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识之初

纪思繁最近一直情绪不好,跟他待在一起明显兴致不高。凌栩乘心里有数,但没太放在心上,他强迫人在先,人家没道理给什么好脸色。

怀里的人埋着头,也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栩乘拿他没办法,这会儿气也消了,又不能真把人怎么样,欺负狠了还得哄。这不,哄了半天不见动静,又是帮着揉肩又是帮着按腰的也没哄好。

他翻过纪思繁的身子想按摩一下别的地方,余光瞟到刚刚在腰间和臀腿留下的掌印,红红白白的,看着肿起来一层。

凌栩乘莫名有点心虚,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没想明白,嘴巴已经下意识凑过去,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上面亲了一口。

“……”纪思繁懵懵地看他一眼,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不知道如何应对。

凌栩乘亲完自己也觉得尴尬,索性推了他一下,让他在沙发上坐稳,自己起身倒水去了。

房间里的恒温系统开始缓缓运作,伴随着淡淡的白噪音,空气渐渐凉下来。

纪思繁在沙发上窝着当鸵鸟,思绪乱糟糟的。和凌栩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不算明显,但是闷闷地压在他心上有些喘不过气。凌栩乘给他一种陌生感,而未知的东西总会令人胆寒,何况凌栩乘周身自带一股低气压,几句话就令无形的压迫感连绵不绝地蔓延开。

只是那会儿面对的是公事,他侥幸地希望两人之后不会有深交,出于礼貌表现得很友善,也没故意逆着凌栩乘的想法找茬儿,却没想到暗中助长了他横行霸道的威风。现在想想,如果他当初态度冷淡一点强硬一点,会不会就……

“喝点。”

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伸手递过来一杯温水,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谢。”纪思繁挪了挪身子,给他腾了个大点的空位。

凌栩乘表情不变,贴着他坐下来,接上刚刚的话题:“那是谁惹你不开心了?工作上的事?”纪思繁话说得模棱两可,他只能猜。

“没有,”纪思繁喝了一小口水,抿在舌尖咽下去,嘴里还是干巴巴的,“都跟以前一样。”

“那还是在生我气,气性还挺大。”凌栩乘不瞎,看得出来他就是不待见自己,可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什么时候又干了招人烦的事,“我天天看你脸色做事还不招待见,祖宗也得托个梦给点暗示吧?”

纪思繁没听明白他是不是在骂自己,反驳也免了,干脆不理他。明明这个人位高权重强取豪夺在先,现在却能心安理得的把自己说得那么卑微,一副被欺压的受害者模样。

小东西一直不说话,凌栩乘懒得再纠结了,总不能把人家的嘴撬开:“算了,从你嘴里听句实话难上青天,等你想说再说吧。”

大部分时候,他有信心能从一言一行中推测出纪思繁最近对自己的态度是好是坏,但人家心里具体装着什么故事,他倒也没有读心术。 细说起来是有点挫败的。

两人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地输出,对方心情好就应个几句,没掉线就算给他面子。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没什么资格抱怨,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人家不拉着他到司法局大闹天宫已经够好脾气的了。

凌栩乘低头看着纪思繁,小美人被他从头到脚欺负了一通,这会儿乖乖巧巧地靠在自己胸膛,身子骨软成一滩水,眼底却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明。

想想都知道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他想起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

那天是个周六,一般联邦政府及从属部门都轮休的日子,又因为临近年底,许多研究所的非保密人员也纷纷调假回家,这座常年运转不停的前沿科技大楼在年关之际迎来了难得的清净。

凌栩乘就是这个时候带着转手几次递到他这里的最新洲际防御工程项目的策划,大摇大摆地踏进了门。

本来公休日他也该回家休养生息的,但他自认为是一个不参与部门管理的闲散人员,平日里坐班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报,休不休假的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虽说手上这份报告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处理,出于公务人员的社会责任心,他还是跑了一趟研究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专门选了今天这个人少的日子。

