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或者肉桂苹果派
“我要一杯咖啡。”坐在吧台上的女人说。
“这里是酒吧,我们不供应咖啡。”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而且……”
“而且什么?”那人依旧用法语问道。
“我不做生客的生意。”
“不,你会说法语,你认识我,这里也供应咖啡。现在,把我的咖啡给我。”
“你会付钱吗?”酒吧的老板停下擦杯子的手。
“当然会付,”坐在吧台边的女人笑着说,“不管怎么说,过几分钟你就知道了。”
这个大清早没带钱、去酒吧要咖啡的人姓祐天寺,酒吧的店主不清楚她的名字叫什么。在港口周边游荡的无业水手和窃贼里面,有人会喊她的姓氏,另一些人则称呼她为“炮手”或“珠宝商”。祐天寺两个月之前刚到尼斯,但熟络得就像本地人。只要你有足够的钱,她可以轻松地为你弄来纯度很高的鸦片酊、进口烟草、葡萄酒,抑或黄金和宝石。如果想找到她,货船刚入港的灰暗黎明会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时她通常会在水手爱光顾的酒馆跟人热络地攀谈,从同一个陶盆里盛本地滚烫的浓鱼汤,桌边放着香槟、基尔酒和几根雪茄。有时会有一个蓝发女人跟她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没有。
但是在几年前,也可能是十几年前,祐天寺还不习惯在尼斯或马赛这种空气中总是泛着腥味,下水道边永远堆着臭鱼内脏的海港城市生活。她喜欢巴黎,繁华、热闹、高雅,泛着社交季节的香水气味,以及老生常谈的——机遇。十九岁那会儿,她在莫贝尔广场经营着一家古书店,还有一家古董店也记在她的名下,就在圣马丁运河边上,那两棵迷人的栗树后面。光顾这两家店的通常是一些财大气粗的贵族,偶尔也会有几个窘迫的年轻人、神父、修道院院长、妓女。
对外,祐天寺荣耀地拥有神学和博物学两个学位,又幸运地凭借家人的关系弄到了一个退伍少尉的军衔,她的名声通过某种地下管道悄然且迅速地传播,像那些暗地里经手过无数次的钱币,也像怎么也不会消亡的世界末日的预言。当然,更可能是得益于她在社交宴会上的活跃表现以及几位伯爵夫人的殷切推荐,某年春天,一封措辞诚挚的信寄到了她的住所,封口的火漆上有雀鹰和权杖的图案。信来自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询问她是否有兴趣担任该家族独生女的家庭教师。
难以想象报酬如此丰厚的工作会从天而降,祐天寺自然是接受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她遇见了丰川祥子。祐天寺还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春天特有的、如同蜂蜜和绉纱般的阳光、大片大片的玫瑰花圃、树篱和喷泉,十五岁的丰川祥子看上去就像人世间所有美好的代名词。初次见面时她腼腆又礼节周全地向这位未来的教师问了好,女仆们带祐天寺参观这座大得吓人的庄园时祥子也一同随行,她热情地为祐天寺介绍马厩里的阿拉伯马。和她最亲密的那匹有个“卡律布狄斯”的古怪名字,当祥子靠近时会亲昵地用脑袋拱她的肩膀。
祐天寺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心中的某个地方却高高地悬挂着,不屑地笑了起来。她认为她永远也不会尝试去理解这些装模作样的贵族。假如不是她阴差阳错地成了丰川祥子的教师,他们想必会去请一个德高望重的神父,而后者在收到信的下午刚从鸡奸的淫床上爬下来,用乱伦过的手去拿圣经——然后按在年轻贵族的肩膀上,道貌岸然地讲义人的天堂和伊甸园里的罪恶。“他们真该庆幸请的是我。”她在心里傲慢地哼了一声。
他们在庄园里为祐天寺预留了一个朝着花园的房间,但她更倾向于回自己的公寓居住。每周有两天,祐天寺会“兢兢业业”地去丰川家的庄园里旅行职责,出于某种附赠服务偶尔还会陪他们一道去林苑打猎。出发前她总会装出一副一介商贩于此道不精的样子,几次惹得同行的贵妇畅快地笑出声来,这种方式总是能最快地赢得她们的好感。打猎结束后是惯常的授课,她站在昂贵的地毯上,透过窗玻璃看到盛夏蒸腾的暑气掠过原野,像烟霭一样弥漫。淡紫色的远山有如几抹剪影。祥子放下外套,只穿着短袖衬衫和马甲。她关好门,吹了声口哨,猎鹰立刻从栖架上飞来,驯服地停在她左腕的牛皮手套上。祥子边用镊子夹起生肉喂食,边和祐天寺讨论一些诸如“圣子圣父圣灵是否完全同质同尊同荣?”“圣餐究竟是基督的实质临在还是一种属灵的象征?”“圣女大德兰被天使用金矛刺穿的心脏。”一类的事情。不得不承认,她实在是个很优秀的学生,祐天寺应付着接二连三抛来的棘手问题,忽然听到对方冷不丁地问道。
“您很乐在其中,对吗?”
