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ssolveInLove

旧文搬运，写于2022.4.5 武侠，与下一篇《一念心外尘》同系列

喜阁的马阁主给了蒋龙一把剑。 江湖失传已久的鱼肠剑。 要他七月十五巳时带着这把剑出现在三碗酒楼里，静坐一个时辰。 蒋龙问，就这么简单？ 马阁主捻着胡子笑，就这么简单。 马阁主又说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蒋龙对这件事情感到很新奇，马阁主是生意人，八面玲珑，手底下掌管着无数能人异士，是如何挑中了他，又是因何要做这一单看上去无利可图的生意。 不过蒋龙好奇归好奇，却不会真的追究，他笑得爽朗，指尖轻点剑鞘，“好，我做。”

三碗酒楼就坐落在大昶城最繁华的街市里，巳时刚过，酒楼里人声如蚊蝇，说书先生一声醒木落定，书接上回。台下听众寥寥，皆已昏昏。 蒋龙在此时带着鱼肠剑，坐在了大堂正中，还要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虽然周遭风云涌动暗流丛生，不过填饱肚子还是他心中头等大事。 他知道马阁主早就放出了消息，鱼肠剑重现江湖，这本身就是一场风暴。 蒋龙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靠近门口的几桌食客，投过来的目光未免太过频繁，他们身上带着的兵器蒋龙都认得，这些人皆是些江湖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蒋龙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似乎凭空出现在了酒店大堂，蒋龙甚至没有察觉他是如何出现的。 蒋龙觉得很有意思。 来人一袭黑衣，身后背着一把玄铁重剑，肩宽臂长，面容清峻，眉眼却自有一处和煦。 这个人拿起桌上的酒，自斟一杯，问道，“少侠在等人？” 蒋龙拿起酒杯致意，“的确。” 那人又问道，“什么人？” 蒋龙便笑，“说来惭愧，我也不知。” 那人也笑了，“你等的人是我，我叫张弛。” 蒋龙还未开口，门口处的几桌人一跃而起，拔剑抽刀，势如奔雷，朝蒋龙袭来。 蒋龙撇撇嘴，“我饭还没吃完呢。” 比刀光剑影更快的是张弛的身手。他身后的剑还未出鞘，桌上一阵劲风扫过，来人身上穴道尽数被筷子点住，他对蒋龙吐出一个字：跑。 蒋龙轻功很好，从小练得就是一苇渡江的功夫，甩掉一群人不在话下，不过他有点意外，张弛的轻功居然这么好，背着这么一柄重剑，也毫不费力可以跟上他。 两人脚不点地奔出几里之外，将一干人远远甩开。最后停在一片竹林中，千顷碧翠如浪，遮天蔽日，人在其中，只觉凉风扑面，煞是宜人。 蒋龙气还没喘匀，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弛，“轻功不错嘛。” 张弛犹豫了一下，“你……” 蒋龙会意，从腰间解下鱼肠剑递给他，“我叫蒋龙。东西交到你手里，我的事情办完了。” 这有点出乎张弛的意料，“你不想知道点别的？” 蒋龙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心里还盘算着晚上的留宿之地，“该知道的事情早晚会知道，不急于这一时。” 张弛反倒笑了，“你还是早些知道比较好，上了贼船，想下可没有那么容易。” 蒋龙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后来张弛三言两语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好多人，好多爱恨情仇恩怨纠缠，故事的结尾江湖中三大门派共造的世上最后一枚笑花令不知所踪，一位老人带着鱼肠剑退隐江湖，而这个人便是张弛的师父。 蒋龙听蒋诗萌讲过，十年前三大门派以笑花令联络，可号令江湖各派，当时他心里想，整这玩意干啥，扯淡的吧。 结果现在就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看上去还参与过这件事情，很有耐心地把这件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有点麻烦，蒋龙皱着鼻子问道，“所以呢？鱼肠剑怎么会在马阁主手里？这和我又什么关系” 张弛手指抚过鱼肠剑剑鞘，“江湖过了许久太平日子，马阁主想把这件事在下个月的论剑大会之前做个了解。鱼肠剑跟笑花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要找到笑花令，不找你找谁。” 蒋龙反问，“那笑花令到底在哪儿？” 张弛摊开手掌，“我师父他老人家临死前毁掉了。” 蒋龙有点无语，“都毁掉了为什么还有人在找？” 张弛便笑，“我说了也没人信呐。” 蒋龙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问，“那论剑大会你去是不去？” 张弛摇摇头，“我不爱凑热闹。” 蒋龙不赞成地撇撇嘴，“可是热闹却会主动找上你。” 张弛轻轻地笑，“人在天涯，江湖怎么会远。”又环顾四周，“他们追上来了，你先走，我来会会他们。” 蒋龙没推辞，抱拳作别，“后会有期。”转身足尖轻点，眨眼间已在百步之外。 蒋龙在心里默念张弛的名字，想起他背上的一柄重剑，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也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不过他却没有想到，重逢来得如此之快。

