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某些回忆
那顿新年夜的晚餐最后以纪思繁的妥协收场。
不出所料,那个晚上只是故事的开端。凌栩乘骨子里掩饰不住的霸道和独占欲就像饱胀的谷仓,只待纪思繁耐不住压力崩开道口子,就以泄洪般的姿态喷涌而出,一点一滴填满他单薄的生命。
顺理成章地吃上了饭,顺理成章地拐回了家,再顺理成章地把人搞上床,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符合凌栩乘的做事风格。
纪思繁心知自己只要妥协一次,就一定会妥协无数次,但当下的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故事传说变成现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措手不及。
凌栩乘什么也没明说,生物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却让纪思繁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自觉地想起了研究所内流传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桃色秘闻。
不是什么值得听的事,他努力去回想的时候才发现记不清了。
或许从被盯上的那一刻,猎物就失去了所有逃脱的可能,无论捕食者是要一刀毙命还是温水煮青蛙地蚕食。而凌栩乘显然更非常人,不同于传闻中某些高层极尽权势逼迫人的手段,纪思繁很多时候觉得他似乎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连生气的时候都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态度。
这样的人,他没把握能对付。
——
凌栩乘搂着怀里累到睡着的人儿,不甚清醒的脑子里浑浑噩噩地闪过一些或旖旎或诡谲的念头,没舍得离开这片刻的温存。
等到室温完全降回原点,空气里蓄满夜深的凉意,他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抱着人去了卧室。
纪思繁一向睡得不沉,今夜也是,被抱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破碎的词句,好像是在念叨工作上的事,听不分明,直到被安安稳稳地放回柔软的床榻才重新陷入沉眠。
凌栩乘铺开床尾的被子盖到他身上,熟练地给他掖好被角,这才走回外厅,掏出信号灯闪个不停的通讯器。
“什么事?”好几通没接到的语音,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通讯器另一端的背景很安静,安静地像在刻意掩饰着什么,对方解释一通,凌栩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跟他说,过几天我去处理,会给他一个交代。”
“还有,”凌栩乘捏了捏无意识紧皱的眉心,呼出一口气,“让厉枢把该拨给研究所的资金还给他们,不要再自作主张添乱了。”
对面应了一声,凌栩乘无意多跟人寒暄,很快便挂了电话。
屋内的人应该是睡熟了,凌栩乘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个点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就在这待一晚上,反正纪思繁现在也爬不起来赶他。
凌栩乘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刚刚短短的一通电话令他本就焦灼的情绪更甚,从一整天的怒火中解脱出来,心情也不见好转。
纪思繁又是个嘴严的,半句真话不肯说,他问不出原因,难得觉得有点心力交瘁。最后他只能给助理发了个消息,叫他留意研究所内部的风吹草动。
如果研究所那边的工作真的一切如常……不,没那么简单,如果没出什么事,以小家伙的性子压根不会开口跟他说话。
有什么事会让纪思繁这种做惯了哑巴的人都按捺不住?