“你指的是什么?”祐天寺合上书。“神学?”
“那几位子爵夫人。”
“这恐怕和我们的课程没关系吧。”
祥子露出笑容。“您说得对,是我僭越了。”
但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没在笑。后来回忆起这段时光,祐天寺会发现,尽管丰川祥子对神学的研究称得上深入,足以获得任何一位神学院教授的青睐,她诵读《圣经》那些虔诚段落的语气里却毫无激情可言。这样一来某个事实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丰川祥子厌恶宗教。
次年九月属于祐天寺的好运气到头了:巴黎无能的警方撞上大运,抽丝剥茧地摸到了一批伪造和失窃珠宝的位置,而她手下碰巧有个线人是软脚虾,雪上加霜的是,她的投机生意失败了,这给她的资金打开了一个不算很大但也足够恼人的缺口。种种原因累加在一起,祐天寺只能暂时告别她可爱的古董、旧书和在塞纳河底滚滚翻腾的淤泥,回到她位于都灵的小别墅暂避风头,至少躲过今年的冬天。
她也向她的雇主告了别,不是因为有很深的感情或是留念,而是这期的报酬还待结清。老伯爵真诚地表达了惋惜之情,摇铃让女仆叫来祥子。但遗憾的是,丰川祥子不在家中。祐天寺拿到钱,又寒暄一阵,一待这繁琐的告别“仪式”结束,她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圣马丁运河边的公寓里。一小时后,狼狈的商人将坐上一条满载着玳瑁和羊毛的货船,回到意大利。她三步并作两步,打开墙上暗门来到顶层阁楼,刚进门就愣住了——丰川祥子在她家里。
桌上非常散乱,她用来装道具和各类重要文件、证书的匣子大开着。贵族从容地坐在她的天鹅绒靠背椅上,手上拿着一份遗嘱,完全沉浸在阅读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祐天寺的存在。过了好一会,祥子心满意足地起身,来到祐天寺跟前,举起那份文书问道。
“这些笔迹、图章和戳印是怎么伪造得这么完美的,你能教教我吗,老师?”从此刻起,祐天寺对“老师”这个称呼深恶痛绝。
“你到底是......”
“我只是有点好奇。”
“见你妈的鬼。听着,小畜生,我现在不想追究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没那个闲工夫。”她及时想到了腰带上的手枪,“你要是还珍惜以前的生活,为什么不回到你那即将下地狱的家里,去吃一盘杀千刀的牛肝菌酒汁炖鹿肉呢?”
祥子丝毫没为她粗鲁的言辞生气。“我认为你没搞清楚情况,祐天寺小姐。得知你‘临时变卦’的消息,‘翠鸟之心’号已经开走了。”或许是意识到在这里停顿会迎来极为严重的后果,祥子没给祐天寺插嘴的时间,立刻接下去说道,“不过我有个替代方案。每年十月我们会去马德里度过冬天,那里很安全。而你呢,回家后碰巧收到一封电报,得知家里的困难戏剧性地得到了解决。既然这样,你自然不可能放弃一位如此优秀的学生,你会亲自向我的父母和爷爷说明原委,并真诚地承诺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漫长的沉默。祐天寺咬着后槽牙说道。“我也可以在这里打死你。”
“对,”祥子拿起一枚图章戒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但那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不再赘述祐天寺怎么在马德里度过了一个屈辱的冬天,那段日子她甚至只能靠往嘴里塞各种食物来缓解内心的悲愤之意。好在马德里是个名副其实的美食天堂,她这方面的欲望能够得到充分满足。啊——永远不会忘记,那西班牙杂烩菜的滋味,那在锅里精心炖煮的黑猪火腿、牛腹肉、血肠、腊肠、卷心菜、鹰嘴豆、土豆、胡萝卜、丁香,以及用陶炉慢烤至少三小时的乳猪,配上雪莉酒酱汁能征服世界上口味最挑剔的美食家……当然也不能落下用银盘盛装的传统修道院风味蛋白杏仁汤、海胆配伊比利亚火腿和赫雷斯白虾。这些可爱得惊人的食物巧妙地将祐天寺心中的大部分愤懑转化成了逐渐增加的体重,等到来年春天,这位老道的古董商会发现她相较以前要丰满了不少。
她名义上还是丰川祥子的老师,只不过教授的内容彻底变了,这个出生被施洗礼、十二岁行坚信礼,从小到大一直接受最顶级教育的人显然长了副天使的面孔、恶魔的头脑和一颗谁也猜不透的心。并且上帝在制作他那可恨的天才名簿时一定忘了要用老糊涂的手划掉丰川祥子的名字——对祐天寺教她的伪造技巧,祥子吸收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已掌握得炉火纯青。不论是哪国的文字,怎样复杂的图案和印记,她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伪造得别无二致。
“你有航海证书吗?”
