IsLAND
长崎素世:海
警察从路那头过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群蠕动的斑点。
素世背靠着旅馆的墙壁,点燃今天的第三支香烟,红色光点晃了下,在盛夏的阳光中熄灭了。由于睦讨厌烟味,她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但出于难以说清的习惯,旅行时还是会随身携带一包。烟雾盘绕而上,如灰色藤蔓般飘过旅馆招牌。旅馆的名字叫米诺斯,是这座岛上唯一的一家,负责预定的人是睦。从素世的位置往前看去,能看见公路两侧白垩色墙壁的房屋、闪光的海,以及一座老旧的灯塔。她抖落烟灰,听到屋内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服务生的蓝色围裙如海浪般涌过桌椅。
警察一共有两个(几乎是当地警察局所有的警察数量),穿着白色制服,上衣腰带的材料是黑色皮革——对比如此鲜明的颜色,很像是土地的某种象征。西西里警察的制服是这种款式的吗?素世不太清楚,说到底,也不能很斩钉截铁地说这儿就属于西西里。这是个极其狭小、简单的岛屿,或许没有归属,也没有对应的疆界。它很像是由乐高积木拼凑成的村庄,是组成世界的最小单元。一条笔直的路如子午线般贯穿全岛,建筑物和码头分布两侧,最南端,暗红色灯塔宛如凝固的旗帜。
她和睦是在两天前抵达的,先去了海岸,然后才是灯塔。素世记得,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吃午饭的时候,一只贪婪的海鸥打着旋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在睦错愕的眼神中飞快抢走了她的火腿三明治。边上有几个正在补网的渔民,看到她们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在这个一切事物和对错标准都分外简单的地方,外地来的游客就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清晰。警察在酒店露天的位置坐下,热得用帽子一直扇风,请她简要描述一下前因后果。他们的意大利语并不标准,还混杂着大量当地的方言,素世只能听懂大概的意思。她取出便携收纳盒,缓慢地捻灭烟头,开始讲述。
“吃完午饭后,我们去了海边。”
灯塔共有三层,生锈、嘎吱作响的梯子在阴暗的环形空间里横冲直撞,里面有空荡荡的仓库和长着墨绿苔藓的岩石。三楼的仪器已彻底损坏,操作台的破口里居然藏着一只灰白斑点的寄居蟹。睦打开门,趴在栏杆上,注视着远方的海岸。素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望见了一株挺拔的柠檬树,金色的果实悬挂在枝头,仿佛从海平面升起的泪水。她有种莫名的眩晕感。素世理理裙摆,告诉睦自己要回车里休息一下。睦迟缓地点了点头。走出灯塔,她只觉口渴至极,一口气喝光了车上的矿泉水。七月的天气如此闷热,简直无法想象。一点整,睦依然没有出来,素世按了三次喇叭。
没有回应,她当时就该就想到的,等到发觉睦不在灯塔里已经太迟了。素世顺着阶梯焦急地上下,一遍又一遍地喊睦的名字,声音在灯塔里无规律地漫射。这完全不合道理,车就停在路边,睦不可能离开灯塔却又不被她察觉。素世烦躁地拧动车钥匙,顺着岛上的大路往前寻找,透过车窗,她看见葡萄园、电线柱、躺在门口休息的人,午睡时分,阳光渐渐变成了梦的一部分。她四处问别人是否见到过一个身高到她耳朵、浅绿色长发、金色眼睛的女性,所有人都只是困惑地摇头。车门打开又关上,灰尘四处飞舞,不过踏出一步,她就从正午来到了黄昏。那天深夜,素世去了警局。
警察(稍微胖一些的那个)用手帕擦了擦脖子,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她不会迷路的,小姐,从灯塔到旅馆走路只要十五分钟。”那么睦到底在哪儿呢?酒店侍应端来三杯加冰的潘趣酒,看着那些酒水,素世觉得自己在这座岛上过了起码五十年。岛上的晴天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后天,宛如首尾相连的雨水。她抬头看着天空,视线追随着那些松散的水蒸气,无数透明的、轻盈的水的分子在空中盘旋。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她想起睦穿着白衬衫和领口有条纹的浅色针织背心,蓝色领结,休闲西裤。领结是昨天早上她亲自选的。她把这些也告诉了警察,还有睦的护照,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若叶睦,二零零二年一月十四日,二十五岁。
有人失踪的事很快在岛上传了出去,次日清晨,一大群人围在旅馆门口,七嘴八舌说了很多,大意是说要帮她一起找。素世道了谢,岛民的热心既让她觉得温暖又让她感到古怪,他们是要找谁呢?对,是睦。有那么一瞬间,睦似乎不再是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遥远的符号。素世神经质地回忆着两人过去一起经历的事情,从初中时期认识至今,居然已有整整十二年。就算是交往之后,睦依然会给她一种不确定感,像茫然地面对着一整面关着的抽屉。她不知道她在睦心里是什么地位,不明白该怎么对待她。难道不是从那时开始,长崎素世就早已料想了今天的存在?既然早有准备,她又何必为这件事难过呢?
