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dE


睦五点下班,抵达公寓时天依然是亮的。她住威斯敏斯特二十七层,下楼时会经过三十层的餐厅兼交易舞厅,几个伽马减负责服务及卫生清洁,在她走过门口时殷勤地递来装在银餐盘里的新甜品:一款唆麻含量达30%的覆盆子樱桃奶冻。睦挥手示意他们走开,脚步不停地回到公寓,输入密码时她注意到了透过百叶窗投射出来的浅色灯光,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两秒。

一个茶色长发、穿着长风衣的女人正坐在客厅的真皮气垫沙发上。

“初次见面,”陌生人先开口,她有非常公式化,柔软又富有亲和力的口音,正如《我的一生及事业》中绝对性的教导——下班后要“恰如婴儿”。“我的名字是长崎素世。你的眼睛很漂亮,看来他们的DNA控制也并非完美,不是吗?”

睦没回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虽然没穿实验室的制服,她仍注意到了挂在来访者胸前的名牌,和她自己的是同种款式,只不过包边是红色的。睦顿了顿,指出,“我记得我们实验室的负责人是希格。”

“现在不再是她了,还有和你共享这间公寓的人。请坐。”素世指指眼前座位,翘起二郎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双手交叠优雅地放在膝盖上,“她下周会调到情绪工程学院担任名誉讲师,这只是个虚衔,当然,在判断她有足够的能力弄清楚该吞几克唆麻才不会导致频繁缺勤之前,我们会为她保留职位。”

沉默。素世笑了笑,既然主人之一没有动作,她就自食其力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红茶(顺便给睦留了一杯),“说到唆麻,我一直认为总统福下应该一定程度上限制它们的用量,不过也不能对低种姓人群太过苛刻,这个度很难把握,你不这么认为吗?”

“也许。”

“‘也许’。”素世学舌,她抿了口红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睦认出那是她上周投稿给科研杂志的论文。

“它……”

“它在我手上,这让你感到吃惊吗?”素世打断她的话。客人用手背轻拍文件袋,“我前前后后看过三次,非常出色,非常,或许其他阿尔法一生也写不出一篇这样的论文……”她意有所指地停顿几秒,“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睦偏开视线,在素世看来,这像是某种示弱的标志。她脸上的笑容更甚,研究员将资料翻到第二页,“在这篇论文里,你试图推翻睡眠教育的绝对性……”

“不是试图。”睦突然开口,素世下意识抬起头来,“我总会成功的。”

“你应该庆幸只是‘总会’,这让你在理论上还是一个合法公民。”

睦叹了口气,往前走几步,松开领口,把领带的下半部分塞进衬衫胸袋里。她没理会素世放在茶几上的红茶,径直走向冰箱为自己开了一罐冰镇芒果汁,“你是来把我送去海岛上的吗?”

海岛,穆斯塔法·蒙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也许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谁说得清楚呢?“世界上有那么多海岛。”现驻西欧总统的声音清晰一如往常,“要是没有那么多海岛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素世在几秒钟后给出回答,“观察,”她说,“以及评估,乐观来看,你还有至多两个月的时间。”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首先否认这篇文章和你过去一切激进的论点,假如你有的话。”她站起来,走到睦身边,指腹缓慢划过洗碗槽的边沿,装作对这些银光闪闪的金属器皿产生了兴趣,接着以一种计算好的节奏把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推到研究员面前。再次开口时,灰蓝眼睛的阿尔法加引用了一句绝对不会出错的格言,“‘只需吞下一小片,十种烦恼都不见’。”

睦看也不看地将那瓶唆麻扔进装厨余的垃圾桶,回到了房间。


早在正式见面之前,素世就已对若叶睦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学者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晴天,毫不意外,恶劣气候已通过人工方式控制到了最低频率——成人再设置中心的同事把一份资料放到她办公桌上,素世拿起来翻开,全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双明亮的金色眼睛。根据资料,睦是命运预定局的职工,业务水平优秀,但素世知道事情绝非如此单纯,那双眼睛,她想,完全不像那群套着模具长大的阿尔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研究员会在这么年轻的岁数登上反社会分子清单……自然,还有那篇引起轩然大波的论文,那简简单单的几张纸犹如流水线上的零件,在单一的传送带上来来回回:先是被杂志主编看过,又经过重重讨论和会议,不出意外引起了总统本人的兴趣,至少三天之后,素世才终于能够通读一遍。

