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本该温和的天气突然脱缰,30°的高温浸泡着踌躇的手指,渗出的汗水似乎能够软化无机之物,让拨号键就这样自然熔化。会拨出吗?或者说她得拔出手机卡,重复相同的操作,等待命运随心所欲的垂怜,替她拨出那串命中注定要被接起的号码——不——说什么命中注定,战场原黑仪否定这种说辞,否定一切与贝木泥舟相关的必定性。这不是不得不,而是……“选择”。她选择向贝木求助。就像两年前那样,从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兹拉兹拉,布兹布兹,战场原像撕贴胶带那样张合嘴唇,模仿电流无声的跳动频率,孚瓦孚—— “喂,”声音比她的思绪更先做出行动,不能陷入被动,必须开门见山,任何扭捏做作都是示弱——战场原的自尊做出决断:这场她自主选择的期待以外的交会,应由她开启,应由她结束。任何交际优势都要抢先占据,哪怕只是通电话时谁先开口。“是贝木吗?”我知道是你,你应当听出来是我了吧,这不是打错电话了,当然,拨错号码到你这里来是绝不可能被我犯的错误。“是我,战场原黑仪。”没错,你没听错,的确是我。没有立刻答话呢,感到诧异了?你现在,莫非正歪着头思索该如何回应我? 将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解读为惊讶后,战场原感到愉快,但仅有一瞬间。很快,她又因为这股愉快恼火起来,扔出了自己的手牌: “我想让你去骗一个人。”

倘若叫战场原黑仪回忆自己那漫长到仿佛见不到终点的中学时代,她第一个想起的总是母亲。母亲的面孔越是模糊不清,她越是渴求那份失之交臂的爱。战场原黑仪错过了剪短脐带的最佳时机,家被不幸统治着,未来沦为一种威胁,母亲嬗变为布施罪孽的上帝。落空的手预示着:身为母亲的女儿是一种赎罪。战场原黑仪对此憎恨不已。 “如果把妈妈当作敌人,生活会轻松得多,我只需要否定她,不需要理解她。但我从未这样选过,那不是我想要的。” “妈妈在以她的方式对我好。我们的生活,如同用痛苦的黏土捏成的城堡。不,别误会。你的眼神似乎把我当作了一个拿痛苦享乐的虚伪教徒,如果我真的把生活当作戏剧,就不会委托你来解决问题。” “更不会在被欺骗之后,继续这样徒劳的尝试——别担心,我并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性,毕竟你收了远高于市价的定金,如果不是高超的诈骗师,就仅仅是有一些真本事的‘真货’,难道不是这样吗?” “对,你猜得没错,在你之前,我早已委托过他人。结果?当然是失败了。那是个高明的骗子,把所有人戏耍在鼓掌间,践踏了无助少女的唯一希望。自那以后,我就发誓,下次再遇到骗子,一定会用订书针把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缝起来,一枚一枚地。” “哎呀,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呢。订书机?当然,我言出必行,因为骗子哪里都有,所以为了履行誓言,必要工具也必须随身携带。没错哦,誓言。一生……也不会违背、不会淡忘、不会抹消的誓言。”

面对战场原黑仪的威胁,贝木泥舟没有像之前的人一样显露半分慌张。彼时贝木的态度,说话的语气,安静的聆听,听她讲述那些不为人所信的,故意添油加醋的叙述,从始至终未露一丝不耐——多么令人信服的伪装!多么出色的职业素养……就是这些真心实意的欺诈技巧,将孤身一人的战场原黑仪哄骗得晕头转向,尽管,凭心而论,贝木泥舟从头到尾没对她说一句假话——他只是用那双薄而苍白的嘴唇,翻花绳一样,灵巧地讲出那时候的战场原黑仪最想听到的话。 一年?两年?可以的话,战场原希望用另一个词去度量她与贝木的初次相遇:从未。总之,在一个无足轻重的时间点,贝木泥舟听完战场原黑仪的叙述,朝坐在秋千上的国中生伸出一只手,回答简洁而肯定:这桩委托,我接下了。没有半点弯来绕去,如同炸开的烟火,短暂而炫目,战场原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竟相信了?没觉得这是中二女生的夸张矫饰的伤春悲秋?紧接着又怀疑起自己的心。战场原黑仪抓紧连接秋千的铁链,质感生冷,仿佛快融进肉里,她笔尖闻到铁锈的味道,涩而咸。 时至今日,交易的流程变得繁复许多。或许是已升级为预约制了?战场原戴着滑稽的大鼻子眼镜,盯着面前同样滑稽的贝木,不无讽刺地想。又或许,是已赚到盆满钵满,无需再殷勤接客?