搜查活动进行了三天,素世起先很有劲头,慢慢地就松懈了。白天时她会躺在旅馆的床上,听着楼下餐厅的谈话声,阳光被百叶窗滤过之后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处于意识和无意识边缘的色彩。她断断续续地做梦,可能喝了酒,也可能没有,中途似乎有人来敲过门,给她留了纸条,上面写着会进一步扩大搜查范围。素世心不在焉地把它扔到一边,打开睦的手机,她手机上没下载任何社交软件,也没留下多少使用者的痕迹,只在相册里有一张她们两人的合影。
看到照片,她又想起了海、柠檬树、褪色的防波堤,海浪冲刷着礁石,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梦境里的海来自三天之前的拂晓,那种蓝灰色有种沼泽般的诱惑力,也许会吸引成千上万的马群跃下悬崖。素世在迷宫般的街道上漫游,窄小的影子,巨大的影子,砖块和木梁相互冲撞。她不自觉踏上了往灯塔去的路,记得之前,只要笔直走就能抵达,这次的情况却完全不同:街道的形态彻底改变了。岛上每家每户都紧紧关着门,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声音。道路在她脚下延伸着,方向和重力都在变得错乱,有时甚至无法抵达相距不过咫尺的地方。素世不报任何希望地前进着,她行走时,云层也跟着移动,天上的积云如此孤立,高远,如同漠然的风向标。
徒劳地绕了好几圈,她总算看到一栋有些熟悉的建筑。认真观察了几秒,素世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她们预定的那家旅馆——米诺斯。这到底算什么?走了这么远,她竟然又回到了起点的位置?向前绕到旅馆的门口,电线杆旁停着她们那辆白色的轿车,而睦正在跟老板交谈......素世愣住了。紧接着她愕然地回想起,这是她们来到岛屿的第一天。留意到身后的响动,睦回头看了看她,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那一刻所有记忆中的睦,在不同时间片段中的睦,也都用如镜面映像般毫无二致的眼神看着她。素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林间小道上——天快亮了,星星透过稀疏的树丛向下俯视。它们忘记了黑夜的颜色,又不受白昼光线的浸染,因此每分每秒都在无穷无尽地趋于永恒。周遭是一种温暖、令人倦怠的安静,她心里涌出一种奇怪的希望,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树丛的缝隙逐渐变得稀疏,柠檬的金色显露出来,睦眼睛的颜色,树影、海浪的反光。海水曲折地涌上沙滩,泡沫像一段随意的笔画,笔画又变成潦草的签名,写在明信片上。一只手将明信片翻到正面,那里印了张公园的图,公园里有长椅,长椅边有人。两个人,一高一矮。矮的那个——睦正转过头跟她说话,问她旅行想去哪里。素世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哈欠,说想去一个明亮、温暖......最好是有海的地方。
——灯塔就在眼前了,素世拨开树丛,踏上柔软的沙滩。她不停喘气,烈日照射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湛蓝的海面。海水非常清澈,一望无际,毫无遮挡。那些消失的岛民全都在这里,他们赤着脚在海面上行走,人们牵着金色的绵羊,警察带着狗,孩子们乐此不疲地踩云层的倒影。人们周围,沉船像山一样耸立,完整、古老,白帆随风鼓动。一条章鱼的触须缠在桅杆上,吸盘带有岩盐般纯白的泡沫。素世停住脚步,听到灯塔在对她说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一阵风吹过,下雨了,无数光点汇聚在一起,金色的雨水......
