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奔马
看奔馬的動機是這樣的:那天我對德神秘+興奮地說:我好像知道我近期應該學習的作家了,只不過還是日本文學,都怪以前日本文學看得太多了⋯⋯就是對於我現在想寫的東西來說,值得進一步揣摩和練習⋯⋯ 德:三島由紀夫。 你怎麼猜到的?!明明我那麼不喜歡三島由紀夫! 德說:你不喜歡他的人嘛,我知道啊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日本文學,感覺論文學論才情,芥川龍之介是最強的,天才,神,舉重若輕,所謂“不費力,好”,每一筆都落在應該的位置上。就是身體不好,拖累了他,作品沒那麼多,可惜。還有一種懷才不自知的美。 三島就是費力,非常費力,經常卯足了勁兒掄過去,總體來看還是屬於努力型選手,屬於地才。可以學。
但我覺得三島寫東西好像還是太凝視了⋯⋯我還是想看更加切身的東西⋯⋯不是自我和他者而是我和你的那種⋯⋯
《奔馬》一個小說也不算厚吧但是我看這麼艱難,足足看了一個月有餘,可能也有陳德文的翻譯的特點導致的,他把一句話裡能翻的全翻了,導致看得有點費勁,於是我去弄了個別的版本對著看看,弄到了台版許金龍的,但最後還是看了陳德文的。但台版前面楊照、劉黎兒、張文薰寫的幾篇解讀甚好。 從第二十九章勳和女友鬼頭槙子的告別的部分开始,故事急速好看起来。看起來也十分流暢了。從這裡開始我幾乎是一口氣讀完的。
碎片式感想
過剛易折的少年的絕色
第四章寫飯沼的劍道比試與第五章寫本多登山——下山——在瀑布認出飯沼是清顯的轉世的這部分真是挺會寫的⋯⋯
高耸的瀑布流水口阳光明艳,草木茂密,挂着稻草绳。只有这一带,绿草随风飘拂,白色纸条不住地翻动。目光从这里向下移动,在一群灰暗的岩石守护下,一座不动明王的小祠藏在岩穴之间,被飞沫溅湿的羊齿苋、紫金牛和杨桐树一片暗黑,唯有一条银白的瀑布细流回荡在群岩之中,水声凄然。 身着内裤的三个年轻人,身子聚在一起,流水在他们的肩膀和头顶上四散开去,哗哗的响声中,混合着流水击打年轻、富有弹力的肌肉而发出的鞭声。走近一看,经瀑布冲击泛红的肩肉,在飞溅的水珠下面看起来滑艳透明。 他们看到本多,其中一人捅捅学友,离开瀑布,对本多郑重行礼,要把瀑布让给他。 本多立即从中认出饭沼选手的面孔。他走进被让出位置的瀑布,猛然间,流水像棍棒一阵乱打,他的肩头和胸脯耐不住水力,跳离出来。 饭沼快活地笑着走进去,让本多站在一边,教他如何承受瀑布的击打。饭沼高举两手,跃入瀑布正中,好半天像捧持着沉重的飞沫的花篮,张开手指承接着水流,朝本多笑了笑。 本多学着饭沼走进瀑布,倏地对少年的左边腹胁瞥一眼,发现左乳外侧平时被上臂掩盖的部位,清清楚楚聚集着三颗小小的黑痣。 本多战栗了,凝视着水中微笑着的少年,一副凛然峻厉的面孔。他那于水流中颦蹙的眉峰下,一双不住眨巴的眼睛一直望着这边。 本多想起清显临死前说的话: “还会见到的,一定能见到,就在瀑布下边。”
但我還是感覺三島這個人趣味有問題,跟我不合拍⋯⋯他除了凝男的時候真有意思以外一旦開始想說點什麼嚴肅的部分就男味太重了壓不住實在是有點土這是可以說的嗎,彷彿本多在用一些對社會的空泛談論粗暴評述來逃避主人公切身的難題似的
關於《神風連史話》
第九章《神風連史話》是一部书中书,讲述明治时期的神风连在行动失败以后在各地集体切腹的故事,看得我太難受了⋯⋯這個閱讀過程十分折磨,它也不好看啊,大量的篇幅就是在寫集體自殺 ……三島已經完全沈浸在自己的藝術中了⋯⋯他的美學就是切腹切腹切腹⋯⋯ 三島啊,你把阿勳害慘了
但是這段風景描寫算得上獨特:
