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

备注:一些特别酷儿的事情。如果我犯了什么错,请相信那都是没有恶意的;如果您愿意,麻烦提醒我!

“下一间是……蓝草坪农场。我早就想问了,为啥是蓝草坪?” “可能是夏天开花的时候看着蓝。这是那个谁……乔姆斯基先生的农场?” “嗯哼。” “没有乔姆斯基太太?” “没有,就他一个。嘿,而且我觉得他是个同性恋。” 夜间十点,麦克亨利县警长办公室的两个巡警驾驶着他们的黑色福特探险者开在郊区的碎石路上。副警长拧过方向盘,皱着眉头看向自己正检查附近住户名单的助手。“同性恋?” “嗯哼。就是这家总锁着门的,长官。有一次我开车经过,看见一个六尺多高的男人在场院里洗车,光着膀子,结实得很。乔姆斯基先生从屋子里出来,我看见他们——” “胡扯。肯定有个乔姆斯基太太,我上次和皮特来过,她一头黑发,个子很高,戴一顶牛仔帽,骑着一匹大公马,那玩意儿在她胯下服帖得像头小鹿。我还跟她说了话!问她是不是乔姆斯基太太……” “怎么,她是吗?” “……她有点不爱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呃,绝对是个女人,那对——”副警长腾出一只手,在胸前比了个弧度,“——绝对是个女人。很潇洒。对马很有一套,我敢打赌她就住在这里。” “可是我看见那两个男人在车前盖上……” “停,停,我不想听!” 副警长在蓝草坪农场那缠绕着铁链的栅栏门前猛地刹车,用力按了两声喇叭。他年轻的助手嘿嘿一笑,闭上了嘴,掏出准备派发的通缉令传单递给同伴。黑暗的夜色当中,分叉的碎石路从SUV的车身下方延伸到紧锁的围栏之后,通往一片铺着陶砖、宽阔平整的庭院,插在栅栏上的太阳能灯隐约照亮了远处停放的一辆墨绿色敞篷老爷车。 “看她多漂亮!”年轻人不由得赞叹,点亮手电朝那个方向照去,嘴里嘟囔着对车子具体品牌和年份的种种猜想。一条不规则大理石片铺成的小路从门前通向十五码外那栋新近粉刷修缮过的木制大房子,副警长对它隐藏在夜色中的轮廓还有印象:雪白的墙壁配上鲜红倾斜的屋顶,周围一望无际的玉米田、青草茂盛的牧场和郁郁葱葱的果园像一圈碧绿的画框将它包裹其间,这幅经典的中西部乡村油画在中午明亮的阳光下看起来要可爱得多。而现在,浸没在洒着银白星光、却依然漆黑如墨的深夜之中,他只觉得这栋房子像一头几何图形构成的巨兽潜伏在不远处,沉默而神秘地凝视着车内的两人。 “——闭嘴。” 副警长下意识地说。被监视的感觉像带刺的苍耳粘在意识边缘,令他难以平静下来。男人打开车窗,探头向栅栏门周围张望,想看看这家农场主有没有在自己的财产附近设置监控。可能对他们的追捕有用……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庭院侧面的白篱笆旁就是放牧的草场,明显设置了困住牲口用的通电铁丝网,但没有摄像头,没有运动传感器,什么都没有。房子的一楼有两个房间亮着灯。距离上次按喇叭已经过去了——两分钟。才两分钟吗? “怎么了?有情况吗?长官——” 一声嘶哑凄厉的鸟鸣从头顶的树冠上响起,把两位配枪的巡警都吓了一跳,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农庄的大门终于远远地打开,一个披着白衣的人影沿大理石小路不紧不慢地朝涂装着“警长办公室”字样的SUV走来。 “嗨。晚上好,警官。” 身穿绿白条纹夹棉睡袍的乔姆斯基先生停在上锁的栅栏门边,微笑中带着点困倦,温和地向他们问好。“十点多了!”男人栗棕色的卷发有些蓬乱,仿佛刚刚从床上爬起来,肩头背着一把显眼的猎枪,一手提着一个草编小篮子。“大老远来有什么事?——来,”他把手里的篮子从栅栏间隙递了出来,“我给你们拿了点樱桃。都是自己的果园里种的。” 这是个个头矮小的棕发男人,有一张鼻梁上撒着雀斑、孩子般俊俏苍白的脸,如果巡警们是第一次来蓝草坪农场,恐怕会把他误认为乔姆斯基先生正读大学的儿子。当然,从档案上说,他三十一岁,也没有儿子。 “呃,噢!晚上好,乔姆斯基先生。” 副警长清了清嗓子,从车窗里伸手接过那个小提篮,里面装着一捧新鲜熟透的车厘子,深红饱满的外皮上还沾着水滴。“谢了。我们来是知会你一声——”他把提篮塞给助手,拿起插在挡风玻璃后面的通缉令复印件递给农场主。“联邦逃犯提摩西•赛斯昨天在芝加哥出现,之后被拍到开车往本县方向出城了。他身上背着4项一级谋杀指控,先生,很高兴看到你懂得自我保护。这是……?” 巡警颇感兴趣地扬起眉毛,侧着头看向这个苍白瘦削的小个子背着的枪。“达科塔76。”乔姆斯基先生微微一笑,熟练地捞过肩头的木托猎枪向副警长展示。坐在一边的助手嚼着樱桃,对农场主竖起大拇指。乔姆斯基先生草草看了一眼通缉令,随即把它塞进了睡袍口袋里,“你们打算今晚通知县里的所有农场?真是个大工程。” “不错的枪。你是倒数第二家了,先生。对赛斯的脸有什么印象吗?” 副警长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而农场主抬手捋了捋卷发,对此露出一个几乎带点歉意的笑容。“没有,警官,从没见过这个人。今晚我会锁好门窗的。” “我注意到门前没装什么监控?有些农场可能会拍到什么。” “抱歉,我们是比较注重隐私……”乔姆斯基先生说话活像个芝加哥来的白领——相信这个也比相信他一个人管理着蓝草坪这么大的农场要合理。助手把吃剩的樱桃放在座位中间,探出身子打断了他,“我们?所以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乔姆斯基先生?” 