“没有,你问这干什么?”
一个女仆在敲门,祐天寺连忙放下搁在桌上的脚,用神父般的口吻念起了以赛亚书上的内容。女仆放下蛋黄布丁,将托盘夹在腋下,为打扰她们的课程满怀歉意地鞠了个躬,离开了。祥子重新转向祐天寺。
“那我建议你去考一张。不是伪造,是考一张。”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祥子没回答。
她要再过一两年才能明确知道祥子的计划,那时祥子已准备和丰川家切断联系,而在其中伪造证件扮演的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角色。如果要祐天寺说得更准确一点的话,是伪装成事故的谋杀和一起“失踪”案件。在一次环地中海的航行中,丰川爵士不幸心脏病发身亡,和他同行的孙女也因过大的风浪在夜晚意外坠海,一位水手碰巧目击了这一幕。到此为止还只是不幸的事故,转折在后面几天,爵士的葬礼过后,警局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从字迹来看或许是伯爵的仇家所为)。由此一群警察冲进他的宅邸,打开了他的保险柜,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不正交易的文件、账本,还有受害者的确认函。真相终于大白,丰川爵士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一直用威逼与欺诈并行的方法哄骗一些愚蠢的贵族和商人做出极不明智的决策,为虚假的铀矿和种植业买单……但那些公司倒闭了,于是他们破产后就只能用田地和产业来填补数额庞大的欠款,窘迫到极点,不得不求助于高利贷。文件还证明,就连丰川爵士自己也深受其害,往一家空壳公司投了几百万法郎,追溯地址,那家神秘的公司位于康沃尔海滨,只是座摇摇欲坠的空谷仓。
半个月后祥子换了个新身份,毫不费力地从银行中取出了这笔钱。她现在不是丰川祥子了,证件显示她是名来自希腊的商人,父母都是律师,二十三岁,有个以字母“O”开头,复杂又难读的古怪名字。而祐天寺,不得不再次成为丰川祥子的同谋和共犯,她的新角色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曾多次在货船上担任船长和大副。
祥子用那笔钱组建了一家航运公司,位于安特卫普。说起这家公司的命运,毕竟这是祥子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起步阶段栽几个跟头倒也不令人意外。但如前所述,她的学习能力惊人,况且其中还有来自祐天寺的、不情不愿的帮助,这家名见不经传的航运公司最终勉勉强强站稳了脚跟。近一年后,她们的运营顺利,于是偶尔会考虑承接一些非常规的货物,没必要隐瞒,就是你能想象到的那些,赃物、走私品、违法药剂、枪管和子弹、颠茄和大麻。这批危险品是可怕的炸弹,却也能带来极为丰厚的利润,它们通常会被仔细封装在箱子里,贴上可可籽和沙丁鱼罐头的标签。
带来‘炸弹’的客人通常会先装作对货船很感兴趣的样子,他们在甲板上心不在焉地闲逛,对海景发表一些不温不火的看法,并在附近的酒馆里象征性地点一杯朗姆酒——谁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到第二天,这些人就出现在了事务所的小房间里,用弗拉芒语、卡斯蒂利亚语或是托斯卡纳方言提出交易。其中有一对来自(该死,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双胞胎,姐妹两人都有黑皮肤和玻璃珠一样漂亮的蓝眼睛,留着长长的发辫。她们佯装来此走亲访友,实则为某个极端宗教组织效力,需要运送一批TNT到某个偏僻的小港口,给出的价钱是一趟木材生意的三十倍。
那是她们离毁灭最近的一次,但最后依靠连想都不敢想的好运气,千钧一发之际转危为安,代价是一笔高昂的罚金。回来后祥子显然疲惫到了极点,直接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们那间位于事务所二楼的公寓,不算宽敞的空间里挤了真皮沙发、绿植、茶几、黑色保险箱、咖啡壶、成套的瓷杯、书桌和一列文件柜。航行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西斜的阳光正好落在日历圈起的那个数字六上,一只蜜蜂在炎热的空气里没头没脑地乱转。祥子睡了至少十四个小时,居然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于是祐天寺(出于好心)踢了她的肋骨两脚。
“你又在发什么疯?”合伙人满脸怒气睁开眼睛,烦躁地低吼道。
真棒,她现在听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个贵族了。
“去做饭,如果我发疯,那一定是饿疯的。”祐天寺吐了吐舌头。
“今天是偶数日吗?”
