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盛故事

爱是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吗?

濒死的人工树

风灌进没关紧的窗户,吹过指间,冷冽如刀割。

大楼随着并不平静的秋风隐匿于暮色,某间空荡的实验室里,闪着光的仪器时不时发出一阵低频的震动,冰冷而机械,在一片寂静中试图引发些轻微的骚动。只可惜夜色沉沉,研究所大楼大概已是人去楼空的一个状态,除了不断运行而发热的大型仪器和低层巡逻的人工智能体,就只有三十二层的这间实验室里有一丝有机生物的气息,也不甚热切。

实验室的门虚掩,借着缝隙泄出来的光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靠墙边的最后一张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些疲态,头发和衣衫却整理得一丝不苟,似乎并不像工作了一整天的样子。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面前的虚拟屏上,身子坐得板正,两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划拉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图,又切了个页面,果断地敲下几行字,过了一会儿再切回刚才的数据图,如此反复了很多次,不知疲倦一般。

此时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感应灯没了可识别的热源,整栋大楼内都是黑漆漆一片,严丝合缝地裹挟着这小小的空间。

直到手边的通讯器突兀地响起一段诡异的铃声,尖锐而怪诞的旋律刺激着耳鼓膜,把他猛地拉回神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来电显示,面上表情不变,手上却开始收拾东西,顺便按灭了亮得有些刺眼的屏幕。

熄屏的前一刻,系统提示他使用虹膜数据登出,扫描探头发出的红外线染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

“核验完成……子区科研团队感谢您为人类主权作出的悉心奉献,我们明天见。”

一串红字过后,紧跟的是他的名字,用官方语言都不太好发音的一长串字符。

他没等程序跑完,就关了实验室的灯,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转身往外走。

大楼外夜色如墨,漫天繁星无名。萦绕在这个城区的暑气不知何时悄然收敛了锋芒,一转眼即是深秋。可惜高纬度如此刻所在的子区,从来便没有春去秋来的实感,大多数情况是前一天还海天云蒸艳阳高照,后一天就是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完全不给人一点换季的提示。 纪思繁走出研究所的大门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今年的冬天一如既往来得突然。 早上刚醒来的时候,他就透过正对床铺的窗户看见被风吹弯了腰的人工树落了一地白色的树叶,摇摇欲坠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前天去隔壁组送材料时,无意间看见公共屏幕上滚动播放的因为搁浅而濒死挣扎的白鲸。

他记得以前在某本旧时代的遗留书籍里看过,白鲸曾是人类社会倾尽资源保护的一个稀有海洋种群,那时很多地区为了保护它,还出台了不少针对捕猎者的严苛禁令。如今风水轮流转,不过区区几百年,这类生物的价值就变得还不如一棵精心培育的白色人工树。

纪思繁并没有亲眼见过多少鲜活的自然动物,所以很难想象,人工树和鲸鱼那样的天然生物到底哪个更脆弱。凭着一个科研人员并不富余的责任感,他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掏出通讯器,调出电子屏,打算用工作账号给隔壁环境组相熟的同事发一条物资损毁报备。

正是这一条消息耽搁了他下楼的时间,错过了本该搭乘的那趟公车,还让某个他并不想见到的人撞了个正着。

纪思繁盯着夜色中远处的灯火发愣,努力把早上发生的一切从脑子里扔出去。没过多久,摆渡车沿着透明的铁轨晃晃荡荡地行驶进公车站,他神色冷淡地垂了垂眼,仿佛那不是时刻表上的最后一趟车。 公车到站只停留短短两分钟,纪思繁不紧不慢地从大门内走出来,看着那辆灰白色的列车扬长而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楼,是一片黑暗和死寂。

他偏着身子往前走,脑袋还没转回来,思绪在乱飘,到最后一节楼梯时没注意绊了一下,险些整个人头朝下栽到地上。还好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及时拉住一只胳膊,环着腰扶住了。

腰间没来由地一阵颤栗,纪思繁打了个激灵,匆忙抬头,男人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视野,深色风衣的领口自上而下地撞进眼眶,将将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急着去哪?”男人扶着他站稳,伸手捋了捋他凌乱的头发,嗓音冷冽。 纪思繁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站直身子后退了半步。

“说话。”看他一眼,对方的表情冷下来。

纪思繁不动,男人也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只伸手继续往下理纪思繁揉皱的衣领,立刻就被推开了。

纪思繁抿着唇,回避着他的眼神,紧绷牙关挤出两个字:“没有。”

凌栩乘眯了眯眼睛,宽肩一横,笼罩着面前的人,掩住了远处本就不甚明亮的灯光。他抬了抬手,按住纪思繁瘦削的半边肩膀,手上看着没怎么施力,却牢牢把人禁锢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纪思繁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被他触碰的部位蔓延至脊骨,压迫感十足地逼着他往前挪了挪步子。

他抬起头,男人幽深的眸子盯着他,没再说话。

“你什么意思?”纪思繁的强压下那股窜上心头的冷意,和他对上视线。 凌栩乘手上突然加重了力气。

“唔……”

纪思繁觉得肩头一痛,下意识挣扎起来,冰凉的指尖附上凌栩乘掐着他的手,触感是一根根坚硬得硌人的头状骨。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凌栩乘突然看着他一皱眉,松开了手。

紧接着问他:“很冷吗?”

纪思繁捂着肩膀摇头,还没回过神来,这阴晴不定的男人直接伸手摸上了他的脸,摩挲了两下,又贴着人后颈按着脑袋,抖散外套裹了半边僵硬的身子进自己怀里。

“放开我。”

纪思繁很抗拒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梗着脖子不肯配合,被他警告性地在腰上掐了一把,就浑身发抖。

凌栩乘冷笑一声,对他的反抗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

“躲够了吗?没够你再回去磨蹭一会儿,好好看看这栋供你施展才华的大楼,以后可没机会了。”

“你什么意思?”纪思繁一阵心惊,条件反射般往旁边退开,离开了裹着他身体的热源,初冬的寒冷顿时粘了上来,和无数冰冷绝望的念头一起融进黑暗的天幕之下。

“这是我的工作!是联邦统一安排的!你凭什么干涉……”

“你他妈再往后退一步试试。”

眼前人一退再退的步子慢动作般拉长成一道刺眼的直线,那恶狠狠地几脚踩在面前,像是踩在了凌栩乘脸上。火气从心头直涌上脑袋,男人爆了句粗,面色阴沉得吓人。他倾身走近两步,然后不动了,半个身子拦在纪思繁面前,一双深邃的瞳孔里缀满了危险的影子。

纪思繁吓懵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后挪半步。

“过来。”

急促的呼吸声,低着头一步一顿地往他那边挪,仿佛是在亲手把自己往装着猛兽的笼子里送,尽管那笼子能勉强当个御寒的暖炉,却也能轻易烧死他这个误闯天家的凡人。

凌栩乘的耐心显然耗尽了,在纪思繁离他还有一臂的距离时,大手一挥捉住他手腕,把人重新扣回怀里一阵蹂躏。

纪思繁还是僵着身子,不知道是在跟谁较劲儿,抿着唇不吱声。凌栩乘气还没消,也绷着脸不说话,气氛冷得比子区最严峻的冬天不遑多让。

一贯如此。

纪思繁心想,反正一贯如此。

他闭了闭眼睛,想到刚刚这人话里话外的威胁,只觉得由内至外地发着冷。但有求于人的是自己,他没那个胆量在对方面前拿乔,只能憋屈地低着头,拒绝和他满含侵略的眼眸对视上。

凌栩乘蹙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放开我。”纪思繁声若蚊蚋,面对那张冷峻强硬的脸,底气泄了大半,显得有些无措。

“你又跟我闹什么?”

凌栩乘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想让他抬头看自己,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脸色更沉:“每天就穿这么一点,还赖着不肯回家,你想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跟你没关系……”

“想清楚了再说话。”

下巴被人用力搓了几下,男人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磨得他有些痛。纪思繁弱弱地闭上了嘴,不再理他。

凌栩乘自讨没趣,也没心思再管他在心里怎么骂自己,强硬地搂着人往停车场走。纪思繁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开始回放些荒谬的情景,心下惘然,觉得这个人近来似乎愈发难以揣测,喜怒无常,自己还是少跟他正面对上才好。

车内的恒温系统效果很好,一坐上车,纪思繁就感觉自己被冻僵的身子逐渐回温,有了知觉。凌栩乘一言不发地凑过来,半个身子撑在上方,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

纪思繁下意识皱了皱眉,转念一想又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前人似乎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跟他掰扯多半是徒劳。

“早上不是说了开车来接你?为了躲我连家也不回了?”凌栩乘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眉头紧蹙。

纪思繁懒得搭理他,闭着眼睛装死。

“纪思繁。”凌栩乘突然沉下声来,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连带着一股压迫感骤然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

“……没躲什么,上车吧。”

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这个人老是这样,丁点大的事都不依不饶,不千依百顺地捧着他,就死磕着找不痛快。

旁边的座椅裹着风雪的温度下陷了几公分,纪思繁看他一眼,余光瞥到他眼下隐约的青黑,忍住了没蹦出两句刺人的话。

凌栩乘转过头去,手上点了几下面前的屏幕启动车子,没再盯着他,呼吸的频率算不得多轻快。

等车驶上正路,纪思繁侧头看向窗户外面,说:“明天上午所里有会,我不想迟到。”

凌栩乘看到他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恼火,想说什么又不想再爆发一场无意义的争吵,于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沉着脸一言不发。

