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查无此人

次日一早,纪思繁踩着点走进MT组的办公室,迎面就碰上了一位同组相熟的同事。

“你昨天没来?”藤原明叶顶着一头黑色大波浪,胳膊下还夹着一沓文件,经过门口时跟他打了个招呼。

“嗯,有点私事。”纪思繁伸手想替她接过那些文件,藤原明叶一侧身躲了过去,对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难得一见啊,劳模也有不上班的时候,不会是通宵看复古电影睡过了吧?”藤原明叶把文件放到拷贝机旁边,启动机器,然后转过身和他聊天,“什么电影这么精彩?”

纪思繁被她的话一噎,有些尴尬地摇头:“不是,是真的有事。”

藤原明叶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忍住笑出声:“我开玩笑的,你的私事,我没兴趣问。”

纪思繁也笑了,连声说没关系。他一直都没什么兴趣爱好,下了班回家就是窝在沙发上看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哪里流传出来的电影资源。刚开始他还不理解,因为以前在培育中心学习的时候,那些教导员和负责人们就经常说,这种古早影像制品只有落后区的居民还在看,内容都是些没营养的,他们子区人犯不着在这种东西上面浪费时间。但是纪思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无意间看到过别人误传给他的一部旧人类社会时期的电影之后,这个爱好便流传了下来。有一次甚至看忘了时间,早上没起得来,差点儿无故旷工。

自此之后藤原明叶就老调侃他,说别人请假都伴随着各种八卦传言,就你是看片睡过头了。

“对了,你之前负责的那几份检修报告,我帮你看过一遍了,没什么问题,你自己收个尾交上去吧。”藤原明叶说。

纪思繁有些惊讶,甚至直接表现在了脸上:“这……你看完的报告,写你自己名字就好,不用让给我的。”

“哎呀,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几份报告而已。”藤原明叶一挥手,不跟他多客套,“那点儿劳动积分都不够食堂买份非预制营养餐的,我不稀罕。”

她性格一向豁达,纪思繁忍不住会心一笑,便没再坚持,只说:“谢了,下次请你出去吃好的。”

“行,我记住了啊!”藤原明叶朝他扬了扬眉,伸手取出来复印好的文件,接着说,“哦对了,人事变动公告你看到了吧?”

纪思繁点点头:“嗯,没想到文副那么快就退休了。”

“谁知道他们内部的弯弯绕绕,不过这回新上任的这个姓涂的,啧啧,不简单,你之前听说过他吗?”

“一点点吧,我不太关心这些。”纪思繁见她复印完,便跟着一起往工位那边走,“我记得你不是很欣赏他?还叫我给他投票来着。”

“谈不上欣赏吧,”藤原明叶耸耸肩,“主要他跟咱们一样,培育院出来的,算半个草根出身吧,总比那些走后门的强。”

她说的是这回换届的其他几个候选人,都是空降干管理的,家里多半是有联邦那边别的背景,跟他们这些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相比可不就是走后门的。

纪思繁不甚在意,只表示自己不太了解。藤原明叶倒也没有拉着他长谈的意思,两个人工位隔着几排,到岔道口就互相打了个招呼回去各司其职了。

打开通讯器的电子屏,藤原已经把那几份修改后的报告发到了他的存储器,他简单过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就直接提交了。

屏幕下方弹出提示,劳动积分涨了一点,纪思繁看也没看,去项目平台随便接了几个新的工作任务,开始了他平静又忙碌的一天。

凌栩乘照例给他发过消息,叮嘱他好好吃饭,晚上等他来接他回家。

纪思繁也照例不回他,反正那人决定了的事也容不得他推脱拒绝。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新接的工作任务上,粗略看了一眼文件标题:降神区边境防御设备翻新工程。

等等,这种实际操作类的工作怎么交给他了?

研究所工作繁重人员复杂,光是他们MT组就分为很多层级,不同级别的研究员负责不同到工作。纪思繁作为一个入行仅仅几年又没什么事业心和背景的小角色,平常接的任务大多就是些公共设施检修,写写报告提交就结束的小事。

所以藤原说顺手帮他写了报告,他也没推辞,因为这种活儿对于她一个MT骨干成员来讲确实是顺手的事。

而眼前这个设备翻新的工作,显然是要上手实操试验的,即便不是主要负责人,也绝对轮不到他一个普通研究员参与项目过程。

他截了个屏发给藤原明叶,没多久得到对方一句“恭喜”。

纪思繁:“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藤原说,“能切切实实做实地研究,还是大项目,你难道不愿意?”

