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es Gemmae-下


Α、

年轻的时候,又或者说是以人类的标准来说相对年轻的时候,出于兴趣爱好,素世经常在各个不同的国家之间游荡。她有时是商人,有时候支起帐篷占卜,更多的时候则以医者为业,她行踪不定,身份也常常变换,年龄性别甚至身份特征对她来说都是像泥偶一样可以随意捏造的东西。绕这么些圈子实际上也属无奈之举,如今世道很乱,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安全,毕竟一张长久不变的脸太过异样。当然,她偶尔也会心血来潮用自己原本的模样出现,但这种情况很少,就算往多了数也就两三次。

有一年秋天,约莫九月,她得人引荐,受到了一位贵族的赏识,贵族听说她医术高明,又精通拉丁文,希望她能来庄园任职,不过两人仅是简单通信,还未就此进行过详细的讨论。过了几天,一位仆役驱马车来村里接她,仆役大体介绍了庄园的布局,请素世自便,又说等老爷回来会和她共用晚餐。贵族称得上慷慨,为她准备了一间相当不错的房间和几套全新的替换衣物,桌上放着简单的点心。素世吃了几口,觉得不太合心意,就在庄园内闲逛。她早先就听说过贵族有一个女儿,但长期不见人,一时好奇心起便想见见对方。根据仆人的说法,对方住在偏远的别院。一去果然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荒芜景象,别院在庄园西北角,以围墙和其他的建筑隔开,墙角有杂草和青苔。素世本想敲门,转念一想又换了个办法,她熟悉植物的语言,也熟悉岩石和风的语言,便哄骗它们为自己让出道路。当时的情景相当怪异,在独居的人眼里,素世想必就像一个突然现身的鬼魂。

睦当时才十四岁,确实和别的同龄人不太一样,面对如此怪异的景象也没有大喊大闹,只是冷静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个魔女。”素世答道。

“我会告诉别人。”

“我认为你不会。” 睦坐在庭院的小桌子旁看书,素世也找来一张椅子坐下,“况且谁会相信你呢?” 她早有准备,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摆,笑盈盈地补充道。

睦没再说话,她看起来聪明、安静、漂亮,不谙世事,只是过分苍白了,相比同龄人要瘦弱很多。那天天气很好,常常有风吹过树丛,天上的云却纹丝不动。睦在看一本跟植物有关的书,还记了些笔记,素世拿过来要看,睦也不抗拒。她随手翻开一页,很快地扫了几行,“这是很早以前的书了,里面错误不少。”说着素世一一指出,睦却有点心不在焉,“你会住在这里吗?”她问到。

“如果你指你父亲的庄园的话,是的。”她把书还给睦,站起身,“今晚我还会在这里吃饭,不过我想你不会出席。”

“你明天还会过来吗?”

“这就不好说了。”

公爵等到月亮升起才堪堪出现,刚办完事,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礼貌地让素世先用餐,声称得去收拾一下。这当然是客套话,要是你不是饿死鬼,最好乖乖忍着。晚餐的主菜是一大盘摆在洋葱和土豆块上面的烤羊肉,洒满了碎薄荷跟其他香料,此外还有黄油、白豆迷迭香浓汤,搭配刚出炉的面包跟无花果。公爵缓慢地撕咬着食物,看上去心事重重,他巨细靡遗地问了素世的经历和家世,得知除了拉丁文和希腊文之外她还懂希伯来语时,喜不自禁地喊出了声来。餐后他请素世来藏书室,取下几本珍贵的羊皮纸手抄本,据说来自几位古老的先知,他希望素世将这些书翻译成拉丁文,在此期间愿意满足素世一切吃穿用度,并在结束之后提供丰厚的报酬。

冬天就在眼前了,素世乐于接受这一提案。她小心地收下手抄本,问道,“先前您同我通信,似乎提过希望我来当令爱的家庭教师。”

“啊,”公爵皱起眉头,“是提过,但您不必放在心上,您空闲时关照一会儿即可,若是您哪一天不乐意了,就把这件事忘掉吧。”

“您的女儿住在别院对吗?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是她自己要去那里的,因为她不喜欢与人来往。”公爵回答,语气里已经有了少许不耐烦。“将来我会送她去修道院。”