长崎素世:地
如果要素世来讲,八月其实就差不多算是秋天了,所以每当新一天开始,从床上醒来时,她都会默默地跟夏天告别——今天也是如此。大概上午六点半,她迷迷糊糊感觉到床动了动,是睦正在起床,换衣服。托好心上司的福,素世今天是假期,睦就没这么幸运了。她默默地在心里说了句“真可怜”,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半梦半醒间回味着昨晚的事情。昨天是——该怎么说呢?她们还没有正式订婚,所以只能算是交往......总之是个纪念日。睦订了一家高档法餐馆,那里的鹅肝和勃艮第炖牛肉相当不错,酒也非常地道。她们两个都喝醉了,晕晕乎乎地说着胡话。她感觉睦的身体烫得厉害,多半是酒精的原因......接着是浴室——在那儿应该发生了一些事情,可惜素世记不清了。
她奢侈地睡到整整九点,并为自己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落地窗开着,阳光淹没露台,渗进卧室里面。她从大开的窗口看到八月的天空,云絮如岛屿般飘荡,空气中似乎有野苹果的气味。这是她们租的第三套房子,工作后方方面面都有变化,像是时间、距离、习惯,当素世站在某个时间节点回过头,满足地认为自己终于适应了这种生活时,居然已经过了三年之久。那段时光她们的家就像一块多孔的海绵,墙壁和地面都是柔软的,用手挤压会有温暖的、气泡般空气涌出来。素世像女王巡视领土般检查这套两人共住的公寓,宽容地听着家具们的陈情,偶尔反对,大多数时候赞成。她随性地赤裸着脚,从卧室走到露台,再从露台来到客厅。沙发上,装相机的包开着,一条藤蔓般的电线将插座和充电接口联系在一起。睦早上应该很忙碌,竟然还记得帮她的单反充电,每次碰上这种细节,都会让素世有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受——她推想那很接近于情欲,就算不完全是,也一定占了不小的比例。因为每当这时,她都会尤为渴望对方。
睦当然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对彼此来说都是如此。她像是某种胶水、脱氧剂、干燥剂,切实保证生活新鲜、完整。但是偶尔,素世也会有埋怨的情绪,就好像完满也是一种缺憾,而睦正在不可逆地毁掉她的生活。这种威胁表现在,有时素世会忘记一些事情,时间在她脑海里失去连贯性,今天是否真的是今天,她和睦第一次接吻又是在什么时候?地点不出意外是她们的学校,似乎是在中庭周边。素世在记忆里看见了日光中飞扬的尘土,镜头缓慢聚焦,随之出现的是睦的菜园,蔬菜斑驳的颜色和形状,然后是脆弱易碎的窗玻璃、排风扇、学校红色的墙壁。但是那天睦说了什么,她们为什么接吻,以及睦嘴唇的触感她却想不起来了。
忘记也没关系,就把它当成是睦的过错吧,毕竟能够把一切事情推给若叶睦是长崎素世的特权。那天因为工作上的应酬,她深夜才回来,睦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脸对着窗户的方向。素世洗完澡,从背后抱住她,睦毫无反应。“你还醒着,对吗?”素世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舔、咬睦的耳廓,用上了牙齿。和对方相处久了之后,她渐渐掌握了在与睦的耐力赛中取胜的诀窍。素世把膝盖夹进睦的两腿之间,往上顶,绕着圈缓慢摩擦,“今晚在宴会上有个人想搭讪我,真好笑,你不好奇他说了什么吗?”
