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
2014年前后,一个可疑的布鲁赫把几张钉在一起的羊皮纸——装在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文件袋里,带着只有血族能发觉的隐约血腥味——当做纹身的报酬送给了兰登。仪式用拉丁语书写,而纸其实是人皮的。这种毫无必要的矫揉造作让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真货。 他不再有导师了,就像现在的许多睿魔尔一样;这些沾血的笔记,知识的碎片,被某个曾经专横的贤士或摄政志得意满地写在一片不幸惹恼了自己的凡人皮肤鞣制而成的纸卷之上,终究落到了一个无主的学徒手里。兰登花了几个夜晚,翻着字典彻底弄懂了这份文献,不无惊讶地发现它所记载的仪式并非用触碰使敌人的绯血沸腾、让他们吸入的鲜血变得无效而只能通过吞噬灰烬来缓解饥渴之类的恶毒秘法,而仅仅是如何在月光之下种出血族也能消化的作物。在凡人之间,这也是一个流行的说法:以尸体作为肥料会让玫瑰开得更盛。 他把铅笔别在耳朵上,对着自己写满注解的笔记露出苦笑。农业和植物学当然是知识的一种,有术士专注于此没什么奇怪的,又或者他只是太想重温炸薯条的味道——反正这是闪过兰登脑内的第一个想法。但他当然不会以此作为说服温斯顿少爷提供投资的唯一论据。 假设我们的医院有一座植物园。一半开放,一半封闭,白天有患者和护工来往散步,而夜里生长着扎根于腑脏的果树,许多尸体可以消失于此,不留下任何证据。设立一个“传统医学研究员”的岗位,雇一个园丁在路边种些没人在意的桔梗、薄荷和白鼠尾草。完全无害于避世原则。 男孩灰蓝的眼睛转了转,坐在旋转椅上摇晃着双腿,月亮从他身后的落地窗里缓缓升起。“让尸体消失。”梅芮安·温斯顿清脆地重复,“很有用。” “我相信这就是这个仪式被创作出来的目的。”而不是制作血族也能享受的炸薯条。梵卓抬起头,和他的血仆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很有趣。你打算种什么?” 苹果——单纯为了它的隐喻意味。草莓。橄榄树(为了油)和马铃薯(为了薯条,当然)。番茄、洋葱和罗勒。小麦,最古老和万能的作物。兰登还没忘记少年时代家中花园里曾经生长的蓝莓丛,每年夏天的枝头挂满覆盖着白霜的蓝紫色果实,因为过于丰产而无人采摘,总是落满了草坪、发酵出近似啤酒的香气。钻研这个仪式让他的回忆和想象有些不受控制,在此之前,兰登从未发觉自己对园艺竟有如此浓厚的兴趣。他还记得80年代的某天,自己曾和墨瑟在午夜入住威尼斯的一家酒店,他被干渴和烦躁冲昏了头脑,坐在套房的吧台边剥开一颗葡萄塞进嘴里。那天兰登彻底明白了该隐诅咒因何得名:浆果的甜汁像酸液般腐蚀他的食道,绵软的果肉滚过舌根,只让他尝到了呕吐物的血腥味。尊长嘲弄地抓住他的头发,把这不听话的学徒从水池边缘提起来,让他看清镜子里自己下颌和眼角沾满暗红体液的丑态。 该隐曾经在地上种植和收获,将太阳照耀之下成熟的果实骄傲地献给自己的造主。挪得故事的真实性值得商榷,但这并不妨碍兰登欣赏其中绝妙的讽刺。“你必从这地受咒诅。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谋杀使该隐和他的子嗣横遭背弃,从此以后,这条至为诚实的劳作之道本该与他们无缘;可睿魔尔一脉最爱做的事就是用他们扭曲的方式打破所有禁忌,假装自己依然是世界的主人。 “……葡萄。” 术士轻松地靠在温斯顿的皮沙发上,没让自己的声音透露出太多期待。“多年生藤本植物,可以鲜食,也可以酿酒。我想从这个开始尝试。” 他不确定梅芮安到底听懂了多少。“葡萄。”男孩细幼的双臂撑着那张过于宽阔的实木办公桌,像专注于玩具的猫咪一样歪着头看他。“那是什么味道?” 梵卓身边的血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他们把他教得很好;兰登过去付出了许多代价才勉强学会,在贤士交谈时,没有学徒插话的余地…… “酸甜多汁。”鲜活的记忆毫不费力地涌入术士的脑海,他甚至有些惊讶自己还记得葡萄的滋味。“柔软,清新,很多时候还是凉的。