她的工作效率向来很高,当天就调出了论文作者的全部档案,她还把资料带回了公寓里,在卧室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预定局提供的监控录像,分析动作和表情的细节。到深夜,她觉得有些累了,于是躺在气垫沙发上,为自己点了支烟。烟雾如扭曲的帘幕般消失在客厅暗沉的空间里,她有种恍惚感……不,这不是唆麻的原因,她从不在烟草里添加唆麻。这种感觉更接近于熬夜后的疲乏抑或宿醉带来的眩晕,用旧世界的话来说,是否应该称作怀旧和怅然?

为什么呢?明明出身完全相同的批次,接受完全相同的死亡条件设置和新巴普洛夫教育,为什么仍会有人与其他个体截然不同,那些不合时宜的思想的萌蘖,那些与条件设置背道而驰的幸福。这是否证明就算人们控制了气候,征服了科学与暴乱,甚至圈养了幸福和真理,他们也无法全然了解“人”这一存在本身。素世任由沙发包裹身体,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学生时代:在参观时拼命记下中心主任说的每一句话,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形成社会脊梁的并不是哲学家,而是细木工和喜欢集邮的人。”和两个(最多有五个)女同学一起去看感官电影,听色唆风演奏会,在歌舞厅的侍应生递来冷饮时愉快地接过,私底下却把附带的唆麻粉末偷偷倒在地板上。

……可一切都是徒劳,就算理智上明白,长崎素世依旧无法违背社会全体的选择,她不愿意落单,不想一个人被流放到在孤寂的荒野里……至少在曾经还是总统候补的蒙德问她要不要去海岛的时候,她选了否定的答案。

福帝在上。

调职命令在预计时间送到她办公桌上,命运预定局和成人再设置中心的作息时间是完全一致的,说得更露骨一些,就连工作内容都大同小异,只要你还生活在这里,不管从事何种研究,都只能得出符合规定的数据和结论——这就是迅速适应社会的核心所在。可是睦明白这一点吗?浅绿发色研究员的工位在右侧最靠里的地方,平时极少和她有工作外的交谈。事实上,就连工作内的交谈都很少,从第一次见面那天算起,她们还没说过比十句更多的话:睦一下班就躲进卧室里,而她则有一场接一场的宴会和感官电影,阿罕布拉的新作品,作为高潮的是那场人人都津津乐道的爱情戏——在每一根毛发都无比清晰的熊皮毯上。如果睦没有要重回正轨的打算,她不会强加干涉,毕竟她接到的指令是观察,而非矫正,再说就算睦最后被送到了海岛上,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但完全放任不管也不太合适。素世放下手上报告,大声鼓掌。“精彩,无与伦比的论述。”她面前那位刚入职没多久的研究员立刻红了脸,扭捏地低下头不停揉搓双手。她眨眨眼,亲切地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然后走到睦的工位上,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伸长脖子好奇地朝她们看过来,借用孵化与条件设置中心主任的比喻,像踮起脚接水喝的鸡。“若叶小姐,要是你下班后有空,”她屈起手指弹了弹对方的水杯,“叮”的一声,“我想邀请你与我共进晚餐。”