凌栩乘攥紧手上的通讯器,在泛着冷意的客厅里悄悄叹了口气。
阳光从遮不严实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只消睁眼看看外面的天色,纪思繁就知道自己又无故旷班了。
他觉得研究所真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名义上是个学术性的科研场所,实际上的管理层背后和联邦高层有着无数的利益牵扯,根本不是外人能随便插手的场合。但这些种种落实到像纪思繁这样的普通研究员身上,竟然是个连考勤都没有的来去自如的存在。
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和其他人对单位的认知出了偏差。
百盛联邦政府在各区启用劳动累积制,员工干多少活吃多少饭。一些底下的机构可能还会有个象征性的考勤打卡的模式,而像研究所这种联邦的直属机构,每年分配来的毕业生明明多到根本需要抢活儿干的程度,一个普通研究员无故不去上班,竟然无人在意,也无人问津,只有月末发的工资单能依稀体现出来一点他旷工的事实。
纪思繁打开通讯器看了一眼,有几条消息问他情况,都是平日里还算相熟的同事发的,他随意地回复完扔到一边,又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脸,躺下了。
心头蒙着一片隐隐绰绰的雾,情绪也有些莫名的低迷。纪思繁烦躁地抓抓头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次醒来都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阵迷惘和惆怅,好像有什么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事压在身上,大脑还没思考清楚,潜意识却捕捉到一丝征兆,给他隐隐透出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要不是年龄对不上,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医学史上提到过的更年期综合症。
客厅里传来模模糊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卧室门被推开了。纪思繁踩着开门的声音刻意把头偏过去朝向对着墙的那面,明摆着不想理人。
“饿不饿?”凌栩乘应该是刚从隔壁浴室出来,浓浓一层水汽裹着沐浴露淡淡的柠檬香钻进纪思繁苏醒不久的鼻腔,有些刺挠。他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圆圆的一颗脑袋左右摇了摇。
“修仙呢这是?”凌栩乘眯了眯眼睛,俯身在他露出的半截后颈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纪思繁不理他,继续窝在被子里装金鱼翻肚皮,他也不生气,一屁股坐下到床边,很有耐心地哄人。
手指卷起一簇发尾,凌栩乘有一弹没一弹地把玩着纪思繁脑后耷拉着的发丝。是那种柔软的、如同羽毛的触感,落到水面上,敛起一串螺旋般的波纹。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凌栩乘弯下腰,隔着被子环住纪思繁的身子,光洁的下巴顺势靠在他的肩窝。
“生气也得吃东西,不然哪有力气跟我耗,对不对?”
“……我没生气。”纪思繁气闷,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拍掉凌栩乘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爪子。
“好好好,没生气就好,”凌栩乘嘴角一弯,也不反驳,“那起来吃饭好不好?我叫人送过来。”话落,也不管人理不理睬,十分蛮横地直接连人带被子卷成一节寿司,拦腰抱住摁进怀里。
一阵白光缭乱的画面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饱满而厚实的两大块胸肌,似乎还点缀着些没完全蒸发的水渍。纪思繁联想到雨后潮湿的沙滩,又觉得像大型机动设备装配的安全气囊,只不过前者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后者反倒更熟悉些。
他这才发现凌栩乘洗完澡没穿上衣,腰间系了条春光乍泄的浴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床边,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而自己偏偏还坐在他大腿上,压着他下半身,不知道某个部位是不是早就高昂着头翘首以盼了。
“……”
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定是想把猎物喂饱了养肥了再吃。
纪思繁默默地移了移身子。
凌栩乘哪知道他一个习惯性的举动就又加深了在人心里的罪恶形象,不慌不忙地抱着人上下其手,捋捋头发摸摸脸蛋儿,手法像撸猫似的,眼看着人又要炸毛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打电话叫人送饭。
果然上流人士都有奇怪的恶习。
被他这么一通闹,纪思繁浑身发着热,想惆怅也惆怅不起来了。他也不多纠结,拥着被子又发了会儿呆,利索地下床洗漱收拾去了。
洗脸的时候客厅传来一阵很有规律的敲门声,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东西送来得很快,符合纪思繁心里对凌栩乘特权阶级的身份定位。
“所里最近都给你指派的什么活儿?”吃饭的时候,凌栩乘问他。
“跟以前差不多,”纪思繁愣了愣神,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处理损毁报备,写检修报告之类的,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心情不好,随便问问。”凌栩乘见他碗里快要见底,给他夹了个包子,“有事处理不了就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钻牛角尖。”
碗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大概刚出炉不久,面皮松软香甜,馅料隐隐透着股新鲜的牛肉香,一看就是研究所的食堂买不到的高级订做。
“我不要。”纪思繁拈着筷子,夹起包子递回去,塞到凌栩乘碗里。他就是山猪吃不下细糠,觉得这玩意儿嚼起来不是滋味:“所里挺好的,没事。”
凌栩乘看了他一眼,扼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眼神却暴露了他的不耐。
纪思繁戳着碗里剩下的东西食物碎屑,抿着唇不说话。
他们认识的方式太过俗套直接,无趣到连吃瓜看客都不屑于进行深刻的阅后探讨,他没蠢到真的跟人掏心掏肺,还是保留一点该有的自尊和边界来得更安全。
毕竟以凌栩乘的身份地位,对他这种小角色的兴趣可能也维持不了太久,在公事上与他牵涉过多并不一定对自己有利。
凌栩乘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只把纪思繁丢还给他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纪思繁余光瞥到他搁在桌角的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在木质的桌沿敲个不停,一副耐心就快耗尽的表现。
他咬了咬嘴唇,始终没吭声。
凌栩乘问他怎么不吃了。
“我吃好了。”你可以走了吗?