眼下的大海,是位于有明海和天草滩之间岛原半岛所包围的海峡。海水一片蔚蓝,海峡中央分布一条巨大的淡墨色的潮流,在志士们的眼里,犹如闪烁不定的神示的文字。 失败的早晨,风景无限美丽。清澄,无垢,静谧。 对岸的岛原半岛,以云仙山为中心向左右展开裙裾,群山的襞褶之间整齐地分布着一排排房屋,清晰可睹。云仙的峰顶雾霭缭绕,西北方佐贺县多良岳烟霞迷蒙,山体隐约可见,那里的天空横斜着一段段光怪陆离的神圣的彩云。
我看的这个版本的尾页就引用了这句话:失败的早晨,风景无限美丽。清澄,无垢,静谧。 而這幾乎也是阿勳的結局。 下次一定要去坐島原鐵路🚞⋯⋯
作為使徒的本多和真正的主人公勳的關係
套用帕拉尼克的說法,豐饒之海也是屬於所謂使徒視角小說,本多就是不斷轉生的松枝清顯的使徒。 這一部拼命想要效忠天皇為天皇奉上生命的主人公少年飯島勳,是國學院大學的劍道少年⋯⋯ 三島可真會安排⋯⋯至今這個學校也是充斥著各種神社宮司之子女,是神道教的大本營。
看著看著到了第十章,本多已經開始寫信給阿勳講自己的創傷了⋯⋯把清显的为情而死讲给他的转世来听,这真是夠了⋯⋯
少年终于读完了这么长的信,叹了口气。他对内容不感兴趣,从头至尾都很反感。尽管是父亲的旧知,但这位控诉院的审判官面对一个一面之识的少年,能够亲笔写下这封真心实意、热忱相待的长信,实在弄不清他的真意何在。这虽说是个异例,但比起信的内容,少年被他的率直和挚爱感动了。从未有过一个重要人物对这个少年表达过真率的感情。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本多先生一定被这本书打动了,基于年龄和职业关系,他变得对一切都谨小慎微起来了。本多先生肯定也是一位‘纯粹’的人。”
唉本多,小孩根本不在乎你,小孩兒只想切腹 切腹 切腹
第十一章,小孩兒面對堀中尉的時候:
勋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感到一种痛苦两相对峙的时刻来临了,正如过去多次经历的一样,同这些年长者对话的结果,会突然出现河水般白光闪亮的东西,这种时候,一向光辉灿烂的对手突然变成一堆死灰。 对于被凝视的对手来说,这多少有些痛苦,但对于看着的一方来说,更是一种痛苦。紧张的时间犹如拉满的弓弦,猝然松懈下来,箭矢没有射出,弓弦又恢复到原来松弛的状态。难于忍耐的日常时间的垃圾山又一举现出了原形。难道没有一个前辈,敢于舍弃一切顾虑和年龄,面对这边“纯粹”的枪刺,立即以“纯粹”的枪刺来回应?
對對對,這就是我喜歡看的年齡差的醍醐味,年輕人對中年人的失望,中年人對年輕人的怯懦!
第十九章:
听到这番话(别人说本多一定会被野口的能乐表演感动),本多不会像小孩子一样表示反感,他不再是那样的年龄了。自初夏会见饭沼勋时起,本多理性的基础虽然开始崩溃,但日日思考的习惯却没有变。他依然相信,自己不会受到任何感动,就像不会染上梅毒一样。
本多,會這麼想你已經完了,你已經中了阿勳的毒了,思考無關的事情腦子裡也都是阿勳了。
本多在遇到阿勳以前,做著前途一片光明被寄予厚望的審判長之位,後來本多確認了阿勳是清顯的轉世之秘之後,整個人都沒辦法好好做審判長工作,受盡白眼,阿勳壞了事兒之後,更是毅然辭掉了審判長的工作,註冊了律師,就為了打撈阿勳。 阿勳表示你不能只打撈我啊!我還有同伴呢! 本多就全打撈了,他真的超愛! 可是,花了好大力氣把阿勳和他所有同伴打撈上來之後,又要驚聞阿勳殺死藏原之後自刃的死訊,這得有多大心理陰影⋯⋯ 痴戀一生是本多的命運啊,沾上清顯,本多這輩子就完了! 問題來了,我真的要看《曉寺》嗎,要麼下次為了百合情看一下吧,但我覺得三島不一定會寫百合,他寫女人沒有那個靈氣。
借書一癡還書一癡
