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妄之灾

从研究所到纪思繁的住处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坐公共摆渡车却要绕一大圈,他没有驾驶证,也没有私家车能开,每天只能早起半个小时才能保证踩点进办公室。

现在有人主动接送,他倒也乐得享受。

车子平稳地开下悬浮车道,停在路边,纪思繁正要开门下去,就感觉左臂被一股力道强硬地拽住了。

小臂被抓得有些痛,没轻没重的。

“等一下。”凌栩乘见他皱眉,微微愣了愣,松了点手上的力道。

纪思繁用疑问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他没说话,转身去后车座椅下的小储物柜里翻出来一条玳瑁色的围巾,抻开抖了抖,然后靠过去环住纪思繁的身子,仔仔细细地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

纪思繁一动不动地任他动作,呼吸都变缓了,等他整理好围巾才伸手揉了揉眼睛,总觉得眼眶飘进了些半空中的毛绒碎屑。

凌栩乘没吭声,就这么盯着纪思繁看了半晌,盯得内心蠢蠢欲动。纪思繁长了一张清清秀秀的脸,冷淡的性子也很对凌栩乘的胃口,揉眼睛的小动作在车内这个紧张的气氛里显得慵懒,又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幼稚。

美人在侧,他很难端得住那点可有可无的架子生太久的闷气,更何况今天对方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不过是比往常更冷漠无情了点,他也早该习惯了。

他欣赏得再入神,纪思繁也只觉得像被研究所里无处不在的红外线探头又照了一遍。

抬头看了眼窗外,是熟悉的景致,纪思繁暗暗松了口气,推门要下车。

“回来。”

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

纪思繁推门的手颤了颤,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

凌栩乘凑过来,握住他一侧的胳膊把人摁在座位上,另一只手轻轻帮他把围巾往下拨了拨,露出半张被车内暖气烘得通红的小脸。

纪思繁:“……”

“闷着自己干什么?”凌栩乘的郁闷情绪散了大半,语气柔和了一些。

“没有。”

他手痒,欠兮兮地凑过去勾了勾纪思繁尖尖的下巴:“脸都憋红了还没有。”

纪思繁不知道怎么反驳,索性闭上嘴,不吭气了。

天色已晚,凌栩乘没打算继续拖着他,就说:“回去吧,早点休息,明早乖乖等我接你。”

纪思繁垂着眉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右手拧了拧旋钮,推开门下车。

迎面来的冷空气激得他再次打了个寒颤,人却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开了,好像看见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样子。

牙根有点酸。

凌栩乘隔着车窗看他清瘦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待在车里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

车内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男人看了眼闪烁的通讯器,沉思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

这年头没什么渠道能搞到天然烟草,电子香烟里的尼古丁含量不高,起不到什么舒缓安神的作用,在百盛却是实实在在撑台面的硬通货,频繁出没于上流人士云集的地方。

一支烟抽了大半,凌栩乘把车内的通风系统调成外循环,这才打开通讯器。

“明天所里的事,得提早去。”

意思是等不了他接。

凌栩乘冷笑一声,抬手敲字:“几点?”

“……最少提前半个小时。”过了好一会儿,传回来这几个字。

“行,在家等着。”

对面没再回复。

反正不管纪思繁本意如何,在凌栩乘这儿,不拒绝不反抗就算是答应了。烟彻底熄了,凌栩乘顺手扔在自动处理器里,半个身子靠到座椅上,伸手在车载屏幕上选了个原路返回的选项。

冷心冷情的美人难得听话,这么想想,他面子还不小,凌栩乘无意识勾了勾唇。


然而,凌栩乘的好心情只持续了大半天,就被碾了个粉碎。

第二天纪思繁醒得有点迟,这段时间突然降温,他没来得及翻出压箱底的冬装,只能随便套了件衣柜里看起来还算厚实的长外套。

下楼梯的时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往楼后面的停车场走去。

他今天没时间和人掰扯无意义的事。

高大的身影站在车前等他,纪思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整片区域都空荡荡的。

“看什么?”凌栩乘替他拉开车门。

“没看什么。”纪思繁抿了抿唇,“上车吧,不是要送我去所里?”

等他坐定,凌栩乘沉默地关上了门。

纪思繁跟他在一个空间待着就不自觉地警惕,精神绷得很紧,从来不会主动说话,凌栩乘也难得地没打扰他,一路上都在盯着电子屏处理工作,似乎很忙的样子。

纪思繁其实觉得费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当着自己的面肆意摊开那些不该让人看到的内部资料,大剌剌地毫不避讳。虽然他从来不知道凌栩乘真正的身份和工作内容,但光凭对方的姓氏和公共网络上关于这个姓氏只言片语的报道,也能判断出这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人,背后的秘密也该讳莫如深。

有句古话叫好奇心害死猫,这年头猫科动物都灭绝得差不多了,下一个害死的,不就是和猫科动物同等地位的生命体?纪思繁没兴趣当典型被编到给后人以警示的故事里。

“我到了。”纪思繁见到熟悉的建筑物出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甫一停稳就去按开门按钮。

一下,两下,又重重一下。

门没开。

纪思繁心里一紧,偏头去看车载屏幕上的时间。

“我来不及了。”

凌栩乘鼻腔里“嗯”了一声,依然没有放他下车的意思。

“你要干什么?”纪思繁着急又凌乱,声音便提高了些,他该不会是不想让他去了吧?