她当然没得到肯定的答案,很遗憾,而且不止这次,许多次。到最后素世已经弄不清是工作的责任心、某种惯性,还是单纯为了让自己和睦都不痛快而一次又一次发出那些邀请。睦的答案向来简单,且保持了高度的一贯性——“我没空”,甚至不屑于补上一句“对不起”。每次被拒绝时素世总会不无讽刺地想到,如果她的论文也能这样我不知能省心多少,她的思绪蔓延着,随即往小路上岔开去:不过睦的这种情况又该如何形容呢?素世及时记起了以前中国的一句俗语,叫做“死猪不怕开水烫”。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她和几位同事一道去了威斯敏斯特的歌舞餐厅:这家餐厅是新开的,作为开业庆典,那晚有一场规模颇大的合成音乐会,再说他们的餐点确实得到了《每时广播》上那帮刁钻美食家的肯定。她们的直升机停在屋顶上时舞会已经开始有一会了(诅咒令人作呕的临时加班),一行人推门走进舞厅。加尔文·司徒和他的十六位色唆风手正激情地演奏着《唆麻颂》(一支经典乐曲)的第二章,我的瓶子呀,我永远需要的瓶子!同行的姑娘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摆,问她为什么要坚持邀请若叶小姐和她们同行,因为,“诚然她相当杰出,可……组长,看在福帝份上,她实在太冷淡了。”

“我认为,更完善的社会形态,”素世露出完美的微笑,在胸前画了个T字,“比起个体,更应该追求集体的幸福。”

女伴张开嘴,过了会,似是对她的话深有所感般,用力点了点头。

厅内充斥着浓烈的香水气味,闻上去像麝香和金合欢,进入舞池后气味愈发浓烈,设色器原先在拱顶上画的是落日场景,随着时间的推移,夕阳落入西方的阴影,耀眼的圆月在地板上洒下和谐的银色月光。立刻有一位优秀的男士前来邀请素世跳五步舞,成双成对的舞伴们跟随乐曲的节拍挪动双脚。高扬的女高音,接着是带有磁性、稍显沙哑的男中音,降A大调激昂的旋律由低转高,正如月亮的爬升,到最高点,似洪水般訇然倾泻而下,足以令人魂飞魄散。她的舞伴还没到舞曲的高潮处就已意识模糊,呆滞地张开嘴,双眼不住眨动(天啊,他肯定是来之前就吞过唆麻了)。男人摇摇晃晃地凑上前来,想和素世接吻,茶发研究员笑了。她借助舞步的动作巧妙地改换姿势,不动声色地避开眼前那个贝塔加的触碰,随后以脚踝为中心略一转身,伸手用力推了男人的脊背一把——贝塔加一个踉跄,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裹挟,转瞬消失在舞池深处。素世淡漠地理理裙摆,走到休息区,请侍应生为她取一些“三明治和咖啡,唆麻额外分装。”

点餐很快到了,舞会也即将结束,之后安排了一场感官电影。大喇叭用礼貌的声音请各位尊贵的客人移步放映厅,与此同时投影屏开始播放预告:影片的名字是《阿姆斯特丹假日》,一对高种姓男女在沙滩上热情拥吻,女方却突然推开男方,她在礁石上坐下,用性感的动作脱下衣裤,张开两腿,不安分的手指来回摆弄大腿根部……素世注意到的却是海水反射出的日光。金色,她移开视线,想起一双金色的眼睛。一轮炽热的金红色天体跃上穹顶,在她眼睑内侧苍白的世界里跳动。

她理直气壮地翘了周四的班,睦五点一刻到家时被眼前所见场景吓了一跳,素世敢打赌,百分之八十是因为她手里那本剥掉了封皮的《德米安》。这也不能怪她,看到小心翼翼收藏的违法书籍被别人这么光明正大地捧在手里,任谁都会吓到的。睦难得皱起了眉,“你……”

“我撬了你的保险箱,”她毫无愧疚之意地把书翻过一页,“一个小小的指纹游戏。不怪厂商,但我还是建议你更换保密性能更高的产品。”

沉默。她当作没注意到客厅里的尴尬气氛,又说道,“我看黑塞不算多,事实上,比起这本,我更喜欢另一本。”停顿。“我可以再看一会吗?”

