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mbus


约稿,稿主Wb@城外土馒头,感谢


一年之后,睦仍能清楚记起刚来乡下老家时的事情:先是列车,哐当哐当作响的车窗,咸涩的海风、以及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能闻到的煤烟气味。烟尘滚滚,越过锈蚀曲折的铁轨轰鸣着向前。父亲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双手环抱,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睦拉开车窗,偏过头观察灰绿色的大海,被稀疏的浮沫包围的海岸线。风穿过玻璃缝隙的啸声像无数匹马的嘶鸣,让她联想到了死亡和战争,正是因此,他们才不得不放弃东京的住处,千里迢迢回到乡下。母亲已于一周前先行出发,看到睦时,她从人力车上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母亲身穿浅绿色和服,腰带上有菖蒲和蔓藤的图案。她和父亲谈话,两个成年人的脸融进倒置的日光里,如融化的蜡块般模糊不清,滚烫的液滴顺着他们的脖子往下滑落。

老家的宅邸是栋古老的日式建筑,距车站约四十分钟路程。睦走在被日光晒得滚烫的外走廊上,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飘满浮萍的池塘和岩石上干裂的苔藓。庭院靠西的空地盖了一座小巧的佛堂,由于信仰的缘故,家里与寺院达成了协议,会有僧人定期来这里诵念经文。出了后门再往外是一片青绿色的竹林,几个仆人鬼魂般在树荫中来去。睦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房内,坐在床沿看着地板的接缝发呆。她觉得自己似乎梦见了许多事,可回过神来眼前却只有一片空无,好像处在某个模糊不清的起点——乡镇、家族庞大的日式宅邸、处于其中那个只属于她的房间。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会有一个带着崭新记忆的若叶睦坐在同样的位置,像赛之河原上堆积石塔的亡灵。记忆叠加又消散,所有事情都有其相似之处,正如钟表是生活中循环的象征。

当晚全家人一起吃了晚餐,在睦的印象里,这是极其稀有的事——遑论双亲,只要用餐时能见到其中一位的脸也算是罕见了。餐点的内容比较偏向西洋式,有淋了酱汁的烤羊排、龙虾汤和金枪鱼色拉,父母在谈有关战争和工厂的事,报纸上登载的大规模空袭。“应该不会影响到我们这边。”“谁知道呢,爆炸只是一瞬间的事。” 母亲打了个手势,说了些神佛保佑之类的话。睦低头用刀叉分解食物,餐厅的暖光照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睦。”父亲忽然喊她的名字,她愣了一秒,反射性抬起头。“你才十六岁,”父亲接着说,“不能荒废学业,我已经提前联系好学校了,等下周一就过去吧。”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别的话。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能忤逆父母的意图——至少在明面上。睦用餐刀切开羊排——为了保证口感,羊排只烤到五分熟,粉红色的切面中有血水流下来,和酱汁混在一起。母亲的家族信仰佛教,却并不排斥肉食,偶尔会让她想起尸毗王本生或摩诃萨埵以身施虎的故事。这些宗教经典被包裹在时间和人心的滤纸中,其中高洁的献身意味逐渐消散,只剩下鲜血淋漓。

睦摇了摇头,举起餐刀,刀刃没进断面柔软且脆弱的纤维里,没有发出声音。


学校是一些平庸楼房的组合,外层贴着白瓷砖,窗台附近能看见褪色的锈迹。每天去上学,睦要先走十五分钟的田间小路去电车站,再搭乘约二十分钟的电车。一个年老的门卫住在校门旁的小屋里,常跟学生们提起上了前线的亲眷。睦记得脱落的墙皮、旧课桌和沾满灰尘的黑板擦。她的十六岁兜兜转转,来到蝉鸣肆虐、白垩般的夏天,就是在那年七月,她遇到了长崎素世。

素世和她同岁,是她的同班同学,既优秀又懂得如何关心别人,如此一来,受人欢迎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从其他人的闲谈中,睦得知素世的母亲是大阪有名的商人,想必也是因为时局才放弃了原本蒸蒸日上的生意。那会儿因为战争的影响,学校由全日改为了半日,上午是文化课,下午则是以社会实践为名的劳动。按照惯例,女学生会去医院帮忙,可睦毕竟是临时转学过来的,课程有些落后——她由此因祸得福,暂时摆脱了让人叫苦连天的“劳役”。双休日以外的下午,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对着摊开的课本和只记了个开头的笔记。越过半开的窗户,天空的蔚蓝不知边界地延展,仿佛无穷无尽。素世洗完手回来,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毫无动作,便前倾身体将书翻过一页,茶色发丝擦过睦的脸颊。“小睦,你怎么了?” 她笑着问道。

“这些很简单,不用别人教。”过了会她回答。

“嗯……可是这是老师拜托我的事情。”

见她不应声,素世又说道。“你想去医院吗,小睦?”