素世很快着手进行翻译,这对她来说是一份与“困难”二字完全无缘的工作。前几日,她每天都会让公爵检查译本,并对原文中的要点做出详细解释。如此三天之后,公爵对她的翻译已称得上是全然信任,便免去了这一繁琐的流程,只需要全本译完后一并交出即可。素世的工作安排松弛有度,也常与庄园里的仆役们闲聊,从他们那里,素世得知了更多有关睦的事情,他们说的要比村子里的传闻更详细一些,但整体来说大差不差:睦是公爵的独女,与她有关的事主要集中在她七岁时的某天。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夜,不知是什么原因,年幼的睦突然发起高烧,请了许多医生来看都全无效果。病情发展得很快,不过几天,她就已经站在了生与死的交界线上,陷入长期昏迷状态。公爵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为了向掌管疗愈的圣塞勒斯与圣约翰表示诚意和赎罪,他连着抄写了三天三夜的玫瑰经。就在第三天午夜,天上突然响过一道闷雷,接着房子某处传来了可怕的摇晃,似乎是来自睦的房间。公爵急忙赶去,在进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吹过窗台,熄灭了所有的烛火,唯有镜子微微地发着光。那光芒极为不详,令他联想起地狱。公爵鼓起勇气看向镜子,他找到了镜面中睦的映像:一个没有头颅和心脏的人体。某个女人站在睦身后,只显露出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公爵凑近细看,发现她皮靴的织带上系着一颗摇晃的绿松石……突然间,镜子在骇人的响声中裂成了碎片,而床上的睦睁开了眼睛。

那被认为是来自魔鬼的征兆,第二天睦就搬到了别院里,公爵自此下定决心不再跟女儿见面。


素世在享受午后的骑马时光,她在庄园里享有相当高的自由度,能随意使用马厩和猎苑,也可以决定与谁同行。通常餐后她都会去外面消遣一番,因为“这对身体有好处”,她好心地对身后的人解释道。睦点了点头,很轻地应了一声,每次外出她都会有点紧张,可能是害怕看到别人。

马越跑越快,先是经过麦田跟果树林,又接二连三地跑过农舍、谷仓、有水车转动的磨坊,随后是一片树林,里面有赤杨跟无花果树,有杂乱的灌木跟丛生的桃金娘。马蹄踏进一条溪流,踩碎了水面熔金般的日光的倒影。素世指了指前面,“我们就在那边下马。”那是个长着野草的山丘,背靠着一朵山峰般巨大的积云,云层边缘闪着漂亮的金光。云下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仿佛能滤去过快流动的时间。两个人又牵着马走了一段路,在小溪边坐下,素世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睦坐在草地上,挨着她的小腿。

起初睦没怎么开口,素世自觉无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睦盯着地面,过了几分钟,揪起地上歪歪扭扭的根茎,问她这是什么植物。

“这只是杂草。”素世撇撇嘴说道。

睦又不说话了,似乎有点失落。她继续揪着草叶,手指渐渐被草汁染绿,溪水里的波纹缓缓地晃动着,她们看了会溪水。一朵离群的云从东面飘过来,有风,但不明显。云的影子孤岛般掠过她们,睦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素世下意识扶住她。两个人的脸在某一刻挨得极近,一些微小的触碰藏在了面颊与面颊间的阴影里。在那个瞬间,素世闻到了一股盐和草叶的香气。

她常在下午和晚上去找睦,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答应了教导对方拉丁文,至于另外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并不在意传言,也许是因为如果硬要区分,那么她应该被划分到“传言”那边。素世站在窗前,背对着院子讲解难懂的语法,别院里除了她们之外只有风和栗树的影子。睦是个非常安静的学生,极少提问,但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偶尔会像寻求某种答案似的直直地望着她。有一次两人四目相对,她心里蓦地闪过某种奇怪的想法,觉得能用这种目光看人的人大概也很擅长让人伤心。

还有几次,她借着帮忙送晚饭的名义在入夜后去睦的房间,经常留下过夜。二人共享同一张被子,睦偷偷地蹭过来挨着她,跟她讲悄悄话。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谈,素世讲起她以前的经历,七分真里掺了三分假。她在睦面前改变相貌,变成青年、幼童和老者,又用某种药粉将死去的甲虫复原。睦很惊讶,问她甲虫真的活过来了吗。

“不,这不过是一种把戏。”她拍拍手,虫子从窗台上掉下去,一动不动。“但是有几卷古书记载了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说不定我真能做到……虽说非常麻烦。”

“但复活的人还是原本的那个人吗?”