更漫长的沉默,良久,睦不带感情色彩地“嗯”了一声。

“谢谢你的慷慨。”

金色眼睛的阿尔法加没回答,转身去了浴室。二十分钟后她再出来,换了一套柔软的淡蓝色棉睡衣,浴巾还搭在脖子上。素世能听到睦那双尺寸偏大的软木拖鞋踩过地毯的声音:先是去厨房,想也知道,是去拿她宝贝的芒果汁,然后才来到她对面的气垫沙发上坐下。睦似乎有点坐立难安——这就不太确定了,纯粹是素世主观上的感觉,毕竟从视线余光捕捉到的画面判断,睦连手指都没动过一根。

素世粗略翻完,递还给她,睦前倾身体接过。素世察觉到研究员右手手臂处有一道略微凸起的疤痕,她猛地拉住对方手腕,睦一时没拿稳,书“啪”的一声掉在茶几上。素世将前者的衣袖褪到手肘,仔细观察:确实是伤疤,应该是某种锋利的刃器造成的,颜色已经很浅,至少有两三年的历史了。“怎么弄的?”她漫不经心地提问。

“我只是感兴趣,”睦抽回手,直视她的眼睛,“对痛觉。”

“荒唐!”素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回到了房间。

当晚她却做了个梦,梦到了新巴甫洛夫条件设定室,每一个阿尔法在学生时代都曾参观过的房间。在梦里,设定室巨大而空旷,明亮异常,但是替代南墙的那一整扇窗户已被拆除,与无边无际的旷野相连。素世走进一处荒废的庭院,在中央看到了一尊圣像。她停住脚步,抬手小心地碰了碰大理石雕刻成的衣摆,不应该的,她们不该有宗教和信仰,它们丑陋、不安定,是和平的对立面,她们也永远不会有舍金纳、玛利亚或金牛犊。研究员再一转身,却回到了威斯敏斯特的公寓,睦站在浴室的盥洗台前,手里捏着剃刀刀片,她很谨慎,切开血管之前在皮肤上涂了酒精,又仔细地避开了桡骨动脉——锋利的刀片和她柔软、苍白到几近透明的皮肤,在亵渎的同时又暗含着某种神圣的意味……只存在于梦中的血流,冷漠的暗红色。注意到脚步声,睦停下动作,朝门口投来警惕的一瞥。

现在所有阳光都消失了,铅色的积云在远处翻涌,以星移电掣的速度朝她奔涌而来,不过瞬息工夫,大雨倾盆而下。素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在梦里,凶猛、迅疾且有力的雨水,如同要吞没一切般,疯狂敲打赤裸的大地。出乎意料的,这些原始的节奏在某些时刻竟无限接近于纯粹的幸福。


睦遵从她的建议换了新的保险柜,与之相对的却不再上锁,素世看在眼里,只觉得是对她再直白不过的挑衅——又似某种含沙射影的暗示,提醒她们之间存有某种隐秘的共犯关系。素世嗤之以鼻,照旧保持她原本的生活节奏,她自有一份规划要走:等睦的事情结束以后,她首先要拿到的是成人再设置中心主任的位置。这件事还未流传开,但和新墨西哥州保留地的野蛮人交尾的丑闻几乎毁了原主任的仕途,而素世确信她能得到这个位置……自然,这也不是终点,要在新世界过得舒心如意,她深有所感,唯一且终极的目的应当是取得针对法律的豁免权。

七月十三日,晴天,素世有约要赴。她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好着装,那几天极为罕见地,她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像大脑里蒙了一层铁锈味的雾——所以没选择亲自驾驶,而是叫了一个伽马减代为操作。八点缺十分,直升机准时抵达楼顶停机坪,驾驶员发动引擎,为螺旋桨挂挡,接连不断的嗡嗡声立刻搅乱了空气。在波浪般不安定的噪音中,素世注意到一串脚步声正穿过平坦的水泥地向她靠近。

是睦。不知为何,并不意外。研究员赶在起飞前一秒险险拉开舱门,二话不说在她身边坐下,驾驶员踌躇了几秒,出声询问。“呃……”

“别废话。”她瞥了睦一眼,转过头,“若叶小姐是我的朋友,她想来就来。”