看架势不打算松口。

纪思繁默默地捏紧了右手的拳头,手心攥得有些痛,保持着偏头看窗外的姿势,脖子都快僵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无妄之灾

从研究所到纪思繁的住处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坐公共摆渡车却要绕一大圈,他没有驾驶证,也没有私家车能开,每天只能早起半个小时才能保证踩点进办公室。

现在有人主动接送,他倒也乐得享受。

车子平稳地开下悬浮车道,停在路边,纪思繁正要开门下去,就感觉左臂被一股力道强硬地拽住了。

小臂被抓得有些痛,没轻没重的。

“等一下。”凌栩乘见他皱眉,微微愣了愣,松了点手上的力道。

纪思繁用疑问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他没说话,转身去后车座椅下的小储物柜里翻出来一条玳瑁色的围巾,抻开抖了抖,然后靠过去环住纪思繁的身子,仔仔细细地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

纪思繁一动不动地任他动作,呼吸都变缓了,等他整理好围巾才伸手揉了揉眼睛,总觉得眼眶飘进了些半空中的毛绒碎屑。

凌栩乘没吭声,就这么盯着纪思繁看了半晌,盯得内心蠢蠢欲动。纪思繁长了一张清清秀秀的脸,冷淡的性子也很对凌栩乘的胃口,揉眼睛的小动作在车内这个紧张的气氛里显得慵懒,又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幼稚。

美人在侧,他很难端得住那点可有可无的架子生太久的闷气,更何况今天对方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不过是比往常更冷漠无情了点,他也早该习惯了。

他欣赏得再入神,纪思繁也只觉得像被研究所里无处不在的红外线探头又照了一遍。

抬头看了眼窗外,是熟悉的景致,纪思繁暗暗松了口气,推门要下车。

“回来。”

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纪思繁推门的手颤了颤,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

凌栩乘凑过来,握住他一侧的胳膊把人摁在座位上,另一只手轻轻帮他把围巾往下拨了拨,露出半张被车内暖气烘得通红的小脸。

纪思繁:“……”

“闷着自己干什么?”凌栩乘的郁闷情绪散了大半,语气柔和了一些。

“没有。”

他手痒,欠兮兮地凑过去勾了勾纪思繁尖尖的下巴:“脸都憋红了还没有。”

纪思繁不知道怎么反驳,索性闭上嘴,不吭气了。

天色已晚,凌栩乘没打算继续拖着他,就说:“回去吧,早点休息,明早乖乖等我接你。”

纪思繁垂着眉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右手拧了拧旋钮,推开门下车。

迎面来的冷空气激得他再次打了个寒颤,人却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开了,好像看见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样子。

牙根有点酸。

凌栩乘隔着车窗看他清瘦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待在车里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

车内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男人看了眼闪烁的通讯器,沉思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

这年头没什么渠道能搞到天然烟草,电子香烟里的尼古丁含量不高,起不到什么舒缓安神的作用,在百盛却是实实在在撑台面的硬通货,频繁出没于上流人士云集的地方。

一支烟抽了大半,凌栩乘把车内的通风系统调成外循环,这才打开通讯器。

“明天所里的事,得提早去。”

意思是等不了他接。

凌栩乘冷笑一声,抬手敲字:“几点?”

“……最少提前半个小时。”过了好一会儿,传回来这几个字。

“行,在家等着。”

对面没再回复。

反正不管纪思繁本意如何,在凌栩乘这儿,不拒绝不反抗就算是答应了。烟彻底熄了,凌栩乘顺手扔在自动处理器里,半个身子靠到座椅上,伸手在车载屏幕上选了个原路返回的选项。

冷心冷情的美人难得听话,这么想想,他面子还不小,凌栩乘无意识勾了勾唇。


然而,凌栩乘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大半天,就被碾了个粉碎。

第二天纪思繁醒得有点迟,这段时间突然降温,他没来得及翻出压箱底的冬装,只能随便套了件衣柜里看起来还算厚实的长外套。

下楼梯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往楼后面的停车场走去。

他今天没时间和人掰扯无意义的事。

高大的身影站在车前等他,纪思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整片区域都空荡荡的。

“看什么?”凌栩乘替他拉开车门。

“没看什么。”纪思繁抿了抿唇,“上车吧,不是要送我去所里?”

等他坐定,凌栩乘沉默地关上了门。

纪思繁跟他在一个空间待着就不自觉地警惕,精神绷得很紧,从来不会主动说话,凌栩乘也难得地没打扰他,一路上都在盯着电子屏处理工作,似乎很忙的样子。

纪思繁其实觉得费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当着自己的面肆意摊开那些不该让人看到的内部资料,大剌剌地毫不避讳。虽然他从来不知道凌栩乘真正的身份和工作内容,但光凭对方的姓氏和公共网络上关于这个姓氏只言片语的报道,也能判断出这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人,背后的秘密也该讳莫如深。

有句古话叫好奇心害死猫,这年头猫科动物都灭绝得差不多了,下一个害死的,不就是和猫科动物同等地位的生命体?纪思繁没兴趣当典型被编到给后人以警示的故事里。

“我到了。”纪思繁见到熟悉的建筑物出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甫一停稳就去按开门按钮。

一下,两下,又重重一下。

门没开。

纪思繁心里一紧,偏头去看车载屏幕上的时间。

“我来不及了。”

凌栩乘鼻腔里“嗯”了一声,依然没有放他下车的意思。

“你要干什么?”纪思繁着急又凌乱,声音便提高了些,他该不会是不想让他去了吧?

凌栩乘终于关上了面前的屏幕,探身把他逼到角落:“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纪思繁闭了眼,睫毛翕动着像蝉翼,慌张又拘谨,大脑里自发地开始预测他下一秒会碰到哪里,哪里的皮肤会激起一层电流般颤栗。

等了十几秒,只等来一声戏谑的轻笑,听着荒诞又刺耳。

“走吧,晚上见。”

赦令下来,纪思繁才仓皇地逃出了车。

太折磨了,跟那个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折磨,即便能相安无事地撑过这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的爆发会是什么时候。这种爆发还是随机性的,有时候是争吵,有时候是冷战,更甚的时候就是……

纪思繁及时止住脑子里浮现出的情景,胃里有些空落落地发痛,于是他快步走进研究所大楼,想赶紧离开那人带来的阴影。

虎狼当道,诸事不顺,上午刚触了凌栩乘的逆鳞,下午上班的时候,他又被同组的研究员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嘴。

那会儿他正和隔壁工位的同事聊起前两天写完的一个项目报告,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弯,开始议论研究所最近的一些小道传闻。

“听说了吗?咱所里今年的流动项目资金好像又有问题,领导们好几周不见人了。”说话的是纪思繁旁边的一个比他早来两年的研究员,自来熟的性子,时不时就喜欢拉他聊两句。

“是吗?我没怎么关心。”纪思繁应和着说,心思却没在上面。

“你怎么什么都不关心,一天天除了干活领劳动积分,还有其他事吗?”同事说着,悄悄翻了个白眼,“诶对了,我都没问过你,你上周那个报告审核过了没?”

纪思繁摇头,如实说:“拓展部分和实践规划没过,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唉,可惜了,不过也正常。”同事安慰了他两句,“我们这种底层研究员,本来也就是他们专家大人物的代笔而已,后续研究方向当然还是他们定。”

“嗯,我知道。”纪思繁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但是任务就是任务啊,都发给我了,肯定得按规矩完成才行。”

他当时脑子乱糟糟的,说者无意,身后路过的另一个听者却莫名有了心,还故意夹枪带棒地接了一句:“都是一条流水线出来的工具人,做样子不知道给谁看。”

那人也没压低声音,这句话明明白白地传进纪思繁耳朵里,烫得耳廓一片生疼。他没回头,懒得与人争执,甚至还闭了嘴,拉着同事默默挪远了两步。

没想到那人不依不饶地还要继续议论,一会儿说他腆着脸媚上,一会儿又说大概是他专业技术不过关,总之就是图一个耍嘴皮子的爽快,把他讽刺了个遍。

纪思繁后来听他越说越离谱,干脆把手上正在录入的资料文档关了,借口上厕所出去躲了会儿清净,想着拖延一下时间,希望那人能离开他的工位,回去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活。

不知道这年头研究所哪来这么多乱咬人的疯子,搞得他心烦意乱。而且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完全一场无妄之灾,把他的火气也激上来了。

他突然就爆发出一阵极度厌恶的情绪,不想下班继续去面对另一个扰他心情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披着一身疲惫出了研究所的大门,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吹得浑身不舒服,压抑了一天的情绪银瓶乍破,把理智冲了个溃散。

通讯器静悄悄的没动静,大概率说明凌栩乘已经到楼下了,纪思繁朝他一贯泊车的地方看了一眼,远远看见一个影子,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他早上对着自己嗤笑的那张冷脸。

阴晴不定的表现,日渐增加的控制欲,纪思繁本来下了班就累,这种跟特权阶级斡旋的活他一天也不想干了。揉了揉眉心,转身就往后门绕,目标直指隔着两条街的公交站。

这个站点的公交线路只有城区本地的摆渡车,比他平常在研究所门口坐的那趟开得更慢绕得更远,等他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通讯器早就没电了。

纪思繁没在意,伸手去门锁那块的电子屏扫指纹开锁。

门无声地开了条缝,他一把推开,脚步沉稳地走进去。屋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非常符合勤俭节约的独居人士的生活习惯。他一个人住惯了,进家门的那一刻,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顺手带上门,准备摸黑去沙发边开个台灯。