还是说,仅仅是因为顾客是我,所以才和钱过不去? “你会接下这桩委托的吧。”战场原盯着贝木,打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试探与迂回,质问道。但紧接着,她觉得这句话暴露了她的弱点,又接着说:“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毕竟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啊。就算我给出的委托金再高,若是因此死了,未来也无法再敲诈别人了,我知晓你的才能,这一点委托金与未来的收入相比何足挂齿呢……” 听到这番话,贝木面孔上浮现诧异的神情,但仅仅一瞬间便消逝了。看着他的眉毛微微抬起,露出那副有些无奈的神情,战场原知道自己做过头了。但话语像是痛哭时的眼泪一样落个不停。够了!她在心中喝止,我这是在干什么,又不再是小孩子了…… “真稀奇,战场原,你竟像寻常女孩一样抱怨个不停。使出这么拙劣的激将法,莫非是真的怕了吗?“ 贝木泥舟说,表情重回往日的冷漠。看着像个僵尸。战场原赌气般想着,但顶着这张僵尸脸给她台阶下的贝木比僵尸更可恶。 “啊啦,你在说什么?我当然害怕了,毕竟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我已经有了和阿良良木一起共度一生的决心了,怎么能死在这种事情上呢。“战场原故意拿捏声调,”而且,我从始至终都是寻常女孩而已。你以为我不寻常吗?“ 贝木笑了笑,没有跳进战场原为他准备的陷阱中。他直截了当地将对话推向终点:我会接下这桩委托。虽然如你所说,这可能会让我丧命。 战场原被反将一军。她看着贝木泥舟,颇为哑口无言。要宽慰他说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吗?不。正因为这是危险至极,危及性命的棘手问题,她才会找到贝木啊。战场原端起面前的水杯润了润嘴唇,玻璃杯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就在这时她开口对贝木说: “没错。为了我去赌命吧,贝木。”

两年前,贝木对她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钱而已。接下这桩委托时说了一次,让战场原看到希望时说了一次,将战场原的家庭变成一堆废墟时又这样说了一次。钱仿佛他的护身符,仿佛他的无上之神,尽管将神当作敷衍的借口,显得他信仰可疑。战场原曾因为贝木对这些纸片的偏爱感到烦恼,到最后,又回头庆幸贝木的无利不图。能用钱结清的关系是最轻薄的,她那时憎恶贝木到无与伦比的地步,连带着对自己也轻贱起来。把信任与依换算为一笔又一笔酬金,贝木搞砸一切时她甚至付了比最初约定还多的钱,似乎这样就能体面收拾感到被背叛的残局。贝木面无表情接过她满怀憎恶与鄙夷地递过去的钞票时,战场原真的考虑过要将订书机的钉子打到这个苍白男人的动脉血管里,让喷出来的血溅到脸上,亲自感受是否是热的。 之前的家伙们,一号唯利是图,是个纯粹的财迷,欺骗战场原的目的归根结底一个钱字,与其说欺诈不如说是敲诈。很可惜,他唯有对金钱的热衷胜过贝木,话术、能力、乃至人品无一不低劣。战场原在他口腔内壁与嘴角分别顶了两枚订书钉,作为标记,叫他终身不敢再在中学附近徘徊。二号三号则是自以为能够玩弄人心,并以此为乐的变态人渣。他们几乎将战场原家庭的不幸当作艺术品欣赏,甚至想要亲手加重这不幸,给战场原再添一层金镀,使其成为最完美无瑕的受害品。战场原不再重蹈覆辙,没有对这些家伙显露丝毫脆弱,袒露半分真心,唯一的交流手段便是纯粹的冷色暴力。 毫无疑问,这些家伙都不过是蠢货,自以为是的白痴,拿肚中光秃秃的稻草当作乔木炫耀,为自己的拙劣的自作聪明而自鸣得意。战场原甚至怀疑,怎么会真的让她接连碰到数量如此可观的白痴,正巧在憎恨贝木泥舟之时?仿佛这些空洞洞的存在出现在她面前,只是为了让她泄愤一般朝其中投掷质问,然后在涟漪般的回声中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贝木泥舟。这其中定然存在刻意的安排。谁刻的意?“命运的恶作剧”(想起这个陈腐的词让战场原有些作呕)?还是说是贝木的后手?谁的授意与雇佣,怀抱着怎样的感情这些戏弄自己?还是说一点也不在乎,不过是公事公办?木着脸想象着那场景,战场原将订书机按哑。

