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黑夜


1、 私家侦探若叶睦在假日收到一桩古怪的委托,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会是一连串糟糕事件的开端。假如她知道,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一委托拒之门外,不过话也不能说死,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睦仍会接过这个烫手山芋,看在某个人物的分上。

委托人上午来她的事务所,没事先电话联络,对方身高在一米七五和一米八之间,穿灰色风衣和宽檐软呢帽,薄围巾,墨镜。这位委托人大步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桌前的真皮圈椅上,摘下帽子,毫不客气地从桌上拿了支雪茄。

睦顿了会,缓慢地旋上钢笔盖,意识到自己不喜欢对方紫色的头发,不喜欢东方香型的香水气味以及叮当作响的装饰品。侦探沉默地忍受了这种反胃约三秒,说出了今天以来第一句话。

“委托内容?”

“侦探小姐了解观赏鱼吗?”

“哪种?”

委托人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标准的烟圈,随后才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龙鱼,在被蓝光照亮的水池里游动,周围的光线在池内的水草、木材和珊瑚中沉静而通透地漫射,像万花筒中斑斓的色块,一切都如此完美,如此清晰。睦用手指摩擦相纸边缘,她清楚白龙鱼的价值,不动声色地收下了照片。

“它很漂亮,对吗?尤其是在黑夜。”

“失窃?”

“大概吧。”

睦皱了皱眉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没了,你懂吗?”委托人张开手,“有一天,忽然‘啪’的一下,”她打了个响指,“没了。顺便一说,这条会游泳的畜生当初的成交价是四十万美元。你能不能给我倒杯咖啡?”

睦不情不愿地照做了,一边听后者絮絮叨叨地讲着废话,委托人话匣子大开,从铁路罢工一直讲到葡萄园的收成,忽然又毫无转折地聊起共济会和路德宗,最后折回来对勃艮第红酒发表了约五分钟的高见。她站起身,绕圈,停下检查睦的书架——从上述架子里拿出一本书脊上写着《1888》的硬皮书,装模作样地翻弄了一会。“这对我的雇主来说十分重要,要是找到了,她会给你很丰厚的报酬。”

于是话题顺其自然地转向了雇主这一方向,“既然提到雇主了,” 委托人——祐天寺若麦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有在报纸上读到丰川爵士的讣告吗,你见没见过他的孙女?海报或者广告之类的,有印象吗?丰川祥子,她很有名。”

“不,”睦说,“我不认识。”
2、 这不算真话,也不算谎话,事实是,睦忘记了。由于时间过得太久,她忘了七岁时自己跟祥子曾在乡下的别墅里度过了为期约一个月的浓缩夏天。她们两家曾有过颇为频繁的往来,双方子女明里暗里地见过几面自然是合情合理的。那个八月两个女孩在庄园附近用捕虫网抓了十只青蛙、两只蝙蝠,并将青蛙卵磨碎、添入一茶匙蝙蝠粪粉末后倒进了大人的茶壶里。

祥子也不记得这件事了,而且她忘掉的事远比睦要多,要彻底,童年调皮捣蛋的英勇事迹对丰川祥子来说毫无价值。这是一个专注且冷静、只看得见眼下生活的人。九月二十六日二十时十七分,祥子坐在自家别墅的豪华沙发上,灯光首先照亮了她的皮鞋,然后如不合格的长镜头般从鞋尖缓缓移动,停在鞋面的搭扣上。金质搭扣被做成了雀鹰的形状,眼睛部分镶嵌着祖母绿。以大众审美来说,她皮鞋和衣服的款式都算不上独特,价格却是普通人难以接受的天价数字。

现在祥子恼火地扔掉了手里的象牙柄骨刀,像扔掉一个待回收的破烂,全不在意自刀尖滚落的血珠染红了地毯上一位圣女颤动的睫毛。她发泄似的举起榔头往脚下男人的太阳穴上用力砸了一下,气上心头,又在他被打断的鼻梁上碾了几脚。就在三十分钟之前,她还态度殷勤地让佣人送来麦卡伦的威士忌,并请他务必要再玩一轮黑杰克。当祥子做这些事的时候,祐天寺通常强忍着哈欠站在她身边,嘴上说着好听的场面话,心里却在想象着把那张漂亮的脸按进锅里油炸的快活场面。她们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又非常遗憾地由于相处时间太久,对彼此的了解已经到了近乎了如指掌的地步。

“祐天寺,去给我调一杯血腥玛丽,挤六滴柠檬汁。”

等酒喝完,快乐的扑克游戏也结束了,祥子先让祐天寺打了客人一顿,拔掉他两颗门牙,后来又嫌不过瘾,亲自抓着他的头发,把老虎钳从他的右牙槽温柔地移动到左牙槽,并半奚落半温存地拉出他的舌头拧了拧,低声说道,“我再问最后一次,我爷爷到底把他的资产弄哪里去了?”男人困难地“啊”了几声,流下满嘴血沫,祥子见状又补充道,“容我提醒你,你想保住性命和体面的生活是需要花点力气的,要是下句我听到的还是废话,你这辈子就只能用下面的嘴吃饭了。”

“在瑞士的银行里......鱼......鱼......”