这个项目工程的保密级很高,由国防部牵头规划,背后少不了研究所和机动设备(MT)组的技术支持。但国防部和研究所这两个部门的关系一向是剑拔弩张势同水火,这才逼的内阁政府出面指派中间人来回斡旋,一来二去这活儿就落到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闲散人员头上。凌栩乘对这种事倒是无所谓,没浪费时间,准备今天直接去和MT组的相关负责人聊聊。

或许是他来的时间不巧,整个MT办公室空无一人落针可闻,他尝试着通过门口的访客系统给里面发消息,却没收到什么回传。

可真是消极怠工到了极点,门铃坏了都没人报修。

那就怪不得他耽误事儿了,凌栩乘耸耸肩,刚打算自认倒霉地打道回府,蓦地一回头,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毫不夸张地说瞬间就勾走了他的视线。

那人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正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五官看不分明,脸蛋儿倒是白白净净的,身材清瘦却又不是过分单薄。他可能是刚离开实验室,一身简单的研究员制服穿出了模特的气质,遇上洒进窗棂的阳光,清新的色彩平铺出了一幅动态画。

一向用眼习惯良好的凌栩乘眼珠子都要贴人家身上去了,心里琢磨着这MT组真没品,能天天跟这人坐一个办公室,竟然不是个个遵纪守法按时到岗,等着评选全勤劳模和上班积极分子第一名。

大概是他的眼神过于赤裸而热烈,对方察觉到后轻蹙了一下眉,带着疑惑看过来。

“您好……”

凌栩乘没反应。

那人好脾气地又喊了一声:“您好?”

“你们研究所都不干活吗?”

“?”

他看到对方的表情僵了僵,有些谨慎地说:“您什么意思?”

凌栩乘收敛了心神,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意思是,我没有你们MT组的联络号码,等半天了找不到人。”

他又接了一句:“研究所没有安排值班人员吗?”

这话带着点质问的意思,语气意味不明,气氛隐隐有些紧张。那人见他手上拿着有国防部水印的报告,稍稍提了口气,走近两步问:“您是国防部领导是吗?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副组长早上是在的,半小时前临时有事出去了。”言外之意我们有人值班,是合规矩的。

凌栩乘眼眸黝黑,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端着一口官腔说:“这样啊,那真是不巧,他有说什么时候回吗?”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有些抱歉地说:“这个我不清楚,要不我带您去他办公室等?”

“行,麻烦了。”凌栩乘嘴上正经回答着,心思早就飞了,什么报告不报告组长不组长的,又不是他的活他才懒得管。

他想着想着,顺口问道:“你叫什么?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走在前面带路的人顿了顿,转身的时候没扎好的制服腰带轻轻拂过凌栩乘垂在身侧的手背,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凌栩乘眯了眯眼睛。

对方礼貌性地笑了笑,说:“我姓纪,纪思繁,就是个普通研究员,不是组里保密级高的核心人员,您平常应该很少和我们打交道。”

话说的正经,语气倒是温柔,尾音有点往外拖,像颗晶莹的气泡。

美人一笑晃了眼,凌栩乘眉头微颤,一朝返祖似的,大脑宕机了片刻,眼前只剩下一张一合的红唇和翘着几簇卷毛的鬓角。

纪思繁以为他是随便寒暄几句,也没多想,自顾自地带着人往办公室走,到了门前才想起来问:“先生您怎么称呼?”

凌栩乘本来就在试图找个话题,这会儿顺杆爬,单刀直入地说:“凌栩乘,存一下我的通讯号,日后有事情方便找你沟通。”

“啊?找我?”纪思繁有些不解,直觉又告诉他这人背景不简单,不能直接驳了对方面子,“您是要找我们组长吧?”