葡萄的外皮有种独特的芬芳,但也会让你的舌头发涩,里面的鞣酸和单宁对酿酒来说必不可少……”兰登舔舔嘴唇,语气中掺入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犹豫,梅芮安持续的注视让他错觉自己似乎在对孩子讲述一个童话故事。除了这个梵卓不是孩子。而他们只是在说葡萄的事。显然温斯顿在被初拥时只有不到十岁,也许他根本没有机会尝到葡萄真正的滋味…… 术士的声音慢下来,被一阵陌生的惆怅和疑虑摄住,对有些血族来说,泄露自己的秘密——无论多么微小、无用,譬如生前从未吃过葡萄——从来都是个错误。 “噢。” 男孩轻声说道,饱满的、微笑的嘴唇像是直接取自拉斐尔的画中。“那就种葡萄吧,兰登。” 最终他得到的是一座隐藏在VIP住院楼后方的平缓山顶上、高11尺半、由坚固的铝合金架构和敞亮的玻璃幕墙构成的温室,附带可以在透明和遮阴之间一键切换的液晶屋顶和旁边一片宽敞的露天种植园。兰登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个细数其中优点的房地产推销员,但是…… “还满意吗,格林伍德先生?” 兰登倚在自己带来的折叠推车边,沉默了两秒;这一刻他与在15世纪依附波吉亚家族——也是一群梵卓,当然了——的炼金术士们产生了些许跨越时代的共鸣。温斯顿训练有素的血仆安静地等待着,他叫伦特·墨兰,是医院重症监护室的主任和董事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身份、地位、从容得体的风度和裁剪合身的西装不禁让兰登觉得此人早晚也会成为一个梵卓。但在术士与他见面的大多数场合,这个中年男人都只是沉默地跟在梅芮安身后,在男孩矫健地跳上那些成人尺寸的家具时下意识地、远远地抬手保护。兰登比谁都清楚,血缚正是如此运作的;他只是不愿设想在旁观者看来这一切会有多荒诞。(几年后,术士终于得知伦特实际上根本不是梅芮安的血仆。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非常完美。”一座温室而已;配得上波吉亚的身份。 “您要的工具和材料已经在里面了。” 术士拉起推车走进了这幢玻璃宫殿,多云无风的深夜里,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新奇自然的土腥气。兰登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农学之术艺;在生前他没有时间,在死后又没有必要。一块深棕色的防水布盖着某个五尺来长的东西,静静地躺在一个已经挖好的方形大坑旁边,而伦特所说的其他工具——崭新的铁锹、铁铲、剪钳、喷壶和水管,全都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辆气派的花园独轮车里,小车停放在温室角落,把手上还搭着一条厚实耐用的尼龙围裙。两厢对比之下,术士带来的折叠推车显得有些业余而可悲。 “……必须是超过一天的。” 兰登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开口再次确认材料的状况,一边向后束起半长不长的黑色卷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他戴上手套,蹲下身掀开那张防水布,一个面目狰狞、头发蓬乱的黑皮肤男人在下方大睁着双眼惊恐地注视着他,牙齿因常年吸烟熏得焦黄,身上还残留着冷库中带出的寒气。“仪式会让他接触我的绯血。”术士不太必要地转过头,紧张地环视着花房四周空无一人的黑夜,他们占据着楼房后方的一块高地,凡人想从更低处偷窥他施行血魔术将会非常困难。“如果材料太新鲜,后果会很严重。” “非裔美国人无名氏,在博纳姆公园突发心脏衰竭,”伦特靠近血族,轻声说道,“鉴定结果是自然死亡,已经结案超过两天了。” 为了种葡萄而特地杀死某个流浪汉的想法让兰登觉得不太舒服。“——很好。”出于习惯,他只是简单地把自己的不适隐藏了起来。事实上,温斯顿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芝加哥这地方从来不缺尸体,无名氏大概只是医院走完法医鉴定流程之后遗留下来的一份责任。