“什么鱼,说清楚点!”

“密......密码用微雕加密的方式刻在了鱼鳞上,猪圈密码。他养的......”

“原来如此,是那条白金龙鱼?鱼在哪儿?”

“......前些日子拍卖掉了。”

“杀千刀的死老头!”

数年前,约为十九到二十二岁之间,在一个独属于大学生、青春又愚蠢的时间段,祥子涉足了经商这一行业。起先她做棉花生意,低价买入一批棉花,经过包装和宣传后用稍高一些的价格卖出去,赚一些不上不下的差价。之后棉花市场低迷,她极有战略眼光地换成了可可,再来是咖啡豆、茶叶、烟草、蔗糖、大麻......这样一路走下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的范围要大,赚得也更多。在祥子看来,这就像一种从低阶逐渐往高阶爬的习题集,而她已经彻底沉溺于摆弄数字的感觉:简单且让人满足,正是完全切合她天性的行业。再过几年,她有了几个合伙人,从此赚钱变得更加容易,只要让会计拨弄一下账目,利润就能翻好几番——她和祐天寺也正是在那时认识的,此前祐天寺拿一个意大利亲王的薪水,替对方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清洁”工作。她带着祐天寺回到家族,对家族企业实施了强势且不讲理的侵略,很快就得到了一个非常有权力的职位。再后来,她的爷爷死了。

是病死的,当然了,祥子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是个阴天,送葬的队伍排得很长,一只乌鸦在电线杆上嘶叫。作为和爷爷最亲近的亲属,祥子在葬礼上发表了讲话,并读了整整三页的悼词。中途下了雨,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应该更伤心一些的,还该挤些眼泪出来,可即便有道德感的约束,讲完下台不小心踩到水坑的那一刻,祥子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操你娘的蠢猪的屁眼”。万幸的是没人听到。

二十时三十一分,她离开客厅,登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主卧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祐天寺正在偷喝她的波尔多葡萄酒,忍不住皱起了眉。她快步上前,一把抢过下属手里的酒瓶重重放在桌上,疾言厉色地对前者说道,“你搞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我必须马上找到那条该死的鱼。”

“嗯,那我可以......你知道,帮你找个侦探之类的?”

“侦探?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这种只会查婚外情的弱智能派上什么用场?”

“说不定呢。不过那条鱼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我是说,反正你已经给老爷子喂了半斤砒霜——”

“什么‘半斤砒霜’?祐天寺,你又在做白日梦了。”

“对不起,脑——中——风——”祐天寺吐了吐舌头,“总之我觉得侦探还是有点用的。”

“那你就去试试。不过我需要一些更踏实的办法。”

过去的经验让祐天寺明白,如果祥子这么说,那她心里多半已有把握。果不其然,几天后丰川家的黑色豪华轿车就载着两人出发了。汽车驶离郊区,将她们带到了城中心的广场,这个广场有五个出口,分别通向第一至第三大道以及布拉格大道和玫瑰街。汽车毫不犹豫地开进标着“Rose Street”的路口,路两侧面包房明亮的色彩和商店橱窗铜管乐器般的闪光构成了浪潮似的金色画卷。祐天寺用扑克洗牌,自娱自乐,祥子则略有触景生情,她想起高中时代自己曾参加过国际钢琴比赛,还拿了冠军。她尤其擅长巴赫的作品,李斯特、亨德尔和肖邦也称得上熟练。

轿车停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相比市中心,这里显得萧条许多。街上只有一排老旧的住宅,一家快倒闭的书店,一家理发店,一家熟食铺。理发店门口坐着一个无所事事的员工,粉色头发,白衬衫、粗花呢马甲和格纹背带裤,戴着报童帽,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报纸。街上有股古怪的气味,一定是下水道出了些问题,连井盖都没盖好。祥子“啧”了一声。

熟食铺就在理发店隔壁,两人绕到后院,按门铃,不久一个金发的年轻女性打开了窗户。她穿袖口卷起的长袖牛仔外套和帆布围裙,长相比起漂亮更接近俊朗,身形挺拔,像童话书里标准的王子角色。祥子清了清嗓子。

“我想买牛肉,小牛里脊,五斤。”

“牛肉卖完了。猪肉也没到货。”

“那有狗肉吗,一零三号肉联厂的狗肉,如何?”

咔哒一声,门开了,金发女性做了个表示欢迎的手势,“请进。”
3、 确认祥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巷的拐角,千早爱音飞快把报纸折成四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

“嘿,看我,”她高举双手,兴奋地喊道,“大——豪——车——”

素世翻了个白眼,往眼前瓷碟里挤些山葵,拿起一贯三文鱼手握蘸了蘸,姿势优雅地送进嘴里。“酱油再给我一包。”立希说,从素世手里接过酱油,小心地撕开封口。看见两人完全无视的态度,爱音极不服气,她索性贴到立希眼前,边比划姿势边重复道,“大!豪!车!”