“不,”凌栩乘正色道,“就找你。”

话音未落,也不等人同意,他直接调出通讯器的虚拟屏,转了个方向对着纪思繁。

“你的通讯号给我。”

“……”

纪思繁头一次见到这么莫名其妙的人,碍着对方国防部官员的身份不能拉下脸拒绝,话还不能说死了。他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的私人号输进去,面上努力维持着虚假的微笑,只希望这尊大神办完事能快点走。

凌栩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慢吞吞地存下自己发过去的号码,盯得纪思繁头皮发麻,脚步不由地加快了。

等到了地方,凌栩乘却不急着办正事,来回来去地转悠着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纪思繁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他没表现出来,还是陪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话。

凌栩乘打量了一番四周,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见没什么其他人在,一把拉过不知道哪个组长的靠背椅就坐下了,一幅要促膝长谈的意思。

“你哪里人?这么年轻就能进研究所,很优秀啊。”

纪思繁耐着性子答:“我在子区培育中心长大的,最开始学的就是机动设备制造,工作对口罢了。”

“子区培育中心?”凌栩乘抬了抬眉毛,“那儿条件怎么样?听说在那读书的都是精英人才预备役,你肯定很厉害。”

“……还,还好吧,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你来MT组多久了?平常忙吗?这边待遇怎么样……”

“……”

“您还有别的事吗?”被人拉着聊了十几分钟无关紧要的个人生活,纪思繁终于耐心耗尽,嘴角的笑也挂不住了,索性直接冷下脸,“没事的话我要回去做我的工作了,劳烦您自己在这等一下副组吧。”

说完也不看凌栩乘的表情,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把这尊大佛撂在原地理也不理。

凌栩乘被他突然变脸震得愣了一愣,被温顺的小雏鸟啄了一下,似乎还挺有脾气。

他微微勾了勾唇,摩挲着手上那份早就忘到脑后的什么报告,一边翻看着刚存下的号码一边沉思起来。

研究所里有意思的人还挺多。


那个周六的插曲没对纪思繁造成什么影响,他还是照旧过着自己平静又充实的生活,上班就干活儿,回家倒头就休息,通讯器里被强行留下的号码也没发来什么更多信息。

他以为这件事不会再有什么后续,就没放在心上。

两个星期后就是新年,全联邦境内的办公部门都不用上班打卡,平民百姓也纷纷从不同岗位上短暂地撤下来。百盛时代没有所谓的公共假期一说,联邦及下属机构的人员收入和工作时长及贡献成正比,休不休假全看个人心情,据说像新年这样的大规模统一休假是为数不多从旧人类社会流传下来的习惯。

纪思繁对上不上班没有什么实感,他生活简单,个人爱好少得可怜,新年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也绝对干不出所有人都休假的日子里特立独行留在办公室加班这种容易被当成异类的行为。大家怎么样,他就跟着怎么样,放假前一天就跟着大家收拾了一下各自的工位,应个辞旧迎新的景。

有些人计划着外出盼着年休,于是收拾完就争先恐后地下班回家了。纪思繁不想在人流高峰时间去凑热闹,就自己慢慢悠悠地看了会儿没看完的设备检修报告,等到华灯初上才不紧不慢地穿上外套,踏着月色离开研究所大楼。

大楼里是一贯的寂静,冷淡的月光,漆黑的走廊,阴影处好像蛰伏着无数千回百转不可言明的故事。纪思繁低着头,难得在自己房间之外的地方放空了会儿脑袋,想把白日里理不清头绪的东西暂时扔出去。

快到跨年的时间点了,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绝对不会有人还逗留在研究所,便闭了会儿眼睛揉着眉头往前走,一路头也没抬地走出大门,然后迎面撞上一堵厚实的人墙。

“?”他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稳住脚步。

“嘶,看路啊小纪老师。”

许久未见的一张脸蓦地浮现在背光的阴影里,披着一层远方袭来的灯火,被夜色裹挟在朦胧不清的晚潮中。

纪思繁差点儿没认出来是谁。

“凌……凌议员?”等他揉揉眼睛看清那张脸,立刻诧异地喊出声。

凌栩乘不置可否,眼里带笑:“回去补课了?”