男人的肌肉僵硬、紧绷,甚至比兰登的手掌还要冷,身下积蓄的冷凝水令温室里的肥沃黑土变得更加湿润。 “很好。”术士重复道,“不过我的清单上没有围裙吧?” 他扯开防水布,有些干涩地笑了一声,从推车里抽出一套卷在布包中的解剖刀具,安静地铺在土坑旁的地面上。伦特则一本正经地回答:“梅芮安大人认为有必要准备一条。” “哦,他太贴心了。” 熟悉的紧张感在兰登的腹中凝结。听说没有一个睿魔尔能与这种优绩主义的焦虑和解。伦特依然站在他身边,似乎在等待什么,术士索性起身从手推车上摘下围裙系在身上。“替我谢谢梅芮安大人。”他弯着手腕推了推眼镜,视线自然地指向了出口。“工作结束之后,我可能还需要一两个……” “血皿。”血仆礼貌地向他点头,补全了兰登未出口的句子。“都已经安排好了,墨瑟女士正在照看他们。——您不需要我的协助?” 芝加哥有另一个姓墨瑟的血族这件事总让兰登觉得如芒在背;所幸温斯顿麾下的墨瑟竟然是个萨路比,自然和他的尊长毫无关系。“不了。”他在尸体和长坑面前盘腿坐下,小腿隔着尼龙围裙陷在柔软的泥土上方。“仪式有风险,我需要集中注意力。” 还需要保留一点知识产权。“当然,格林伍德先生。” 生者的气息渐渐远去,这幢玻璃房子里现在只剩下了兰登自己。墨兰医生想必确实能提供相当的协助,毕竟在种下葡萄之前,血术士必须先分离尸体的脏腑。好在除了学习之外,兰登排遣长夜的手段相当有限,而你能在youtube上和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里找到包括最有效率的分尸方法——更文明的称呼是“解剖”——在内的一切教学。术士带来了自己惯用的手术刀、锯子和不锈钢剪,比起园艺,他在准备仪式材料方面的经验甚至要更丰富一些。冻过的血液早已凝结,因重力淤积在尸体背面,他剪开男人腹部的皮肤,一件件移走散发着微弱腐臭味的内脏,接着撬起胸骨,开放胸腔,亲手触摸那颗塞满了凝血、不再跳动的心脏。解剖亦是一种仪式;他心中的野兽很容易迷失在这标准、沉默、高效的工作之中,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和黑夜的恐怖。 两个小时之后,无名氏的内脏在挖好的园圃之前整齐地堆了半尺来高,两片熏得乌黑的肺叶盖在最上方。术士把工具在盖布上揩净,突然发现自己在轻轻哼着“Cause I'm going to strawberry feilds”。曾经兰登收藏过许多披头士的磁带,也许它们至今还留在墨瑟在维也纳的避难所里,被仓皇逃窜的主人丢在脑后;又或者它们早就被第二审判庭炸成了碎片。2008年以后,他就只收集书了。 半满的月亮已经越过天穹的最高点。过去的几天里,兰登认真研究过大脑算不算是各种仪式所需的“脏腑”的一部分,不同的赫密法师和血术士对此都有不同的看法。兰登认为不是。并不完全因为他懒得把颅骨弄开。 术士将掏空的尸体推进土坑,不紧不慢地起身,用备好的铁锹将无名氏的坟墓填平,植下他从花市订购的黑皮诺葡萄树。他买了三株连根带土的强壮老藤,每棵都有两指粗细,带着几片巴掌大的鲜嫩绿叶。密密麻麻的根须埋在尸体上方,兰登跪在植株旁边拍实泥土,再将清理出来的脏腑在葡萄树周围堆成一圈。他完全可以想象这个仪式在凡人眼中看来会有多么怪异和血腥,谁也不会相信一个血族忙活了半天不是为了伤害任何敌人,而只是在尝试培育一点新鲜零食。 兰登收好解剖工具,从布帘最末抽出一把柳叶形状的银质小刀。过去曾有许多年,他惯于为导师做这些仪式准备的苦工,铺平通往成功的道路,而睿魔尔们对真正奇迹的模仿实际上始终依存于施术者的绯血。 成败在此一举。他向上卷起衬衫袖管,露出一截苍白完好的手腕,用那把錾刻着秘传符号的银刀顺着静脉的方向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切口。疼痛的感觉真实、熟悉,是兰登忠诚的老朋友。他不再能呼吸、进食、做爱,却依然能感受疼痛,唯有抓紧这仅剩的一点生命的余韵。该隐子嗣的伤口只会留存一夜;但睿魔尔一族的身上很少没有新鲜的伤口。所有那些贤士、摄政,偏爱量身定制的长袖、高领正装和老气横秋的西服三件套,然而哪怕是其他氏族的血族也很少知道,在血术士们无缝的天衣之下,处处都是自残和放血留下的印痕。