摸到开关按钮的时候他才发现异样。

一瞬间他仿佛第六感爆发,鬼使神差地回头,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人影吓得心脏漏跳了一拍,顿时手脚一软,仰面摔倒在沙发上。

熟悉的气息顺着身体压上来的那一刻,纪思繁大脑反而短暂地清醒了一下,随即就被唇上狠狠咬上来的犬齿遏制住了呼吸。

悬臂

等研究所大楼内的灯光全部熄灭,楼外的天色也早就暗得如一潭死水。凌栩乘坐在车里,眼睛盯着电子屏幕里的时间又跳转了一个数字,抬头看看寂静无声空空如也的大门,面色阴沉。

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纪思繁能折腾的劲儿,也高估了自己对他的了解程度。

凌栩乘攥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抑制不住的火气往天灵盖冒。电话拨出了不下上十通,愣是每一次都等到自动挂断也没等来人应声。

车厢内紧绷的神经在最后一通电话拨出去依然无人接听的时候上升到了极点,天灵盖顶着的那颗气球一瞬间爆炸破裂,顿时泄了气般源源不断地沽出愤怒。凌栩乘猛地砸了一下控制面板,荧光屏上的画面颤了一颤,雪花白点都要溅出来,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背对着研究所,方向盘一打就调头往纪思繁那去。

给他惯的,现在三天两头给他气受,胆子还不小。他今天非要找到人教训一顿,再重新立立规矩,不然真是无法无天了。

——

冰冷的空气一瞬间升温。

下唇瓣被啃得生疼,连带着舌尖也被强硬地揪住,像只被虎视眈眈的群狼叼住尾巴的猎物,无从抗拒,挣脱不能。

纪思繁此时不太愿意去思考人是怎么闯进来的,也不敢去想这人到底还有多大的能耐,对他的生活轨迹方方面面了如指掌。

这背后的原因,他宁愿这辈子都不去细想。

房间里的温度逐渐升高,伴随着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纪思繁下意识的反抗和挣扎渐渐慢了下来,视野内覆上了一层浓云,模糊了眼前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动作。

一直冰凉的手粗暴地扯开衣领往里钻,所过之处就是一块斑驳的红痕,钝痛又被那种凉意闷进去,冻得纪思繁不断地颤栗。

他勉强出声劝阻:“……唔……你松手!”

男人压根不睬他,喘息间都带着怒火,力气大得仿佛要直接把他的上衣撕烂,动作又僵又硬,吓得纪思繁连呼吸都放轻了,试图推拒的双手也像断了线的木偶肢体,颤巍巍地垂了下来。

脖子上被人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纪思繁尖叫出声,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被残忍地撕开了,鲜红色的液体争先恐后顺着往外渗。

“玩够了?舍得回来了?”

凌栩乘人还在气头上,下手没个轻重,听他叫得那么凄惨才皱了皱眉,一手用力掐着纪思繁腰侧,把人困在沙发和身体之间动弹不得,倾着身子横过去另一只手摁开了刚刚没摁亮的台灯。

光源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晃得刺眼,茶几前面是散落一地的衣物碎屑,沙发上交叠的肉体无所遁形。

纪思繁难堪地阖上眼,不想多看一眼自己丑态毕露的样子。

研究员住宿区的炽光灯统一是一种黯淡的冷白色,即便是在相对有归属感的家里,也没有那种温和的暖黄柔光去修饰冰冷的电器和机械。以前的纪思繁觉得无所谓,什么颜色的灯也不影响他窝在自己的小屋里倒头就睡,把纷纷扰扰全部抛出脑外让身体短暂地放空和休眠。

今天他却格外希望照着他眼睛的灯光能柔和一点,最好给他死寂的躯体打上一层或庄严或悲悯的滤镜。

“把眼睛睁开。”

惨白的小脸缩了缩,没有反应。

凌栩乘脸色不变,搓了搓拇指,抬手摁在他刚咬出来的零星几颗血点上。

“唔……疼!凌栩乘!”纪思繁身子一抽,眼睛闭得更紧,五官都要皱在一起。

“眼睛睁开!!”

他越是这样无动于衷地装死,就越是让凌栩乘恼火。他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让凌栩乘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不知疲倦地演着无人配合的独角戏,还得不到一丝吆喝和捧场。他心里憋着气散不出去,就想尽各种办法折腾身下的罪魁祸首,嘴上念叨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同时还要身体力行地把那些脏字一点点表演解构给人看,生怕对方看不懂他想干什么。

反正用尽手段方法就为了让纪思繁能看他一眼,只要一眼,他就能搞清楚对方在生哪门子的气,让骂他几句都比现在这样软硬不吃跟他杠着要强。

但纪思繁好像压根不在乎这些,又或者从来就没把他的威逼利诱听进耳朵里,永远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像人工智能的情感陪伴系统,给的答案全是既定的代码,揪不出错又过不了心,对周围的一切都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冷静,仿佛随时能从这种感情里抽离。

只有一种情况下不同。

凌栩乘的手从伤口处移开,缓缓掐住纪思繁纤瘦的下巴,尖锐的疼痛才缓缓沿着皮肤表面散去。

“我又怎么惹你了?嗯?等了你一晚上等不到,回来又是这副死样子,”冷硬的话语从头顶传来,“你甩脸子给谁看?”

纪思繁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地陷在沙发里,冷眼看着凌栩乘发疯。

他是害怕的,身体的本能不会骗人,但是他又给不了自己一个害怕的具体理由,只能胡编乱造一个勉强合理的逻辑:男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端起一副温柔谦和的伪装,到了夜晚一撕下那张人皮面具,内里本性的暴躁和嗜血因子就会在短暂性感官失聪的瞬间无限放大,淬炼出丝丝渗透入骨的阴狠,然后给他本该平凡的生命中烙下无数不该存在的印迹。

凌栩乘等不到他的回答,情绪更加失控,一把剥下他最后一件上衣,压下来弄他。

纪思繁被扑到身上的重量顶得心跳漏了一拍,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他在难耐的呼吸间哼了一句:“我好累,不想做。”

“那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常年被衣领覆盖,纪思繁锁骨处的肌肤苍白如雪,在白炽光下刺激得凌栩乘双眼泛红。他没忍住,一口啃上去,身下的人猛然一颤,再抬头又是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挂在淡淡缀着粉色的浅沟里。

纪思繁喘了一声,没来由地瑟缩着。

这回倒不是因为疼。凌栩乘周身萦绕的危险气息太过浓烈,他脆弱的身体生理性的对这个人感到畏惧和抗拒。纪思繁咬了咬嘴里的肉,原本撑在沙发靠背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抵上了男人的左肩,试了试,没能使出什么力气。他实在不想开口解释这会儿复杂的心理,男人又非要打破砂锅,来回拉扯只让他觉得成倍的疲惫。

重新闭上眼睛,纪思繁整个身子也随即松懈下来,一动不动任由半裸的身子彻底暴露在凌栩乘的视线里,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高高挂起,仿佛在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非他所愿。

“不吭声也行,等着,老子今天晚上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凌栩乘看他这死倔的样,也不跟他废话,随手捡起掉在地上不知道谁的围巾绑住纪思繁的双手打了个死结,拨到他头顶摁住,一只手就冲着下身的皮带扣而去。纪思繁很瘦,天生的骨架小,腰部更细,皮带挂在那里基本只起个装饰的作用,随便一解一抽就是现成的作案凶器。凌栩乘拿着凶器随手抻了抻,反手穿过绑住他的围巾,然后拽着另一头扣在了沙发侧边延伸出来的茶几腿上。

手被绑紧,纪思繁被迫弓起身子,仰着的脑袋因为惯性不偏不倚落在了凌栩乘支起的胳膊上。凌栩乘衔着他微抿的唇瓣摩挲,舌头撬开他紧闭的齿关,舌尖抵着舌尖,疯狂地汲取着他口腔里的空气,一抽一拉间血腥味儿弥漫,不知道是谁的。

感觉到一只大手扯下裤子,急不可耐地揉上下身最敏感的脆弱,纪思繁浑身绷得更紧,手指死死掐着沙发靠背,呼吸也跟着愈发急促起来。

他很讨厌这种全身上下都被人掌控的感觉,好像被挂在悬崖峭壁上,堪堪能攀住的只有一根长在岩石间摇摇欲坠的枯枝,不知道哪一秒就会猝然断裂,任他坠入无底的深渊和恐惧。但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在培育中心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宿命就是被规划好的,读该读的书,进研究所,一举一动都遵循着某种赋予的使命,无忧无虑,无喜无悲。

所以他不知道什么是选择,也不知道怎么去反抗。面对凌栩乘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占有,他抗拒,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抗拒,所以他开始考虑委曲求全,怎么样能获得最大限度上的利益,把脱轨的宿命从无形中掰回来。

现在凌栩乘问他自己怎么惹他了,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下意识想回避。在这种外人看来绝对不平等的性欲和浪漫关系中,纪思繁就是个懵懂的婴孩,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要不要试图去挣脱凌栩乘的掌控。他觉得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撕破脸拼命,实在没必要,索性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或者端着点高高挂起的态度,就当是漫长无趣人生中的一点插曲。

但凌栩乘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男人的手在他的性器上揉弄着,故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平添了些隔靴搔痒的难耐,纪思繁憋着劲儿不叫出声,他就变本加厉地欺负人,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身后,胡乱探到了隐秘穴口的附近,在那处的皮肤游走抚弄,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戳进去半个指节,激出身下人一阵吞咽到极致的而漫溢出的呻吟。