凌栩乘没再理他。
纪思繁又坐了一会儿,见凌栩乘没有反对的意思,轻轻撂下筷子,缩回了房间,没给这间客厅留下一片云彩。
凌栩乘估摸着他应该吃得差不多,不会继续饿肚子,就由他去了,自己慢悠悠地收拾了餐桌,靠在沙发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大半天转眼就晃了过去。
屋内的人一直没什么动静,昨晚上累狠了,正借着不上班的机会补觉,也好,省得闹起来又鸡飞狗跳的。
纪思繁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客厅里一切恢复了原样,包括昨天睡前不堪入目的沙发和地毯。
他回过神,想来人应该走了有一会儿了。男人给他留了信息,说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让他好好休息。
纪思繁习惯了他的来无影去无踪,也没那个闲心关心他去干嘛了。他不问,凌栩乘也不会主动跟他说工作上的事,只有偶尔聊到研究所的一些大项目,对方才会多说几句,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
纪思繁当然摇头说没有。
凌栩乘倒也不强求,说有感兴趣的告诉他。
纪思繁答应下来,但是没再主动提过。
至于凌栩乘自己的工作,他更是识趣地不会过问,对这个人的身份一点儿没有好奇心。所以目前为止,他除了听说过凌家有联邦军方的背景,和凌栩乘本人是位议员以外,其他的所知甚少。没关系,他坚信自己知道的越少,越有脱身的可能。
凌栩乘对于他不闻不问的态度没什么大的反应,刚开始还会有意无意地试探,偶尔提到工作的事,后来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在意了。
纪思繁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分装好的便当,扔进加热皿,又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副筷子,用水冲了冲。
盯着加热皿上的计时器发了会儿呆,直到加热完成的信号音响了响,尖锐的声音吓他一跳。
他赶紧去关掉计时器,食物的香气从饭盒缝隙飘出来,戳得他鼻尖有点痒。
纪思繁吸了吸鼻子,胃部隐隐传来一阵饥饿感。
某些时候凌栩乘好像也是个正常人,也会一日三餐,按时睡觉,就是这个人格的刷新概率不高,往往还都伴随着在床上发疯的前摇。
纪思繁捧着手里的便当,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一会儿想着落下的工作,一会儿又试图回想研究所食堂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好像很久没吃过了……
啊,对了,他工位最近恒温系统出了点问题,明天得多穿件衣服,不然会难受。
摇摇头把琐碎的想法抛出脑外,纪思繁翻了翻通讯器其他的内容。他把某人的留言全部划过去关掉,想看看别的信息。
他打开虚拟屏,一眼就看见了大写加粗的公告,提示发送给全体员工,来自研究所内部人事系统。
“致研究所全体成员:经当事人本人与管理层全体商议,现任副所长文铖于今日完成工作交接正式卸任。子区科研团队全体感恩文副所长在位五年以来为百盛人民及全体研究所职员作出的杰出贡献,愿前程无忧,未来安好。职位接任者涂禹琏由全体员工选举产生、政府各部门同意通过,从今日开始正式成为代理副所长,代理考察期时长三个月,特此通知。”
然后是涂禹琏本人的一条群发消息:“感谢信任,今后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