步入死者的世界之后,他们只能靠刀尖在自己的尸体上掘出通往奥术的旁门左道、那一扇扇支付绯血和灵魂的门扉。 浓稠、暗红的血珠挤出伤口,流过术士惨白的掌心,顺着向下并拢的两根手指落在黑沉沉的泥土上。兰登合上眼,仰头面向玻璃穹顶之上的月亮,疼痛像一把刻刀将他的精神削尖,逐字弹奏着他烂熟于心的咒语。有那么一瞬间,他幻觉自己的心灵和生前一样轻盈,能就这样顺着秘语的节律飘入光芒璀璨的夜空中去。术士的嘴角微微上扬,直到肥皂泡般的梦境转瞬即逝,沉重的死躯将他残忍地拽回这座水晶牢笼当中;他想起自己正在施行的仪式并非凭借意志和头脑重塑着现实,而充其量只是在与现实交易。 他经历过两种魔术,深知它们相隔天堑。 空气中缺少了某种东西。术士不由得抿起嘴唇,睁开眼睛,注视着绯血的细流静静地渗入坏死鼓胀的器官之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葡萄树上三片鸭掌形的叶子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干枯、挛缩,渐渐从死气沉沉的枝干上脱落。他恼恨地握起拳头;该隐的诅咒还在持续。他的血中有毒,只会吸干触之所及的一切生命。 也许是他分心了。也许必须把大脑也掏出来。也许这份笔记只是一个未经验证的猜想?说到底,谁会费尽心思创作一个让吸血鬼能种葡萄的仪式? 哈。你根本不擅长这个。 “……不。” 他悄声否认,用手掌捂住左腕的伤口,颓然跪坐在枯萎的葡萄藤前,失败的苦味在口中徘徊不去。鞭打、羞辱和饥饿的感触在他的皮肤之下游荡,伴随着微不可闻的轻蔑笑声,像一阵结冰的寒风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墨瑟夺走了他的一切,用最残酷的初拥玩弄他的命运,一切都是出于一个睿魔尔对觉醒者的嫉妒。而他知道真相。 夜还很长。是他幸存了下来——而墨瑟没有。 每一次实验都伴随着失败的可能,接下来只需要将种种潜在的原因逐一排除。兰登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来,凝固的绯血让他的指缝微微发黏。饥渴的野兽已经在术士的胸口抓挠,但他觉得自己还能承受第二次尝试。 他必须集中注意。他不再有导师了,他也不再呼吸、进食、做爱,从活生生的眼中看见万物运作、发展、彼此关联的灿烂线索,他失去了一切,只能从亡生仅剩的残渣中挑出所有还能用来拼凑魔法的东西。他强迫自己记得;他非要成功不可。 术士脱掉鞋子,绕着土堆赤足行走,手中依然提着那把血迹斑斑的银刀。他在掌心碾碎枯叶,之后徒手掘开泥土,将那株死透的葡萄藤挖了出来,小心地重新植下第二棵。兰登打算从最简单的可能性开始验证:假设之前的步骤全都正确,唯一的问题只是他分心了。至少再也没有人会因此惩罚他、伤害他,用眼神和几个简单的词语令他心如刀割——事情想必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在这一刻钟的间歇里,血族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他重新跪坐在葡萄藤前,抽出插在泥土中的银刀,再次割开了自己的左腕。绯血在一双蓝眼睛的凝视下无声而缓慢地向下流淌,他在心中默念着咒语,污秽的刀尖始终埋在伤口最上方。从古至今,睿魔尔之秘艺永远与创伤如影随形,他的思想被那尖细的疼痛牵引、约束,随着滴落的血液渗入大地之下,与活化嗜血的根须一同钻进死亡的黑暗当中。术士的眼珠颤动一下,视线骤然撞进一片扑面而来的血雾。 他低下头,看见葡萄藤周围环绕的脏腑已经全部消失了。 空旷、肥沃的黑土地上,几片翠绿欲滴的树叶无风自动,植株的顶端隐约发出新芽。 ——他做到了。 血族撑在泥土上凑近他的葡萄藤,脏兮兮的拇指轻柔地抚过粗糙干燥的树皮和那些光滑油润的叶片。看啊。我做到了。你看见了吗?