“是的,是的。”驾驶员咕哝着道歉。

直升机飞速爬升,咆哮着冲进云层,伦敦成了商场橱窗里的模型城市。她先去了吉尔福德——看一场黎曼曲面网球半决赛,运动员入场曲是超高音歌唱家伍丽策的手笔。睦要跟来,可以,那就看看她能在这些无聊至极的娱乐中坚持多久……可出乎意料,研究员远比她想象中更有耐心。睦不仅看完了全场球赛,还堂而皇之地跟着她去了之后在查令T字街大厦举行的聚会,素世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为旧日同事们介绍这位“极有灵气的新朋友”。

其后是一成不变的社交游戏,等合成乐的演奏过半,素世问侍应要回外套,直接搭在手臂上大步走向外侧的餐厅。那儿略靠后的餐桌上,睦正慢吞吞地吃着一盘黑松露鹅肝意面,素世一把拽起她的手,“跟我过来。”

研究员照做了,经过门口时顺便从吧台上拿了两瓶无添加的果汁,人们已在合成乐和唆麻的双重作用下陷入神魂颠倒的迷醉状态,根本没注意到会场里少了两个人。到舞厅外,素世感觉怒气已抵达临界点,像过度膨胀的气球,只需要一根纤细的牙签就会彻底炸裂。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阿尔法加是不会这样发脾气的,”睦冷静地指出,“而且你说过我‘想来就来’。”

“闭嘴!”

她的手习惯性地插进衣兜里,这才沮丧地发现忘了带烟。素世泄愤似的踢了地面一脚,环顾四周,深深吸气,“别站这儿说话。”

查令T字街大厦坐落于一片繁华街区的正中,略往东南方向走一段路就能看到泰晤士河。离开灯光招牌的势力范围后,夜空终于取回了原有的颜色,这是个晴朗的夜晚,被月光照亮的云层在天顶缓慢旋转,犹如河流循环往复。她们走近泰晤士河河岸,清爽的晚风吹动了素世的裙摆,这附近建筑物相对较少,若是有人靠近,隔得很远就能看见。

“所以你是怎样,忽然改主意了?需要提醒你,”她背靠栏杆,“太迟了。”

“不,”睦摇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递来手中玻璃瓶,“喝吗?”

……至少芒果汁是无罪的。素世拧开瓶盖,热带水果的浓郁香气立刻占据了她的鼻腔,对于果汁,她说不上讨厌,只是相较之下红茶更能让她的味蕾感到畅快——而这也是条件设置的产物。素世忍不住悄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她听见睦说了一句。“我有点好奇。”

“一个合格的阿尔法加也不会好奇,”她抓住机会还以颜色,但随后只感到一阵难以排解的空虚,“反正你本来就是这样,无所谓了。我们的社会不需要‘好奇’。”

睦没理会她的说教,继续问道,“你开心吗?今晚。”

不,当然不。“你在讽刺我?”

睦没回答,晃了晃果汁瓶,自顾自往前走,素世只能跟上。再次开口时睦换了个截然不同的话题,像一辆疾驰的车突然停下,换挡、掉头,从高速公路撞进了路边的树林。她说她在卧室旁边改造出了一间小小的温室,所以严格来说,她并没把下班后的时间都用在阅读违禁书籍上,植物是鲜活的生命,温度、湿度、养分、模拟的日照……它们要求更多,远胜过书里的世界。素世跟在她后面,记起了那扇上锁的门,明白这才是睦真正的秘密。研究员的叙述还在继续,她讲到她试图培育新品种,失败了,只有黄瓜还勉勉强强算过得去,番茄结的籽太少,青椒无法顺利成长,停滞在萌芽阶段。她还做过一些讨巧的实验,用加了色素的水来浇灌白玫瑰的花蕾,直到它们开出灰蓝色的花瓣……

素世偏过头,观察月光下的河水,泰晤士河滚滚奔流,带走一切生命和死亡:过去如此,如今则不。福帝纪元633年,她们不再有旧时代定义中的死亡,只有睡眠和死亡条件设置,如果把这定义为永生,是否过于滑稽?岛上又是怎么样的呢,遥远、贫瘠、罪恶的岛屿,更重要的是孤独,永恒的孤独。她想到了睦,她好像看到了睦躺在秋天的田陇上,身上落满金黄的麦子……而远处的海岸送来了潮水和模糊的歌声。