那张过度年轻的脸上滑过一丝微弱的不安。他肯定是个同性恋;尽管这么说好像有点政治不正确,但他长得就像个同性恋。那头浓密的卷发、睡袍领子下面凸出的锁骨和文质彬彬的笑容,拜托,除了同性恋,还有谁会给路过的巡警带洗过的樱桃?乔姆斯基先生沉默了几秒,看起来有点紧张,抬起手在太阳穴边轻轻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这次出门没戴着眼镜。“嗯,不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只是蓝草坪被登记在你个人名下。我们不是讯问,”年轻人打着哈哈挥了挥手,“只是好奇。你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啊?” 副警长沉默地眨眨眼,默许了这些无用的问题,也拿了颗樱桃扔进嘴里。“我是从芝加哥来的。以前在一家科技公司工作……”乔姆斯基先生含蓄地说,很容易想象这背后有个关于现代资本主义如何摧残人心的类星露谷物语故事。“去年才搬到这里。……和我的伴侣一起。”在助手热切的目光中,他似乎感到有义务把这件事说出来。 “伴侣。”年轻的巡警得意洋洋地重复一遍,这个词已经说明了所有问题。他是一个会在棒球之夜的闲聊中骄傲地宣称“我也有好几个同性恋朋友”的那种男人,丝毫不认为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哦,哈哈。有人帮忙打理农场肯定轻松不少!” “嗯……” 乔姆斯基先生微笑着点点头,用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没有多受冒犯。“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 “那天我在这条路上看到农场里有个女牛仔,我还以为那是您太太。”副警长突然开口,“个子很高,骑着一匹大公马,一头黑发。那是在午夜,先生,一个女人在你的农场里一声不吭地骑马,我必须停车问问。不过我得承认,她看起来挺自在……那不是您的太太?” “那个……” 乔姆斯基先生用手掌推开卷发,擦了擦额头,轻轻叹了口气。“实际上……”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刺耳的鸟鸣突然从近处炸响,再次让面露怒意的副警长握住了腰间的枪。农场主看起来却没那么惊讶,抬头张望之间,一只羽翼宽阔的大乌鸦嘎嘎大叫着从头顶漆黑的树冠上俯冲而下,砰地一声降落在栅栏门上,侧着头用一边血红的眼睛凝视着车内的巡警。“好了,好了,蜥蜴,”乔姆斯基先生轻声安慰着,毫不在意地抬手抚过这头噩梦使者羽毛怒张的脑袋,之后在它抓紧围栏的脚爪上叩了叩,让乌鸦站上了自己的左手。 “抱歉,”农场主随意抚弄着乌鸦后背平顺的羽毛,用手掌挡住它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蜥蜴总是一惊一乍的,但它不会真的做什么坏事……” “这是你的乌鸦?你的宠物?” 助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迅速转变为毫不掩饰的艳羡。“酷毙了。你给它起名蜥蜴?哈哈哈!” “对。——最好别摸它,”面对巡警伸出的手,乔姆斯基先生赶紧把乌鸦抬远了些,“抱歉。对陌生人它总是很警惕。” “没关系,没关系。要是我有这么一间农场,我也会……” “算了,那就不打扰了,先生。” 心烦意乱的副警长再次打断了他。蓝草坪农庄和这个芝加哥来的小个子男人,这个夜晚,这只乌鸦,那个在午夜骑马的沉默女人,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由衷的怪异和不安。然而他是麦克亨利县的副警长,他是法律,他……他现在只是对乔姆斯基太太没那么感兴趣了。 “事实上,你看见的就是……我的伴侣,警官。” 农场主稍稍提高了声音,把那只乌鸦拢在怀里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安迪觉得穿什么和他是谁毫无关系。或者她。用哪种代词都可以。”乔姆斯基先生求助似地把目光投向坐在副驾驶位的警长助理,“我不想对县警撒谎,你们的服务值得每个公民感激,不过我和安迪只想过一种……不受打扰的生活。希望你们理解。” 他们当然理解。从芝加哥隐居到此,和他爱穿裙子的高大男友——女友——伴侣——住在一栋带马厩的大房子里,被玉米地、果树和开蓝花的牧草地包围,这个温文尔雅的小个子男人没有伤害任何人。一对注重隐私的爱侣,没错,还种出了无比美味的樱桃…… “我们——我们当然理解。” 助理抢在长官之前答道,把吃光的草编提篮递出车窗,那只乌鸦忽然从乔姆斯基先生的手上起飞,抓住提篮扔到主人手中。 “呃,我懂了。你们没违反任何法律——” 可他看见的胸部又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什么道具,现在这群异装癖搞的花样越来越多了。副警长对此根本不感兴趣。“这不是讯问,我们也不会到处乱说的。晚安,乔姆斯基先生。” 巡警闷闷不乐地挥挥手。一个背着猎枪的男同性恋,呵! “——如果发现赛斯的踪迹,或者任何不寻常的事,打给县警办公室。” “当然了,警官。”乔姆斯基先生把乌鸦放在肩上,一手拽住猎枪背带,那张大学新生般年轻的脸上适度地流露出一个公民应有的感激。“一路顺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