阿良良木历不知道你来找我吗? 从贝木泥舟口中先听到男友的名字让战场原诧异了一瞬。她立刻想到这正是贝木的目的,他的一言一行都如同伊甸园中的蛇一样标志着阴险的目的。 让他知道我单独来找你如何得了呢。战场原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阿良良木总觉得我似乎对你怀抱幽灵一样难以驱散的陈旧爱意。 贝木也笑了笑,将他脸上那副滑稽的装饰摘了下来,就像摘下一层皮:幽灵很难驱散吗?战场原。如果你遇到驱散不了的幽灵,可能是委托的人骗了你,就像本地司机总是带游客多转几圈打表,是为了从你身上敲更多金子啊。 战场原冷哼一声:事到如今,我早已用不上你的说教,你不是已经亲身给我演示了一遍吗?且不说什么爱意,对你的憎恨却真是历久弥新。多亏了你,我想今后我再也不会被骗得像个团团转的傻瓜。 贝木泥舟轻轻地唔了一声,样子似乎不置可否。等到两人分别走去不同的登机口时,贝木突然开口说:什么人能将你骗得团团转呢?很难以想象,我从未见过你像个傻瓜一样团团转的样子。 战场原一愣,转过头去,贝木已走进登机口。该死,这个贝木泥舟,居然给自己买的头等舱,给我买的经济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使用语言让人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正是贝木的习性。如果去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又或者妄图揣测他说这句话的目的,就落入他的陷阱了。好吧,在这轮交锋的最后一步,她落了下风,但至少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如果还有下一轮……战场原没再继续想下去。如果。她咀嚼着这个词,如果。

如果她没有遇到贝木泥舟,或许就不会有机会遇到阿良良木历。如果她没有遇到阿良良木历,或许终身不会再主动与贝木泥舟见面。如此看来,这一连串的相遇与分离犹如严丝合缝的榫卯,紧密嵌合的连环,不容反抗到战场原不得不怀疑自己与这二人的聚散是造物主刻意的造物,像磁体两极,如果其中任一环节产生缺失,就会面临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将她的生命比作一条铁道,贝木泥舟与阿良良木历就像是控制变道的闸口。当列车奔驰而过,她只注意着窗外的风景时,并不知道已经有人变更了她生命的轨道。 战场原黑仪当然也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乐观主义者,残忍地将阿良良木历的出现看作贝木泥舟离开的补偿,从他身上寻求未能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认定生活是公平的,掠夺之后伴随补偿,母亲的缺位带来更早的成熟,流失的重量兑换轻松的内心,贝木泥舟的哄骗让她得以看穿阿良良木历并非说谎。老好人。与阿良良木说完第十句话后,战场原在心中这样评价道。而当她第一次与贝木泥舟交谈超过十句后,她已经完全沦落为贝木所代表的“闯入公主的悲哀,为她带来苏醒与幸福”之存在的信徒。如果……如果她没有遇见贝木,内心对于阿良良木默然讲出的那句“老好人”,想必不会带有比无聊更丰富的感情了吧。或许还会将他认作与诈骗师四号相同的人物。伪善的、可悲的的欺诈师,将战场原的不幸当作一个符号,以此换算自欺欺人的满足感。如果她没有喜欢上善良到愚蠢地步的阿良良木,也就不会为了自己的男友,坐在往日滑稽戏目上演的舞台上,看着曾发誓不会让其踏进此地一步的旧日恩仇集合体悠然喝着饮品,而自己因为身无分文只能饮用空气——因贝木的缘故都变得分外浑浊的那一种。 “虽然我的确为了与阿良良木的未来委托了你,”战场原看着贝木,时间临近深夜,咖啡馆生意萧条,连带着气温也冷落,她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但你总是在休息时间叫我出来见面,这么殷勤的样子,叫人忍不住生疑。” 贝木看着她,等着下文,没有说话。 “……你莫非是找借口想与我独处吗?”战场原笑起来,双眼散发一股妩媚的天真。面对这样的质问,贝木仍冷静地喝着水,面色沉静,身上的黑色大衣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夜雾。“如果我回答说是的,你又会怎样呢,战场原。要抛弃阿良良木,不长教训地跟随我吗?”贝木说着,语气寻常,如同谈及天气话题。 战场原感到憎恶如同反胃一般涌上来,想要呕吐的感觉堵得她一时半会都说不出话来。 “哎呀,战场原,你怎么不说话了。如果叫人误会你真有那个意思……” 战场原怒极反笑:“如果我回答说是的,你又会怎样,贝木?”