勳去接近(勾搭)堀中尉的方式是借書,借出他奉為經典的《神風連史話》
没有说赠送,也没有说借阅,他心想,下回再想会见中尉时,可以把前来索书作为理由。
——我很小時候(小學?)就聽說過,不要送書給喜歡的人,要用借的,這樣一借一還就是兩次接觸,是一種勾搭喜歡的人的技巧⋯⋯不知道是誰發明的,似乎很古老。唉,本多喜歡小孩,小孩只想找堀中尉成全他切腹,本多錯付(也不可惜)但是阿勳也錯付,被堀中尉拋棄了。
非常窒息的爹把我trigger到
饭沼觉得与其责怪妻子不如意的身子,不如责难她的心灵,这样更能显示自己的关怀。因此,反而比从前更加严厉,更加厌恶,时不时在闺房里,对妻子和侯爵的那段旧情痛加讽喻。这件事不但没有使得美祢身心交瘁、人瘦如菊,反而郁勃地肥胖起来了。
雖然我可以理解三島這麼寫的美學動機,就是為了正話反說塑造一個窒息的爹,而且也類似網上說的“婆媳關係不好每天對罵,導致婆婆媳婦都很健康很有生命力”的東亞家庭怪談,我也可以理解故事內部,作者怎麼寫,世界就是什麼樣,人物行為不代表作品立場,作為讀者接受就完事了,認知有時代差異,這一段是作者故作諷刺等等等等但是,但是,我真的是女人也真的生過孩子…… 飯沼爹真的是非常卑劣的爹。三島真的很會寫卑劣。
關於三島之死的大思考
我感覺迷失馬上午交稿《天人五衰》下午去切腹這個事情,其實也沒那麼難解,如果和《奔馬》裡的切腹切腹切腹聯繫在一起只會徒增困惑,其實,一個小小的包袱,在第一本的時候肯定就已經打好,卻憋了三本長篇小說,這個包袱肯定會成為一個特別沉重的精神負擔,終於在第四本的結尾,刷啦一下抖開,確實是有一種劃上句號的感覺,完全放鬆了,精神狀態不能比此刻更好了,之後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他只是去切腹,又不是去殺人,很無害了⋯⋯(阿勳就去殺了個人)
總感想
《奔馬》裡一個讓我比較悲傷的point是第三十七章庭審戲開始到四十章⋯⋯尤其看到第三十七章勳的自白的那段,總算知道他為什麼想要為天皇切腹了,雖然不能認同但是更加理解勳了。 其實這是個絕望之下的選擇,阿勳真正關心的是國計民生的大事,農村的凋敝,城市的失業率,物價的失常,經濟的崩潰,他又因為不想否認和背叛天皇,所以不想投身赤化運動,雖然他對於赤化分子的為理想而犧牲也是很嚮往的(當然這個後來在獄中目睹赤化分子的真實情況,也就跟著破滅了),就想靠暗殺解決這一切,瞬間謀殺那些把持朝廷的政治家和財閥,這小孩是個確信犯!他也知道法律是容不下他的,這麼做最後只會陷天皇於不義,所以他做完這些事情只好自殺,留下天皇收穫自己取得的果實。天皇是他的理想寄託。這當然是很幼稚的,但是也很純粹,像一種迷戀,想做一件事,與現實無關,純粹的理想。很激進,但是算右翼嗎,好像不能算,他並無發動戰爭的意願,對於擁神道教以自重的神道學者還故意採取了極端冒犯和瀆神的姿態。左翼更加不能算。都到這種程度了,左右翼肯定都不敢收,特別弔詭的,無關左右翼的激進立場。這是很絕望的。 在這個過程中,所有人都背叛他,女友,父親,代表軍隊的堀中尉,代表天皇家族的洞院宮親王,同情他的公眾也不理解他,願意辭職去為他辯護的本多也不理解他,甚至法庭上的他自己,也因為無法拆穿女友的偽證,流露出了不純粹。他在法律上保全了性命,取得了自由,但是失去了歸宿和價值感。 這個傻孩子出獄後選擇去刺殺藏原,但其實關於藏原為什麼要被殺,他並沒有什麼確信的理由,最後採用的理由還是小報上道聽途說的報導,藏原的反應也是愕然的,這個相比是為了實現理想的刺殺,更像是一種幻滅之後對於貫徹自我美學的最後的選擇權的渴望,刺殺之後,途中準備的短刀也失落了,最後只能用小刀來自裁,在看不到日出也看不到海的地方終結自己的生命。