蒋龙出了竹林，寻到一处破庙落脚，只待明日一早回三斧山同师门讲讲此间见闻。 他掏出干粮正准备饱餐一顿，门外一片枯叶碎裂之声精准传入耳中。 蒋龙叹了口气，讲讲道理，追得这么紧，还让不让人吃饭啊。 饭是没吃上，人倒是被抓住了。 完了，蒋龙心想，如果叶浏知道他被抓住了一定要笑他，可是，这怎么能怪他功夫不到家，实在是他们人太多了嘛，蒋龙原想和他们比划比划，结果乌泱泱冲进来近十个蒙面黑衣人，双拳难敌四手，多么浅显的道理。 蒋龙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受重视，他大声说你们抓我也没用，我身上一没有鱼肠剑，二不知笑花令在哪，三饿得要吃人。 结果没一个人听他讲话。 蒋龙被两个蒙面黑衣人押至江边，才明白，他们要带他去米未山，传说中张弛师父终老之地。 时近傍晚，烟水苍茫，暮色四合，江边孤零零泊着一叶乌篷船，船家用斗笠遮住脸，躺在船尾歇息。 其中一个人吆喝两声，船翁慢吞吞起身，乌篷船身量太小，只能容纳下三人，这群蒙面人嘀嘀咕咕一阵，蒋龙被两个黑衣人押着坐定，剩下的人转道寻船去了。 船桨一荡，江面泛起层层波浪，蒋龙似有所感，望见斗笠下露出的一双眼——是张弛。 他心里总算落定。 张弛武功还不错，意思是做不了天下第一，对付两个没有戒心的黑衣人却是绰绰有余。 把这两个人绑好扔到岸上，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云破月出，江面晕开清辉万里，张弛站在船头，摇桨驾船，蒋龙放松下来，摸出一支芦笙短笛，随意吹起家乡小曲。 过了半晌，船到江心，蒋龙开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周围起了点雾，张弛的眼睛在这一片空濛中显得又清又亮，他说，“回大昶，人多，好逃。” 蒋龙见他一本正经说着要逃跑的话，不由得笑起来，凑到他身边坐定，歪着头看向他，“你我相识不过一天，你却救了我两次。” 张弛便笑，“亲友至交，原不必以时日论亲疏。” 蒋龙点点头，“这话说得好，半日不见，我倒有点想你了。” 这话太直白，张弛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怎么接。 蒋龙却浑然不在意，继续吹起那一支未完的乡曲。 乌篷船摇摇晃晃靠岸，蒋龙眼尖，一眼便看清岸上几道黑色人影，他皱起眉头，“怎么来得这么快。” 张弛手脚利落地收了船，“好歹也是江湖上的大门大派，追我们两个人那不是绰绰有余。”他拉着蒋龙钻入人群，像两滴水隐入大海，杳无踪迹。 蒋龙对身边的人无端生出一种信任之感，就这么跑下去也可以，无论去哪儿都可以。