“你再这样我要打你了。”

这是千早爱音的两位伙伴,茶色卷发的是长崎素世,理论上来说是她们的老板兼房东,但谁都没把她的这一身份当回事。黑色直发的是椎名立希,店里唯一的理发师,脾气不好,手艺还行。假如你还不会分辨,总是笑眯眯,看上去好像要阴谋陷害你的是长崎素世;眼神凶恶,话少,看起来随时都会打你一顿的是椎名立希。

“你们两个真是不懂啊(给我留点寿司),隔壁肉铺来了辆大豪车,明白了吗?”

短暂的沉默。素世一下子站起来,骂了句脏话,“你不早说?”她说着径直打开门,脚步如风地走到另一边的杂物间里——那儿紧挨着墙的长桌上放着一套监听设备,桌边挂着三幅耳机。

“Soyorin和Rikki敏感度都太低了,当初我说要买窃听设备,你们还说没必要……”

“闭嘴!”

隐约的说话声从隔壁传出来,三个人同时噤声,各自戴上了一副耳机。爱音先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女声,她知道那声音属于熟食店的老板,八幡海铃。

——像你这样身份的人亲自来这里,可能会有点不太方便。

——事关重大,我想确保万无一失。

(某种东西,也许是纸袋——砸到桌面的响声。)

——这是?

——定金。不用数了,三万。

(咳嗽声。)

——什么东西值得你花这么大价钱来买?

——祐天寺……好。看看这个,它的市价起码在四十五万美元往上,但我在乎的不是钱。这条鱼承载了很多回忆,许多,你能想象到,我的童年,我和爷爷共同度过的时光。它们对我来说弥足珍贵。三万是定金,找到后我会再付你们七万。

(天啊,Rikki......)

(嘘,小声点。)

——让我仔细看一下。

——请。

——这是白金龙鱼,对吗?

——很识货,它是变异过的纯种,恐怕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条这种样子的。

——那么我想,假如它真有这么珍贵,大概会比较显眼。

——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我们会尽力的。

——需要提醒你们,我很着急,最迟后天,我要准确的情报。

(手杖尖端敲地,走路,关门,两个人下楼梯。)

(寂静。吸气声。)

——上帝啊,十万。

——不太符合她的名声,对吗?听说她很精打细算。

——小海,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别傻了,初华。谁会为该死的回忆花上十万,我对富人没多少信任可言。丰川祥子这样着急要找到鱼,一定有她的理由。在我看来,这理由值得赌上一把。

——你的意思是......

——鱼一定要在我们手里。

——明白了,我一直很信任小海的判断,那丰川祥子该怎么办?

——先随便找个地址糊弄她。然后等她怒气冲冲地来问罪,就会——噢,惊喜——发现鱼在我们手上。我们先尽快把手上的这批货出手,补充一下武器弹药。

——这方面不妨交给我来办。我记得拍下鱼的人是住布拉格大街14-27号的韦尔特曼夫妇,对吗?丈夫七十四岁,妻子六十五岁,雇了两个男佣,没有子女。

——他们的儿子死了,可怜的老东西。

——或许我们该表现得礼貌一些。

——是啊。在开始扫射之前,先祝他们晚安。

(大笑。)

再次挂上耳机时,爱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初她并没发现自己在笑,但当她发现以后——因为她是个直率且不懂得伪装的人——笑意就完全无法掩饰了。她跟着两人来到客厅,装模作样地拽拽素世的衣摆,又拉住立希的手,“真是个劲爆的消息,对不对?我们该怎么办呢,Rikki、Soyorin,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好呢?”

“那还用说。”

立希走到墙边,揭下一张尺寸很大的世界地图,这时能看到墙上有个凹陷的方框,圈出一块平整的方形区域,像苍白的、被隔断的星球的一部分。理发师找到一个圆形按钮,抬手按下,“嘎达”一声,一块单薄的墙体猛地弹了起来,和墙壁剩余的部分构成了标准的直角。凹陷处是一个五斗橱大小的长方体,里面有刀和枪,主要是枪,手枪、冲锋枪、步枪:92S、P08、MAS1938、M1911A1、M45A1、P210、MPi69、MK.22......

椎名立希是个收藏家。

“就这么办。”收藏家说。

今晚注定是个难忘的夜晚,这里我们不妨先抽身出来,看看故事的主要角色们都在干什么:首先是初华和海铃,她们正忙着处理大麻烟卷——把烟用保鲜膜和塑料纸包好,塞进过期猪肉里,方便在第二天出手给黑市的卖家。睦躺在卧室里看电影,出于某些原因,她对委托并不着急。于是放松心情,为自己播了一盘《勇闯夺命岛》的DVD。祥子和睦做的事差不多,她先是去特等包厢听了一场音乐会,接着享受了精油按摩,一个年轻侍应送来一份覆盆子奶冻,她懒洋洋地吃完,漫不经心地把蛋糕叉扔进了托盘里。当祥子品尝甜点时,爱音也正好吃完了今晚的第二个甜筒,她坐在素世的跑车后座,旁边放着龙鱼的鱼缸。千早爱音今晚难得有闲情雅致哼着歌观赏星星,她认为星星是宇宙中无数高速旋转的芝诺点,是令人心情愉悦、金光闪闪的骗局。