最后她拉开睦的睡衣,手从胸口移动到侧腹再到髋骨附近。睦的睫毛动了动,耳朵红了,素世轻声笑起来。
现在她来到浴室,看见睦的外套和衬衫随意地搭在浴缸边缘。昨晚过得太狼狈,根本顾不上请洗衣服。素世站着看了一会,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拿起来凑近鼻子,深呼吸。睦的衬衫上有残留的酒的气味、某种植物的芽和皮肤的气味,让她有种莫名的眩晕感。素世离开浴室,倒了一杯加冰的白兰地,喝完,又点了一支烟。烟雾中的世界不安定地摇晃着,她想到了世界崩塌的可能性,因为尼古丁模糊了人与其他的界限。在了解并接受这种可能性的基础上,素世继续抽烟,倚靠阳台嗅着初秋的空气,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两侧在日光中燃烧的行道树。片刻后她重新回到浴室,将睦的衣服抱到客厅,一件件认真摊开。衣服上有褶皱,像一张老旧的地图,也像画鬼脚用的游戏纸,她把睦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一件件仔细地端详着。那堆东西里有证件的挂绳,一枚备用的发卡,撕掉票根的电影票(两张,上周日晚八点),一支墨水用完了的钢笔,一包拆封的湿巾,一张皱缩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记得买些全麦面包回来,亲爱的。”是素世前几天贴在冰箱上的便条。自行车钥匙(她们有时会一起骑车)、两块HALLS的薄荷糖、一张蔬果店的收据(小番茄种子一包、菠菜种子一包、芥蓝种子一包,谢谢惠顾!)
翻弄睦的所有物时,一阵大风忽然吹开了窗帘(晃动的浅色布料犹如上吊的鬼魂)。素世灵敏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既不属于夏天也不属于秋天,她凭借这气息远远地监听着淡漠、稀薄的大气,云和风的国度。渐渐地,素世觉得自己正在上升,不止她,还有她和睦的房子。建筑物变成轻盈的热气球,而无尽的气流的海正在下方驰骋,和她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地基。
她不敢、也懒得看窗外,当有疑问时,长崎素世习惯先从身体内部寻求答案。事实是,一部分的她正在失去自我。她深吸一口气,向后躺倒,跌在睦的那堆杂物里。小物件叮铃咣啷地碰撞在一起,掉落的声音重新给了她安心感。素世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睦的名字,同时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回来,如此重复数次,余光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的脚趾有节奏地晃动。
十一月毫无疑问是深秋了,不过现在全球气温都乱了套,也不好说得这么绝对。这个月暑热还没完全散去,就不幸地迎来了寒潮,中旬时连下三天暴雨,再加上降温,感冒打倒了素世办公室一大半的人......不过幸运的是,睦最近工作不忙,她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吃晚饭了。睦颇为兴奋地告诉她,同事给了自己一份慕斯蛋糕的菜谱,打算这周末尝试一下——结果只端出来形同生化武器的果酱和比蜥蜴粪更黑的奶油,令素世大开眼界。该事过后,她正式禁止睦进入厨房。
假期丰润得像早春泛滥的河水,除开日常杂务和固定的晨跑之外,所有的时间都任由她们支配。睦照顾完蔬菜之后通常会在书房做些简单的手工,菠菜没能撑过上个冬天(现在换成了柠檬草和羊角豆),芥蓝和小番茄则令人欣慰地活了下来。素世手撑着下巴坐在窗台上,看睦用钳子组装一艘瓶中船。“之前你说想去哪儿度假,”她打了个哈欠,手指习惯性翻弄脸颊附近垂落的长发。“决定好目的地了吗?”