兰登和他亲爱的小树独处了一会儿,终于被饥渴驱使着结束了约会。梅芮安为他准备的围裙上满是污渍和血迹,到此算是发挥了自身最大的价值。他咬着酸痛的牙齿草草打扫一番,让这里看起来只是进行过狂野的园艺活动而非杀人分尸的犯罪现场,决心把剩下的工作留给医院新聘请的园丁。仪式圆满成功,整具尸体和内脏已经全部从土地内外被抹除、吸收,化为葡萄成长的养料,哪怕第二审判庭突然空降此处,也找不出一丝无名氏曾经存在的痕迹。 他把揉成一团的围裙塞在推车最上面,顾不得皮鞋里还藏着没倒干净的沙土,匆匆离开了温室。综合体内下半夜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兰登在进入住院楼时放慢脚步,把小推车留在一个隐秘的工具间里,之后神色自若地从更衣室里挑走了一件尺寸相合的白大褂。他收起这位陌生医生的胸牌,快步走进急诊大厅,一边用工作服下摆擦拭着自己的眼镜。 那位满脸雀斑、头发棕红的萨洛比朋友正在急诊观察室里值夜班。兰登刚刚进门,她就警觉地抬起头来,也许第三只眼也同时睁开了。 “……晚上好,德拉。” 术士重新戴好眼镜,礼貌地站在医生工作站的几米开外。一个护士远远地假装在检查患者的心电监护仪,实际上一直在偷看他们俩。也许他是德拉的血仆,但兰登不打算冒险。“是哪个病人需要我?” 女医生的嘴角不悦地向下撇了撇。事实上,他们可能还不算朋友;德拉就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性吸血鬼”,有时候甚至会用血律救下被送进抢救室的凡人。(尽管萨洛比也许不会相信,假设他有治愈他人的能力,说不定也会这么做。)所以兰登大概不应该用病人当借口……但他实在有点渴了。 如果他们能做朋友当然最好,不过鉴于她是个萨洛比,而他是个睿魔尔,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实在低到可以忽略不计。至少他们不是敌人。兰登是这么认为的。 “……她在里面。” 德拉冷冷地说,抬手指了指大厅角落被淡蓝色布帘遮挡的一张病床。“彻夜派对,玩太high了,可能忘了吃点零食。我已经给她挂上葡萄糖了。” “我去看看。她会没事的,”兰登谨慎地经过工作站,在桌边短暂停留,对萨洛比悄声说道。“我保证。” “我就在这盯着。” 医生扭过头不去看他。术士掀开布帘,走近一个呼吸平缓、合眼熟睡的年轻女孩,她的下半身盖着医院的薄被子,手背上挂着点滴,一侧亮片吊带从光洁的肩头滑脱。兰登坐在床边扶住她的肩膀,从病人裸露的颈弯处吻了下去,用她甜蜜、温暖的多血质血液滋润自己干渴的喉咙。他不自觉地合拢眼睑,沉浸在安宁、饱足的快意当中,将那迷乱地呻吟着的女孩紧紧搂在怀里。“啊,啊,医生……” 当他终于松开了她,女孩的嘴唇已经不复刚开始的红润。她的脸上洋溢着酣醉般的微笑,轻飘飘地倒回病床,无力地伸手试图将他拉回身边。 “医生……我……我感觉……好多了。你做了什么?” 兰登小心地按住病人打了点滴的那只手,弯腰拨开她散乱的金发,直视着女孩瞳孔散大的绿眼睛。 “我种了葡萄。” 他悄声说道,语调温柔,用手背轻抚她潮红发热的面颊。“忘了我吧,甜心。” 当术士离开隔间,并不意外地发现那个萨洛比就站在病床附近,见兰登完事了,她马上奔向床边开始检查自己的患者。当然,那女孩没事。而德拉只能算是勉强满意。 2015年的夏天,他的黑皮诺葡萄第一次有了收成。凡人的传言确有根据:尸体和绯血的滋养让这株植物获得了堪称超自然的生命力。它的树干现在已经有手腕粗细,四下攀附的藤蔓长满了一面墙的面积,恣意生长的叶片亭亭如盖,在月光中投下一片宽阔墨绿的阴影。兰登独自收拾了一夜,也只剪掉了四分之一的葡萄串,干脆把剩下的工作继续扔给他的凡人助手。脏腑田园中生长的葡萄果实比一般的黑皮诺大了接近一倍,足以令他们经验丰富的老园丁啧啧称奇。 在把精挑细选的冷藏葡萄串送给梅芮安大人之前,兰登当然亲身试验了这种新奇食物的安全性。他坐在窗边剥开葡萄深紫色的外皮,再一次尝到了那柔软、清新、冰凉的滋味,时隔多年,这鲜明、实在的酸甜让他尖牙之外的牙齿重新找到了用武之地——他终于吃到了真正的食物。血族不由自主地抚膺而笑,继而把手搭上自己的喉咙,慢慢回忆着吞咽带来的天然欣快,这种感觉不同于过去数十年间的任何一次饮血,就像找回了一块遗失太久、连自己都已经忘记的生命的碎片。 直至细微的血滴从脸颊滑落,掉在术士的膝盖上,他才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The End
注:圣经段落摘自创世记 4:12。兰登哼的歌是披头士的《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