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Possession
三月
在睦正式成为睦之前,她只是个没有名字的陌生人。
素世清楚记得两人遇见那天的事,傍晚,一场露天舞会,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陌生人坐在角落的铸铁椅上,像一颗离群的卫星。这类宴会总是千篇一律,烟草、酒精的臭味,一双双私底下暗送情意的双手——对此素世说不上讨厌,只是那晚实在有点累了。于是她走到那人身旁,礼貌地问了一句“晚上好,请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对方没有回答。
她把这当成是默许,径自拉开椅子坐下,为了不显得突兀,又说道,“社交很耗费精力,不是吗?”
“你看上去不像这种性格。”
她等了至少十秒才等来了对方的回应,一双冷漠、毫无感情色彩的暗沉眼睛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不知为何,素世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像是踏入没有标识的地雷区,或者走进了遍布蝮蛇的草丛。她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也不喜欢跟阴沉、散发出明显敌意的陌生人在热闹舞会的角落里讨论处世哲学。提琴家很快找了个理由离开。散场返程的路上,半是愤懑半是不解,她询问朋友是否对那个坐在铸铁椅上的人有印象。朋友喝得晕晕乎乎,手里晃着一朵被压扁的襟花,一口咬定根本不存在此等人物。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素世认为自己在舞会上见到了鬼魂。
再次见面是一周后,在深夜十点的电车上。那会儿乐团正在排一首难度极高的曲子,回家时间也相应有所延长。她背靠座椅认真翻看乐谱,不时拿出钢笔做几个记号,抬起头猛地发现那位舞会的不速之客就坐在她对侧靠右的位置,其中惊讶自然不必多加赘述。后者完全没注意到她,全神贯注在书本的世界里,素世放下笔,心不在焉地拧着盖子:那人有浅绿色长发和漂亮的金色眼睛,因为电车光线的缘故,至少看上去没那么阴郁了。谱子仍旧摊在她膝盖上,但素世已经不再有研究的心情,她心知肚明盯着别人看称不上礼貌,也不希望对方注意到她,所以只是小心地打量着对方托着书脊的手,一双像盐粒一样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以及因为坐着的缘故,裤腿和皮鞋间露出的一小截脚踝,她整个人都让人联想起古堡石墙上褪色的藤蔓,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描述的遥远、纤细、毫无血色的苍白。
下车铃响起,出乎意料,两人竟在同一站下车。到空无一人的站台上,那人抬头瞥她一眼,“你也在这里下。”
现在才说这句话未免太迟了些。“看样子是的。”回答时,素世完全无法控制话语中的讽刺意味。
可陌生人并不在意,她抬眼看了会天色,接着说道,“我送你吧,这附近不安全。”
素世愣了会,提琴家本想婉拒,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提案,说到底,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车站周边的道路狭窄而拥挤,仿佛虬结的血脉,只有两侧稀疏的路灯用以照明,黑暗中明灭的灯管披着丧礼般惨白的晕。也许这儿真的不安全。同行人走在她身后几步,路面两人的影子犹如晃动的指针。有影子,所以那天的宴会并非一场幻影,此刻走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鬼魂。
她坚持邀请陌生人上楼喝一杯茶,对方几次拒绝无果,只能同意。睦脱下外套递给她,素世接过她的衣服挂上衣帽架,在领口隐隐闻到了雪松和雨水的气味。“你能接受肉桂吗?”她试探着问。
“嗯。”
“那太好了。”
提琴家旋即走进厨房准备,找出杯盘和昨晚放在冰箱冷藏室里的黄油磅蛋糕。客厅明朗的灯光投下橙红色光晕,犹如丝绒组成的浅海。新买的那张桌子确实有些窄了,桌底的空间略嫌紧张,不适合用作两个人的交谈,素世时常会撞到睦的鞋尖和膝盖。每当这时,她总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投入到时断时续的对话中。那晚她们的交谈很难用流畅来形容,像在涡流中不断触礁的落叶。睦的回答总是很疏远,素世偶尔会觉得自己是在拍打一堵又高又厚的城墙。
“之前好像从没在这边见过你。”
“上周刚来。”
“工作原因?”
“嗯。”
“这样啊,我是......”
“我知道,”睦放下茶杯,“你在乐团负责低音提琴。”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别人跟你说的吗?”