睦愣了半秒,抬起头,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捏住一根漆成红色的桅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她摆摆手。“我不想考虑这些,很累。”
睦“嗯”了一声,没再回答,素世懒洋洋地看着睦继续手上的工作:放置、调整、组装,用蓝色的沙子代替海水,等比例缩小的橹、帆、桨片犹如整装待发的士兵。睦拉开细线装饰斜桅时素世仿佛看见了胸膛上刺着纹身的水手和阳光下发光的罗盘。这一场航行带有史前洪灾的气质,巨型海怪蠕动在海水的表皮下虎视眈眈,长得像海马和磷虾的混合体。船只一动不动,难道是搁浅在了太平洋的静风带里?占据那里的是绝对的静止,好似天球运转中的台风眼。
等回过神来时,素世已经把脚搭在了睦的肩膀上,窗台和书桌间的高度和距离让她能轻松做到这件事。她不再摆弄头发,取而代之饶有兴味地观察着睦的反应——睦停下动作,没说话——这在意料之中。她的沉默可以有很多种解答:拒绝、回避、示弱、允许,其中后两种又占大多数。倒也不是说素世讨厌睦这样,但有时她确实会感到厌烦,因此只要一不开心,素世就会在心里给睦起一大堆外号泄愤,她偷偷(或明目张胆地)喊她“蛤蜊小姐”、“栽培土小姐”、“博物馆展品小姐”。现在她又挪近了一些,直截了当地侵犯书桌的疆界,抬起的脚踝有规律地敲打着睦的后背。睦脊柱的突起,以及被皮肉包裹着的、纤薄的骨骼。
“在旅行之前,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些什么呢?”
睦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用缄默代替了回答。在长久的相处中,睦或许明白了这种由突如其来的情绪催生出的问题绝无正确答案可言。良久,她抬起手,大拇指指腹缓慢摩挲着素世的膝盖,接着侧过头亲吻她的大腿内侧。长长的睫毛鸟羽般擦过素世的皮肤。素世反射性打了个冷战,她说不清此时此刻情绪为何,但以睦手掌和她膝盖接触的地方为支点,世界再度开始旋转。
不可避免地,她想起了一次宴会——记忆均匀地荡向过去,宛如钟摆。那是朋友的婚宴,请了许多人来,办得非常盛大。她和睦表面上相安无事地交换着社交辞令,晚上却进了同一间房间。脱衣服时她听到睦的喘息声,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量,十月份的下弦月悬在天顶,送来月光和一株胡桃树的影子。
那个夜晚是真实的吗?素世不知道答案,连带着眼前的场景像浸了水似的变得模糊不清。诱人的玫瑰、晚风和池水......睦背对窗户坐着,光芒照亮了她的身体,半透明的影子纱巾一样滑落下来。素世心存疑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亲吻对方,俯身过去后,她只能茫然地闭上双眼,一遍又一遍专注地吻着月光和树的影子。
长崎素世:河
当然了,并不是西西里,实际和整个意大利都挨不上边。睦带她去的地方是南美洲,厄瓜多尔和哥伦比亚。途中睦告诉她,自己有个叔叔在这一带做种植园生意,种些香蕉、咖啡豆、可可、烟草——你知道的,说来说去就是这么些东西。素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她还没能完全消化远行的新鲜感。她们在一艘游艇上,船尾割裂海水,带出两条混着泡沫的、翻卷的白浪。船的名字是“格林威治号”,船员是五个外国人,其中有两个水手是来自阿根廷的双胞胎。航行路上他们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跟素世交流,谈到海时一个人说了句“Madre”,是西班牙语里母亲的意思。另一个人则不安地皱起眉,比了个驱赶厄运的手势。
