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濒死的人工树

风灌进没关紧的窗户,吹过指间,冷冽如刀割。

大楼随着并不平静的秋风隐匿于暮色,某间空荡的实验室里,闪着光的仪器时不时发出一阵低频的震动,冰冷而机械,在一片寂静中试图引发些轻微的骚动。只可惜夜色沉沉,研究所大楼大概已是人去楼空的一个状态,除了不断运行而发热的大型仪器和低层巡逻的人工智能体,就只有三十二层的这间实验室里有一丝有机生物的气息,也不甚热切。

实验室的门虚掩,借着缝隙泄出来的光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靠墙边的最后一张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些疲态,头发和衣衫却整理得一丝不苟,似乎并不像工作了一整天的样子。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面前的虚拟屏上,身子坐得板正,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划拉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图,又切了个页面,果断地敲下几行字,过了一会儿再切回刚才的数据图,如此反复了很多次,不知疲倦一般。

此时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感应灯没了可识别的热源,整栋大楼内都是黑漆漆一片,严丝合缝地裹挟着这小小的空间。

直到手边的通讯器突兀地响起一段诡异的铃声,尖锐而怪诞的旋律刺激着耳鼓膜,把他猛地拉回神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来电显示,面上表情不变,手上却开始收拾东西,顺便按灭了亮得有些刺眼的屏幕。

熄屏的前一刻,系统提示他使用虹膜数据登出,扫描探头发出的红外线染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

“核验完成……子区科研团队感谢您为人类主权作出的悉心奉献,我们明天见。”

一串红字过后,紧跟的是他的名字,用官方语言都不太好发音的一长串字符。

他没等程序跑完,就关了实验室的灯,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转身往外走。

大楼外夜色如墨,漫天繁星无名。萦绕在这个城区的暑气不知何时悄然收敛了锋芒,一转眼即是深秋。可惜高纬度如此刻所在的子区,从来便没有春去秋来的实感,大多数情况是前一天还海天云蒸艳阳高照,后一天就是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完全不给人一点换季的提示。 纪思繁走出研究所的大门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今年的冬天一如既往来得突然。 早上刚醒来的时候,他就透过正对床铺的窗户看见被风吹弯了腰的人工树落了一地白色的树叶,摇摇欲坠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前天去隔壁组送材料时,无意间看见公共屏幕上滚动播放的因为搁浅而濒死挣扎的白鲸。

他记得以前在某本旧时代的遗留书籍里看过,白鲸曾是人类社会倾尽资源保护的一个稀有海洋种群,那时很多地区为了保护它,还出台了不少针对捕猎者的严苛禁令。如今风水轮流转,不过区区几百年,这类生物的价值就变得还不如一棵精心培育的白色人工树。

纪思繁并没有亲眼见过多少鲜活的自然动物,所以很难想象,人工树和鲸鱼那样的天然生物到底哪个更脆弱。凭着一个科研人员并不富余的责任感,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掏出通讯器,调出电子屏,打算用工作账号给隔壁环境组相熟的同事发一条物资损毁报备。

正是这一条消息耽搁了他下楼的时间,错过了本该搭乘的那趟公车,还让某个他并不想见到的人撞了个正着。

纪思繁盯着夜色中远处的灯火发愣,努力把早上发生的一切从脑子里扔出去。没过多久,摆渡车沿着透明的铁轨晃晃荡荡地行驶进公车站,他神色冷淡地垂了垂眼,仿佛那不是时刻表上的最后一趟车。 公车到站只停留短短两分钟,纪思繁不紧不慢地从大门内走出来,看着那辆灰白色的列车扬长而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楼,是一片黑暗和死寂。

他偏着身子往前走,脑袋还没转回来,思绪在乱飘,到最后一节楼梯时没注意绊了一下,险些整个人头朝下栽到地上。还好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及时拉住一只胳膊,环着腰扶住了。

腰间没来由地一阵颤栗,纪思繁打了个激灵,匆忙抬头,男人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视野,深色风衣的领口自上而下地撞进眼眶,将将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急着去哪?”男人扶着他站稳,伸手捋了捋他凌乱的头发,嗓音冷冽。 纪思繁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站直身子后退了半步。

“说话。”看他一眼,对方的表情冷下来。

纪思繁不动,男人也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只伸手继续往下理纪思繁揉皱的衣领,立刻就被推开了。

纪思繁抿着唇,回避着他的眼神,紧绷牙关挤出两个字:“没有。”

凌栩乘眯了眯眼睛,宽肩一横,笼罩着面前的人,掩住了远处本就不甚明亮的灯光。他抬了抬手,按住纪思繁瘦削的半边肩膀,手上看着没怎么施力,却牢牢把人禁锢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纪思繁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被他触碰的部位蔓延至脊骨,压迫感十足地逼着他往前挪了挪步子。

他抬起头,男人幽深的眸子盯着他,没再说话。

“你什么意思?”纪思繁的强压下那股窜上心头的冷意,和他对上视线。 凌栩乘手上突然加重了力气。

“唔……”

纪思繁觉得肩头一痛,下意识挣扎起来,冰凉的指尖附上凌栩乘掐着他的手,触感是一根根坚硬得硌人的头状骨。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凌栩乘突然看着他一皱眉,松开了手。

紧接着问他:“很冷吗?”