纪思繁听得懂他话里的调侃。两周前被人强行要走通讯号码,他心里不爽把人撂在原地不闻不问,也不知道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等冷静下来回想这件事,他再怎么心大也怕自己无意间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所以回去就查了一下这个“凌栩乘”。

即使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查到的结果震慑到了。

百盛发展至今,联邦政府高度集权,内阁几乎是政事的一言堂,其内部结构和派系更是盘根错节的复杂。这当中有一些人的名字,就是那种不可为外人道明,令人望而生畏,普通人甚至不敢深入联想的存在,凌这个姓氏就算其中一个。

纪思繁工作的研究所一般情况下不参政,在派系斗争中保持中立,但研究所掌握着那么多高端技术,内部高层和其他各个政府部门的牵扯肯定少不了,能落个“中立”的名号纯属是因为所内的关系户太多,达成了一种微妙的互相制衡掣肘的关系,才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政事倾向。

不过这些他都是从同事的闲聊八卦中偷偷听来的,他这样的普通研究员显然对这些部门秘辛没有什么发表意见的必要,也没什么议论的资格。只是不知道凌栩乘这个不能提及姓名的人物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MT组,自己还恰好是那个撞到枪口上的倒霉蛋。

纪思繁觉得这绝对是他短短二十年人生中排名前三的意外事件。

前段日子风平浪静,人今天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杀得他措手不及,纪思繁就算有意避开他,这会儿也来不及了。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他又露出一个礼貌性的笑:“是我见识浅薄,上次怠慢议员先生了。”

“这我担待不起,无名之辈,有个噱头大的姓而已。”凌栩乘摆摆手,免得他紧张,接着话锋一转,“你怎么这么晚才下班?没吃饭吧?想吃什么,一起去。”

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给人留,直接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车:“坐我车,天冷,恒温系统我提前打开了,现在应该挺暖和的。”

纪思繁完全在状况外,寻思自己好像从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话,没有一句表达的是愿意同去的意思,这人是怎么理所当然全安排好的?

“不是,凌先生,我不太方便去,已经挺晚了……”纪思繁想解释,但他头一次和这类人打交道,一时卡了壳,没想好措辞。

“这家餐厅我听同事说起过,你看可以吗?”凌栩乘声音平稳,眼都不带眨一下,跟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自顾自把通讯器的虚拟屏推过去人面前。纪思繁下意识想后退,他眼神一凛,按耐不住地上了手,精准地抓住了纪思繁的小臂。

“凌先生!”纪思繁顿时慌了,生怕这人强行过来扒拉他,对方身强体壮,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站在一起实在是太有压迫感,“我真的没兴趣!”

凌栩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个瞬间没持续多久,甚至没让纪思繁看出来他的不悦。

纪思繁想后退两步,才发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暗暗侧身,把宽阔的肩膀严严实实地抵在了自己的背脊上,不给一点半点逃脱的机会。

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你……”

背心那块的皮肤薄,纪思繁觉得脊骨磨得有点痛。

如此突然的肢体接触让他很不适应,汗毛倒立,肾上腺许飙升,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活了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叫嚣着让他赶紧远离眼前这个人。

“纪思繁。”凌栩乘突然字正腔圆地喊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尾音下沉,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强势,伴随着压迫感极强的躯体动作,他什么也没明说,纪思繁却好像听懂了他话里的威胁,手腕被人扣得死紧,心跳徒然漏了一拍。

嗓子干痒,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好一手先礼后兵。

纪思繁抿着唇发不出声,凌栩乘也不逼他,知道他在权衡利弊,嘴角便又挂上了笑,仿佛刚才笑脸威胁人的不是他一样:“吃个饭而已,小纪老师不用这么谨慎。”

“你,你先松开我……”纪思繁挣扎了一下,没能撬动他死死禁锢着自己的手掌。

凌栩乘的话听着简单,却没让有着敏锐第六感的纪思繁放下警戒心,直觉他还有后半句话。

果不其然,恶魔般地声音再次贯穿耳膜:“至于其他的,不急,我们日子长着呢。”

凌栩乘神不知鬼不觉地揽上纪思繁微微发抖的肩膀,像条凶残的蛇妖紧紧地缠上了那不幸的猎物,呼出的热气带着湿意轻扫过他的耳廓。

“别做那些多余的事,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