“海报。”
“原来如此......那份海报是上次巡演时留下的,我跟指挥说过好几次该换掉了。”
睦摇摇头,素世不确定她想表达什么,她习惯性地摆弄指节,想着该怎么在这座遍布荆棘的混乱迷宫里找到出口。可睦已经站了起来,“谢谢招待,”客人冷淡的声音像在做某种总结,“我该走了。”
她送她到入口,开门时却有几分犹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某种跟她似是而非的声音从喉咙中传出,素世清了清嗓子。如果她真的有错,那一定是在这时犯下的。“只有你单方面了解我,未免太不公平。”
睦看向她的眼睛,漫长的寂静,只有客厅里灯丝微弱的爆鸣声。半晌,陌生人满足了她的请求。就是在这几秒,睦走过了那扇透明的大门。那时提琴家在虚无中抓住了某个隐形的锚点,只是借助一个没有重量的名字,她就能赋予睦新的形体,让她得到存在于世的永久证明。
之后两人上下班路上偶尔也会碰面——说不上巧合,既然同站下车,想来住所也不会隔得太远。素世常在街拐角的咖啡店看见睦——通常是清晨六七点,睦会点咖啡和培根蛋,端到露台靠近边缘的座位边看报纸边慢吞吞地咀嚼。素世印象深刻,因为那时是春天,她能轻松回忆起街边两棵古老的梧桐树(无数青绿色的叶片在三月的日光中燃烧),还有锈蚀的栏杆和宽敞的遮阳伞,太阳升起的瞬间它们的影子稀薄到几近模糊。
她有时会和睦打招呼,更多时候不会,至少在认识的前两个月素世更习惯远望的角色——走过咖啡店时看着睦逐渐消失——像一场徐缓的吞咽表演,先是袖口、再是领夹和衣摆,最后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十二月
她能猜到睦为什么不受欢迎,冷淡当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可能是她太落后了,落后、过时、脱轨:不参加聚会、不谈论人们感兴趣的话题、不过任何节日,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那段时间,城市身上有种盲目的流动性,无头无尾,犹如失去磁力的罗盘。
今年的圣诞节下了雨,起初是寒冷的暴雨,一天后转换成了湿漉漉的雨夹雪。素世在满是灰尘,散发着霉味的旧书店里等了接近两个小时,心不在焉地数着窗外汽车鸣笛的次数。睦很晚才进门,外套上都是水珠,手指上还有墨水的痕迹。她送她回公寓,全程都走在靠近道路的一侧,帮她挡住溅来的泥和被风吹歪的雨水。转头看睦的时候,素世常有种不确定感,那天也不例外,她想到睦总是很忙,有时甚至会毫无预兆地从这座城市里消失,像是有人从绘本里剪去了某棵树、某条河流,留下一处不起眼却唐突的空白。
她们顺理成章地共享了圣诞节的晚餐,素世并没有为远超应有分量的餐点做解释,因为每个厨师都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睦也没多问。第二次来她家,她仍旧坐在以前的位置上,那张小桌子也还是一样狭窄。素世用毛巾帮她擦了擦脸,首先端来了热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只有袅袅的热气在温暖的灯光中升腾。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毕竟你无法期待睦主动开口,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睦低头看了眼手表。
“你有工作吗?”
“有一点。”
“非得在这个时候?今晚是平安夜,而且外面还在下雪。”
“对不起,”睦拿起提包,“本来也很晚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捏着勺子,“我原本是希望你能留下来过夜的。”
睦的动作顿住几秒,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闪烁了好一会才移开。她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盒——右上角被雨水打湿的部分还没干燥,缎带软趴趴地粘在上面,“圣诞快乐。”
她没去送她,只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混杂着雪片的风涌进室内,素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梦到过那天的事——在之后的每个冬天,冬天她总是做更多的梦。梦似乎也有某种流动性,并且不与白昼共享相同的时间法则。她先是梦到烛光下的餐桌,视角转换,又变成空无一人的卧室,落地窗开着,窗帘无规则地舞动,外面是森冷的冬季星群。她看到星星在下降,冰蓝色的参宿四落进了黢黑的深井里,公寓楼外一直传来野狗凄凉的叫声。凌晨两点,睦给她打电话,反复喊她的名字。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在音节与音节的空隙中捕捉到了听筒深处虚无的回响,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声。这应该是假的,梦里的长崎素世下定结论,睦从不打电话过来,她顶多寄几张明信片——那种粗糙的硬卡纸,闻起来像掺了碱水的肥皂泡。正面印着失真的风景图,背面落款的位置有一个潦草的“M.”,或许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没有地址。
她醒来时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客厅的电话已经响了很久。
九月
她接起电话。
“推销保健品的,”她扭头对睦说,“我帮你挂掉了。”
“嗯。”
睦低声回了一句。她坐在沙发上,靠着坐垫,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睡衣,下唇有少许开裂的迹象,也许是因为缺水和虚弱。素世去卧室抱了床毯子披在她背上,又拿来一个盛着水的玻璃杯。
“肚子还会痛吗?”