……好难受,一波波的热流从下体往上翻涌,在半失明的视觉空间里,感知变得尤为清晰。

凌栩乘铁了心要教训他,勾着两根手指不厌其烦地玩弄着穴口周围娇嫩的褶皱,却不肯认真伸进去给他扩张,像某些恶趣味的路人拿着食物逗弄街边饥肠辘辘的小动物似的。可他偏偏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在纪思繁那张常年无悲无喜的脸上看到些鲜活的情绪,那生动、立体,甚至带着性感的表情没有一次不勾得凌栩乘兽性大发,理智全无。尽管纪思繁不肯放开了叫出声,那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喘息也足以让人全身上下的血管滚烫重生,沸腾的液体一股脑全朝着下身蛰伏着的器官涌去。

身下的人满脸潮红,四周骤升的温度蒸腾出几滴汗珠,挂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凌栩乘眼睛一眯,一言不发地凑上去舔掉,顺势吻上他眼尾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两具身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倒颇有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身体贴着热源,心里的火气就消下去了一点。

凌栩乘压下脖子,耐着性子哄着纪思繁松了弦,盛着水汽的眼睛试探性地睁开一条缝,对上一双黑沉沉充斥着情欲的眸子。

纪思繁脑子有些懵。

垫在屁股底下的那只手猛地掰开两瓣臀瓣,硬生生地捅进去两根手指。

“啊啊……疼……嗯……”

后穴被猝不及防地入侵,纪思繁陡然一下痛呼出声,连带着溢出一连串的低喘。

“放松,放松。”干涩的穴口要一次性捅进两根指头还是太勉强了,凌栩乘被他夹得寸步难行,只能把嘴唇又贴上去,细细描摹着纪思繁的唇线,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轻哄。

纪思繁疼得红了眼眶,水光灵灵的眸子有些委屈地瞪着凌栩乘,瞪得男人心都化成了一滩水。

“乖啊,我慢点。”

小家伙嘴上把着门不松口,眼睛却已经露出了情动的神态,凌栩乘也不是一天两天被他泼冷水了,觉得美人肯睁开眼睛理他就算是天大的喜事,于是低头亲上去,几个浅吻落在锁骨那处还没消下去的牙印那。

好容易才哄着人软下身子,放松了一点夹得紧紧的后穴,凌栩乘趁热打铁转回头逗弄他身前的那根小肉棒,大掌覆上去,虎口掐住阴茎根部,顺着茎身撸到柱头,不过来回几下就逼得纪思繁又一次叫出声。

“别……不要……”感受到凌栩乘往自己身体深处戳弄着,那种酸痒难耐的感觉随着一股热流由鼠蹊部窜到五脏六腑,又沿着肋骨胸腔爬上脊椎,把纪思繁整个人罩在欲望的阴影下。

“还没开始就不行了?”凌栩乘哼笑一声,一边伺候着他前面,一边囫囵地单手去解自己的裤子,然后掏出身前早就胀得不行的性器,抖了抖,狠狠顶上纪思繁颤颤巍巍的穴口,打着圈地戏弄着,直逼得纪思繁往沙发靠背上蹭着逃窜,一个劲儿地小声哼着说疼。

”怕疼啊?怕疼你还故意招我?”凌栩乘哪能就这么让他跑了,一巴掌抽在纪思繁挣扎过头而暴露在恶魔眼皮子底下的半边屁股上,他心里来气,下手就有些重,“啪”的一声,小美人雪白的臀瓣就这么挂上了一个红红的掌印,边缘肉眼可见地凸起一层薄肿。

“呜……”纪思繁彻底老实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破出喉咙,只能乖乖地看着这人恶劣地把硕大的龟头杵在自己最脆弱的入口处磨蹭,一点点把边缘处的嫩肉撑开一个小口,试探地包裹住坚硬的入侵者,丝毫不顾身体主人又酸又胀的难受。

凌栩乘耐着性子做了半天前戏,早忍不住了,垂着头和他鼻尖对鼻尖地贴蹭一会儿,重重地一挺身,借着下坠地重力残忍地捣开某人敏感滑嫩的穴道。

“啊!”

心满意足地听到这刺激夹杂着羞耻的尖叫,凌栩乘感觉混沌一片的脑子都蒸腾了,整个身子愈发燥热,喝酒上头般的沉醉癫狂,死死把人扣在怀里,一下一下往里操,越进越深,直到把那根又粗又长的东西全部埋进纪思繁又热又软的嫩穴里。

纪思繁双手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屁股又被坚硬的肉棒钉住,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除了对凌栩乘顽劣的床上习惯予取予求,没有一点办法。

“宝贝,看着我。”凌栩乘打桩似的动腰,用着能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凿开的力道,狠狠贯穿他的肉体。

纪思繁当然承受不住,又矫情地不想露怯,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看他,眼眶里还盈着泪花,被吻得艳红的唇也半张着喘气,喘得凌栩乘埋在他穴里的分身又变大了一圈。

“操。”凌栩乘唇舌干燥的厉害,用力吞咽了几次,也没能把到嘴边的粗话咽下去,“你真他妈会喘……”

他大手掐住纪思繁被撞得滚烫的臀瓣,狠下心来抽插了几十下,干得人眼眶通红瞳孔涣散,又坏心眼的抓着腰迫使某人向上抬起半边身子,敞露出白皙细腻的胸膛和两粒粉嫩的小珍珠,在暖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片柔和的色彩。男人刚要弯腰啃上小珍珠,舌尖还没碰到香甜的奶糖,就被纪思繁崩溃地夹着腿打断了。

“不要!求你……”纪思繁哆哆嗦嗦地求饶,再也无法承受眼前更加羞耻的画面,哭哭啼啼地全都招认,“我……我不闹了……”

凌栩乘“啧”了一声,明显是在为没有吸够他的小奶包而可惜,但是小家伙这会儿哭得太厉害,他有点心软,舍不得把人欺负狠了。

分身还在小穴里蠢蠢欲动,凌栩乘却只能无奈地咬牙忍着,等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稍稍缓了口气,低头捉住他微张着的唇,浅浅地循着一定的频率又抽插起来,让龟头时不时地擦过他内里的敏感点,一点点沉浸在欲海里,又一点点送上云端。

接连而至的高潮伴随着骤然绞紧的内壁,霎时间激起两人堆叠起伏的闷喘,给昏暗的客厅更添上三分独属于夜晚的暧昧和潮湿,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情欲的味道,凌乱而甜腻。

小美人哭得昏天黑地的,惹得凌栩乘心软得一塌糊涂,没舍得下手把他弄坏,最后冲刺的时候紧着牙关拔出来辛勤耕耘了半场的分身,一股脑全射在了两人紧挨着的下腹处。

好半天纪思繁身子还在抖,哭声倒是小了些,大概是觉得丢脸,偏着头不肯正面对他,只轻轻地动了动压在头顶的手,示意凌栩乘帮他解开。

“绑着有点难受。”他弱弱地添上一句,语气很软。

凌栩乘头埋在他身上许久没动,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听他的话就此收手。

“我不是故意的……”纪思繁见他这样,心里也有些没底,试探着拿勾在男人腰上的足跟蹭了蹭他的腰背,“你没惹我……”

柔软的足底从腰眼擦过,脚下的肌肉瞬间崩紧了。凌栩乘伸手摸摸他泪痕未干的脸,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松开禁锢他的绑带,揉了揉被捆得太久动作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小心翼翼地借着姿势把他拥进怀里。

“还难受吗?”温和低沉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纪思繁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就感觉身边人的嘴唇再一次吻上来,在滚烫的侧颈处留下一串浅印。

纪思繁心情复杂地仰头默许了他的动作,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的解释,又不知道怎么用匮乏的语言去讲清楚自己千回百转的心情,只能说:“不是你的问题。”

凌栩乘没打断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等他的下一句判词。

“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相识之初

纪思繁最近一直情绪不好,跟他待在一起明显兴致不高。凌栩乘心里有数,但没太放在心上,他强迫人在先,人家没道理给什么好脸色。

怀里的人埋着头,也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栩乘拿他没办法,这会儿气也消了,又不能真把人怎么样,欺负狠了还得哄。这不,哄了半天不见动静,又是帮着揉肩又是帮着按腰的也没哄好。

他翻过纪思繁的身子想按摩一下别的地方,余光瞟到刚刚在腰间和臀腿留下的掌印,红红白白的,看着肿起来一层。

凌栩乘莫名有点心虚,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没想明白,嘴巴已经下意识凑过去,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上面亲了一口。

“……”纪思繁懵懵地看他一眼,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不知道如何应对。

凌栩乘亲完自己也觉得尴尬,索性推了他一下,让他在沙发上坐稳,自己起身倒水去了。

房间里的恒温系统开始缓缓运作,伴随着淡淡的白噪音,空气渐渐凉下来。

纪思繁在沙发上窝着当鸵鸟,思绪乱糟糟的。和凌栩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不算明显,但是闷闷地压在他心上有些喘不过气。凌栩乘给他一种陌生感,而未知的东西总会令人胆寒,何况凌栩乘周身自带一股低气压,几句话就令无形的压迫感连绵不绝地蔓延开。

只是那会儿面对的是公事,他侥幸地希望两人之后不会有深交,出于礼貌表现得很友善,也没故意逆着凌栩乘的想法找茬儿,却没想到暗中助长了他横行霸道的威风。现在想想,如果他当初态度冷淡一点强硬一点,会不会就……

“喝点。”

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伸手递过来一杯温水,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谢。”纪思繁挪了挪身子,给他腾了个大点的空位。

凌栩乘表情不变,贴着他坐下来,接上刚刚的话题:“那是谁惹你不开心了?工作上的事?”纪思繁话说得模棱两可,他只能猜。

“没有,”纪思繁喝了一小口水,抿在舌尖咽下去,嘴里还是干巴巴的,“都跟以前一样。”

“那还是在生我气,气性还挺大。”凌栩乘不瞎,看得出来他就是不待见自己,可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什么时候又干了招人烦的事,“我天天看你脸色做事还不招待见,祖宗也得托个梦给点暗示吧?”