到家后她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鱼缸偷偷搬进客厅里,然后才拎着几打啤酒和一大袋熟食进屋。立希瞥了眼鱼缸里游动的龙鱼,露出半带不可思议的茫然表情,“一条会游泳的钱。”她说。

“噢,拜托,Rikki,钱可不能游泳。会湿掉的。”

“我先说好,”素世“砰”的一下关上门,“你们别给我擅自动这条鱼,明早我会先去问问妈妈的意见,等我回来再说。”

“行。”

“好的好的,Soyorin就是太谨慎了。”爱音嘟囔着说。

当晚她喝了三瓶Westvleteren 12号,吃了一袋半的原味薯片和两盘烤小牛排,第二天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难受。天灰蒙蒙的,立希没睡醒,素世开车走了,爱音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头疼、肚子不舒服,耷拉着起来洗漱。她总记得昨晚素世说了些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路过客厅时看到龙鱼绕着珊瑚摇尾巴,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没错,素世是叫她尽快出手这条鱼,毕竟她很谨慎,鱼死了就没价值了。

想到这里,爱音匆忙换了套干净衣服,胡乱吃下几口面包当早餐。她在这地方生活了很久,多少累积了一些人脉。理发店往南经过四条街、转过三个拐角,绕过一个废弃的小公园就是玫瑰街和凯特尔街的交岔口。这里有家叫“Laurel”的老店,看似DVD租赁铺,实则地下交易的中介商。爱音把立希的摩托车停在门外。

“我有一条鱼。”

“还没到营业时间呢。”睡眼惺忪的店员从柜子后面探出头。

“噢,你没听懂我说的话,我有一条超级珍贵的白金龙鱼。”

“龙鱼?”这个鼻子周围有雀斑,带着黑框圆眼镜的小伙子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你带过来了吗?”

“没有,不过我有照片,你看。”

“嗯……光看照片没法说得太死,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好吧,希望你尽量快点。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爱音闷闷地耸了个肩,离开时带上了门。店员来到窗口往外看,确认摩托车驶过了路口,这才回到被书柜和纸箱挤满的狭窄店铺里,拿起了收银台上的电话听筒。

“喂,你好,小姐......是的。”
4、 上午七点半,睦坐进了一辆银灰色凯雷德,这辆车是她的,所以我们可以认为车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她的手里。座椅、方向盘、空调、车载音乐播放器、轮子、刹车、引擎......都必须像交响乐团的乐手一样忠实地服从她的指挥。睦首先系好安全带,打开了车上的小抽屉,为今天的行程专门挑选了一张专辑,她选的是The Beatles的《Revolver》。睦喜欢迷幻摇滚,也很喜欢早上七点的天空,尤其是在黎明和清晨的边界里挣扎的晦暗光线......还有大楼的金属栏杆反射出的玫瑰色日光,花园里的露水气味,行人稀疏的街道,砖石路面,喷泉、雕像、教堂唱诗班的歌声和彩绘玻璃。

她开得很快,最多四十分钟,车驶进了一条街道。路两边,睦看到很多低矮的建筑物,红砖瓦、灰水泥,底层通常有褪色的遮阳棚和廉价彩纸做的装饰。她很快发现了一家卫生堪忧的熟食店,唯一的顾客是乱飞的苍蝇,以及一家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柱早就不转了,卷帘门拉着,上面用黑油漆杂乱地涂着“Closed”字样。

理发店的后门很好找,走进那条小巷时,一股黄油三明治的气味飘出来。没人,只有一条狗在翻垃圾桶。睦用装消音器的枪打坏了锁,很顺利地进了屋——里面十分凌乱,碎头发、缺了腿的椅子,角落放着发黄的洗衣机,摩托车养护工具堆在一大袋脏毛巾上面,墙上还贴了一张滑稽的比基尼女郎海报。相比起来,二楼就要好上许多,睦一上去就见到了那条鱼,嘴一张一合,追逐着一小撮飘荡的水草。楼梯右手边是卧室兼客厅,一个黑发女人背对着一大堆没吃完的食物和横七竖八的啤酒瓶睡得正香,头靠着沙发扶手。睦站了一会,听见冲水声,过了几秒,有人从厕所走出来,看见她后愣住了,“你是谁?”那个傻头傻脑的粉发女人问。

没等她说出下一句话的第一个音节,睦的枪托就快准狠地撞上了她的后脑勺,理发店员工立刻晕了过去。这个时候,沙发上的“睡美人”醒了,二话不说朝着睦的方向丢出一个抱枕,生气地吼了句“大早上的能不能安静点!”就又睡了过去。

回程路上她把CD换成了《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一路上感到难以形容的畅快、轻盈,是她预感到好运来临时常常会有的心情。她驶上大路,打开车窗,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干爽新鲜的空气。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几辆稀稀拉拉的车,分别是轿车、农场卡车和跑车。一道极为浅淡的、灰蓝色的影子映在镜面上,从她的视网膜一闪而过。睦打了个哈欠,时间还早,她可以回去再吃点什么,比如班尼迪克蛋和白咖啡,又或者再睡一会。