素世耸耸肩,意思是她也不知道答案。

睦低下头,看了会死去的甲虫,捡起它放到了外面的草地里。回来时她有些伤感,好一会儿没说话。“你可以给我点好脸色看吗,这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题。”说着素世给了睦一个吻,那是在天候渐冷的十月,晴朗的夜空中点缀着许多明亮的星点。素世的吻落在睦嘴角,这样的吻在魔女的世界里并没有特别的定义。


十一月是个忙碌且不安的月份,冬日寒冷的晨雾里飘荡着冻硬的马粪味,拂晓时走在路上能听见冰层断裂的声音。上旬领地内发生了多起流血斗殴事件,起因是村子里的天主教堂收容了一名杀害胡格诺教徒的士兵,且这一行为得到了作为领主的公爵的默认。胡格诺派极端势力对此大为不满,这份不满又迅速发酵成了仇恨。他们更加频繁地袭扰领土,放火烧毁村民的屋舍,将牲畜被斩首的头颅挂在房梁上。争执发生在山脚的领地,似乎暂时影响不到山上的城堡,然而血的味道终究会随着流言飘上来。约莫下旬初,素世将译本尽数交给公爵,得到了比预料中更丰富的酬金。公爵兴许还有些挽留的意思,他告诉素世往年十二月总会下大雪,不如在这里呆到明年开春,素世婉言谢绝了,她已经在这儿停留得太久。

既然决定离开,唯一要做的只剩告别。她向来是个不留念想的人,不是因为天性无情,只是相处久了就会愈发难以割舍,越长久的回忆也越沉重。她来到别院,睦那几天正在发烧,昏昏沉沉地缩在床铺里。她摸了摸睦的额头,手掌冰凉的触感让睦睁开了双眼,那双金色的眼睛相比平时要黯淡不少,看上去更接近于钢青色。“你要走了吗?”她问道。

“是啊。”

“那么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这句话比起说给她听,更像是自言自语,素世心里有一股哀伤和冲动一起涌上来,几乎就要让她说出那句“那么你想跟我一起走吗?”她浅浅吸气,移开视线转向床边的流苏,稳定心神,“和公爵作对的胡格诺信徒并不多,你在这里很安全。”

睦疲惫地点了一下头,掀开被子坐起来,微微张开手臂。素世心下了然,抱住了她。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素世能透过衣服感受到她身体的热度,她拍了拍睦的背,觉得她的肩胛骨瘦得硌人。

“你走吧。”

于是她就这样离开了,走得悄无声息。不过几个钟点的工夫,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园丁、女仆、杂役们就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存在。只有睦还记得,但是睦终究也会忘记的。素世在冬季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皮靴不时踩断几根枯枝,她见过很多这种冲突,大抵会以公爵对胡格诺教徒的残酷镇压和屠杀收场——这不是素世乐见的画面。不过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奇怪感觉,她还是在森林里多逗留了几天。偶尔素世会感到疲惫,她想回家——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休息。女巫、魔女大多都有一栋独一无二的宅子,它们被一种超然于世俗的规则隐蔽着,藏在雾里、阴影里,只有遵从既定的路线才能找到。

其后的数天,她在森林里架起了帐篷,心不在焉地读一本有关占星的古书。支起的小锅里炖着蘑菇跟兽肉,风夺不走汤的热气,也吹不乱她的烛火。第三天午夜,她半梦半醒间听见周遭响起慌乱的脚步声,探头一看是几个农夫打扮的人,身上满是血迹,跌跌撞撞朝森林西侧跑去。素世心下一凛,起身远望向他们来的方向,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侧的天幕似乎隐隐映着火光,正是她几天前离开的庄园的方向。

公爵显然算错了一步,他认定自己的城堡固若金汤,却忘记了里面空间这么大,容纳一个被异教徒收买的背信者绰绰有余。那天一共有九个骑马的人闯入庄园,拿着弓箭、砍刀和长矛,箭袋里的箭支涂满了焦油。石头城堡无法点燃,谷仓和畜棚却烧了很久,被晒干的血迹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碎屑。当素世来到庄园前方的草地上,她首先看到的是四周徘徊的牧群,牛羊在沾满露水的灰蓝色草丛里哞叫,叫声分外惊惶,在素世听来与其说是凄凉不如说是恐怖。可除此之外一切却又是如此的平淡,她甚至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仿佛这座被灭了门的城堡本就是一片废墟。