“八号,小姐。”
“……好吧。”
祥子不情不愿地起来,揉了揉鼻梁,径直走进了厨房,随即就有令人不安的、叮铃咣啷的声音传出来。半小时后,她端着两份通心粉和鹰嘴豆泥走出来——看在圣艾尔摩的份上,这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菜,可即便如此通心粉依旧有的半生不熟,有的几近焦黑,上面还点缀着一层令人胃口全无的淡灰色油脂和尚未融化的盐粒。只有鹰嘴豆泥还算能入口。祥子举起餐叉,开始严肃地讲起未来几个月的工作计划,但她右脸因为睡在沙发上而留下的滑稽红印还没彻底消失,这让祐天寺在听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某种介于玩味和调侃之间的愉快笑容。
第二年五月,按照合约,她们要为某位可敬的英国商人运送一批合法的货物,大部分是机械零件,还有一小箱来自圣彼得堡的鲟鱼籽酱。路程非常遥远,沿曲折海岸的漫长航行过后,需要进入入海口,取道一条脾气阴晴不定的河流抵达目的地。她们聘请了一位熟悉水路的领航员,起初还算顺利,但在某个河港休息时,他的态度渐渐变得古怪。这位有非洲血统的高个男人比着手势,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劝她们放弃这次的航行,过了一天却又改变主意,在桌上摊开地图,指出了一条歪歪曲曲的线段。他告诉她们,这是她们要经过的支流,但由于旱季的原因,河道远比以往狭窄,为了避免搁浅,她们应该换一条小而精巧的平底船,并时刻注意周边情况。至于他,因为急于回家照顾摔伤的妹妹,愿意以原定报酬的一半结束这份工作。领航员的话语焉不详,祥子以半信半疑的态度接受了,晚上她们在客房讨论是否要继续,祐天寺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
“不管怎样,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能明白吗?这破地方的该死的!超级大的!蚊子!”
“能不能认真一点想?”
得出的答案是继续,毕竟终点已经近在咫尺了,不可能折返。平底船行到一半,一个萧条的小镇进入视野,祐天寺至今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她只记得那里的港口,极为破败,停着几辆正在吞吐煤炭的驳船。她闻到淤泥和腐败水草的臭味,是一种发酵过的气体,或许和浮尸的味道没太大差别。当地的港口虽说是港口,却有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名字,叫做“鲑鱼巷”。
从那里经过时传来了让她们停船的命令,想必是惯例的检查,祥子照做了。几个士兵经过搭在船与船之间的木板来到船头,为首的是一个戴帽子的军官。他要求她们出示证件,瞪大眼睛打量着上面的文字和签章。他没去底舱检查货物,事实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打了个手势,让她们跟他一起走。几个端着枪的士兵跟在后面。
祐天寺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可是枪管和她后背的距离不比一个指甲盖更宽。她和祥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跟着领头的军官走出港口生锈的铁门,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窄路一直往前,最后到了差不多可以用“废墟”一词形容的庄园里。那儿的窗口没有玻璃,能够直接透过方形窗洞看见远处锯齿状的山脉和白垩般的平原。几个懒懒散散的士兵围坐在水井边打牌。
她们被带到更上级的军官面前,此人身材矮胖、蓄着胡子、粗鲁无礼,英语比那个领航员更糟糕。唾沫飞溅了老半天,祐天寺才弄懂他怀疑她们装在箱子里的是违法的枪支零件,还不由分说地把那张运输许可证撕碎了。军官阁下自然是不打算听她们的辩解了,祥子也没花力气反驳。从头到尾,她都一动不动、阴郁地盯着对面贴有文件的石墙上某只正在爬行的长脚蜘蛛。在那次作为转折点的航海中,丰川祥子往她爷爷的药瓶里动手脚时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
熟悉她的人一般不会特别乐意看到这种表情。
“谁是船长?”