“那倒也不是……”

“愿意就做,管他呢,上面的事哪轮得到我们议论。”藤原又飞速给他敲来几行字。

纪思繁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他清楚这件事有隐情,脑子里立刻就浮现了某个人的影子。

藤原显然没往其他方向想,还挺替他开心的,说终于轮到他了,完成得好以后就不用死坐冷板凳写报告了。

纪思繁沉默了,他跟凌栩乘关系不清不楚,即便藤原和他关系不错,他也没想过要把凌栩乘的存在说出来。

不光彩。

他拧着眉把这个翻新工程的任务摘要看了一遍,忽地又想起来一件令他厌烦的事。

那天中午他没带便当,就去了二楼的食堂,在那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同事。那人还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很浓的一股化学试剂味儿,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在实验室睡了几天。

一个从来没搭过话的陌生人,上来就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他,态度绝对说不上友好。

纪思繁不爱与人起争执,但也没有任人观赏的爱好,顶着那人的目光看回去:“您有事吗?”

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在纪思繁看来却觉得带着股不怀好意的奚落:“没事,认一认项目组的新朋友。”

纪思繁疑惑不解:“什么?”

“哦!是上面的安排,大家都懂。”黑镜框夸张地拖了个极其长的尾音,喑哑的声音在这块不大的区域里回荡着,“防御工程可是个大项目,好好干啊!”

对方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端着前辈的口吻就要过来拍拍他的肩,身上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儿直喇喇地往他的嗅觉末端钻。

不是,最近这些人都是什么毛病?这个月内起码第三次有不认识的人拉着他冷嘲热讽找不痛快了,他是什么新晋情绪垃圾桶吗?

纪思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地难受,警铃大作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动作有点猛,后背一不小心撞到大理石壁砖上,磕得生疼,那人却还带着一身的浊气在朝他逼近。

他退无可退,勉强抬起头,余光里周围似乎有其他人过来了。

“思繁?”

正当他疯狂动脑子想办法脱身时,食堂门口处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最后站定在那里。

对峙的两个人一齐看过去。

来人是纪邢舟,他名义上的哥哥。因为两个人并不知道彼此有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出生且登记在同一个培育中心,一起长大,还正好同姓,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被外人认为是兄弟。

纪邢舟一身正装,似乎刚从会议室出来。他踏着大步子走近,不动声色地挡在纪思繁前面,隔开了胡搅蛮缠的人:“这位先生,午休时间就不要随意打扰同事了吧?” 那会儿正是饭点,食堂都是人。纪思繁人生头一遭被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阴阳怪气,大脑神经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觉得惶恐。多亏了纪邢舟帮他解围,他才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脸。

最后那个黑镜框看了他一眼,厚厚的镜片下闪过一丝阴狠,留下一句“不愧是关系户”就走了。

小小的插曲没引起大的骚动,等驻足凑热闹的陌生人都走了,纪邢舟才从他身前让开。他拍了拍自己无意中蹭到墙灰的袖子,问纪思繁:“那什么人?”

“不认识。”纪思繁揉了揉酸疼的后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纪邢舟当时没多问,只当是有人认错了人或者闲得故意找茬,但后来冷静下来的纪思繁却不得不多想,实在是最近打听他的陌生人太多了,时间上还正好和凌栩乘开始经常接送他上下班的时间一致。

如今再加上眼前这个项目书……一切似乎都合理了起来。

他以往的生活几乎是两点一线,无聊到不会有任何人有兴趣探听,这时候突然一个重点项目跟个大奖似的落到他一个普通研究员头上,又有人明里暗里地讽刺他“关系户”,他想不往凌栩乘身上想都难。

纪思繁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思繁,你在办公室吗?”快下班的时候,纪邢舟的消息发了过来,“等我一下,有事跟你说。”

纪思繁坐在工位上给他回了个“好”,没过多久就看到他披着那件熟悉的西装外套匆匆赶来。

“抱歉啊,耽误你下班,刚实验室那边实在走不开。”纪邢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趁着空档灌了一大口水。

“怎么了,哥?”他喝得急,纪思繁怕他呛一身,忙递给他一张纸巾,问。

“前几天堵你那个人,”纪邢舟接过去,目光移到他身上,话音一顿,眼里含了些不明的情绪,“我之前对他有点印象,就去到处打听了一下,但是没找到人。”

纪思繁一愣:“什么叫没找到?”