“很累?”

“或许吧,说到底只是学生,帮忙护士做些清洁工作。不过偶尔会有重伤员进来,一整天都能闻到血味。”

战争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睦不关心这件事,成长环境使她能活在一层半透明的茧里,如同缓冲垫,从高层摔下也不至于死于非命……素世却是个例外,她靠得太近了,将睦困在墙壁和课桌的牢笼里,无路可退。睦的视线转向笔记上的数学公式,一个个紧密排列的X和Y,睦觉得素世也是这样的未知数——两个未知数的重叠,相互交缠,永远变化。她捏着铅笔,感觉被太阳晒暖的棉衬衫正紧紧地贴着后背,与此同时,跳动的心脏里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刺痛感,让她呼吸困难,止不住地想要咳嗽。素世把书翻过一页,书页上的文字在日光中颤抖,既像预言,又像讽刺。

她们最终落了单——虽然睦的特殊待遇只持续了两周,却也足够班级内的小群体重新规划现有秩序。回过神来,每次下午的义务劳动都是两人组队出发。她们通常会先把两张课桌并在一块吃完带来的便当,之后才慢慢走路过去。素世曾用略带困扰又漫不经心的语气反复提起这件事,声称睦应当对此负起责任。睦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茫然地点头。炽热、接近纯白的太阳高悬在天,柏油路上两人的影子紧密地挨在一起。素世的调侃和她的默许如同两瓶相互反应的化学溶液,又如锁与匙、命题与推演……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八月上旬,她们开始交往。

起初两人的关系是隐秘的,为了避免被好管闲事的同学知道闹出不必要的麻烦,素世做了相当周全的应对。只有课间没人注意的时候,睦才能在楼梯间里和素世交换一个短暂的吻。她忍了几个星期,可人的耐心终究有限,渐渐地,睦不再满足于此。她们在空闲时间的外出频率大幅增加,通常是去那种按小时收费的旅店,有时也会去素世家里,只有一次比较出格,睦带着素世去了自己家。

素世对她的家庭背景有所顾忌,直到踏进大门那一刻依然皱着眉头。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月份,空气里充斥着苔藓和池塘淤泥发酵的味道,蝉鸣声如有实体般铺天盖地。走过通向外廊的青石路,仆人出来迎接,睦冷淡地说要和同学温习功课,让他们不要前来打扰。

“你父母呢?”走进睦的房间时,素世忍不住问道。

“不在。”

甚至连窗户都开着,夏季翻卷的热风如长矛般刺入屋内,闷到极致竟生出少许寒冷的意味。睦主动和素世接吻……后者起先有所抗拒,慢慢地就放开了。素世解开她的衬衫,吻她的肋骨和胸口。渐渐重合,交缠在一起的身体和动作。她把素世压到地榻上,追逐她的嘴唇,缓慢地沉进汗水、气味和肉体组成的沼泽中,越是挣扎就陷入得越深,像树液里的昆虫般艰难地抬头看向太阳。素世提起她母亲,这令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三年前去旅行时的事情。那天逛完当地著名景点,两人回到旅馆。说来古怪,明明是母女,却要了两间分开的客房。睦的睡眠那时就已经很差,而日式旅馆的隔音也很难称得上是令人满意。大约凌晨一时左右,她听到隔壁传来笑声,接着是低叫、呻吟和人体撞击床褥的闷响。她漠然地睁开眼睛,走到窗边坐下,像按计数器数车的人一样仔细算着母亲喘息的次数。隔着一堵薄墙睦能够成为更能参透本质的旁观者,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热气腾腾的畜栏,动物交尾的地方。

在她的家庭中,母亲自小便是艺能圈的宠儿,家境优渥、备受关注,而根据老园丁的说法,她的父母是在一次旅行中认识的。父亲年幼时也曾有志于落语艺术,可受时局和天赋掣肘,最终成了一名实业家。两人刚结婚时生活幸福,视彼此为万中无一,可随着时间过去,生活变成了一场乏味且单调的表演。当感情沦落为戏法和演技之后,人会变成那种小时候最不愿意成为的人。母亲每周会定期邀请朋友举办宴会,讨论宗教、社会、戏剧、艺术、文学——母亲像渴水的鱼一样需要这些,而父亲却难以忍受艺能圈子里的潜规则和数不胜数的陷阱。他们开始争吵,不止一次地争吵、冷战,父亲开始酗酒和频繁不回家之后,婚姻名存实亡。