“我是。”
“等等......”
没等她说完话,等在外面的士兵就强行将她拉走,推进了一间临时牢房。这里原来多半是间储藏室,非常简陋,只放有行军床和缺腿的木椅。窗洞被木板封死了,几束零碎的阳光疲弱地照进来。祐天寺等了大概一小时祥子才回来,衣服上满是灰尘,脸上有血迹。询问情况时祥子有点心不在焉,她差点以为她的脑袋被打坏了。
“我感觉我的肋骨被打断了几根,至少也是骨裂。”丰川祥子抬了抬手,“我们今晚,最迟明晚逃出去。”
“如果你还能像这样抬手,那骨折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祐天寺找出一条手帕递给她,“逃出去,怎么做?”
“你没留意到这儿就是个猪圈吗?住着五六个阉鸡一样的士兵......‘士兵’这种叫法都算抬举他们了,顶多算一群强盗,靠打劫倒霉的路人赚钱。我有个计划,也许会有代价,但我认为那是能够接受的。就比如,”祥子走到窗边,“这些松松垮垮的钉子应该能撬下来,而我记住了庄园的地形,知道后面有辆吉普车。”
“他们有枪。”
“‘有枪。’”祥子学舌,“你听起来就像一个从没见过枪的深闺小姐。”
就和丰川祥子说的一样,逃跑并非不可实现,只是要付出代价,而那些代价又不幸地被祐天寺承担了。她们逃到了另外一个镇子,吉普车沉进了河里,没有士兵追过来——那艘满载货物的平底船也该让他们知足了。整整两天,祐天寺都躺在床上,因为打伤手臂的子弹丢人地发着高烧。祥子有时候在,有时又不在,她能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听到有人用她不了解的语言争吵,听到窗外永不停歇、滚滚奔腾的河流——河水、风、太阳、昆虫、收音机的底噪。最后有人在她身边躺下来。
大概第三次醒来时,她基本恢复了,感觉神清气爽许多。祐天寺扭过头,看见丰川祥子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看书,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白色亚麻衬衫和菱格羊毛斗篷。“我诅咒你下地狱。”祐天寺满怀愤懑地说。
“我也祝你早上好,想来点水果吗?”
“你没在里面下毒吧。”
她鄙夷地看了那个瓷盘一眼,撇着嘴说不要,然后气鼓鼓地吃完了整盘水果。不太清楚这种水果的名字叫什么,颜色虽然古怪,味道却相当不错,当地人似乎在上面撒了点香料来进一步增加风味。“船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她边嚼边问。
“宽宏大量的英国绅士会体谅我们的,剩下的交给保险公司解决。”
当天下午她又出门了,此后也经常不在,对于祐天寺来说,卧床休息的日子不可避免地变得憋闷、无趣,令人厌烦。某天,在听一头饥饿的骡子哼唧了至少半小时后,她决定改变心态,把这段白白到手的空闲当作一种休假看待。白天她经常去和旅馆的女主人——一位丧偶的年轻寡妇攀谈,向她打听本地菜不外传的秘方、哪里能喝到廉价啤酒以及驱蚊香囊的制作方法,此过程中又不可避免地跟晚上经常为住店客人提供私密“服务”的女士们打好了关系。这几天里,祐天寺实在是受益匪浅,她甚至得意洋洋地开始考虑之后要写一本专为资深人士打造的性爱全书。
祥子多半是在她午睡时回来的,睡醒后祐天寺发现前者就躺在她旁边。没到夏天,但天气依然很热,墙上的小电扇呜呜地转动着,勉强突破了由炎热空气组成的厚重帷幕,带来了些许凉意。祥子擦燃火柴,点了一根雪茄,祐天寺大叫起来。
“雪茄?你从哪里搞来的!”