像上次那样拿到钱便拍拍屁股走人吗? 贝木眼睛睁大三毫米,他放下了杯子。室内不只有他们两位客人,贝木与战场原知道有不止一双耳朵正密切倾听着他们的谈话。明净的窗户被夜色涂黑,红色路灯如同蝮蛇窥伺的兽瞳一般散发凶光。战场原的包拉链留开两厘米,里面装着订书机、美工刀、纸巾、电话和录音器。 “怎么不说话了,贝木。如果叫人误会你真有那个意思的话?”战场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就让人尽管误会好了。被人误会是我的职业病。”贝木耸耸肩,似乎有些无奈的样子。他点点桌子,扫了一眼战场原和她的随身物品,沉吟着,在思考些什么。战场原暗中打量他,贝木的脸轮廓鲜明,颧骨高耸,像是拿刀凿刻而成的。他没有骗我吧?今天的见面后,战场原第三次思考这个问题。蛇神的问题真的这么简单就解决了?他真坚持这桩委托到最后,哪怕遭受了卧烟的警告? 这是她目前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但战场原也清楚,询问问题不会给解决问题带来任何帮助,正相反,推测贝木话中的真假还会给自己平添负担。于是她继续陪着贝木进行无聊之极的接龙。以如果、假如、难道开头,总以咄咄逼人的问号结尾,中间夹杂一些永不会得到答案的真心假话。 “当然,如果让阿良良木知道你我单独见面,恐怕他心中不会痛快了。” “你是不是把你和阿良良木分别在我心中的分量估计错了?把自己看得太重,而把其他人看得太轻……说到底,阿良良木痛不痛快,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真是让人伤心,战场原。我这是担心你啊。被嫉妒燃烧理智的男人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是吗?男友因为嫉妒而为了我神魂颠倒的样子,真是叫人期待不已啊。” “完了,你已经彻底沦落为寻常的普通而愚蠢的女人了。竟然分不清楚嫉妒和爱情,这可是只有笨蛋才会做出来的事。” “我现在正在热恋之中,不是有句话这样说的吗?热恋中的人都是傻瓜,我情愿当这个傻瓜。请你不要败我的兴致。” 贝木不说话了。战场原伸出手去,端起贝木的杯子往自己口中送。注意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她饮下甘泉,怡然自若地说:“陪你聊得口干了。你不会介意吧。” 贝木看了看被战场原喝过的杯子,没说话。他伸手将自己的杯子拿回来,饮下最后一口水。孤零零的冰块和柠檬堆在杯子底部。 “和你说话的确很费神经与口舌。”贝木轻飘飘说道。

他们走出店门时,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打烊。街道上伫立的时钟显示距离末班电车还有最后十分钟。寒风呼啸,战场原拉紧了外套,打定主意要使一些手段刺激一下贝木。正在她一边考虑这些,一边往车站走时,贝木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战场原。” 她转过身,发现贝木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朝她挥了挥手,随后率先坐了进去。战场原走过去,看向安稳坐着的贝木:“和高中生一起进酒店可是违法的。” 顶着司机的侧目,贝木泥舟表情一动不动:“送你去车站。” 战场原忍不住笑起来:“你是在关心我?既然都邀我坐车,为什么不直接将我送回家?“ 贝木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车费太贵。“ 战场原盯着他,贝木看起来十分坦诚。不论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口中所吐出的是实话还是谎言,他都不会对其造成的后果作任何挽回,利用语言,操纵语言,并且坦然接受所说的话带来的一切,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多谢你。“战场原说着,手扶住门把手,站在车旁边关上了车门,“不过我不需要半吊子的温柔。” 车内没传来回应。战场原往后退了两三步,看着出租车缓缓发动运行,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高楼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