纪思繁捂着肩膀摇头,还没回过神来,这阴晴不定的男人直接伸手摸上了他的脸,摩挲了两下,又贴着人后颈按着脑袋,抖散外套裹了半边僵硬的身子进自己怀里。

“放开我。”

纪思繁很抗拒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梗着脖子不肯配合,被他警告性地在腰上掐了一把,就浑身发抖。

凌栩乘冷笑一声,对他的反抗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

“躲够了吗?没够你再回去磨蹭一会儿,好好看看这栋供你施展才华的大楼,以后可没机会了。”

“你什么意思?”纪思繁一阵心惊,条件反射般往旁边退开,离开了裹着他身体的热源,初冬的寒冷顿时粘了上来,和无数冰冷绝望的念头一起融进黑暗的天幕之下。

“这是我的工作!是联邦统一安排的!你凭什么干涉……”

“你他妈再往后退一步试试。”

眼前人一退再退的步子慢动作般拉长成一道刺眼的直线,那恶狠狠地几脚踩在面前,像是踩在了凌栩乘脸上。火气从心头直涌上脑袋,男人爆了句粗,面色阴沉得吓人。他倾身走近两步,然后不动了,半个身子拦在纪思繁面前,一双深邃的瞳孔里缀满了危险的影子。

纪思繁吓懵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后挪半步。

“过来。”

急促的呼吸声,低着头一步一顿地往他那边挪,仿佛是在亲手把自己往装着猛兽的笼子里送,尽管那笼子能勉强当个御寒的暖炉,却也能轻易烧死他这个误闯天家的凡人。

凌栩乘的耐心显然耗尽了,在纪思繁离他还有一臂的距离时,大手一挥捉住他手腕,把人重新扣回怀里一阵蹂躏。

纪思繁还是僵着身子,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儿,抿着唇不吱声。凌栩乘气还没消,也绷着脸不说话,气氛冷得比子区最严峻的冬天不遑多让。

一贯如此。

纪思繁心想,反正一贯如此。

他闭了闭眼睛,想到刚刚这人话里话外的威胁,只觉得由内至外地发着冷。但有求于人的是自己,他没那个胆量在对方面前拿乔,只能憋屈地低着头,拒绝和他满含侵略的眼眸对视上。

凌栩乘蹙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放开我。”纪思繁声若蚊蚋,面对那张冷峻强硬的脸,底气泄了大半,显得有些无措。

“你又跟我闹什么?”

凌栩乘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想让他抬头看自己,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脸色更沉:“每天就穿这么一点,还赖着不肯回家,你想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跟你没关系……”

“想清楚了再说话。”

下巴被人用力搓了几下,男人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磨得他有些痛。纪思繁弱弱地闭上了嘴,不再理他。

凌栩乘自讨没趣,也没心思再管他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强硬地搂着人往停车场走。纪思繁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开始回放些荒谬的情景,心下惘然,觉得这个人近来似乎愈发难以揣测,喜怒无常,自己还是少跟他正面对上才好。

车内的恒温系统效果很好,一坐上车,纪思繁就感觉自己被冻僵的身子逐渐回温,有了知觉。凌栩乘一言不发地凑过来,半个身子撑在上方,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

纪思繁下意识皱了皱眉,转念一想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前人似乎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跟他掰扯多半是徒劳。

“早上不是说了开车来接你?为了躲我连家也不回了?”凌栩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眉头紧蹙。

纪思繁懒得搭理他,闭着眼睛装死。

“纪思繁。”凌栩乘突然沉下声来,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连带着一股压迫感骤然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

“……没躲什么,上车吧。”

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这个人老是这样,丁点大的事都不依不饶,不千依百顺地捧着他,就死磕着找不痛快。

旁边的座椅裹着风雪的温度下陷了几公分,纪思繁看他一眼,余光瞥到他眼下隐约的青黑,忍住了没蹦出两句刺人的话。

凌栩乘转过头去,手上点了几下面前的屏幕启动车子,没再盯着他,呼吸的频率算不得多轻快。

等车驶上正路,纪思繁侧头看向窗户外面,说:“明天上午所里有会,我不想迟到。”

凌栩乘看到他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恼火,想说什么又不想再爆发一场无意义的争吵,于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沉着脸一言不发。

看架势不打算松口。

纪思繁默默地捏紧了右手的拳头,手心攥得有些痛,保持着偏头看窗外的姿势,脖子都快僵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