她们不知疲倦地连续做了几个小时,又短暂地睡了一觉。醒时恰逢黄昏,睦趴在素世身上,转头去看地塌上的夕阳余晖。“落日”两字从文义上看自然指的是太阳落下,睦却有不同的想法,落下的未必是太阳,说不定是颠倒的世界。世界将要坠入黑暗的深渊里,全靠太阳勉力维系,光是脆弱的丝线,却妄图牵引世间万物。由是推断,或许世上一切相反事物都是成对的镜像,也因此,神圣即为污秽,幸福即为痛苦,爱即为恨。

素世稍微动了动,睁开眼睛,伸手捧住她的脸,悄声问她怎么了。

“我没事。”

“是吗?但我觉得你的表情有点悲伤。”

“刚睡醒的原因,Soyo,你……”睦费了点力气才把“爱”这个词咽下去,蝉响亮地鸣叫着,骇人的虚无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胸腔。“你喜欢我吗?”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问。”

睦摇头,没给出回答。时间已晚,两人匆匆换好衣服,准备回去。返程要凉爽不少,田野的水渠里传来稀疏的蛙鸣。睦送素世到车站,路上经过一间寺庙,昏暗的大殿内有修行的僧人正在诵念经文。她的听觉在婆娑的树影中变得尤为敏感,好似透光的金箔,一字不落地捕捉到了经文的内容: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她们最后一次做爱是在义务劳动的医院,夏季末尾,满是灰尘的旧仓库。只隔了一层单薄的墙壁,同学和医护们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她解开素世裙边的纽扣,手沿着她的髋骨的弧度往下。阳光被窗上的护栏切割成狭窄的金黄长方形,灰尘无规则地旋转,睦拉着素世的手慢慢跪下,脸贴着她的大腿。

睦始终记得那天医院的味道,被掩盖在消毒水中的烂肉、内脏、粪便和脓血,如此剧烈,令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腐烂的错觉。果实成熟,花朵盛开,这些都是终结的意象。睦闭上眼睛,感到虚无正从阴影中取回形体,朝她高高俯瞰,捕捉和解读生活中微不可见暗示的能力让她再一次成为了不幸的人。

果不其然,十一月末的勤劳感谢日,她们分手。就和决定交往时一样,分手那天她们也没说任何形式上的话。学校中庭,素世向她道别,表情平静朦胧,像是回到了遥远童年的记忆里。她弯下腰按住睦的肩膀,吻了她的侧脸。嘴唇的触感柔软又温暖,这比任何话语都强烈地让睦体悟到一切的无可挽回。


没给她更多的机会,再过几周就是寒假,战争仍没结束,只不过身边的人不再提起,好似默许身边有个透明的鬼影。除开正月参拜,睦基本都呆在家里,母亲请来一位老师,捡起她荒废数月的钢琴课程。睦本就很有天赋,再加上也有一定基础,没过多久就想到一个偷懒的法子:弹钢琴时将思考和手的动作分开,手自如地敲着练习曲,意识却飞回了去年八月,一遍遍地回想着那个夏天。

她始终无法厘清自己对素世的感情如何,分手如此突然,她是否本该有些更激烈的行动,是否该生气、怨恨抑或苦苦挽留。可凭一时意气冲动行事永远不是睦的性格。她们在学校依旧正常相处,素世会和她说话,也会在她够不到黑板上面的时候帮忙擦掉板书——可也仅此而已。现时种种对睦来说变得像是某种毒药,让过去的一切都成为了空中楼阁。因此相比素世,反倒是睦愈加冷淡,厌倦与别人的来往,只偶尔会在闲暇时去中庭的菜园里照顾种下的蔬菜。