纪邢舟敛了笑容,面色平静地答:“我能接触到的所有的信息库,没有一个能查到他。甚至我根据特征去他小组问了,认识他的人都对他三缄其口。”

“除了他以外,你之前提到的,其他找过你麻烦的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全部是查无此人。”

纪思繁心里一紧,攥了攥拳头。纪邢舟比他大好几岁,入行也早,现在是所里保密二级的骨干,可以调阅的资料比他多很多。

“这样的话就只有两个可能性。”纪邢舟说,“要么是他们身份特殊,我的查阅权限不够……”

“要么就是他们的信息已经被抹去了。”

联邦下属全部门系统互通,职员信息基本透明,这种情况下完全查不到的人,只有一种。

纪邢舟留了个话口,想等纪思繁接话,抬头才发现对方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座椅扶手,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纪邢舟很少见他慌乱成这样,印象中这个弟弟一直都是淡淡的性子,对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事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

他不禁皱了皱眉,凑过去想探一下纪思繁的额头,问:“你没事吧?”

纪思繁触电一般地后退躲开他,退到一半才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他哥,自己刚刚明显反应过度了。

纪邢舟也愣住了,半晌才若有所思地收回手,没说什么。

“我没事,没事。”纪思繁缓缓吐出一口气,犹豫着开口问他,“哥,你确定你没有忽略什么东西对吧?”

纪邢舟摇头。

“那……”纪思繁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任由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他们的信息能被抹去的如此完整,大概率……”

大概率已经是死人了。

事情发生不过短短几天,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纪邢舟眉头一瞬间陷得更深,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你有事瞒着我。”

纪思繁埋着头不吭声,牙关咬得紧紧的,不知道在和谁较劲。

过了一会儿,纪邢舟叹了口气:“我不是一定要你告诉我,但是你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思繁,你知道的,百盛的水是倒着流的,越往高处走,越绕不开那些暗流漩涡,越往上爬,你就越难脱身。”

“……”

不想听懂他的潜台词,纪思繁没接话。

对话戛然而止,两个人面对着面,一个却始终目光闪躲,办公室内弥散开一阵诡异的沉默。

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溢满了令人不安的潮湿气息。纪思繁抱着手臂搓了搓,室内的恒温系统真的失灵了,多穿一件果然是对的。

许久,一声清脆的消息通知打破了这慑人的沉默,他如蒙大赦般低头,截断了纪邢舟几分探寻几分冷淡的眼神。

凌栩乘说到了,叫他下楼。

纪思繁发誓从来没觉得这人这么有用过,今早某人没来得及送他,他都有些想念那车里的暖风了,那个至少不会突然失灵。

“哥,我要赶不上车了,先走了。”

纪邢舟凝神望着他,只片刻便移开视线,状似无意地问:“摆渡车现在这么准时了?”

纪思繁瞬间僵住,一动不动地呆站在那里,嘴唇颤抖着张张合合,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跟身边人提过任何一句和凌栩乘有关的事,凌栩乘自然也是一样,在公共场合都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还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注意。

是提醒,但是更像警告,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人说话时候的表情。

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哥解释,一句话露出破绽的话,他和他哥的下场不一定会比那几个前来挑衅之后查无此人的同事好。

宽敞的办公室这时候也显得逼仄,意图绕开人群聚集留下的气息都变得艰难起来。 好像连呼吸都在发抖。

“哥,我……”

“行了。”

看他这六神无主的样儿,纪邢舟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本意也没想为难人,最终摆了摆手,说:“去吧,照顾好自己。”

等人晃悠悠地走到门口,他斟酌着,又加了一句:“别让自己后悔。”

纪思繁缓缓回身,点头:“谢谢哥。”

然后定了定神,留给纪邢舟一个轻飘飘的背影,转眼消失在门侧余晖下的阴影里。

纪邢舟靠在他的工位上,揉了揉眉心,余光撇见一抹暗黄。他转过去,看到纪思繁忘记带走的那条玳瑁色的围巾,微微眯眼。

口袋里放着通讯器,纪邢舟掏出来看了一眼,打开资料存储器,删了点东西。

雁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