她们先到巴拿马,再坐船过去,中途遇上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暴雨,靠岸之后就变成了沥青般粘腻的细碎雨丝,终日不见停。素世陷在热病般的倦怠感里,整天都躺在旅馆的床上,做梦、有时和睦贴着耳朵小声说话。那时在半睡半醒间,她经常能听到泛滥的河水和昆虫聒噪的叫声。每天早晚两次,侍者会来敲门,端来咖啡和当地一种名为“Guacho”的特色料理。
这种乏力感一直持续到抵达米拉河,游艇逐步靠近目的地,她透过望远镜看见了河流入海口的红树林。那天天气处于晴朗和雨水之间,云朵呈现出一种沉默阴郁的铅灰色,没有波纹,没有一丝风搅乱空气。偶尔积云离开,太阳洒下几缕疲弱的光线,河面在这种日照中有如一潭凝固的水银,又像某种温吞的陷阱,诱惑人们赤裸着跳下去。赤道地区的正午漫无边际,素世坐在吊床上,靠着睦的肩膀上昏昏欲睡。今天睦穿的是配有椰子壳纽扣的亚麻衬衫,短裤,白凉鞋。素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对岸大片大片的海漆和叶片低垂到水面的棕榈木......不知多久之后,船的引擎声终于从河流拐弯的地方传来。
船主是睦的叔叔,他熟练地带着她们驶入一条更窄的河道。素世注意到天色正在变暗,从明黄到橙红,再到公牛血一般的深色——从黄昏到入夜的时间流逝得格外迅速。傍晚的红树林有萤火虫飞舞,深处还闪烁着冰蓝色的磷光,这里的星星——令人惊讶地——呈现出一种饱满的乳白色,像滴落的树脂。船驶过拐角,停在一个简单但完备的码头里,所有人都下了船。她们走过一条仔细打磨拼接成的木板路,穿过树林和开花的灌木丛,来到一栋风格十分现代化、以白为主基调的建筑。两个佣人恭敬地等在门口。
或许这段旅程本身就算是一种奇遇了,但进门后那股古怪的感觉更甚。素世以一种审视的心态观察房屋布局:客厅有覆盖一整面墙的镜子、幽暗的灯光,以及很多极简主义的雕塑和画作,像是贾德、斯特拉和弗莱文的作品。这里的家具基本都是用经过处理的棕榈树和棕榈叶制成的,坐起来非常凉爽舒适。佣人贴心地递来一杯龙舌兰日出,素世道了谢。她起先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工作中早已习惯了酒精,可一回到房间,疲惫感就一股脑地涌上来。她不讲道理地拽着睦躺倒在床上,强硬地阻止了对方去给她倒水的行为。床单闻上去像某种植物汁液。她伸手去解睦的纽扣,尝试了几次,失败了。
“你喜欢这儿吗?”睦试探性地问道。
“......还好,很不错,就是我有点累。”
“那就好。”
“这周边好像很容易迷路。”
“什么?”
“没什么。”她嘟嘟囔囔地回道。
这个晚上的睡眠并不安稳,素世感觉头疼、燥热、口渴,半梦半醒间总是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她反复梦见睦,又反复忘记自己梦到的东西。快天亮时她听到有人在打电话,断片性地说了几句“是我”和“哦,好的。”随后又有人背圣经,虔诚地念着“你是世间的盐,你是世上的光”。
她真正醒来是在下午一点,看见手表时素世惊呆了,她从没有睡到这个点过。而且既然睦在,为什么不叫醒她?恼怒感涌上来,她起身地喊睦的名字,这才发觉睦根本不在房间。窗开着,行李箱原封不动,素世阴郁地叹了口气,换掉昨天皱巴巴的脏衣服,直接用凉水冲了个澡。浴室的架子上有齐全的洗漱用品和一套崭新的丝绸睡衣,甚至还有一包没开封的香烟,是她平时爱抽的牌子。
宅邸里也大同小异,走遍楼上楼下不见半个人影。餐桌上有法式乡村肉冻、焗龙虾、海鲜杂烩汤和黑麦面包,汤还是热的,估计才做好不久。素世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喊了几句,除了回音,没听到任何回答。她呆愣着站在大厅里,偏偏在这时,又想起了那两个女仆。她们背靠薄暮时分的红树林,面容神秘莫测,显现出高度的相似性,恰如水面倒影里的国王。还有格林威治号上的的双胞胎水手,一个微笑着,另一个却紧紧皱着眉头,打着和厄运有关的手势。