到四月,局势大有好转,医院的义务劳动改为了果园,需要她们帮助忙碌的主人修建枝条以及采摘果实。春日的阳光落下,将果树嫩绿的叶片化为连缀的玉石,睦熟练地摘下枯叶,剪去有害作物生长的枝条。她前面一些距离,素世在和几个朋友交谈,手里拿着竹篾编的篮子。暖风拂过睦卷起的袖口,她纤长的影子与素世遥遥相接,好像她和素世正共同完成一场戏剧表演。在心底,睦暗自希望这个下午永远不要结束,颤动的沉默轻柔地叩击着她玻璃工艺品般透明纤薄的皮肤,让她感觉轻松愉悦……而就在这时,有位不识趣的同学走过来搭了句话,大意是称赞睦技术熟练,值得依赖——外来者不合时宜的话语打破了精心构筑的平衡,可即便睦的名字响起,如此尖锐地刺破了空气,素世也没有回头。

是她做错了事情吗?还是说破灭本就是无可避免的。她仍关注着素世,时常隐秘地观察对方举止:和同学交谈、课堂作答、在座位上发呆的素世,她膝盖的弧度和经常摆弄手指的小动作仍然能让睦毫无预兆地回到从前。那时的素世就像宗教画,她的眼睛,透出画纸边缘或盛夏时节刺桐树冠尖端那些神秘、泛着金属质感的蓝色。她想起交往时素世总是非常温柔,时时照顾她的感受,有时不等她付诸言语就能猜到她的想法——那温柔是真实吗?直到此刻拉开距离,睦才发觉素世的温柔中有几分淡漠的意味。她的温柔是帷幕吗?抑或某种自我保护机制?两人分开的现在,睦纵然想深入探寻,也早已失去资格。可就算没分手又怎么样呢,难道她以前对素世就称得上了解?这个想法忽然冒出来,如熊熊火焰般炙烤着她的心脏,睦坐直身体,挥动右手,钢笔锐利的尖端贯穿了无辜的白纸——正是如此,不论亲密接触还是形同末路,素世都是睦完全不认识的人。

也就是那几天,睦开始频繁做噩梦。她的感情如盲眼的动物,在封死的迷宫里横冲直撞,渐渐地演变成一种染上热病时的幻想,一种无法排解的谵妄。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如影随形的虚无。

梦的内容是这样的:

最初的场景是熟悉的旅馆客房,从聒噪的蝉鸣判断大约是夏季,窗外景色明朗,却不见月亮,远山和房屋忽远忽近。七岁的睦站在纸隔门外,踏入门槛的那一刻倏然成了十七岁的青年人。她看见素世躺在凌乱的床铺上,茶色长发宛如互相纠缠的水草。睦上前,毫不犹豫地跨坐在素世腰间,解开她衣服的带子,半是失神半是困惑地看着身下苍白的肉体。天空没有月亮,于是素世成了夜间那颗天体遥不可及的化身,银色的阴影在她的面孔和轮廓分明的躯体上辗转变化,正如月相循环往复。那双蓝眼睛笔直地注视着睦的脸,其中既有缱绻怀念,又有厌恶憎恨。她们交合的过程并不真切,仿佛陷进了浮空的幻觉里。素世的额头像被露水沾湿般反射着细碎的珍珠色光泽,睦本想吻她,却抬起手,将张开的虎口钳在了素世的脖颈上,操她的喉咙。手指紧紧地压住颈动脉窦。

场景再一变化,她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四周墙壁密不透风。睦左右环顾,发现两侧各有相对的装饰,再靠近一看原来是医院里常见的病床。所有床铺上都躺着无头、无性别、概念化的身躯,有点像演示用的人体模型——只不过这些 “人”的身体都已被剖开。两侧有装置夹住皮肉,使豁口始终保持敞着的状态,里面能见到红宝石般的心脏、神庙廊柱一样完美的肋骨、成对蜷缩着的肺(犹如圣洁的羔羊)、比湖水更干净的肝以及闪烁着青蓝色和玫瑰色、优雅蠕动着的肠子。

她猛地转过头,忽然意识到正面的墙壁并非墙壁,而是一整块透明的玻璃。由于身处内侧,睦只能看到镜像翻转的字迹,但她仍旧轻松辨认了出来。玻璃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展品:若叶睦》

醒来时她满身冷汗,头疼又口渴,不得不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回房路上睦经过外走廊,未被城市灯光污染的黑夜突然汹涌地朝她扑来,宛若一阵群青色的狂风,又如千万只飞鸟同时振翅。她挽着立柱站定,出神地凝望着池塘上破碎的月光。她的胸口似乎也被夜色浸染,变得冰冷潮湿,有某种液体正满溢而出。是什么呢?是血吗?还是融化的冰和眼泪?与此同时,满月无比慷慨地洒下光华,好似无声的神启。一个古怪的念头骤然淹没了睦的内心,睦不知它是何时出现的,只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这一存在。