她实际做的是处理手头几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和看书,午后两点忍不住睡了一觉,醒来时离晚上六点只差五分。睦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应当联系祐天寺若麦,告诉她鱼找到了,并请她支付双倍报酬,但一想到那副装模作样的墨镜和令人作呕的脸,她就怎么也压不下心里反感的情绪。有什么关系呢,祐天寺可以等。十九时二十三分,睦冲了个澡,走进了公寓附近的酒吧。

这家酒吧的氛围让睦很受用,不知不觉间她就成了这儿的常客,当然,调酒师高超的手艺也是原因之一。她坐到惯例的位置,请前者这次调得温和一点,很快,一杯Piña Colada被推到她面前。睦道了谢,注意到调酒师的灰发在灯球的照射下看上去和紫色别无二致,这又让她想起了祐天寺。或许她该早点了结这桩麻烦的生意。睦拿出手机,站起身,碰巧这时一群女郎从门口走进来,其中有位高挑的茶发女性,迷人的灰蓝色眼睛就像弥漫着雾气的湖泊。睦重新回到座位上。

去他妈的祐天寺若麦。

她不得不承认,她错得很离谱,此前她居然一直认定跳舞不过是一种无趣的消遣。她大错特错。那位不知名的女性似乎是和朋友结伴来的,起先,她和女伴跳波士顿华尔兹,一边跳一边笑着聊天,笑得如此开心,以至于踩到了彼此的脚都毫不在乎。不知是否是错觉,似乎有那么短到无法计量的几毫秒,她对上了睦的视线。几分钟后舞曲变换,两人默契了地换了个舞伴,茶发女人拉住了现场一位萨克斯风乐师的手腕(那人有左右异色的眼睛,留着白色短发,真是个幸运的混球)跳起了拉丁舞。睦从来没像此刻这般痛恨过自己的笨拙。

好不容易等到舞曲结束,她立刻为那位迷人的舞者点了一杯马提尼。对方亲自来道了谢。“是你请的,对吗?”

“你会觉得冒昧吗?”睦答道,“我不是想要搭讪你。”

“当然不会这么想,”茶发女人晃了晃玻璃杯,“我们是不是见过面?”

“我想没见过。”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你介意我坐到你身边吗?”

不,怎么会呢?之后一切就发展得很顺遂了,睦很快知道对方的名字叫长崎素世,两人象征性地讨论了彼此的职业,说一些比如“有时我真想放弃。”“是啊,非常辛苦。”“部门没完没了的会议。”一类的场面话,风向一转又聊起了摇滚和蓝调,再过十分钟素世就坐到了睦的副驾驶座上。

“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儿的舞厅。”

“这里很棒,你会喜欢的。”

“我相信会的。”

引擎发动,汽车驶进鲑鱼大街,透过车窗能看到一座雅致的石桥和它的黄铜栏杆。事实上,那晚的路灯也是黄色的,星星让人联想起无数凝固的以太。再往前两公里就是睦的公寓,她们并排走进电梯间,上楼、开门,素世恭维了她门厅的装修,顺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这时,她看到了那条鱼。

“真漂亮,这是龙鱼吗?你把它养得很好。”

“不,这不是我的。”

素世挑起眉毛。“干侦探这行总是会有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吗?”

我们不得而知,睦是否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责备的意思。她接下来的行动是忙不迭地把客人请进书房,可能是为了不让素世把她想成一个满脑子工作、没情调的人。整套公寓里,书房是睦最看重的空间(面积也是最大的),其次是卧室、厨房、浴室。她认为这个房间可以算是她的一种外延,她喜好的具象化——就打个比方说东边的墙壁,挂满了整整一面的黑胶唱片,其中不乏能在市场卖出高价的限量版。还有各式各样的电影DVD、放映机、乐器、收音机......音符和镜头不分国界,几乎能毫不费力地横跨整个地球。它们互为扑克牌里镜像的双王,又像是纯净空气里的微缩盐粒,重复着不规则的布朗运动。素世笑起来。

她们开始跳一首不限场地、没有音乐、不讲究舞步的双人舞,一点点深入神秘雨林的核心地带。先来两杯加了白兰地的茶,评论彼此的领口,偶尔有一些稍嫌暧昧的小动作,没法查证是偶然还是刻意为之。素世亲吻睦的时候,睦长久地抱着对方,现在她们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了。

“你觉得怎么样?”睦趴在素世耳边,嘴唇贴着她柔软、散发着木质香气的头发。

“你很好,”素世笑着说,“温暖。亲切。”

她解睦的纽扣,迅速脱掉了睦的衣服。书房里的唱机还在响,歌声飘出来,性感地唱着“Whoa love me do.”

门在一声巨响中被踹开了。

两个一高一矮、戴面罩、手上端着冲锋枪的人冲进来——其中一位,估计绑了个双马尾发型,因为那人面罩两侧各有一个疙瘩般的可笑突起......正当睦的思考彻底宕机,游荡到几光年之外时,双马尾说话了。

“尊敬的女士们,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她仪态优美鞠了个躬,站直,随后——

“下地狱吧,贱货们!”