纪思繁没听明白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反驳也免了,干脆不理他。明明这个人位高权重强取豪夺在先,现在却能心安理得的把自己说得那么卑微,一副被欺压的受害者模样。

小东西一直不说话,凌栩乘懒得再纠结了,总不能把人家的嘴撬开:“算了,从你嘴里听句实话难上青天,等你想说再说吧。”

大部分时候,他有信心能从一言一行中推测出纪思繁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是好是坏,但人家心里具体装着什么故事,他倒也没有读心术。 细说起来是有点挫败的。

两人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地输出,对方心情好就应个几句,没掉线就算给他面子。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没什么资格抱怨,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人家不拉着他到司法局大闹天宫已经够好脾气的了。

凌栩乘低头看着纪思繁,小美人被他从头到脚欺负了一通,这会儿乖乖巧巧地靠在自己胸膛,身子骨软成一滩水,眼底却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明。

想想都知道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他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

那天是个周六,一般联邦政府及从属部门都轮休的日子,又因为临近年底,许多研究所的非保密人员也纷纷调假回家,这座常年运转不停的前沿科技大楼在年关之际迎来了难得的清净。

凌栩乘就是这个时候带着转手几次递到他这里的最新洲际防御工程项目的策划,大摇大摆地踏进了门。

本来公休日他也该回家休养生息的,但他自认为是一个不参与部门管理的闲散人员,平日里坐班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报,休不休假的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虽说手上这份报告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处理,出于公务人员的社会责任心,他还是跑了一趟研究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专门选了今天这个人少的日子。

这个项目工程的保密级很高,由国防部牵头规划,背后少不了研究所和机动设备(MT)组的技术支持。但国防部和研究所这两个部门的关系一向是剑拔弩张势同水火,这才逼的内阁政府出面指派中间人来回斡旋,一来二去这活儿就落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闲散人员头上。凌栩乘对这种事倒是无所谓,没浪费时间,准备今天直接去和MT组的相关负责人聊聊。

或许是他来的时间不巧,整个MT办公室空无一人落针可闻,他尝试着通过门口的访客系统给里面发消息,却没收到什么回传。

可真是消极怠工到了极点,门铃坏了都没人报修。

那就怪不得他耽误事儿了,凌栩乘耸耸肩,刚打算自认倒霉地打道回府,蓦地一回头,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毫不夸张地说瞬间就勾走了他的视线。

那人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正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五官看不分明,脸蛋儿倒是白白净净的,身材清瘦却又不是过分单薄。他可能是刚离开实验室,一身简单的研究员制服穿出了模特的气质,遇上洒进窗棂的阳光,清新的色彩平铺出了一幅动态画。

一向用眼习惯良好的凌栩乘眼珠子都要贴人家身上去了,心里琢磨着这MT组真没品,能天天跟这人坐一个办公室,竟然不是个个遵纪守法按时到岗,等着评选全勤劳模和上班积极分子第一名。

大概是他的眼神过于赤裸而热烈,对方察觉到后轻蹙了一下眉,带着疑惑看过来。

“您好……”

凌栩乘没反应。

那人好脾气地又喊了一声:“您好?”

“你们研究所都不干活吗?”

“?”

他看到对方的表情僵了僵,有些谨慎地说:“您什么意思?”

凌栩乘收敛了心神,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意思是,我没有你们MT组的联络号码,等半天了找不到人。”

他又接了一句:“研究所没有安排值班人员吗?”

这话带着点质问的意思,语气意味不明,气氛隐隐有些紧张。那人见他手上拿着有国防部水印的报告,稍稍提了口气,走近两步问:“您是国防部领导是吗?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副组长早上是在的,半小时前临时有事出去了。”言外之意我们有人值班,是合规矩的。

凌栩乘眼眸黝黑,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端着一口官腔说:“这样啊,那真是不巧,他有说什么时候回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有些抱歉地说:“这个我不清楚,要不我带您去他办公室等?”

“行,麻烦了。”凌栩乘嘴上正经回答着,心思早就飞了,什么报告不报告组长不组长的,又不是他的活他才懒得管。

他想着想着,顺口问道:“你叫什么?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走在前面带路的人顿了顿,转身的时候没扎好的制服腰带轻轻拂过凌栩乘垂在身侧的手背,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凌栩乘眯了眯眼睛。

对方礼貌性地笑了笑,说:“我姓纪,纪思繁,就是个普通研究员,不是组里保密级高的核心人员,您平常应该很少和我们打交道。”

话说的正经,语气倒是温柔,尾音有点往外拖,像颗晶莹的气泡。

美人一笑晃了眼,凌栩乘眉头微颤,一朝返祖似的,大脑宕机了片刻,眼前只剩下一张一合的红唇和翘着几簇卷毛的鬓角。

纪思繁以为他是随便寒暄几句,也没多想,自顾自地带着人往办公室走,到了门前才想起来问:“先生您怎么称呼?”

凌栩乘本来就在试图找个话题,这会儿顺杆爬,单刀直入地说:“凌栩乘,存一下我的通讯号,日后有事情方便找你沟通。”

“啊?找我?”纪思繁有些不解,直觉又告诉他这人背景不简单,不能直接驳了对方面子,“您是要找我们组长吧?”

“不,”凌栩乘正色道,“就找你。”

话音未落,也不等人同意,他直接调出通讯器的虚拟屏,转了个方向对着纪思繁。

“你的通讯号给我。”

“……”

纪思繁头一次见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人,碍着对方国防部官员的身份不能拉下脸拒绝,话还不能说死了。他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的私人号输进去,面上努力维持着虚假的微笑,只希望这尊大神办完事能快点走。

凌栩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慢吞吞地存下自己发过去的号码,盯得纪思繁头皮发麻,脚步不由地加快了。

等到了地方,凌栩乘却不急着办正事,来回来去地转悠着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纪思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他没表现出来,还是陪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话。

凌栩乘打量了一番四周,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见没什么其他人在,一把拉过不知道哪个组长的靠背椅就坐下了,一幅要促膝长谈的意思。

“你哪里人?这么年轻就能进研究所,很优秀啊。”

纪思繁耐着性子答:“我在子区培育中心长大的,最开始学的就是机动设备制造,工作对口罢了。”

“子区培育中心?”凌栩乘抬了抬眉毛,“那儿条件怎么样?听说在那读书的都是精英人才预备役,你肯定很厉害。”

“……还,还好吧,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你来MT组多久了?平常忙吗?这边待遇怎么样……”

“……”

“您还有别的事吗?”被人拉着聊了十几分钟无关紧要的个人生活,纪思繁终于耐心耗尽,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索性直接冷下脸,“没事的话我要回去做我的工作了,劳烦您自己在这等一下副组吧。”

说完也不看凌栩乘的表情,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把这尊大佛撂在原地理也不理。

凌栩乘被他突然变脸震得愣了一愣,被温顺的小雏鸟啄了一下,似乎还挺有脾气。

他微微勾了勾唇,摩挲着手上那份早就忘到脑后的什么报告,一边翻看着刚存下的号码一边沉思起来。

研究所里有意思的人还挺多。


那个周六的插曲没对纪思繁造成什么影响,他还是照旧过着自己平静又充实的生活,上班就干活儿,回家倒头就休息,通讯器里被强行留下的号码也没发来什么更多信息。

他以为这件事不会再有什么后续,就没放在心上。

两个星期后就是新年,全联邦境内的办公部门都不用上班打卡,平民百姓也纷纷从不同岗位上短暂地撤下来。百盛时代没有所谓的公共假期一说,联邦及下属机构的人员收入和工作时长及贡献成正比,休不休假全看个人心情,据说像新年这样的大规模统一休假是为数不多从旧人类社会流传下来的习惯。

纪思繁对上不上班没有什么实感,他生活简单,个人爱好少得可怜,新年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也绝对干不出所有人都休假的日子里特立独行留在办公室加班这种容易被当成异类的行为。大家怎么样,他就跟着怎么样,放假前一天就跟着大家收拾了一下各自的工位,应个辞旧迎新的景。

有些人计划着外出盼着年休,于是收拾完就争先恐后地下班回家了。纪思繁不想在人流高峰时间去凑热闹,就自己慢慢悠悠地看了会儿没看完的设备检修报告,等到华灯初上才不紧不慢地穿上外套,踏着月色离开研究所大楼。

大楼里是一贯的寂静,冷淡的月光,漆黑的走廊,阴影处好像蛰伏着无数千回百转不可言明的故事。纪思繁低着头,难得在自己房间之外的地方放空了会儿脑袋,想把白日里理不清头绪的东西暂时扔出去。

快到跨年的时间点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绝对不会有人还逗留在研究所,便闭了会儿眼睛揉着眉头往前走,一路头也没抬地走出大门,然后迎面撞上一堵厚实的人墙。

“?”他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稳住脚步。

“嘶,看路啊小纪老师。”

许久未见的一张脸蓦地浮现在背光的阴影里,披着一层远方袭来的灯火,被夜色裹挟在朦胧不清的晚潮中。

纪思繁差点儿没认出来是谁。

“凌……凌议员?”等他揉揉眼睛看清那张脸,立刻诧异地喊出声。

凌栩乘不置可否,眼里带笑:“回去补课了?”