凌栩乘终于关上了面前的屏幕,探身把他逼到角落:“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纪思繁闭了眼,睫毛翕动着像蝉翼,慌张又拘谨,大脑里自发地开始预测他下一秒会碰到哪里,哪里的皮肤会激起一层电流般颤栗。

等了十几秒,只等来一声戏谑的轻笑,听着荒诞又刺耳。

“走吧,晚上见。”

赦令下来,纪思繁才仓皇地逃出了车。

太折磨了,跟那个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折磨,即便能相安无事地撑过这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的爆发会是什么时候。这种爆发还是随机性的,有时候是争吵,有时候是冷战,更甚的时候就是……

纪思繁及时止住脑子里浮现出的情景,胃里有些空落落地发痛,于是他快步走进研究所大楼,想赶紧离开那人带来的阴影。

虎狼当道,诸事不顺,上午刚触了凌栩乘的逆鳞,下午上班的时候,他又被同组的研究员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嘴。

那会儿他正和隔壁工位的同事聊起前两天写完的一个项目报告,聊着聊着话题就拐了弯,开始议论研究所最近的一些小道传闻。

“听说了吗?咱所里今年的流动项目资金好像又有问题,领导们好几周不见人了。”说话的是纪思繁旁边的一个比他早来两年的研究员,自来熟的性子,时不时就喜欢拉他聊两句。

“是吗?我没怎么关心。”纪思繁应和着说,心思却没在上面。

“你怎么什么都不关心,一天天除了干活领劳动积分,还有其他事吗?”同事说着,悄悄翻了个白眼,“诶对了,我都没问过你,你上周那个报告审核过了没?”

纪思繁摇头,如实说:“拓展部分和实践规划没过,其他的没什么问题。”

“唉,可惜了,不过也正常。”同事安慰了他两句,“我们这种底层研究员,本来也就是他们专家大人物的代笔而已,后续研究方向当然还是他们定。”

“嗯,我知道。”纪思繁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但是任务就是任务啊,都发给我了,肯定得按规矩完成才行。”

他当时脑子乱糟糟的,说者无意,身后路过的另一个听者却莫名有了心,还故意夹枪带棒地接了一句:“都是一条流水线出来的工具人,做样子不知道给谁看。”

那人也没压低声音,这句话明明白白地传进纪思繁耳朵里,烫得耳廓一片生疼。他没回头,懒得与人争执,甚至还闭了嘴,拉着同事默默挪远了两步。

没想到那人不依不饶地还要继续议论,一会儿说他腆着脸媚上,一会儿又说大概是他专业技术不过关,总之就是图一个耍嘴皮子的爽快,把他讽刺了个遍。

纪思繁后来听他越说越离谱,干脆把手上正在录入的资料文档关了,借口上厕所出去躲了会儿清净,想着拖延一下时间,希望那人能离开他的工位,回去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活。

不知道这年头研究所哪来这么多乱咬人的疯子,搞得他心烦意乱。而且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完全一场无妄之灾,把他的火气也激上来了。

他突然就爆发出一阵极度厌恶的情绪,不想下班继续去面对另一个扰他心情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披着一身疲惫出了研究所的大门,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吹得浑身不舒服,压抑了一天的情绪银瓶乍破,把理智冲了个溃散。

通讯器静悄悄的没动静,大概率说明凌栩乘已经到楼下了,纪思繁朝他一贯泊车的地方看了一眼,远远看见一个影子,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他早上对着自己嗤笑的那张冷脸。

阴晴不定的表现,日渐增加的控制欲,纪思繁本来下了班就累,这种跟特权阶级斡旋的活他一天也不想干了。揉了揉眉心,转身就往后门绕,目标直指隔着两条街的公交站。

这个站点的公交线路只有城区本地的摆渡车,比他平常在研究所门口坐的那趟开得更慢绕得更远,等他到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通讯器早就没电了。

纪思繁没在意,伸手去门锁那块的电子屏扫指纹开锁。

门无声地开了条缝,他一把推开,脚步沉稳地走进去。屋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非常符合勤俭节约的独居人士的生活习惯。他一个人住惯了,进家门的那一刻,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顺手带上门,准备摸黑去沙发边开个台灯。

摸到开关按钮的时候他才发现异样。

一瞬间他仿佛第六感爆发,鬼使神差地回头,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人影吓得心脏漏跳了一拍,顿时手脚一软,仰面摔倒在沙发上。

熟悉的气息顺着身体压上来的那一刻,纪思繁大脑反而短暂地清醒了一下,随即就被唇上狠狠咬上来的犬齿遏制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