刀刃突入腹部的瞬间,红日在眼睑内冉冉升起。
作為小說結尾的這句話,是作者對阿勳的同情啊。看到這裡的時候也是會想到三島最後十分痛苦的結局(演說受到聽眾嘲笑,匆匆退至後方切腹,本來為了這一場華麗的表演猛練數年肌肉,結果因為脖頸處肌肉練得太發達,介錯數次才終於迎來結束,可以說是非常痛苦和狼狽的死亡,給師長川端康成帶來了非常嚴重的ptsd,或許間接導致了川端的自盡)。設想的壯美和現實中的狼狽與一地雞毛彼此交纏,但他大概對此亦早有預期了。 其實我個人的感受是,小說裡涉及的政治觀點,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煙幕彈,和轉世一樣是煙幕彈。阿勳這個年輕人和卑劣的父親,受虐待的母親,非常不正常的家庭,無力去改變的社會之間的衝突才是,在閱讀中非常刺痛人的部分⋯⋯他對於時政的豁出性命的關心,與家庭中父親的扭曲,也是不無關係。是的,這是個非常卡夫卡的daddy issue……勳在家庭中沒有得到一個好父親,於是就去政治的生活中追尋精神的父親(天皇),可惜仍然是失敗,最終迎來了過剛而折的結局。但是也可以說,有許多阿勳這樣的充滿痛苦的家庭,才最終迎來了這樣的社會。
陳德文的譯後記說:
翻译三岛,译者时时受到原作文字的拷问与追逼,不得不倾其全部语言库存,以便应接作者那些纷至沓来、细针密线的叙述和奇思妙幻的描写。 没有这些,三岛就不成其为三岛了。
確實⋯⋯三島的文辭就是,太稠密了⋯⋯
另外他還說:
三岛毕竟是文学家,和那些心怀叵测的所谓政治家不一样,我们似乎应该站在文学的立场看他,看他的作品。三岛文学的意义,较之作品内容,似乎更在于文字,在于他那汪洋恣肆、波谲云诡的表达艺术。
吾有同感。
其他十分殿堂的經典描寫
第十九章殿堂級的音聲描寫
野口兼资的音调,丝毫不会令人觉得只在表面上装扮成年轻貌美的女子的色香,这是一种摩擦锈迹斑斑的红色铁块发出的声音。这种唱腔,虽然嗓音时断时续,将优雅的辞章弄得支离破碎,但听起来仿佛飘着难以形容的幽婉的暗雾,犹如在荒寂大殿的一隅,看到螺钿家具映着月色的心情。透过一种生理性的荒废的珠帘,反而更能清晰地窥探到优雅剥落的断片。 紧接着,对于这种“难声”并非不在意,而是只有透过难声,才能感受到松风那种含着潮腥味的忧伤和冥界黯淡的恋爱的迷雾。 不知不觉间,本多对于眼前移动的事象,很难分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了。舞台上打磨光洁的桧木地板犹如细波荡漾的水面,辉映着两个美女的白水衣和内裙骑缝闪光的金丝。
第三十三章勳的春夢
三十三章勳的獄中春夢這段也真是神了,這麼剛猛的少年的春夢是變成一個女人,而且三島這段寫得極盡凝視、極盡官能,但是又不是那種常規的交媾,太豔了豔到讓人不舒服的程度⋯⋯⋯⋯⋯⋯
这是一个奇异而使人不快的梦。这梦,残留于心灵的一隅,怎么也拂拭不掉。梦中,勋变成了女人。 但是,他不能确定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女人。或许已经盲目,只能用手抚摸自己的身子,没有其他检验的方法。他感到世界仿佛翻转过来,自己似乎从午睡中醒来,身子渗出了微汗,倚卧在窗边的躺椅上。 或许是以前蛇梦的重演吧。耳边听到了密林的鸟鸣,苍蝇的飞翔,落叶骤雨般的萧骚。接着,勋想起曾经一度打开过父亲珍爱的白檀香烟盒,闻到过白檀木的香气,蕴含着郁悒、寂寥、古木特有的腋臭似的甘甜。勋蓦然想起梁川田间小道上篝火黝黑的灰烬,两者的气味差可比拟。 勋感觉到,自己的肉体缺少明显的棱角,变成一堆柔软摇荡的肉了。他的体内充溢着温润绵软的肉的雾气,一切都模糊不清,不管哪里都寻不到秩序和体系,也就是没有柱子。