日历转到五月。

那天是周五,早上母亲交给她一份文件,说是父亲忘带的,希望她放学时能顺路送去工厂。于情于理无法拒绝,睦只好接过放进书包,放学后她先绕路去了商店街,想买营养液和一些新的种子。经过去年的重建,这条街颇受附近居民欢迎,花店往前十几米就有一家大型百货商场,睦拎着装商品的纸袋出来,愣了一会——她的视力很好,能全不费力地捕捉到前方不远处那辆车的车牌:这正是父亲的车。睦在短暂的犹豫后上前,看到车里坐着两个陌生的女人,浓妆艳抹,身上散发出呛鼻的香水气味。其中一人亲切地问了句“怎么了”,睦没回答,只从书包里取出文件,请她转交给车主。

“好啊,可你是谁呢?”副驾驶的女人边抽烟边问。

一股没由来的恶意顺着她的后背飞速蔓延,细长的鳞片刮擦着她的脊椎。她觉得胃部又痛又痒,像一口饮下刚开封的碳酸饮料。“他会知道的。”睦的语调波澜不惊。

记忆回溯到七年前,十岁生日那天的睦曾想过自己是否怨恨父母?她幼小的心里,前后矛盾、截然相反的各种答案曾如节日游行队伍般依次走过。现在她明白那并不是憎恨,事到如今,连厌恶都不再有。父母并没有任何错,只不过是陷在了生活的漩涡里,避无可避地变得昏沉,重复着周期性的愚蠢。如果她也这么平庸地长大,是否会陷入同样的涡流?素世也会吗?睦跑过上学路那条细窄的田埂,两侧的青草长得郁郁葱葱,以她脚踝上细碎的刺痛感昭示着自身存在。长时间的运动消耗了睦的体力,她缓慢地喘着气,感觉汗水正浸湿衬衫,从后背流下来。回家路上,她再次路过那间寺庙,庙门大开着,殿内空无一人。夕阳的光勉强照进大殿深处,勾勒出神像狰狞的面孔。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

究竟涅槃。

她回到家,取出纸笔,先后拟定了几种说辞,但都不太满意,最后只留下了最简单的一个版本:

“我们可以谈谈吗?周六上午九点,在我家。”

这张叠成四叠的纸条在周一被放进了素世的课桌里。睦难得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好像要把罪行摊在阳光底下叫人看见。清晨七点半,素世和朋友一起走进教室,发现睦已先到,颇为惊讶地道了句“早上好”。她冷淡地点点头当回答。素世在椅子上坐下,手伸进课桌抽屉里。睦的心跳停了一瞬。素世摸到纸条,顿了会,她的肩背因为摊开阅读的动作产生了微小的起伏。又有人陆陆续续走进来,素世把字条放回桌里,跟她们打招呼,没跟睦说话,也没回头看她一眼。

工作日的这五天过得既快且慢,后来回想,睦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的。日子充满了不确定性,像半流体、像失去了重心般东倒西歪。她终于在积云般重叠的梦境里等到了星期六,那天——毫不意外地——是个晴天,天候已接近初夏,又能听到道路两旁传来时断时续的蝉鸣。父母自然不在家,睦便在周五下午以母亲的名义给仆人们放了一天假,当素世走进大门,她看到寂寥的树影和日光下空无一人的庭院。注满水的僧都敲击岩石,发出空旷的声响,笨拙的麻雀费力地寻找食物。

睦没带她去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东南角的仓库。宅邸修建之初,家主本想把它用作宴会的别厅,可惜遇到诸多不顺,只能就此闲置。睦解开门锁,浓郁的木材气味海啸般朝两人扑来,精致的松木地板上落着一层雪片似的灰。素世边往口鼻扇风边揶揄睦,问她就是这么招待同学的吗?

“这里不会有人来,你大概更喜欢这样。”

素世沉默了片刻,笑起来,“小睦,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没变过。”

所谓的“仓库”占地面积很大,为了采光,三面都设置了窗户,左右前方各六扇,共十八扇,其中有些被窗帘挡住了,另外的则不。再往里走能看到巴洛克风格的沙发和胡桃木家具——经由木匠之手做成了经典款式,上方的瓷花瓶里插着褪色的假花。右边,一张缺腿的桌子倒在角落,旁边放着坏掉的手风琴和一些园艺道具。

睦递给素世一块干净的布,素世道谢,把它铺在沙发上,坐下来。睦则站在一个半人高的书柜后面。

“那么小睦,你今天叫我过来,是想问分手的事情吗?”