纪思繁听得懂他话里的调侃。两周前被人强行要走通讯号码,他心里不爽把人撂在原地不闻不问,也不知道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等冷静下来回想这件事,他再怎么心大也怕自己无意间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所以回去就查了一下这个“凌栩乘”。

即使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查到的结果震慑到了。

百盛发展至今,联邦政府高度集权,内阁几乎是政事的一言堂,其内部结构和派系更是盘根错节的复杂。这当中有一些人的名字,就是那种不可为外人道明,令人望而生畏,普通人甚至不敢深入联想的存在,凌这个姓氏就算其中一个。

纪思繁工作的研究所一般情况下不参政,在派系斗争中保持中立,但研究所掌握着那么多高端技术,内部高层和其他各个政府部门的牵扯肯定少不了,能落个“中立”的名号纯属是因为所内的关系户太多,达成了一种微妙的互相制衡掣肘的关系,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政事倾向。

不过这些他都是从同事的闲聊八卦中偷偷听来的,他这样的普通研究员显然对这些部门秘辛没有什么发表意见的必要,也没什么议论的资格。只是不知道凌栩乘这个不能提及姓名的人物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MT组,自己还恰好是那个撞到枪口上的倒霉蛋。

纪思繁觉得这绝对是他短短二十年人生中排名前三的意外事件。

前段日子风平浪静,人今天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杀得他措手不及,纪思繁就算有意避开他,这会儿也来不及了。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他又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是我见识浅薄,上次怠慢议员先生了。”

“这我担待不起,无名之辈,有个噱头大的姓而已。”凌栩乘摆摆手,免得他紧张,接着话锋一转,“你怎么这么晚才下班?没吃饭吧?想吃什么,一起去。”

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给人留,直接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车:“坐我车,天冷,恒温系统我提前打开了,现在应该挺暖和的。”

纪思繁完全在状况外,寻思自己好像从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话,没有一句表达的是愿意同去的意思,这人是怎么理所当然全安排好的?

“不是,凌先生,我不太方便去,已经挺晚了……”纪思繁想解释,但他头一次和这类人打交道,一时卡了壳,没想好措辞。

“这家餐厅我听同事说起过,你看可以吗?”凌栩乘声音平稳,眼都不带眨一下,跟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自顾自把通讯器的虚拟屏推过去人面前。纪思繁下意识想后退,他眼神一凛,按耐不住地上了手,精准地抓住了纪思繁的小臂。

“凌先生!”纪思繁顿时慌了,生怕这人强行过来扒拉他,对方身强体壮,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站在一起实在是太有压迫感,“我真的没兴趣!”

凌栩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个瞬间没持续多久,甚至没让纪思繁看出来他的不悦。

纪思繁想后退两步,才发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暗暗侧身,把宽阔的肩膀严严实实地抵在了自己的背脊上,不给一点半点逃脱的机会。

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你……”

背心那块的皮肤薄,纪思繁觉得脊骨磨得有点痛。

如此突然的肢体接触让他很不适应,汗毛倒立,肾上腺许飙升,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活了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叫嚣着让他赶紧远离眼前这个人。

“纪思繁。”凌栩乘突然字正腔圆地喊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尾音下沉,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强势,伴随着压迫感极强的躯体动作,他什么也没明说,纪思繁却好像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手腕被人扣得死紧,心跳徒然漏了一拍。

嗓子干痒,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好一手先礼后兵。

纪思繁抿着唇发不出声,凌栩乘也不逼他,知道他在权衡利弊,嘴角便又挂上了笑,仿佛刚才笑脸威胁人的不是他一样:“吃个饭而已,小纪老师不用这么谨慎。”

“你,你先松开我……”纪思繁挣扎了一下,没能撬动他死死禁锢着自己的手掌。

凌栩乘的话听着简单,却没让有着敏锐第六感的纪思繁放下警戒心,直觉他还有后半句话。

果不其然,恶魔般地声音再次贯穿耳膜:“至于其他的,不急,我们日子长着呢。”

凌栩乘神不知鬼不觉地揽上纪思繁微微发抖的肩膀,像条凶残的蛇妖紧紧地缠上了那不幸的猎物,呼出的热气带着湿意轻扫过他的耳廓。

“别做那些多余的事,宝贝。”

某些回忆

那顿新年夜的晚餐最后以纪思繁的妥协收场。

不出所料,那个晚上只是故事的开端。凌栩乘骨子里掩饰不住的霸道和独占欲就像饱胀的谷仓,只待纪思繁耐不住压力崩开道口子,就以泄洪般的姿态喷涌而出,一点一滴填满他单薄的生命。

顺理成章地吃上了饭,顺理成章地拐回了家,再顺理成章地把人搞上床,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符合凌栩乘的做事风格。

纪思繁心知自己只要妥协一次,就一定会妥协无数次,但当下的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故事传说变成现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措手不及。

凌栩乘什么也没明说,生物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却让纪思繁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自觉地想起了研究所内流传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桃色秘闻。

不是什么值得听的事,他努力去回想的时候才发现记不清了。

或许从被盯上的那一刻,猎物就失去了所有逃脱的可能,无论捕食者是要一刀毙命还是温水煮青蛙地蚕食。而凌栩乘显然更非常人,不同于传闻中某些高层极尽权势逼迫人的手段,纪思繁很多时候觉得他似乎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连生气的时候都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态度。

这样的人,他没把握能对付。

——

凌栩乘搂着怀里累到睡着的人儿,不甚清醒的脑子里浑浑噩噩地闪过一些或旖旎或诡谲的念头,没舍得离开这片刻的温存。

等到室温完全降回原点,空气里蓄满夜深的凉意,他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抱着人去了卧室。

纪思繁一向睡得不沉,今夜也是,被抱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破碎的词句,好像是在念叨工作上的事,听不分明,直到被安安稳稳地放回柔软的床榻才重新陷入沉眠。

凌栩乘铺开床尾的被子盖到他身上,熟练地给他掖好被角,这才走回外厅,掏出信号灯闪个不停的通讯器。

“什么事?”好几通没接到的语音,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通讯器另一端的背景很安静,安静地像在刻意掩饰着什么,对方解释一通,凌栩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跟他说,过几天我去处理,会给他一个交代。”

“还有,”凌栩乘捏了捏无意识紧皱的眉心,呼出一口气,“让厉枢把该拨给研究所的资金还给他们,不要再自作主张添乱了。”

对面应了一声,凌栩乘无意多跟人寒暄,很快便挂了电话。

屋内的人应该是睡熟了,凌栩乘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个点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就在这待一晚上,反正纪思繁现在也爬不起来赶他。

凌栩乘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刚刚短短的一通电话令他本就焦灼的情绪更甚,从一整天的怒火中解脱出来,心情也不见好转。

纪思繁又是个嘴严的,半句真话不肯说,他问不出原因,难得觉得有点心力交瘁。最后他只能给助理发了个消息,叫他留意研究所内部的风吹草动。

如果研究所那边的工作真的一切如常……不,没那么简单,如果没出什么事,以小家伙的性子压根不会开口跟他说话。

有什么事会让纪思繁这种做惯了哑巴的人都按捺不住?

凌栩乘攥紧手上的通讯器,在泛着冷意的客厅里悄悄叹了口气。


阳光从遮不严实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只消睁眼看看外面的天色,纪思繁就知道自己又无故旷班了。

他觉得研究所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名义上是个学术性的科研场所,实际上的管理层背后和联邦高层有着无数的利益牵扯,根本不是外人能随便插手的场合。但这些种种落实到像纪思繁这样的普通研究员身上,竟然是个连考勤都没有的来去自如的存在。

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和其他人对单位的认知出了偏差。

百盛联邦政府在各区启用劳动累积制,员工干多少活吃多少饭。一些底下的机构可能还会有个象征性的考勤打卡的模式,而像研究所这种联邦的直属机构,每年分配来的毕业生明明多到根本需要抢活儿干的程度,一个普通研究员无故不去上班,竟然无人在意,也无人问津,只有月末发的工资单能依稀体现出来一点他旷工的事实。

纪思繁打开通讯器看了一眼,有几条消息问他情况,都是平日里还算相熟的同事发的,他随意地回复完扔到一边,又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脸,躺下了。

心头蒙着一片隐隐绰绰的雾,情绪也有些莫名的低迷。纪思繁烦躁地抓抓头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次醒来都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阵迷惘和惆怅,好像有什么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事压在身上,大脑还没思考清楚,潜意识却捕捉到一丝征兆,给他隐隐透出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要不是年龄对不上,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医学史上提到过的更年期综合症。

客厅里传来模模糊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卧室门被推开了。纪思繁踩着开门的声音刻意把头偏过去朝向对着墙的那面,明摆着不想理人。

“饿不饿?”凌栩乘应该是刚从隔壁浴室出来,浓浓一层水汽裹着沐浴露淡淡的柠檬香钻进纪思繁苏醒不久的鼻腔,有些刺挠。他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圆圆的一颗脑袋左右摇了摇。

“修仙呢这是?”凌栩乘眯了眯眼睛,俯身在他露出的半截后颈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纪思繁不理他,继续窝在被子里装金鱼翻肚皮,他也不生气,一屁股坐下到床边,很有耐心地哄人。

手指卷起一簇发尾,凌栩乘有一弹没一弹地把玩着纪思繁脑后耷拉着的发丝。是那种柔软的、如同羽毛的触感,落到水面上,敛起一串螺旋般的波纹。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凌栩乘弯下腰,隔着被子环住纪思繁的身子,光洁的下巴顺势靠在他的肩窝。

“生气也得吃东西,不然哪有力气跟我耗,对不对?”