袭击者早已离开,也没有别的人过来,素世像鬼影一样闪进庄园的阴影里,并没有安葬死者。她把手搭在烧焦的桌椅上,审视地面残缺不全的尸体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认为它们还别有用处。她在马厩后面找到了一匹受惊的马,一番安抚后驱使它向南走进入森林,往南、往东,再往西南、又往北。前进的方向十分混乱,如同线团般彼此纠缠。渐渐地,森林的景象发生了变化,茂密的树丛中蓦地出现一片荒地,原本没有水源的地方涌出了溪流。透过树木缝隙看到的天空也在变化,时而是漫长的午夜,下个瞬间又变为正午。马蹄像燕子一样轻快,踏过四季的作物,迎向尽头新生的风……这一过程中,人的感官会不可避免地将嗅觉与视觉混同,所以会觉得风闻起来不像风,而是更接近于昏黄的日落。

最后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座极为普通的屋舍,屋子外面用卵石砌了一道围墙,屋顶的烟囱正在冒烟。走进院子,能看到鸡笼和一捆捆晒干的木柴。东南角有片草药田,被未知品种的高大树木包围着。屋舍内部远比看上去的要大,素世走向地下室,木板门的铁锁在她靠近时自动解开了,火苗像是要讨好来人一般地蹿升到烛芯上,光晕不停晃动。

她将睦的尸体放在地下室的石台上,双手捧着她被砍断的头颅看了许久。睦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也许她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又或者她自己接受了死亡。她想到那些异教徒,撇去宗教的身份,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和农民,会为了一个面包讨价还价,珍惜朋友,晚上偶尔在酒馆喝得烂醉。她真好奇是哪一双手做了这件事,既然已经刺穿心脏,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砍掉头颅?素世拿来针线,着手进行缝合。她认为自己是冷静的,渐渐地却发现双手在发抖。睦的血蹭到她手上,染红了针线,冰冷的血液在烛光下宛若沥青般漆黑。她有好几次眼眶发热,以至于看不清针脚,兴许是烛光太暗了。蜡烛算不上是可靠的光源,不适合用来做这种精密的事。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石墙站了一会,抬手擦了擦眼睛。脏污的血迹也蹭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用了极多的时间——几乎不分昼夜地研究藏书室里的古书,书里面写若是要重新构筑死者的身体,亲族的血最好,幼童的血次之,再往后是健康的成年人的血。动物血液相差太远,不可掺杂分毫。她照着做了,庄园里的尸体并不足够,她用了死刑犯的血。将那些昏迷的人带进院子的时候,风中传来了隐约的哭喊声,接着一只死去的白鸽突然从天而降,在她脚边摔得粉身碎骨。

血液统统流进了一个巨大的石槽里,聚拢,如同泥土般缓慢将睦淹没。有一小部分溢了出来,水银似的在地上滚动着。她在石槽表面和周围的地上刻下图案与咒文,那些文字如同蠕虫,会慢慢钻进石槽内部。然后就是等待,无止尽的等待,有几次她把睦从那滩发黑的血污中抱出来,检查她的身体情况。如书中所说,她脖子和心脏附近的伤口确实正在慢慢愈合,只是还没有呼吸,也不能说话。她贴近睦的身体,试着在胸腔里寻找心跳声,却什么都没找到。这一度让素世非常不安,担心是否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阳光已经很久没有光临过这座宅子,但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她几乎不离开地下室,进食和饮水也是想起来才做。食物像粘腻的蜡块,水像腐败的沥青,让她非常厌恶。有时情绪好一些了,她会对睦的身体说话。她自言自语的坏习惯就是在那时养成的。

“我的缝合水平很差,或许你的喉管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耐心点,很快就会好了。”

“我帮你在二楼西边准备了一个房间,虽然比你原来的住所小很多,但我想你会喜欢。”

“你会醒过来的,对吗?我等了你很久。”

这些话消失在地下室,化为了阴影的一部分,素世趴在石槽边缘睡着了,她棕色的长发也落进血池里,海藻一样轻微地飘动着。素世做了个梦,梦到许多被血浸透的幽灵站在长廊两侧,全部都整齐都看向她,投来虚无的目光。这些深渊中的灵魂不行动、不言语,只是茫然地目送她走向长廊尽头。她走了很久,在最后听到了睦的声音。那响声并不清晰,更接近她心里的某种回响。睦痛苦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弃我吧。”