“是的。”

她答得堂堂正正,反倒是素世有几分不好意思。“我确实欠你一个明确的解释。”素世微微后仰,半靠着沙发,抬起左手按压右手拇指关节。睦皱起眉,她很熟悉素世的坏习惯:她焦虑、紧张……或者想要欺骗别人时类似的动作就会发生。一片冰冷的铁青色雾气在睦的脑海中缓缓蔓延开来,她微微眯起眼睛,等待下文。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我来这儿是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迟早要回去的。小睦你也是一样的吧……我们的关系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素世叹了口气,“等到高三、大学、工作,你也打算继续这么偷偷摸摸地过吗?被别人发现又该怎么办呢?我还好一些,但万一你的父母……”

她偏偏在这时提到她的父母。睦将手背在身后,冷静地注视着素世的脸,在阳光和话语的余韵里,她的五官和母亲的幻影渐渐重合。正因如此,睦很清楚地明白素世没说真话——不,这一推论恐怕不太客观,更准确来说,应该是没说出全部的真话。认为两人间的恋情没有未来是真,但除此之外恐怕还有别的理由……突然的启示像闪电般劈中了睦的大脑。为什么我以前从没察觉到这一点呢?睦半是懊悔地想到,或许她只是单纯地厌倦了我。难道这不是更符合情理与两人间的关系变化吗?

“嗯。”半晌,她点了点头。此时才发现这点对睦来说称不上是打击,毕竟她要做的事早已决定。可或许是内心深处仍有不甘,睦继续开口说道,“我能理解,对不起,特意让你过来一趟。你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问吧。”

睦做了个深呼吸,毫不退缩看向素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要一直看进她心底。“你恨我吗?”

素世哑然失笑。“为什么?”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睦的心猛地沉下来。“我有什么恨小睦的理由吗?你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漫长的沉默。“……是啊,”睦笑了笑,“那如果我做了呢?”

素世的表情里闪过一丝困惑。“至少现在没有,所以我不会恨你。”

她准备离开,在起身前的那一刹那,素世注意到了阳光在睦鞋边微弱的反射——不是来自于皮革,而是某种金属。察觉到她的迟疑,睦将手从背后拿出:铁铲被打磨得极其锋利,几近银白的尖端进入素世的视野。她的迟疑只持续了一瞬,甚至没来得及转化成恐惧,睦握住铁铲,高高举起,用力砸向素世的头顶。

关于若叶睦,所有认识她的人想必都有相似的看法,认为她淡漠、晚熟,由于身高偏矮、身材纤细而显得脆弱……然而并非如此,睦从小学习芭蕾,练过一段时间的长跑,对种植蔬果也颇有心得,所以从不缺少力气。事实证明,人的皮相总是具有极大的迷惑性,这些都是不折不扣的误解。

睦的第一次攻击切开了素世的太阳穴,血凶猛地溅出来,喷在落满灰尘的窗玻璃上。素世闷哼了一声,踉跄着倒地。她还有动作,于是睦果决地补上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睦也没能看清铁铲落在哪里,挥下凶器的瞬间,素世的脸忽大忽小,让她难以分辨。“你欠我的。”她几乎是温柔地想到,“你不该让我难过。”铁铲碰到了骨头和柔软的肌肉,却神奇地没有流出血来。她的心也好像活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静止不动透出一股祥和安宁的气味,仿佛被阳光晒暖的井水。

睦放下铁铲,现在这间仓库闻起来就像素世。她蹲下来,素世蜷缩在沙发边上,半边脸完美无瑕,剩下的半边则惨不忍睹:浸泡在血水里,能看见可怕的伤口、肉和碎骨——这一画面再次验证了睦关于世间万物彼此相对的理论。血如同泛滥的河流般汹涌流下,淹没素世的下巴和脖颈,在地板上汇聚成一个小谭,看上去就像一面深红色的镜子。睦看了她很久才起身,后知后觉地拿出先前准备好的海绵和橡胶手套,着手擦洗窗玻璃上的血迹。干燥的海绵将血水变成浑浊的漩涡,而阳光从中穿过,带来隐晦的救赎意味。睦深深吸了口气,从此之后,她和素世——和任何其他人之间都不会再有爱恨这种狭隘的概念。虚无是无底深渊,而她找到了解药,那是陈旧且温暖,近乎于腐烂的永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