——端起枪,开始扫射。
5、 “我不想再干这行了。”

“怎么了?”初华拿出一瓶可乐,听见这话,停住动作,“今晚的原因?”

“是的。”

“我想我们只是有点倒霉,被人捷足先登,扑了个空......”

“我不认为只是单纯的倒霉。”左转绿灯,海铃打方向盘,加速,“这多半是种启示,告诫我该及时悬崖勒马。”

“只是因为这一次失利吗?小海,这不太像你。”

“一次?绝不!初华,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被人出卖的事吗?”

“天啊,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们只是两个新手,遇到一些挫折也很正常。”

“可是那件事给我留下了该死的心理阴影,就算是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梦到。约好会合的地方空荡荡的,然后一群人拿着枪冲进来。”

“好吧,你硬要这样的话,这次的事情该怎么收尾呢?”

“用最快速度回去,拿着丰川祥子的三万定金和收到的货款走人。”

“之后?”

“我不确定,开一家面包店如何?我觉得可行。”

“好吧,好吧,你也再考虑一下,好吗?反正还没到家......上帝啊,这瓶可乐过期了,难怪有股怪味。小海,开下你那边的窗,副驾的窗户卡住了。”

“拿来,我帮你扔。”

海铃随手一挥,如同魔术,响起了挡风玻璃被砸碎的尖锐声响,接着是一两秒的寂静,身后某辆车一头撞进了街角电话亭,发出的惊天响动足以吵醒一整个足球场的人。海铃一脚踩下刹车,两人面面相觑。“开走吧,”初华看看窗外,“这条街很僻静,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不,既然决定金盆洗手了,那从此时此刻起我就要学着去做一些良善、有益的事。”

初华叹了口气,没发表意见。她们走到对面,出车祸的是一辆黑色兰博基尼,车头情况惨烈,跟被踩烂的千层蛋糕没多大区别,幸运的是车门还能正常开合。“你们还好吗?”海铃说着打开门,司机完全晕过去了,紫色的脑袋抵着方向盘上的安全气囊。后座的蓝发女性也好不了多少,撞到了窗玻璃,额角安静地流着血。她身边放着两个黑色毛线面罩,一个昂贵的鱼缸——奇迹般的完好无损。缸里的龙鱼大概是被吓到了,四处乱游,疯狂地吐着泡泡。

“你怎么看,小海?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启示?”

“哦,”海铃说道,“该死的小东西,你落到我手里了。”说完她抬脚狠狠踹了丰川祥子一下,抱起鱼缸。

——

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睦及时抱着素世从床上滚落,由于情况紧急,她的姿势多少缺乏了一些专业性,两人的脑袋不幸撞到了一点地板——或许正是拜此所赐,双马尾劫匪的声音唤起了些许她脑海中早已被淹没的记忆。那声音犹如丝线,往前回溯了漫长的十几年,最终和她的童年......和碧绿的猎场、老式贵族庄园、玫瑰花圃以及闪烁着珍珠光泽的溪水融合在一起。随后枪声响起,扫射了整整一分钟,打碎了全部的窗玻璃,也打碎了她短暂的梦。事实上,有那么几秒,睦真的以为自己死了,“死”前最后一刻她还在想“能和素世死在一块儿也不算太糟糕”。

可惜素世不这么想。

劫匪没停留太久,攻击完就飞快撤退了,带走了客厅的鱼缸。过了好一会,她们才惊魂未定地从床底下出来。地上都是碎玻璃,两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夜间的强风吹得窗帘到处乱飞,墙壁弹孔密布。

“我......”

“我们最好先把衣服穿上。”

睦有点失落,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并不在意劫匪,也不在乎那条该死的鱼,她只是想再放一张唱片,再和素世喝一杯白兰地茶。但哪怕是如此简单的愿望在此情此景下也是行不通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素世穿好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吗?我能不能要一份你的联系方式?”

“我建议你先要一份维修工的联系方式。至于以后能不能再见面,也许不了。放手......好的,谢谢,再见。”

睦转身回到公寓,客厅和其他房间都是完好的,只有黑黢黢的卧室门像个半开的黑洞。她摊了摊手,咕哝几声,在沙发上坐下,抱住抱枕,抬头仰望天花板上的吊灯。有那么一瞬间,她认为她失去了一切,转念一想又觉得未曾失去一丝一毫,只是无法抑制地伤心。睦起身打开橱柜,拿出一把小提琴——童年学提琴的记忆永远和沮丧绑定在一起,这让这件昂贵的乐器显得软弱阴沉:琴弦软得像一条条粘液,弦轴犹如腐烂的树根。睦简单地给琴弓上了松香,开始演奏曲子——第一首以今晚的遭遇为灵感,她揉弦、顿弓、跳弓、换把、断奏,分别用三个调子表示枪声,砰、砰、砰,舞曲、亲吻、唱片、亲吻、舞曲、枪声。