“它们很早就存在了,”睦转过身,最后下结论,“比福特和他的汽车更早。”

素世挑起眉。“你真该庆幸这话只有我听见。”今夜足够荒唐,她不愿意再奉陪下去,“这很好不是吗?粗鄙的体力劳动非常适合你,你就靠这个活下去吧。”说完素世打算离开。

可睦还不准备放她走。浅绿长发的阿尔法追上来,挡在她身前,两人都没及时收住脚步,这一行为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她们之间的距离远比素世预计的要近——近到睦的鼻尖差点撞上她的脸……近到她只要一张开嘴,就能毫无障碍地吞下对方的体温和呼吸声。

“那为什么还不送我去岛上?”研究员踮起脚,抓住她的袖子,几乎是贴着她的嘴角说出这句话的。

“因为规定,”她推开睦,不清楚自己为何撒谎,“时间还没到……流程如此。”

那天是周六,周日两人态度都很冷淡,仿佛那晚的谈话根本没发生过。素世松了口气,她只希望不要再起波折,快点让所有事情一并结束。这种急切以她预想不到的速度迅速发展成焦灼,以至于周一上班时她甚至没心情跟新入职的员工说一些“你极有灵气”之类的场面话。对于下属提交上来的资料,她只是草草过目了事,大部分空闲都用于盯着电脑右下方的时间发呆,或者在打印纸背面乱涂乱画。

下午四点,睦来到她的工位前,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睦负责的是最后环节的检验和整合,既然她的工作结束了,也就意味着今天能提前下班。素世心不在焉地朝桌子左侧的收纳盒努了努嘴,低头继续在她的涂鸦上添加更多无规则的凌乱线条。

“今晚我有空,”可是睦说话了。睦站在她面前,白衬衫,制服,一条蓝色的领带。啊,是啊,毕竟她是睦。因为她是若叶睦,所以绝不会让长崎素世如愿以偿。素世反射性抬起头,花了点工夫才将听到的内容尽数消化完毕,“要一起出去吗?”


——根本不存在拒绝的选项,考虑她合法公民的身份,以及平时苦心经营的人设,这里只能面带笑容地回答,“是的,我非常乐意。”“面带笑容”也许不是刚性需要,“我非常乐意”却必不可少,坐进直升机时素世愤愤地想到睦就是看准了这点,故意这么做的,全程都没给同行人好脸色看。

她们直接回了威斯敏斯特。睦本来推荐了一家西区的餐厅,但素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个提案,理由是“和你一块吃饭让我恶心”。睦没意见,她们各自解决晚餐,会合,搭乘电梯时也只有僵硬的沉默。回公寓后睦惯例先去洗澡,素世叹了生平最深的一口气,烦躁地将公文包甩到一边,整个身体陷进气垫沙发里。天花板明亮的灯光直直刺向她的眼球,墙上的时钟嘀嗒作响,还有水声……水声接连不断地撞向洁白的瓷砖,有那么几秒钟,她确定自己闻到了沐浴液的清新气味,盐、柏木、海水,雨后的森林。

睦洗了好一会才出来,发梢湿漉漉的,软木拖鞋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她走到素世身边,或许迟疑了一两秒。“不去洗吗?”

“这应该和你没关系吧?”

睦略带困惑地眨眨眼,不置可否。“那要看电影吗?”

“你今天废话很多。”

“那,这个?”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素世,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那抹色彩映入视网膜,素世像被烫到般深深吸了口气,紧随其后的是完全无法解释的愤怒。她猛地起身,拍开睦伸来的手,银色药瓶漂亮地飞了出去,药片洒了一地。“你到底!”