以往,他周围闪烁不定、不断赋予他魅力的光明的碎片消失了。欢乐与不快,高兴与悲哀,全都像肥皂一样,滑过肌肤,肌肉恍恍惚惚地尽皆浸渍在肉的浴池中。 浴池绝不是囚室,随时都能出来。但慵懒的欢悦之余,就不想出来了。因而,永久浸渍的状态,永远不出来的状态,就是“自由”。所以,眼下,没有任何东西严格地约束他,控制他。白金绳索一般十重二十重捆绑他的东西松解了。 以往理所当然的存在,逐渐变得毫无意义了。 正义本该像一只苍蝇跌落进白粉盒里,窒息之后献出生命,可是又被洒上香水,鼓胀着身子。荣光全都在温湿的淤泥中消融了。 晶莹的白雪尽皆化去,自己体内淤塞着春泥。这春泥徐徐成形,变成子宫。自己不久就要生育了,勋想到这里,不由战栗起来。 一种催促自己开始行动的那股激烈的充满焦躁的力量,曾经不断和暗示着广阔荒野的远方呐喊互相呼应,如今,这股力量已经丧失,呼声也断绝了。代之而来的是,没有呐喊的外界逐渐靠近,接触。届时,自己也懒得离开这里了。 一种钢铁般锐利的机构死去了,同时,类似腐臭的海藻气息的完全属于有机物的气息,不知不觉浸满了身体。大义、热血、忧国和殊死的意志消亡了,代之而来的,自己便同日常用品、衣物、家什、针盒和化妆品等美丽细琐的杂物相互流通、相互融合了。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同事物相亲和的感情。这种亲和充满含情脉脉的微笑,几乎属于猥亵一类,是勋所不了解的东西。他所亲昵之物只有剑! 事物像糨糊一般粘贴过来,同时,那种超越的意味全都失去了。 要到达哪里,已经不再是问题。对方正向这里走来。这里既没有水平线,也没有岛影。在不施用远近法的地方,也没有航海。海水一派沆砀。 勋从未想过要变成女人,他是男人,只希望像男人般地活着,男人般地死去。所谓男人,就是要求不断确认是个男人这一事实,今天比昨天更像男人,明天比今天更像男人。作为男人,就是要不断向男人的巅峰攀登,在山顶上有白雪般的死亡。 然而,女人是什么呢?一开始是女人,似乎永远都是女人。 香烟漂流过来了。响起了锣声和笛韵,窗外似乎走过送葬的行列。隐隐传来人们的啼哭声。可是,女人夏季午睡的欢欣并不黯然。浑身的肌肤渗出了细汗,腹部满储着各色各样官能的记忆,随着鼻息微微鼓胀,好似包孕着一团美妙的肉的风帆。从内部牵系着这面风帆的肚脐,散射着山樱蓓蕾谦卑的润红,谨小慎微地团缩于积聚着汗露的底层。美艳而丰腴的双乳,盛气凌人地挺立着,却又飘溢着肉的哀愁。但是,饱满细嫩的肌肉玲珑剔透,宛若被内部的灯盏照亮。肌理的细腻一旦达于顶峰,毛皱皱出现在乳晕一旁,犹如粼粼水波向环礁涌来。乳晕呈现兰科植物那种沉静周到的恶意之色,装点起让人们含在口中的毒素的颜色。从晦暗的紫色里,乳头新奇地抬起松鼠般狡狯的小脑袋,自身仿佛就要演出一场小小的恶作剧。 当勋清楚地看到这个睡眠中的女人的身姿时,虽然脸孔包孕在酣睡的迷雾中看不真切,但他心想,必是槙子无疑。于是,立即嗅到槙子临别时浓烈的香水味。勋射精后,醒了。 其后,依然残留着莫名的悲哀。这种不快,一方面来自梦中的自己变成女人这一记忆;另一方面,则因为弄不清曲折的演变过程,因为梦境的路径扭曲,又变成梦见可能是槙子的女体,这种转化不明不白。而且,自己所冒犯的既然是槙子,那么刚才发生在自己体内的那种翻江倒海的奇怪感觉,仍然保留着新鲜的记忆,这本身就是奇怪的。 黑暗的情绪寂寞而可怖地包裹着身子(勋生来第一次尝到这种不可理解的情绪)。天花板上二十烛光的电灯,投射着昏黄的干枯花朵似的光芒。梦醒之后,这种情绪依旧荡漾在这种灯光之下,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