她把小提琴砸在地上,对着琴的残骸连续开了三枪,接着换上墨绿色衬衫和配有纯银领带夹的领带,穿上外套出门。开到十字路的时候,一辆灰蓝色跑车从拐角驶出,正是睦上午在后视镜看到的那辆。

——

祥子是被手电筒晃醒的,来自一位好心的过路人,那位路人还亲切地问了她一句要不要叫救护车。感觉脸上潮湿,祥子伸手摸了摸额头,在手掌看到了半凝固的深红色血液——这幅景象按下了她脑海中隐形的开关,祥子的思维开始飞速运转。她记得她得意地抱着鱼缸,跟祐天寺说情报屋果然名不虚传,她会考虑多付一些酬劳,话音刚落 ,一个飞来的可乐瓶就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她们的挡风玻璃。骇人的巨响,可怕的天旋地转,某个人打开了车门。“该死的小东西”,那人如此说道。丰川祥子记起来,那是八幡海铃的声音。

“快醒醒,祐天寺,你以为自己还是七岁的贪睡宝宝吗?”

“我醒了!拜托你轻一点好吗?”祐天寺揉着脑袋,咬牙切齿地说,“大——小——姐。”

祥子直接无视了这句话中强烈的不满,转头看向好心路人,“你们的车在哪儿?”

那个倒霉蛋指向后方,“如果两位不介意,不妨由我送你们去医院。”

“谢谢,不必。”她说着抓起对方的脸毫无怜悯之心地撞向窗玻璃,那个可怜的家伙立刻像袋土豆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二十分钟过后她们开着抢来的车风驰电掣地赶到了玫瑰街六十六号,此时是深夜一时二十三分,理发店和熟食店的二楼灯火通明。祥子用手帕按着额头,示意祐天寺不要贸然靠近,她跳过肉食柜台,利落地换好弹夹,上膛,躲进楼梯阴影仔细听着上面的动静——二楼静悄悄的,安静堪比坟场。祥子考虑过被埋伏的可能,最终还是不愿意再多等哪怕操蛋的一秒钟。她粗暴地踹开门,几步跑上楼,祐天寺一步不落地跟在后面。

——出乎意料,安静并不是情报屋的两个人伪装出来的,而是因为她们真的已经没能力再制造噪音了。二楼一片狼藉,人体横七竖八,初华和海铃不论,还有两个生面孔。东面墙上有个大洞,从现场状况来看恐怕是用桌子一类的东西砸出来的,老城区建筑质量不行,但下手的人力气也实在是不小。祥子走过晕倒在门边的初华(她后脑勺肿了个大包),经过沙发时故意从海铃的脸上踩过去,靠近缺口细看——只见隔壁靠墙的长桌上摆了一套专业的监听设备。如此一来事情就很明白了,情报屋的两人带着鱼缸回到住处,却没想到一墙之隔的强盗黄雀在后,四人两败俱伤,她差点笑出声来。“祐天寺你看看,”丰川祥子指着一地晕倒的人发表高见,“愚蠢的俗人就只配得到这种下场。”

“是是是,这下你也满意了,我能不能抽支烟?”

“你是不是还要再来杯咖啡啊?”

“有就再好不过咯。”

祐天寺没有咖啡,但情报屋邻居家的客厅里飘来咖啡的气味,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穿过洞口来到理发店二楼,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坐下。祥子交叠双腿,脚后跟搁在茶几上,沉浸在满足和麻木感里。她看着缸里自在游动的龙鱼,吸了口雪茄,不由得想到许多。她想到人生和死亡,想到南柯一梦,想到四大皆空,甚至还闲得分出点精力来思考了一会宇宙的热寂。

窗外传来车的引擎声,正在悠闲休息的二人全然不在意,又过了会,脚步声迅速沿着楼梯往上。祥子猛地清醒过来,往回一看,P220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了她的额头。

“丰川祥子,你他妈的怎么会在我家!”素世大声喊道。
6、 祥子举起双手,表示无意反抗,素世视线转向另外一人,“你又是谁?”

“我是,呃,她的保姆。”

“你恐怕说反了吧。”祥子语气冰冷。

“全都闭嘴,”素世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扔掉枪,举起手。”

祐天寺努了努嘴,往后退半步。她无辜地瞧着素世,忽然猛一抬手,手里的咖啡杯笔直地朝着素世的脸飞过去。素世感觉到一团白影,一个飞速旋转着往四周喷溅出滚烫咖啡的炸弹正朝自己飞来,千钧一发之际往旁边一闪,下一秒瓷杯就通过她原先所在的位置,在一连串漫画分镜般的特写中跌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空气被撕裂的回声。

半秒钟的沉默,瓷杯碎了,有人低声说了句话,紧随其后的是皮鞋摩擦水泥的声音。楼梯晦暗曲折的空间里,有个轮廓并不明朗、但色调显然要更沉重的影子正逐渐显现出来。残缺的影子迅速变成完整的人体,先是金色的眼睛,再是浅绿色的长发。恍惚之间,眼前的人和祥子记忆中半透明的童年景象逐渐重合。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问。

“不久前你扫射了我的家。”睦答道。还坏了我的好事。

“天啊,”祐天寺如梦初醒,“祥子,这是那个我雇的侦探!”