“什么都不做,”睦揉揉手腕,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委屈,“我下周就要走了。”

“……好,好的,祝你一路顺风。麻烦离我远点。”

“我们住在一起。”

“很快就不是了。”

恰似一幕戏剧——假如真有一个四维的剧作家在背后操纵,那么此刻素世应当利落站起,毫不犹豫地回到卧室。但她没有,阿尔法加仍旧坐在原处,随身携带的公文包狼狈地落在沙发边缘,几份文件挂在拉链开口处,仿佛扁平的白色内脏。不是下周,素世意识到,她现在就该在上面签上名字,明天到来前就将睦送去岛上。可是看着同行者的眼睛,她却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和蒙德谈话的下午,大抵人的一生就是持续的迷路,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经过同一个地点。“你也可以不去海岛,”记忆中的总统候补语气友善,就像在提议她把肉排的白汁换成荷兰酱,“在实验室里做一些书本允许的烹调,为永远美妙幸福的新世界服务。”

幸福。

睦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几张纸,她拉开素世的公文包,从夹层取出早先那篇论文,盯着封面上的标题。“我原本修的是植物学,”她说,“后来换了。”

“为什么?”

“可能,”睦歪了歪头,“我想要只属于我的东西。”

不可思议地,她能理解对方的意思,这个社会替她们决定的太多了,她们能选的又太少了。睦想要和植物一样原初、纯粹的人,毕竟说到底,只有“我们”才是我们唯一的所有物——没经历过睡眠教育,没接受过死亡条件设置,没经受过新巴甫洛夫疗法。在昏暗中重复六万两千多遍的谬误依然是谬误。

“你会跟我一起去岛上吗?”

素世皱起眉,移开目光,出神地看着右侧的墙纸,似乎她能在那上面找到正确的答案。睦凑过来,解开睡衣的前两颗扣子,拉住她的手伸进衣领里。素世倒抽了一口凉气,先是指腹、再是手掌,如同布料在水中缓慢摊平般,她碰到了睦的皮肤。就算是刚洗完澡,睦身上的温度依然很淡,素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或许比较接近于日照下的积雪,即使冰冷也能带给人温暖的想象。她的手心按着睦的胸口,几乎能越过血肉和单薄的肋骨,毫无障碍地触碰到她的心跳……研究员忽然有些后悔没接受那瓶唆麻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感觉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我……”睦的声音低沉、不连续,像高热中的呓语。她激动时脸上会有很淡的红晕,让素世联想起朝阳消散前的残影。“不确定……你可以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

“你简直是魔鬼。”

那么。

要吃苹果吗?

浮士德。

她的手继续往前,分不清是她本身的意愿还是同居人的引导——撑开睦的衣服,经过锁骨和肩膀,在脖颈处略作停留,向着肩胛骨移动。睦曲着膝盖向她挪近半步,蹭了蹭她脸颊边垂落的长发,“去我房间?”

公寓的另一位住客没开灯,卧室里黢黑一片,从客厅投射进来的少许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没有什么事情是必须在黑暗中做的,独处是一种罪过,素世回忆起她在学校接受的教育,经由不间断的重复几乎成了一种本能,以及亲密接触,如果事先服用过唆麻,或者看过几部感官电影,那么这样的接触是合法的。反过来讲,她们的社会只有“稳定”这一永恒不变的真理,“稳定”是第一和底线的需求,为此,它不允许人们拥有产生感情的能力,那些带来波折和动荡的感情,尤其是爱情。

她终于意识到是她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八月,盛夏,昨夜的小雨在曙光中逐渐蒸腾,变成了淡青色的雾。睦来到屋顶,几个艾普西龙减正在停机坪上跑来跑去,其中一个穿黑短褂的半白痴多生子拖着脚步着来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上的箱子,吃力地放进直升机里面。她大多数行李都交托给了邮局,随身携带的只有这一个小皮箱。

阳光终于穿透雾气落在停机坪上,周围一片寂静。

睦最后一次叹气,随即踏上通往机舱的折叠梯,她不确定她会被送去哪个岛上,因为素世说她“没有选择权”。前合法公民只能暗自祈祷那是个土地不太贫瘠的岛屿,最好气候也不要过于暴烈,植物们无法在太极端的条件中活下去。

确认她系好安全带后,坐在驾驶员座位上的德尔塔开始着手挂挡,随着操作一步步进行,引擎发出温顺的震动,接着螺旋桨也开始旋转,嗡鸣声犹如沸腾的白噪音。

在直升机起飞的前一秒,有人拉开了机舱的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