睦摇摇头,隔着衣服摸了摸侧腹的绷带。她迟钝地接过那杯水,边喝边低声咳嗽。
“你想吃点什么吗?”
没听到回答,素世决定按照“肯定”的意思理解。她在睦的公寓里,这差不多是这个月第三次来了。睦的公寓在四楼,和她的住处直线距离还不到两公里,比想象中要更近。素世当天抱着紧张的心情前来拜访,打开门却只看到落满灰尘的地板和空旷的客厅。称得上有用的家具只有几张布艺沙发,其余的都原原本本地盖着防尘布,如同凝固的阴影,仍旧停留在待出租的状态里。素世皱着眉环顾一圈,先去了厨房——不出所料,流理台也是一副冷清模样,冰箱没插电,金属支架上也根本没有厨具的影子。她伸手划过台面,立刻有一层厚厚的灰黏上指腹。素世难得有几分生气,她一把推开卧室的门,睦正躺在床上看书,她不由分说抽走那本书,问睦是怎么在这儿住下去的。
“我可以去外面买吃的。”睦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再说,”她又补充道,“反正去出差了食物也只会坏掉。”
她总是特别有道理,素世实在懒得辩论。她叹着气推开窗,注意到了花架上生机盎然的吊兰和天竺葵,睦将它们照顾得很好,以确保它们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也能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提琴家做了个深呼吸,带着甜味的空气涌入她的鼻腔——闻上去不像任何果实,也许这就是秋天本身的味道,来自无垠的天空、闪光的路面和两侧略微发黄的行道树。来自视觉、听觉,而非嗅觉。
如果工作不忙,而且没赶上演出,素世通常一周来这里一次。大多数情况下睦都不在,素世走进空荡荡的公寓,把做好的食物放在餐桌的防尘罩下面,留张便笺嘱咐睦及时吃完。过几天,乐队的门房会在她下班时叫住她,说有位姓若叶的小姐托他转交包裹。素世把包裹带回家,里面是洗干净的餐具和写着“谢谢”的字条。
只有极小的概率,她会在那间公寓碰见睦。素世隐隐记得那是个雨天,可能是八月,空气中翻腾着刺鼻的暴烈气息,宛如某种自毁冲动。她才刚进门雨就落了下来,稠密、锯齿状的电荷在高空疯狂碰撞,撕裂岩石般的云层,引出一道道汹涌的硫磺色闪电。世界几乎要在咆哮的雷鸣声中崩解了。她等到十一点,可雨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实在没办法,只得问睦借了一床毛毯。十二点,睦走到沙发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去睡卧室。
床铺有和睦一样的气味,让她产生了短暂的错乱感,提琴家在床上辗转反侧,凌晨一点终于放弃了睡眠。她起身去看远方的的雨景,楼下原本有个小公园,暴雨把它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水塘,几棵细瘦的杨树在狂风中绝望地呼救。素世抬脚一下又一下地踢着墙沿,在卧室来回踱步,听着秒针持续不断的咔嚓声。终于,她累了,疲惫地躺回床上,把脸埋进睦的枕头里深深吸气。
现在水已经完全烧开,食材在炖锅中温吞地颤动。素世用筷子沾了少许汤汁尝味道,撒上盐、黑胡椒和鼠尾草碎,关火。她想叫睦吃东西,可是睦早就睡着了,裹在毯子里,手搭在沙发边缘。素世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让睦靠在她身上,右手隔着衣服摩挲她肩部的皮肤。睦的身体柔软又温暖,让她联想起春天傍晚的沼泽。“你明白我的感受吗?”她忍不住问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沉默,窗外传来椋鸟沙哑的叫声,睦的呼吸顺着她的衣领滑下来。
六月
然后是夏天。