张弛带着他混进了勾栏一家戏班子，显然张弛对这里很熟，一路上几位扮好的戏子都笑着同他打招呼。 蒋龙被拽进后院一间小屋子里，屋里没人，桌子上琳琅摆着些钗花珠穗，还有髯口和一些点面的颜料，屋角的架子上立着长枪。 蒋龙觉得很新鲜。 张弛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我有时候在这里唱戏，和班主很熟，这里安全，我们避一避风头。” 蒋龙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你还会唱戏啊。” 张弛走到桌子旁翻东西，“要是都被人看出来不就完蛋了。”又示意蒋龙坐到角落里的条凳上去。 蒋龙乖乖坐过去，看着张弛随手披上一件戏服，手上拿着一小盒胭脂走过来。张弛个子比蒋龙高一截，站在他面前，在这么个小角落里，能把他挡得严严实实。 张弛挑开胭脂盒，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尖蘸了点颜色，一下一下描在蒋龙眉骨上。 屋子里太静，两个人又挨得太近，张弛的鼻息轻轻打在蒋龙唇角，蒋龙稍稍抬眼就能数清张弛眼睛里有几颗星星，这下蒋龙就是再喜欢与人亲近，此刻也生出一点赧意，心旌摇曳，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到处乱瞟，双颊生霞，比张弛指头上的胭脂还要艳上三分。 门突然开了，外面的嘈杂一股脑涌进屋里，松天硕看见角落里的人影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弛儿，扮上了哈。” 张弛立刻应声，“哥，我这边马上就好。” 松天硕道，“不急，慢慢来。”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打了个转，笑着摇摇头，“你小子。” 松天硕关上门转身离开了。门外的声响也渐渐平息。 蒋龙小声问道，“他们走了吗？” 张弛放轻脚步从门缝里向外瞄，“再等一会儿。”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扣门。 蒋龙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看向张弛，张弛手间寒光一闪，鱼肠剑被握在手里。 张弛清清嗓子，“谁呀？” 外面一位女子朗声道，“我来寻人，冒昧打扰，请问蒋龙在吗？” 这声音如银铃轻震，花瓣细散，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蒋龙眼睛亮起来，“我在这儿呢。”他快步走上前去开门，门外一双男女——正是史策和王皓。 蒋龙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皓打量了一下蒋龙和身边的张弛，目光在蒋龙的眉骨上停留片刻，“马阁主昨日飞鸽传书，要我们夜里来此地寻你。” 蒋龙眉开眼笑，忙向张弛介绍二人，又道，“这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叫张弛，今天救了我两次。” 史策颔首致意，“多谢少侠。”又对着蒋龙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来接你回去。” 蒋龙咬着嘴唇，悄悄观察张弛的表情，张弛指尖捻在一起，轻搓沾染上的胭脂色，“快走吧，趁着现在天还没有亮。” 蒋龙欲言又止，百般心绪讲不出口，张弛了然一笑，“没关系，后会有期。” 蒋龙眼眶有点热，便也抱拳作别，“后会有期。” 上一次道别不过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同样的话语，却是截然不同的心绪。 三人身影顷刻模糊在夜色中。 张弛抬起头，月盈晴空，星斗朗明。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一个月之后，喜阁之中，马阁主又捻着胡子笑，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蒋龙，“事情办得很好，多谢，喜阁里的珍品，你可以拿走一样。 ” 蒋龙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指尖轻扣桌沿，“我要一对杯子。” 马阁主道，“我这里有许多杯子，饮葡萄酒当用夜光杯，饮梨花酒需用翡翠杯，饮玉露酒则用琉璃杯。”他顿了一下，甩袖劲风顿起，“若要饮关外白酒，最好以犀角杯增其芳冽之气。” 话音刚落，一对犀角杯随劲风出现在桌子上，“我猜，你要的是这一对。” 蒋龙笑道，“正是。”他执杯细看，起身拜谢，“多谢前辈。”

是夜，蒋龙扣响了张弛的院门。 小小的院子坐落在米未山角，背靠孤山，面临池水，颇有些诗情画意。 张弛有些意外，心里满满涨涨，立马笑起来，把人迎进去，“你怎么来了！” 蒋龙笑眯眯走进院子，“上次在船上你说你师父留了几坛关外白酒，我来蹭酒喝。”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只犀角杯，塞一只到张弛手里。 张弛在屋顶摆了张案几，两个人对坐小酌，清风吹拂，远处山林如海，枝叶轻扫。 月亮和他们离别的那一天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蒋龙的眼睛也亮，“想你了。” 张弛低下头笑，两个人酒杯相碰，摇摇晃晃，撞碎一轮月亮。 月光把两个人的身影拉长，光影交错，一时之间难分彼此。 蒋龙凑过去，眼睫毛绒绒的，像冬天闯进张弛院子的小动物，“弛儿，跟我回家一趟吧，我想带你见见我师父和同门。” 张弛轻轻握住他的手。 “好。”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