祥子瞥了她一眼。“抢劫。”
“太棒了!分我一根。”
她不仅分了她一根,还帮她也点了火。两个人头靠着头躺在床上吞云吐雾了至少五分钟,祐天寺沉浸在午睡时分的倦怠感和雪茄带来的满足里,出神地看着蜷曲的烟雾逐渐上升,在天花板附近化为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颇为感慨地说道。
“知道吗?在经历了这么久的相处之后我觉得你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人,我想我当初选择信任你是对的。”
“得了吧,你我都心知肚明当初的合作完全是基于利益......也许还有马德里杂烩菜。”
“主要是马德里杂烩菜,不然我一定会趁你睡着了掐死你。”
“那我真是要谢谢爷爷的厨师了。”
“所以你有没有打算再去一趟西班牙呢?”祐天寺用食指把烟灰抖到窗台上,“之前不是说想买一套避暑用的公寓吗?”
“是的,不过我更倾向于那不勒斯。”
“意大利也不错,也不错。那你肯定不介意歇业几天来办成这件事了,甜心。”
“你再用一次这个称呼,我就把你扔进河里。”
“——好吧,抱歉。”祐天寺耸耸肩,“说来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会选择海运?”
“这是个哲学问题吗,若麦老师?”睚眦必报的合伙人说道。
“去你妈的,这是个现实问题。不许再这么叫我了。”
“跟你一样,利益。”
“你应该有很多办法能够得到更高的利益。”
“在不被冒犯且法律能够通融的弹性限度里,我会尽量当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祐天寺发出嘘声。“你最好是。”
“不管怎样,”祥子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丢来某样东西,祐天寺下意识接住。“拿好你的证件,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可能是因为我一向对你的懒惰和无能很有信心。”不知是否是错觉,祥子笑了笑,“还有就是我很想看你一脸蠢相地问出这句话。”
事实证明她是个恶劣、一点道理都不讲的混球。
她们最终去成了那不勒斯,并在靠海的别墅里度过了一整个七月。那是流动着、失去了年份的一年,因为刊行的报纸居然又在宣扬烧炭党和光明会企图颠覆世界的阴谋诡计——但那和假期无关,海和金色的日光并不会因此受到污染。祐天寺过得很开心,整日沉迷于海蚀洞、温泉和潜水时看到的多彩珊瑚丛,不过最得她心的依旧是意大利美食:用雉鸡肝、牛肉、黑松露制作的手工饺子自不必说,红虾藏红花烩饭和巴巴朗姆酒蛋糕也令她赞不绝口,人生的意义——至少大部分意义,正在于此。还有一件事,不确定是否该单独拎出来讲:在这次假期中,由于意外、巧合、偶然、无意,她三次看到了丰川祥子的裸体。
第一次是在海岸边的木屋,第二次在温泉,第三次则是在她们的别墅里。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浴室的门开着,而她刚好想进去洗一下手。不用多说,你绝对无法期待丰川祥子会在这种场合表现出任何值得称道的反应,三次都是。这位合伙人全当祐天寺不存在,她冷淡地穿好浴袍,走出浴室,从容地倒上一杯一指深的白葡萄酒,然后按下唱片机的开关。
所以这真的没什么好在意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值一提。
祥子在八点整走进酒馆,如此分秒不差,几乎让人怀疑她在身体里安装了定时发条。她径直走到吧台边,手撑着桌面问道,“祐天寺小姐,请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忘带钱包,没法为这杯咖啡——”祐天寺举了举手中杯子,“买单,而我想你在需要我的时候总能精确地猜到我在哪里,那么我从不赊账的完美记录就能幸运地保持下去了。”
“我难道是你的保姆吗?”
“但是你会付钱的,对不对?”
祥子叹了口气。此刻,非常奇妙地,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中,丰川祥子看上去不像一个做事凌厉老到的航运公司持有者,而是和许久之前那个站在玫瑰花圃里的十五岁少女逐渐重合了。祐天寺发呆了大概三秒,后厨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女孩端着托盘出来,大声叫喊着,“新鲜出炉的肉桂苹果派!”
“天呐!”祐天寺马上回过神来,“听听,热腾腾的苹果派,上面还撒了肉桂粉!你会买给我的对吗?我没吃早饭,快要饿死了。”
或许是觉得烦,也可能是无奈到了一个限度,祥子不仅满足了祐天寺的愿望,还为自己点了一份磅蛋糕和热巧克力。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一直坐在吧台上,一边解决食物一边对一些琐碎无趣的事发表看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