“我是在救你。”她回答道。

“可我并没有这么想活着。”

一阵风吹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睦在很久以后才恢复意识,那时冰雪早已过去,外面的世界已走过春天,进入了夏季。她久违地做了一次大扫除,清理地下室,将睦转移到了二楼的房间。睦依然没有呼吸和心跳,也感觉不到体温,但是眼皮和手指偶尔会有轻微的颤动。时隔近半载,天上出现了微弱的日光,然而血腥味仍经久不散。睦在柔软的床铺里断断续续地做梦,处在混沌的昏迷状态中,从一个泥沼般的梦境跌入另一个更糟糕的幻觉中。她偶尔会发出一些零散的音节,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那些音节听起来很像素世的名字。她状态依旧很差,那副重生的身体仿佛是半透明的——仿佛是一个着色过的幽灵,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肉体。

她是在拂晓时分醒来的,借着黎明墨蓝色的光线先看到了素世的脸,那让睦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令她觉得即惊惶又不可思议。她试图站起来,手脚却根本不听使唤,跌倒在柔软的地毯上,猝然呛进一口气,咳出很多黑色的肉块和粘稠的血。

“没事了,小睦。再休息一会吧,我会一直陪着你。”

素世替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睦再度陷入昏迷状态。她过了将近半个月不能说话的日子,通过辛苦练习才终于能够磕磕碰碰地念对单词,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句子:欧白芷、款冬、薄荷、接骨木、牛膝草、小麦、生姜、盐……素世、素世、素世,我死了对吗?

睦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间,摸着脖子和胸口的伤疤发呆。她完全失去了对食物的欲望,所以素世去看望睦的时候,往往会带一杯加了香料的热红酒。她会耐心地等睦全部喝完后才拿走杯子,如果睦的状态还算过得去,也会坐在床边陪她说一会话。

睦告诉她她晚上经常做梦,梦到自己杀人、发狂,梦到皮肤融化、肢体脱落,但梦到最多的还是那些鬼魂,鬼魂冰冷的手在梦中扼住她的脖子,满怀恨意地说这颗头颅并不属于她。她醒来真会有种窒息感,照镜子也能看到一圈发红的手印。

素世抱着她安慰,告诉她这只不过是一些轻微的后遗症,很快就会消失的。睦却表情茫然,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慢慢地,她连素世都不愿意见。一次偶然,睦发现素世在给她的红酒里掺进了自己的血,两人由此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睦无法接受这样的身体,也不愿意依靠别人的血液活下去。她站着看向安慰她的素世,感到内里正在不可逆地崩溃。素世却只是劝她冷静,告诉她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第二天素世去房间看望睦,惊恐地发现睦用刀剖开了自己的手臂,并一节节地切断了指骨。她麻木而漠然,对素世的拥抱和心碎无动于衷,用一种近似探究的陌生眼神打量着桌上的左手,透过裂口能看到暗红色的筋肉和苍白的骨头。素世找回零碎的手指,将它们仔细摆放好,浸泡在某种红黑色的药水里,一直浸到手肘的位置。睦的左手臂原本惨不忍睹,但泡过后骨肉就重新连结在一起,恢复了完好的样子。睦任由她做这些,表情阴郁地盯着她的脸,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不觉得痛“。素世也不回答,收起托盘和工具,让她好好休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恨我“。

类似的争吵和“反抗“后来时又发生,直到两人都疲惫不堪,只能彼此妥协,当对方不存在。有一天,素世的女巫朋友罕见地拜访她,朋友一见面就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声称太久没见到她,想她想得厉害。素世起初还想着怎么敷衍对方,渐渐地却也被这份热情感染,像是从某种禁锢中解脱了般心情变得昂扬起来。她们进里屋聊了许久,谈以前的事情,为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朋友带来不少礼物,临走时素世送她到门口,对方忽然一拍手说还有一件忘记给她了,说着拿出了一对绿松石。素世笑着婉拒,说自己对饰品没多少爱好,朋友却摆摆手说这对绿松石算不得上等货色,不配给她当首饰,不过和她皮靴上的金色织带倒还算相宜。说罢一挥手,那对玉石已经挂在了她的靴子上。