她们乘了很久的列车,到站后又租车开了大半天才抵达目的地。路称不上好走,沿途是大片墨绿色保育林,肥大的树根间长满阴郁的蘑菇和纠缠的灌木。破旧的道标立在岔路口,奄奄一息。这儿白天就已足够阴森,素世不太愿意想象入夜后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像是杀人埋尸的现场,她忍不住对睦抱怨,我希望不要有鹿蹿出来。睦坐在副驾驶上,左手打着夹板,右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快到了,”她安慰素世,“没关系,这里很安全。”
漫长旅途的终点是一栋木制别墅,看上去很像度假小屋,说不定就是度假小屋改建的。根据睦的说法,这周边都是私有地,所以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素世点点头,从后备箱把行李拎出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建筑外围棕褐色的涂料。睦拿出钥匙开锁,灰蒙蒙的空气顿时如山崩般扑来,素世被呛得一直咳嗽。她旋即开窗通风,同时观察房屋布局:客厅十分宽敞,靠东的墙角有台比雕塑更精致的大理石壁炉,胡桃木长餐桌旁倒扣了十几把古董座椅,岁数估计比她本人还要大上几岁。外面是车库和荒废的花园,卧室则在二楼东侧——是个非常柔和的空间,有点像那种半透光的茧。双人床上铺了厚厚的软垫,被黯淡的黄铜床架包围,丝制帷幕用挂钩固定在柱子上方。她经过梳妆台,留意到了桌角的实木相框:一个漂亮的女人斜倚在阳台边缘,侧脸高贵且典雅。一套剪裁合体的礼裙包裹着她的身体,带蕾丝花边的裙裾有如层层叠叠的海浪,透出鲸蜡般古老的灰白色。“我母亲。”睦说。
“之前去你家的时候好像没见到。”
“她不和我们一起住。”
“......抱歉。”
“没事。”睦摇摇头。
木屋朝南五百米有一片湖,再往深处,道路渐趋狭窄,被落叶和碎石覆盖,溪流旁经常能发现小型动物的足迹。素世偶尔会去树林里采摘野果,熬制成一种红紫色、粘稠、略微发酸的果酱,用来制作甜点。她通常会起得早一些,把早餐和茶端进卧室后才叫醒睦,帮她换衣服,听睦迷迷糊糊地喊她的名字。来到这里之后睦的情况有所好转,不再吃止痛药,脸色也没有早先那么差了。“我们可以在这儿呆到六月底,”她顺从地抬起手,好让素世能脱掉睡衣,“把电话线剪断吧。”
勉强脱离厄运的电话温顺地躺在楼梯扶手旁的木桌上,整个六月都保持了绝对的安静状态。时间开始变得温吞、迟缓、失去逻辑。有时她们会去湖边野餐,格纹的防水餐布铺在胡桃树下面,编织篮里放满三明治、果茶和包着防油纸的煎肉排。睦没法跟她一起游泳,基本都窝在树荫里玩填字游戏,食指和中指不自觉转着笔,杂志搭在左臂的夹板和大腿之间。素世回到湖岸,绕到睦后方,滴着水的双手直接贴在她脸上——一滴透明的水珠经由她的手指划过睦的下巴,打湿了铅笔的字迹。睦抬起头,看着她笑起来。
“你做完了吗?”
“还差第三排。”
“‘Allegrissimo’。”
“Soyo,犯规了。”
“嗯……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所以也还是可以算你过关吧。”
除此之外她们基本不会离开房间,夏天的烈日支配了原野,而卧室里却凉快得像秋天的早晨。她们在床上、地板,在每个晴天和雨天做爱,窗帘开着,阳光透过老旧的套窗照进来,尘土在透亮到近乎深红的光柱里盘旋。她仔细避开睦受伤的左臂,手按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上,俯下身亲吻她汗津津的额头。松林的影子沙沙作响,微风带走了呜咽和所有细碎的呻吟。睦躺在她怀里,眼神涣散地看着墙角,那儿一束透亮的日光正从东侧往西侧缓慢迁移。
“你知道吗?我们下次不该这么做了。”
“为什么,你不高兴?”