“现在不是了。”

正在气头上的睦接连开了好几枪,其中一枚子弹打破了灯泡,另一枚射中了啤酒瓶,房间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祥子想拔枪射击的时候,有个人用力撞开了她,枪随之脱手,如黑色方糖般溶进了嘈杂的黑暗里。祥子四处摸索,想把枪拿回来,实际行为却跟一个高度近视的人到处爬着找眼镜没多大区别。她摸到了墙壁,又摸到了桌腿。祐天寺就在她东北方向几米远的地方,半分钟前掀翻了茶几,好几个玻璃啤酒瓶骨碌碌地滚向挂有白窗帘的阳台,阳台下面是老城区的街道,带着一个累赘、正在维修中的下水道系统。

睦察觉到这是个让她泄私愤的好机会,先前就看准了祐天寺的位置,她压低重心撞过去,抓着领口用膝盖凶狠地顶对方的小腹。而祐天寺居然推不开这个没几斤重的小个子,她边顶住睦的肩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丰川祥子,你在哪里摸鱼?还不快点来帮我!”

“闭嘴,急什么,我在找枪?好,找到了。”

祥子拉开保险,但仍然看不清周围的东西,老城区的路灯至少有三年没维修过了。她索性不管不顾地喊道,“所有人都在三秒钟之内停下动作,听见了吗?否则我就开枪了,我一点都不在乎谁会被打中。”

“包括那条可爱的鱼吗?”

素世的声音,祥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条你像小丑一样找了这么久,最后还没到手的鱼。”

积云散开,月光从正面射进屋内,素世笑着从窗帘后现身。她好整以暇地端着龙鱼的鱼缸,一步步向后退去。“该换我发号施令了。你们,扔掉武器,从我家里滚蛋,不然这条千金难买的宝贝就没命活了。”

“等等,Soyo,”睦瞪大了眼睛,“别往那边走。”

“我半秒钟也不等,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快按我说的......啊!”

为了今晚和睦在酒吧的“偶遇”,素世特地穿了拉丁舞专用的高跟鞋,而她离开睦家时非常匆忙,没工夫换一双更方便行动的。此刻她怀中抱着鱼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客厅里僵持的三个入侵者,不由得忽略了地上的障碍,一脚踩到了滑溜溜的玻璃瓶。素世身体一晃,尖叫起来,立刻条件反射性地尝试保持体态平衡,却由于鱼缸的重量始终无法如愿。一番短暂又漫长,最多不超过五秒钟的僵持后,她脚一崴,遗憾地扑倒在了阳台掉漆的木栏杆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祥子保持着握枪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鱼缸自素世怀中掉落,而龙鱼——那条传奇的龙鱼先是在空中优雅地翻了个身,闪烁着完美珍珠光泽的鳞片宛若伊甸园的露水,然后——毫无意外地——直线掉落,不偏不倚地滑进了没盖盖子的窨井里。
7、 “......《钻石晚报》日前报道,玫瑰街六十五、六十六号发生的暴力事件将进一步加剧周边居民对黑帮及相关犯罪的恐慌情绪,强化管理、提升治安变得刻不容缓......

报道称,本次事件涉案嫌疑人高达八名之多,嫌疑人身份复杂,犯案动机各有不同。其中四人已送医救治,对另外四人的讯问正在进行中......

报道认为,本次暴力事件涉及黑帮与多股势力,或与地下金钱交易有关。居民纷纷表达了对此类事件的担忧和恐惧。近三年来,已有将近一百位公民在帮派暴力火并中丧生,约五十名暴力分子被捕。其中一部分人由于渴求钱财、寻找刺激、反社会等目的进行犯罪行动,另一些人则属于极端宗教团体......”

“好危险啊,这几天。”灯评论道。

“都差不多。”

乐奈拧低收音机的音量旋钮,打了个哈欠。她们分别在酒吧担任调酒师和乐手,白天不上班,所以睡醒后经常去码头钓鱼,带着渔具、遮阳伞和罐装果茶,折叠凳夹在腋下。每当乐奈一出现,附近的猫就会整齐、有序,如军队行军般地快速涌现到她们脚边,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移动的毛毯。没人能够解释这一现象。

“灯,我饿了。有鱼了吗?”

“再等会……上钩了!”

灯这次尝试了飞蝇钓,效果显著,她立即起身,和水中挣扎的鱼角力,紧握着的鱼竿弯出一个相当危险的弧度。作为老练的钓手,灯不会急于求成,她一点点耗尽鱼的力气,在鱼虚弱时当机立断地提杆。过了会,一条美得难以想象的龙鱼被拉出水面,剧烈地晃着尾巴。

“好大。”乐奈盯着鱼看了会,“烤了吧。”

“这条鱼很漂亮……”灯犹豫不决,“太可惜了。”

“烤了吧。”

“我想带去养到酒吧的大鱼缸里。”

“酒吧的经理很烦,老是嘀嘀咕咕丰川集团什么的,”乐奈面无表情地盯着扭动的龙鱼,“没意思,还是烤了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