素世低头看着那两抹晃动的绿色,愕然地想起了庄园里听到的传言,那面镜子。她不知是她扰乱了睦的命运,让她提早迎来了死亡的结局,还是两人的命运原本就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她呆站了许久,心里涌现出一种古怪的怜悯,却不知该怜悯睦还是她自己。送走朋友,她看向二楼西边。和朋友谈话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股强烈的视线刺向她后背,但此刻那扇窗户却是关着的。

她决定去睦的房间看看,两个人已经有段时间没说过话了。她抬手敲门,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我进来了。”她不打算等睦的回答,直接推开了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里面的光线是一种昏暗的红色,能看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睦大概在床上,不过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被子轻微的起伏。她在门口喊了声睦的名字,睦果然没有反应。素世忽然烦躁起来,觉得自己蠢得可笑,也许以后也不要再管她。她厌烦地关上门,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是一个陶制的水壶。水壶扔得很准,正好砸在门框上,离她的脸只有几指宽。巨大的响声炸开,溅开的碎片满地都是。素世愣了会,有股凉气从脚底猛地往上蹿,有那么一会她觉得该狠狠给睦一点教训,但最终还是强压下这股怒火,走开了。

用过晚餐后她心情平复不少,又想起下午的事情。她仍旧恼火,动作粗暴地收拾着餐具,期间一个荒唐的想法莫名冒了出来:睦是因为朋友的到访而发脾气吗?气她跟别人聊得那么开心,对她却一如既往的冷淡……这么说来睦是嫉妒她们?可是怎么可能呢,素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她不认为睦会对她有这种感情。

直到许久之后——或许以十年为单位——她们的关系才略有弥合,好在二人都不缺时间。睦的身体需要血液维持,这点虽说无法改变,但仍有许多努力的空间。素世翻找羊皮卷、请教朋友、研究草药,一步一步地降低了睦对血液的需求,并找到了一些更易于取得的替代物。等到睦这边安定下来,她又开始用假身份去外面漫游,当药草商、占卜师,偶尔还能在国王的宫廷里以炼金术士的身份谋得一官半职。回来后她会把这些见闻讲给睦听,睦从未发表过意见,素世以为她兴趣不大——直到有一天,睦突兀地告诉她说想亲自去外面看看。她的神情很认真,想必是考虑了许久,素世吓了一跳。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她想也不想地问道。

“我不知道。”睦如实回答。

素世琢磨了好一会。“你要出去我当然不会反对,不过你要是不急的话,稍晚几天可以吗?我也需要心理准备。”

睦同意了。

几天后两人再度谈起这件事,素世请睦来她的房间,让她在床边坐下。不舍和叮嘱的话在喉咙口翻滚,她几度要说出来,开口前却又深感多余。“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走。”她终于发出声音,“你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已经超过我了。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讲清楚,首先是这栋房子,你应该知道,只要踏出大门一步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睦点点头,表示早已明白这一点。

“还有就是这些。”她叹了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金属匣子,里面一层蓝色天鹅绒衬着三颗鲜红色的球体,球体颜色纯净,让人联想起极其珍贵的珍珠或几十年也难得一见的鸽血红宝石,“这是以前我试图‘复活’你的时候意外得到的产物,是由我和你的血共同凝结而成的……你醒来后不久,小睦,我拜访过一个精通占卜和观星的朋友,请她看清你的命运究竟在什么地方。可是她看不见,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找到属于你的线条和颜色,你消失了……那时我并未真正地复活你,你现在的身体也不算是活着,我只是把我们两人的命运强行绑在了一起,而你我如今必须如此存在,没有别的办法。所以这三颗石头……”素世顿了顿,“等你走了我会丢掉它们,就让它被鸟吃掉,被野兽吞进肚子里,也许要等很久——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可等它们重新回到我手中之后,你必须回来,并且永远不能再跟我分开。”

“我知道了。”睦只说了这么一句。她随即起身离去,没有回头。

Ω、

古董店老板的别墅在郊区略嫌偏远的地方,鲜少有人能掌握确切位置。每到入夜时分,别墅的灯会准时亮起,从远处、近处都能瞥见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纱帘后交谈。偶尔有在野外露营的人捕捉到这一景象,会因好奇心前去寻找。在他踏过河流的那一刻,森林里的风和树叶会发出一种鬼魂般的低笑声,嘲笑着引诱他继续深入。之后无论怎么走、走多久都永远无法抵达森林的尽头。而窗户的温暖景象却始终悬浮在层层枝叶的上方,直到十二点教堂的钟声响起,那抹光亮一瞬间熄灭,窗边也再不见人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