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的礼物——悠长病假

要写这么一篇博客并不容易。每次跟人提起“我在休病假”的时候,心里都会一咯噔。会不会显得我很不堪一击?会不会让人质疑我的能力?但在我申请病假的过程中,正是因为有人愿意分享她们的经验,我才能涉过漫长的泥沼,缓缓来到今时今日。在有足够勇气把这个内容发到更瞩目的地方之前,用这块小小的自留地来记录一下吧!

请病假前的准备

今年年初,我开始在小红书搜索“FMLA” (Family and Medical Leave)和“STD” (Short Term Disability)。大部分人的渠道是找到一个可以开假条的doctor,然后申请病假。在我所处的州和公司,FMLA和STD会同时启动。FMLA可以帮忙保住工作(除非遇到大规模裁员),但没有薪酬。STD则能够出发保险,让我在病休期间也能领到钱。

等春天过了一半时,我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并没有随着晴天的回归而好起来,于是开始尝试请病假。第一个问的是我的primary therapist, 因为她对我过去两年所经历的各种起伏最为了解。但很遗憾,因为她没有博士学位(aka 不是doctor),所以不能帮我开假条。

之后不久,随着工作压力越来越大,我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第二次,我约了一个PCP (Primary Care Provider)门诊。我的PCP听说之后,给我的第一个选项是吃抗抑郁药(anti depressants),这给我留下了一个开药记录。

又过了几周,我再次找到PCP,表示抗抑郁药不能提供有效的帮助。我和PCP讨论过后,一致认为我需要离开有毒的环境一阵子才能真正休息。但由于我的PCP只负责身体健康,我又被转到了PCP同诊所的mental therapist手上。

我跟这位therapist只见了几面,当时已经是初夏,整个城市逐渐变得生机勃勃。记忆中我每次跟他聊的时候总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痛哭。人活着怎么可以有这么多压力源?哭完我又平静下来,问他:我真的需要病假吗?他说:是的,你需要。

尽管“想请病假”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但这流程实在是太曲折了。以至于直到正式申请病假前的最后一刻,我心中都有很强的自我怀疑——要不就算了?最后一根稻草是部门突然裁掉了工龄8年多的同事。这位同事为了赶工作的进度推迟休假两次,但当大刀突然落下,这场休假就成了泡影。我跟自己说,不能再等了,就当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正式申请病假

PCP那边的mental therapist给我的建议是通过参加IOP (Intensive Outpatient Program)来休病假,因为他的权限不允许他一口气给我开三个月长假。在夏天的尾巴,我终于开始了2周的病假。申请中最令我费解的一点——虽然我的状况大部分是由工作压力造成的,但是STD要求我并不能将其报告为“工伤 (work related)”。好在,当时审核我资料的工作人员在电话中把很多定义给我解释得很清楚——比公司内部文档清晰多了。

病假开始的同事,mental therapist也把我refer到了本地一个IOP。IOP那边给了我一个1小时的medical assessment phone call (免费),确认了我的情况确实需要参加IOP,接着便开始了我的“录取”流程——填写各种各样的材料。由于IOP没有自己配备的psychologist/psychiatrist,不能给我提供doctor's note,我最后又向PCP那边的mental therapist求助,将我的病假延长至6周。

IOP之旅

也是通过这次病假,了解到美国对心理健康有相对完善的分级诊疗制度(Outpatient therapy → Intenstive Outpatient Program → Partial Hospitalization Program → Residential Treatment,具体请自行搜索)。我去的中心既做IOP也做PHP,不同的是IOP一周去三次,每次待半天,而PHP则需要每天都去,每次待整天。而RES则需要住院治疗。

在IOP的第一天体验非常糟糕。同组的“同学”进度各不相同,有些人已经在IOP好几周了,有些人则是刚刚开始,但我们上的是同一套课程。课程也并不是“从头开始”,而是“上到哪算到哪”。走进教室时,我内心充满了自我怀疑——我休病假,是为了来跟着一屋子焦虑和抑郁的人相处吗?

好在带我们的therapist非常愿意回答问题和听取意见,扫除了我的许多困惑。写这篇博客的时候,我正在IOP的第二周,已经学了不少DBT (Dialectal Behaviral Therapy)的技能。而再见到“同学”们时,也不再那么焦虑。在一次次的讨论和互相支持之中,彼此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很难得的连结。过去我一直生活在tech圈的泡泡中,但这次因为IOP的缘故,见到了各种年纪、各行各业、各种成长背景的人。难能可贵的是,尽管我们各不相同,我们却有着这么多相似的痛苦、彷徨和悲伤。这很大程度上消解了“我的生活比别人更难”的迷死,大大降低了我的孤独感。

参加IOP需要按时出门,我的病假也因此有了一个稳定的结构。我时常庆幸自己在阳光还很充分的季节及时修了病假,每次“下课”回家路上都能顺便散散心。

终于有时间

我不能将它称作“悠长假期”,因为它并不是一个假期——先是有了病,才有了病假。即便如此,我仍将它视作一份珍贵的礼物,因为我终于有时间来认识、观察和照顾我的情绪。一些在效率至上的社会中被弃之如敝屣的情绪。当悲伤、愤怒、恐惧被看见,我才终于也能触摸到平静、欢喜和期待。

很巧,病假开始的时刻,也是我的30周岁农历生日。谢谢春天时播种的自己,让夏末秋初的我乘上了凉。每一个过去的自己,都很值得感谢。

也感谢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