“……我没生气。”纪思繁气闷,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拍掉凌栩乘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爪子。

“好好好,没生气就好,”凌栩乘嘴角一弯,也不反驳,“那起来吃饭好不好?我叫人送过来。”话落,也不管人理不理睬,十分蛮横地直接连人带被子卷成一节寿司,拦腰抱住摁进怀里。

一阵白光缭乱的画面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饱满而厚实的两大块胸肌,似乎还点缀着些没完全蒸发的水渍。纪思繁联想到雨后潮湿的沙滩,又觉得像大型机动设备装配的安全气囊,只不过前者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后者反倒更熟悉些。

他这才发现凌栩乘洗完澡没穿上衣,腰间系了条春光乍泄的浴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床边,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而自己偏偏还坐在他大腿上,压着他下半身,不知道某个部位是不是早就高昂着头翘首以盼了。

“……”

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定是想把猎物喂饱了养肥了再吃。

纪思繁默默地移了移身子。

凌栩乘哪知道他一个习惯性的举动就又加深了在人心里的罪恶形象,不慌不忙地抱着人上下其手,捋捋头发摸摸脸蛋儿,手法像撸猫似的,眼看着人又要炸毛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打电话叫人送饭。

果然上流人士都有奇怪的恶习。

被他这么一通闹,纪思繁浑身发着热,想惆怅也惆怅不起来了。他也不多纠结,拥着被子又发了会儿呆,利索地下床洗漱收拾去了。

洗脸的时候客厅传来一阵很有规律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东西送来得很快,符合纪思繁心里对凌栩乘特权阶级的身份定位。

“所里最近都给你指派的什么活儿?”吃饭的时候,凌栩乘问他。

“跟以前差不多,”纪思繁愣了愣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处理损毁报备,写检修报告之类的,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心情不好,随便问问。”凌栩乘见他碗里快要见底,给他夹了个包子,“有事处理不了就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钻牛角尖。”

碗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大概刚出炉不久,面皮松软香甜,馅料隐隐透着股新鲜的牛肉香,一看就是研究所的食堂买不到的高级订做。

“我不要。”纪思繁拈着筷子,夹起包子递回去,塞到凌栩乘碗里。他就是山猪吃不下细糠,觉得这玩意儿嚼起来不是滋味:“所里挺好的,没事。”

凌栩乘看了他一眼,扼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眼神却暴露了他的不耐。

纪思繁戳着碗里剩下的东西食物碎屑,抿着唇不说话。

他们认识的方式太过俗套直接,无趣到连吃瓜看客都不屑于进行深刻的阅后探讨,他没蠢到真的跟人掏心掏肺,还是保留一点该有的自尊和边界来得更安全。

毕竟以凌栩乘的身份地位,对他这种小角色的兴趣可能也维持不了太久,在公事上与他牵涉过多并不一定对自己有利。

凌栩乘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把纪思繁丢还给他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纪思繁余光瞥到他搁在桌角的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在木质的桌沿敲个不停,一副耐心就快耗尽的表现。

他咬了咬嘴唇,始终没吭声。

凌栩乘问他怎么不吃了。

“我吃好了。”你可以走了吗?

凌栩乘没再理他。

纪思繁又坐了一会儿,见凌栩乘没有反对的意思,轻轻撂下筷子,缩回了房间,没给这间客厅留下一片云彩。

凌栩乘估摸着他应该吃得差不多,不会继续饿肚子,就由他去了,自己慢悠悠地收拾了餐桌,靠在沙发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大半天转眼就晃了过去。

屋内的人一直没什么动静,昨晚上累狠了,正借着不上班的机会补觉,也好,省得闹起来又鸡飞狗跳的。

纪思繁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客厅里一切恢复了原样,包括昨天睡前不堪入目的沙发和地毯。

他回过神,想来人应该走了有一会儿了。男人给他留了信息,说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让他好好休息。

纪思繁习惯了他的来无影去无踪,也没那个闲心关心他去干嘛了。他不问,凌栩乘也不会主动跟他说工作上的事,只有偶尔聊到研究所的一些大项目,对方才会多说几句,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

纪思繁当然摇头说没有。

凌栩乘倒也不强求,说有感兴趣的告诉他。

纪思繁答应下来,但是没再主动提过。

至于凌栩乘自己的工作,他更是识趣地不会过问,对这个人的身份一点儿没有好奇心。所以目前为止,他除了听说过凌家有联邦军方的背景,和凌栩乘本人是位议员以外,其他的所知甚少。没关系,他坚信自己知道的越少,越有脱身的可能。

凌栩乘对于他不闻不问的态度没什么大的反应,刚开始还会有意无意地试探,偶尔提到工作的事,后来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了。

纪思繁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分装好的便当,扔进加热皿,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副筷子,用水冲了冲。

盯着加热皿上的计时器发了会儿呆,直到加热完成的信号音响了响,尖锐的声音吓他一跳。

他赶紧去关掉计时器,食物的香气从饭盒缝隙飘出来,戳得他鼻尖有点痒。

纪思繁吸了吸鼻子,胃部隐隐传来一阵饥饿感。

某些时候凌栩乘好像也是个正常人,也会一日三餐,按时睡觉,就是这个人格的刷新概率不高,往往还都伴随着在床上发疯的前摇。

纪思繁捧着手里的便当,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一会儿想着落下的工作,一会儿又试图回想研究所食堂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好像很久没吃过了……

啊,对了,他工位最近恒温系统出了点问题,明天得多穿件衣服,不然会难受。

摇摇头把琐碎的想法抛出脑外,纪思繁翻了翻通讯器其他的内容。他把某人的留言全部划过去关掉,想看看别的信息。

他打开虚拟屏,一眼就看见了大写加粗的公告,提示发送给全体员工,来自研究所内部人事系统。

“致研究所全体成员:经当事人本人与管理层全体商议,现任副所长文铖于今日完成工作交接正式卸任。子区科研团队全体感恩文副所长在位五年以来为百盛人民及全体研究所职员作出的杰出贡献,愿前程无忧,未来安好。职位接任者涂禹琏由全体员工选举产生、政府各部门同意通过,从今日开始正式成为代理副所长,代理考察期时长三个月,特此通知。”

然后是涂禹琏本人的一条群发消息:“感谢信任,今后请多多关照。”

查无此人

次日一早,纪思繁踩着点走进MT组的办公室,迎面就碰上了一位同组相熟的同事。

“你昨天没来?”藤原明叶顶着一头黑色大波浪,胳膊下还夹着一沓文件,经过门口时跟他打了个招呼。

“嗯,有点私事。”纪思繁伸手想替她接过那些文件,藤原明叶一侧身躲了过去,对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难得一见啊,劳模也有不上班的时候,不会是通宵看复古电影睡过了吧?”藤原明叶把文件放到拷贝机旁边,启动机器,然后转过身和他聊天,“什么电影这么精彩?”

纪思繁被她的话一噎,有些尴尬地摇头:“不是,是真的有事。”

藤原明叶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忍住笑出声:“我开玩笑的,你的私事,我没兴趣问。”

纪思繁也笑了,连声说没关系。他一直都没什么兴趣爱好,下了班回家就是窝在沙发上看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哪里流传出来的电影资源。刚开始他还不理解,因为以前在培育中心学习的时候,那些教导员和负责人们就经常说,这种古早影像制品只有落后区的居民还在看,内容都是些没营养的,他们子区人犯不着在这种东西上面浪费时间。但是纪思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无意间看到过别人误传给他的一部旧人类社会时期的电影之后,这个爱好便流传了下来。有一次甚至看忘了时间,早上没起得来,差点儿无故旷工。

自此之后藤原明叶就老调侃他,说别人请假都伴随着各种八卦传言,就你是看片睡过头了。

“对了,你之前负责的那几份检修报告,我帮你看过一遍了,没什么问题,你自己收个尾交上去吧。”藤原明叶说。

纪思繁有些惊讶,甚至直接表现在了脸上:“这……你看完的报告,写你自己名字就好,不用让给我的。”

“哎呀,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几份报告而已。”藤原明叶一挥手,不跟他多客套,“那点儿劳动积分都不够食堂买份非预制营养餐的,我不稀罕。”

她性格一向豁达,纪思繁忍不住会心一笑,便没再坚持,只说:“谢了,下次请你出去吃好的。”

“行,我记住了啊!”藤原明叶朝他扬了扬眉,伸手取出来复印好的文件,接着说,“哦对了,人事变动公告你看到了吧?”

纪思繁点点头:“嗯,没想到文副那么快就退休了。”

“谁知道他们内部的弯弯绕绕,不过这回新上任的这个姓涂的,啧啧,不简单,你之前听说过他吗?”

“一点点吧,我不太关心这些。”纪思繁见她复印完,便跟着一起往工位那边走,“我记得你不是很欣赏他?还叫我给他投票来着。”

“谈不上欣赏吧,”藤原明叶耸耸肩,“主要他跟咱们一样,培育院出来的,算半个草根出身吧,总比那些走后门的强。”

她说的是这回换届的其他几个候选人,都是空降干管理的,家里多半是有联邦那边别的背景,跟他们这些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相比可不就是走后门的。

纪思繁不甚在意,只表示自己不太了解。藤原明叶倒也没有拉着他长谈的意思,两个人工位隔着几排,到岔道口就互相打了个招呼回去各司其职了。

打开通讯器的电子屏,藤原已经把那几份修改后的报告发到了他的存储器,他简单过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就直接提交了。

屏幕下方弹出提示,劳动积分涨了一点,纪思繁看也没看,去项目平台随便接了几个新的工作任务,开始了他平静又忙碌的一天。

凌栩乘照例给他发过消息,叮嘱他好好吃饭,晚上等他来接他回家。

纪思繁也照例不回他,反正那人决定了的事也容不得他推脱拒绝。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新接的工作任务上,粗略看了一眼文件标题:降神区边境防御设备翻新工程。

等等,这种实际操作类的工作怎么交给他了?