“我只是怕影响你恢复。”
睦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节,过了会才开口说话。“再断一次也无所谓,”素世被她语气里的漠然吓到,不自觉皱起眉头,“还能多呆几天。”
“别这样!”她捧住睦的脸,“你明明知道我很担心。”
“……对不起。”
睦顿了几秒,艰难地撑起上身去吻她的嘴唇,位置稍微差了一点,只碰到嘴角。素世无奈地笑起来。“去浴室吧,”她说,“我帮你擦一下。”
“过会再去好吗?”
没理由拒绝。她捏了捏睦的手腕,环住她的腰,指腹先碰到了髋骨,再是侧腹那道狭长且苍白的伤疤。睦没说原因,但素世感觉那像是流弹造成的。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条疤痕,睦按住她手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脑勺枕在她的锁骨上。素世绕起她鬓边垂落的长发亲吻,伏在她肩上低声说话。“小睦,我们真的在一起,对吗?”
“嗯。”
可是她摆脱不了内心的焦躁感,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否则甚至不知该如何在持续消逝的时间中保持理性活下去。她想要睦,想要她胸腔里那颗温热、跳动的心脏,想要全部的爱。她想回到湖边的胡桃树下,让睦毫无保留地摊开——如同某种神圣的归还和豁免——继而在阳光中重组,变得透明、完整,直到永恒。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她不受控制地想,你永远无法想象。
十二月
阴天,铁青色的积云沉甸甸地压在房檐上,路边的小水坑结了冰。她送睦去车站,帮她把行李放进车厢。月台人来人往,充斥着发霉皮衣和湿锯末的气味。睦松开她的手,跟她道别,“我走了。”
“等一下。”
她反射性攥住睦的衣摆,良久才不知所措地松开,“别走。别离开我,求你留下来。”没成型的音节顶住她的声带,既然得不到宣泄,也就只能在犹豫中逐渐消失。
“注意安全。”最后她说。
三月
睦不在的时候,阴影会把她们两人的公寓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有几次素世下班回来,甚至无法辨认那些熟悉的摆设,进而觉得自己走进了阴冷的峡谷或黑影幢幢的悬崖。她疲惫地打开灯,环顾客厅、卧室,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都是睦在用,理论上是保留她痕迹最多的地方,但也仅限于理论:书桌堆满硬皮书,地上则是零落的报纸,台历也被风吹倒了,页面停留在去年八月——十三号用红笔圈了出来。那天睦在家吗?她记不清了。左侧的抽屉有空茶罐和两张电影票的票根,接着是药水瓶、印章、邮票、没开封的笔记本、拆信刀。一根坏掉的钢笔躺在木板边缘,笔帽不见了,笔尖有斑斑点点的墨渍。
她蹲下来,从书柜最下层抽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叠依照日期排序的录像带。她抽出几盒,失神地注视着上面手写的标签。睦上次回来是在一月,漫长的冬天,天气还没转暖,上午是雾,下午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冻雨。深夜十点,有人在敲排练室的窗玻璃,素世吓了一大跳。“对不起。”拉开窗是站在花坛边的睦,没撑伞,裤腿沾满泥点,冰冷的水珠打湿了头发和外套。“公寓灯没开,我想你应该在这里......门房不让我进来。”她委屈地说。
回家后她放好热水,急匆匆把睦推进卧室,边脱衣服边问她还冷不冷,这次为什么这么迟,吃过晚饭没有。睦逐一回答,或许是水汽的缘故,她的声音听上去难以形容的遥远,宛如浸过水的字迹。素世打湿毛巾,帮她擦背,留意到睦肩胛骨下方有块青紫色的淤青,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分外刺目,像烙印一样明显。素世怔住几秒,没说什么。
这些录像带是那几天录的吗?也可能不是,她印象中还要再早一点。素世打开电源,提示灯在短暂的电流声后亮了,画质并不好——不连续、嘶哑、模糊,躁动的声波和电子相互争抢领地。画面有时会有突兀的断裂,像卡住的轮轴或断断续续的咳嗽。睦起初是背对摄影机的状态,她喊她名字后才转过身来,局促地看着镜头。
“亲爱的,说点什么好吗?”
“可我……不知道……不确定该说什么。”
她失真的声音隔了会才传过来。“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Soyo,你怎么了?”
她对着闪烁的画面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起来。她笑的时候,死寂的房间也跟着发出空洞的回响。
——End But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