她最终踏出大门,沿着木板路去了码头——船原样停泊着,于是掉头往回走,不过不是回宅邸,而是岔开去了树林。她认为如果睦在附近,应该能够顺利找到她。热带地区的空气潮热而粘稠,没走几步路,水汽就打湿了她的脚趾。素世低下头,留意到脚上只穿了一双编织拖鞋,不由得有几分尴尬。她别扭地踩过潮湿、正在腐烂的树叶,尝试着喊睦的名字,一开始喊得有些胆怯,渐渐地才大声起来。在狭窄拥挤、被树叶切得支离破碎的空间里,睦的存在前所未有的遥不可及。素世焦急、漫无目的地走着,心知自己在做这一生中最愚蠢、最危险的事,却不知为何无法停下脚步。她不该出来的,她一点都不熟悉这里,南美的红树林?这太荒唐了!她边走边想着睦会不会已经回去了,来到卧室想叫她起床,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没电的手机还搁在床头柜上。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当然不是具体的时间,是凭感觉推测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素世在树和树之间徘徊,看到死掉的昆虫尸体、枯木和野兽的脚印。太阳朝着西方倾斜,树叶间隙滤过的光斑变成了淤血一样的颜色,她感到浑身发冷,找不到路、回不去,恐惧和绝望接踵而来。后来莫名其妙地,她找到了一条小溪,溪边有个女人在洗东西,草编篮子里摊着亚麻布和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素世认出她是宅邸里的佣人,后者显然也还对她有印象。女人上前几步,向她弯腰,做了个引路的姿势。又折返回去,递给她一枚刚洗好的水果。这种水果外皮很厚,有酒精和枫糖的味道。
佣人还为她做了晚餐,素世想问对方是否知道宅邸里其他人去哪儿了,由于高耸的语言壁垒,始终没能成功传达出应有的意思。晚餐的内容是煎小牛排、藏红花烩饭和意式千层面,樱桃朗姆冰糕作为甜点。素世本还想再努力交流一次,但食物彻底瘫痪了她理智的运作机制,仅仅是气味就让她掉进了无穷的幸福感中。她尽量照顾到餐桌礼仪,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童年,想起了母亲。与此同时下午的离奇经历迅速变得淡薄,甚至令人厌恶。
睦很晚才回来,她推开门时素世正在看书,睦说了句晚上好,素世回了个单音节,表示听到了。她平静地将书翻过一页,看着书页上的黑白插图,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买船的替换零件。”
这毋庸置疑是句谎话,不过素世不打算拆穿。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睦走进浴室,零零落落的水声传出来,再出来时她换了一件印着简单英文字母的白T恤,身上有松针和香根草的气味。
“你今天一直在房间里吗?”
哦,当然不!我掉进了河里,差点淹死。我被当地的强盗集团拐卖了,很可怜——或者,我上了一艘豪华游艇,跟整整一千个人轮流做爱。但素世最后只抬起头,冷若冰霜地反问了一句:“对,不然你认为我能去哪儿呢?”
睦皱起眉,这时敲门声响了,是睦的叔叔。他先是为今天一整天的缺席道歉,反反复复地说着没能尽到地主之谊,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并衷心希望她们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跟着他让佣人进来,示意他们把一副盖着防尘布的画挂到墙上。
“我早就觉得这个房间太单调了,该增加一些装饰品。睦,素世小姐,你们看这幅画怎么样?”
素世自然不会说煞风景的话,她恰到好处地恭维了屋主的品味,接着用完美的社交礼仪道了谢。那是幅很漂亮的画,但从画面推断不出具体的地点,有可能是那不勒斯,但马赛也大致符合条件。画里有湛蓝的海,金黄色的柠檬树和一座宏伟的锈红色灯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