研究所工作繁重人员复杂,光是他们MT组就分为很多层级,不同级别的研究员负责不同到工作。纪思繁作为一个入行仅仅几年又没什么事业心和背景的小角色,平常接的任务大多就是些公共设施检修,写写报告提交就结束的小事。

所以藤原说顺手帮他写了报告,他也没推辞,因为这种活儿对于她一个MT骨干成员来讲确实是顺手的事。

而眼前这个设备翻新的工作,显然是要上手实操试验的,即便不是主要负责人,也绝对轮不到他一个普通研究员参与项目过程。

他截了个屏发给藤原明叶,没多久得到对方一句“恭喜”。

纪思繁:“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藤原说,“能切切实实做实地研究,还是大项目,你难道不愿意?”

“那倒也不是……”

“愿意就做,管他呢,上面的事哪轮得到我们议论。”藤原又飞速给他敲来几行字。

纪思繁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他清楚这件事有隐情,脑子里立刻就浮现了某个人的影子。

藤原显然没往其他方向想,还挺替他开心的,说终于轮到他了,完成得好以后就不用死坐冷板凳写报告了。

纪思繁沉默了,他跟凌栩乘关系不清不楚,即便藤原和他关系不错,他也没想过要把凌栩乘的存在说出来。

不光彩。

他拧着眉把这个翻新工程的任务摘要看了一遍,忽地又想起来一件令他厌烦的事。

那天中午他没带便当,就去了二楼的食堂,在那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同事。那人还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很浓的一股化学试剂味儿,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在实验室睡了几天。

一个从来没搭过话的陌生人,上来就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他,态度绝对说不上友好。

纪思繁不爱与人起争执,但也没有任人观赏的爱好,顶着那人的目光看回去:“您有事吗?”

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在纪思繁看来却觉得带着股不怀好意的奚落:“没事,认一认项目组的新朋友。”

纪思繁疑惑不解:“什么?”

“哦!是上面的安排,大家都懂。”黑镜框夸张地拖了个极其长的尾音,喑哑的声音在这块不大的区域里回荡着,“防御工程可是个大项目,好好干啊!”

对方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端着前辈的口吻就要过来拍拍他的肩,身上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儿直喇喇地往他的嗅觉末端钻。

不是,最近这些人都是什么毛病?这个月内起码第三次有不认识的人拉着他冷嘲热讽找不痛快了,他是什么新晋情绪垃圾桶吗?

纪思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地难受,警铃大作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动作有点猛,后背一不小心撞到大理石壁砖上,磕得生疼,那人却还带着一身的浊气在朝他逼近。

他退无可退,勉强抬起头,余光里周围似乎有其他人过来了。

“思繁?”

正当他疯狂动脑子想办法脱身时,食堂门口处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最后站定在那里。

对峙的两个人一齐看过去。

来人是纪邢舟,他名义上的哥哥。因为两个人并不知道彼此有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出生且登记在同一个培育中心,一起长大,还正好同姓,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被外人认为是兄弟。

纪邢舟一身正装,似乎刚从会议室出来。他踏着大步子走近,不动声色地挡在纪思繁前面,隔开了胡搅蛮缠的人:“这位先生,午休时间就不要随意打扰同事了吧?” 那会儿正是饭点,食堂都是人。纪思繁人生头一遭被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阴阳怪气,大脑神经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觉得惶恐。多亏了纪邢舟帮他解围,他才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脸。

最后那个黑镜框看了他一眼,厚厚的镜片下闪过一丝阴狠,留下一句“不愧是关系户”就走了。

小小的插曲没引起大的骚动,等驻足凑热闹的陌生人都走了,纪邢舟才从他身前让开。他拍了拍自己无意中蹭到墙灰的袖子,问纪思繁:“那什么人?”

“不认识。”纪思繁揉了揉酸疼的后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纪邢舟当时没多问,只当是有人认错了人或者闲得故意找茬,但后来冷静下来的纪思繁却不得不多想,实在是最近打听他的陌生人太多了,时间上还正好和凌栩乘开始经常接送他上下班的时间一致。

如今再加上眼前这个项目书……一切似乎都合理了起来。

他以往的生活几乎是两点一线,无聊到不会有任何人有兴趣探听,这时候突然一个重点项目跟个大奖似的落到他一个普通研究员头上,又有人明里暗里地讽刺他“关系户”,他想不往凌栩乘身上想都难。

纪思繁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思繁,你在办公室吗?”快下班的时候,纪邢舟的消息发了过来,“等我一下,有事跟你说。”

纪思繁坐在工位上给他回了个“好”,没过多久就看到他披着那件熟悉的西装外套匆匆赶来。

“抱歉啊,耽误你下班,刚实验室那边实在走不开。”纪邢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趁着空档灌了一大口水。

“怎么了,哥?”他喝得急,纪思繁怕他呛一身,忙递给他一张纸巾,问。

“前几天堵你那个人,”纪邢舟接过去,目光移到他身上,话音一顿,眼里含了些不明的情绪,“我之前对他有点印象,就去到处打听了一下,但是没找到人。”

纪思繁一愣:“什么叫没找到?”

纪邢舟敛了笑容,面色平静地答:“我能接触到的所有的信息库,没有一个能查到他。甚至我根据特征去他小组问了,认识他的人都对他三缄其口。”

“除了他以外,你之前提到的,其他找过你麻烦的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全部是查无此人。”

纪思繁心里一紧,攥了攥拳头。纪邢舟比他大好几岁,入行也早,现在是所里保密二级的骨干,可以调阅的资料比他多很多。

“这样的话就只有两个可能性。”纪邢舟说,“要么是他们身份特殊,我的查阅权限不够……”

“要么就是他们的信息已经被抹去了。”

联邦下属全部门系统互通,职员信息基本透明,这种情况下完全查不到的人,只有一种。

纪邢舟留了个话口,想等纪思繁接话,抬头才发现对方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座椅扶手,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纪邢舟很少见他慌乱成这样,印象中这个弟弟一直都是淡淡的性子,对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

他不禁皱了皱眉,凑过去想探一下纪思繁的额头,问:“你没事吧?”

纪思繁触电一般地后退躲开他,退到一半才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他哥,自己刚刚明显反应过度了。

纪邢舟也愣住了,半晌才若有所思地收回手,没说什么。

“我没事,没事。”纪思繁缓缓吐出一口气,犹豫着开口问他,“哥,你确定你没有忽略什么东西对吧?”

纪邢舟摇头。

“那……”纪思繁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任由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他们的信息能被抹去的如此完整,大概率……”

大概率已经是死人了。

事情发生不过短短几天,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纪邢舟眉头一瞬间陷得更深,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有事瞒着我。”

纪思繁埋着头不吭声,牙关咬得紧紧的,不知道在和谁较劲。

过了一会儿,纪邢舟叹了口气:“我不是一定要你告诉我,但是你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思繁,你知道的,百盛的水是倒着流的,越往高处走,越绕不开那些暗流漩涡,越往上爬,你就越难脱身。”

“……”

不想听懂他的潜台词,纪思繁没接话。

对话戛然而止,两个人面对着面,一个却始终目光闪躲,办公室内弥散开一阵诡异的沉默。

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溢满了令人不安的潮湿气息。纪思繁抱着手臂搓了搓,室内的恒温系统真的失灵了,多穿一件果然是对的。

许久,一声清脆的消息通知打破了这慑人的沉默,他如蒙大赦般低头,截断了纪邢舟几分探寻几分冷淡的眼神。

凌栩乘说到了,叫他下楼。

纪思繁发誓从来没觉得这人这么有用过,今早某人没来得及送他,他都有些想念那车里的暖风了,那个至少不会突然失灵。

“哥,我要赶不上车了,先走了。”

纪邢舟凝神望着他,只片刻便移开视线,状似无意地问:“摆渡车现在这么准时了?”

纪思繁瞬间僵住,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那里,嘴唇颤抖着张张合合,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跟身边人提过任何一句和凌栩乘有关的事,凌栩乘自然也是一样,在公共场合都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还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注意。

是提醒,但是更像警告,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人说话时候的表情。

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哥解释,一句话露出破绽的话,他和他哥的下场不一定会比那几个前来挑衅之后查无此人的同事好。

宽敞的办公室这时候也显得逼仄,意图绕开人群聚集留下的气息都变得艰难起来。 好像连呼吸都在发抖。

“哥,我……”

“行了。”

看他这六神无主的样儿,纪邢舟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本意也没想为难人,最终摆了摆手,说:“去吧,照顾好自己。”

等人晃悠悠地走到门口,他斟酌着,又加了一句:“别让自己后悔。”

纪思繁缓缓回身,点头:“谢谢哥。”

然后定了定神,留给纪邢舟一个轻飘飘的背影,转眼消失在门侧余晖下的阴影里。

纪邢舟靠在他的工位上,揉了揉眉心,余光撇见一抹暗黄。他转过去,看到纪思繁忘记带走的那条玳瑁色的围巾,微微眯眼。

口袋里放着通讯器,纪邢舟掏出来看了一眼,打开资料存储器,删了点东西。

雁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