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之外
“我想从事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两年前,我在博客里写下这个问题。时至今日,我仍在追寻答案。今年,我终于踏出了尝试的脚步。
在美国时,“身份”既是一个明确的限制,也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来到加拿大之后,在法律上我可以尝试任何工作,要开始为自己的职业选择负全责。被多年走钢索的职涯扣押的想象力并不会一朝一夕之间回来,只能靠自己慢慢尝试。
我给自己制定的“原则”:观察自己的身体(body)和情绪(emotions)的反应。所有的决定,由“我”出发。
旧结构的拉力——想吐
刚落地之后,还置身旧结构之中。过了几周刷LinkedIn的日子,还跟老本行的不少人聊了info chat。甚至还去了一个线下的Women in AI活动。诚实地说,心累,且想吐。我知道如何表演出市场青睐的样子,但内心实在太疲惫了。要我就此延续旧结构,实在心有不甘。
兴趣驱动——没那么容易
喜欢的本地茶店和文具店先后贴出招工启示。第一时间制作简历提交。给茶店交的简历还包括了我在过去几个月积累的中英文茶评社交媒体账号。但需要人手的店面离我通勤1h,只好婉拒了这个机会。给文具店的材料非常用心,做了手写版的resume和cover letter,跑了一趟送到店里。同时也遵守流程准备了电子简历,发到招牌邮箱。但文具店没有给我发来面试邀请。
内心当然很失落。不过,由于它并不是我的主线追求,我很快就接受了结果。也在Indeed上看过更多part time jobs,但刨掉兴趣之外,我找不到动机去从事一份时薪很低且几乎没有成长的兼职。之后如果遇到感兴趣的机会,还会继续随缘投递简历!
回归身体——区分个人需求和职业选择
2026年我的一大目标是“回归身体”。长期以来,我一直笼罩在高压之中。无论是工作还是休闲,大部分时间都打发给了屏幕。身体的方方面面积累了慢性疼痛。不致命,但不好受。久病成医,我对自己的身体积累了很多觉知(awareness),也了解了很多运动康复的知识。在pilates和physiotherapy的帮助下,我缓慢地重建了自己的身体。抱着“想了解更深”、“帮助其他脆皮人”,以及“不易被AI替代”的动机,开始了body worker的探索。
Pilates instructor training的门槛非常低,交钱就行。多伦多是国际四大体系之一Stott Pilates的总部,几千加元就能上完一个reformer + mat的课程。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在总部的studio上过几节团课之后,我很快意识到,以当前的身体素质,很多中级动作我根本做不到,更别说做老师教别人。上课过程中,也看到一些来听课的instructor training学员。她们只能窝在stodio的角落,整节课只能保持非常不健康的姿势。一个以wellbeing为主旨的行业,却最先摧残从业者的wellbeing。这让我产生了极大怀疑。另外,“穿漂亮的运动服自拍”的vibes在多伦多相当普及。我羡慕她们的生命力,但我很难想象自己如何成为自拍大军里的一员。
接着是门槛更高的physiotherapy。在加拿大,成为physiotherapist需要一个2年的硕士学位。硕士项目入学并不严格规定本科专业,只要修满先修课程即可申请。申请中的一项要求是有足够的诊所见习经验(clinical experience)。幸运的是,很快我就收到了一家诊所的回复,让我6月和7月分别去见习3小时。刚刚完成6月的3小时见习,我就知难而退了。
Physiotherapist的day-to-day非常非常累。带我的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哥,他每周在诊所要待满40小时,周一、周三、周五 7am-3pm;周二、周四 12pm-8pm。诊所会致力于提升utilization rates,即每个员工的出诊时间除以在岗时间。我见习的诊所的utilization rates大约75%,也就是说每个员工平均每天要出诊6小时,接待12位患者。门诊间隙不设休息时间——比如,上一位患者12pm离开,下一位患者12pm已在门口等待。此外,诊所负责揽新客,physiotherapist要能够维护客户关系。在这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physiotherapy的硕士项目格外强调沟通能力。在为患者做肌肉松解的过程中,理疗师不能沉默,要尽量找话题跟病人交流。下班后,则需要花时间将每天接诊病人的病历补全。在门诊时间外,physiotherapist还要花时间精进专业技能,利用业余时间参加培训。
带我的小哥说,比起身体上的操劳,心理上更容易燃尽(burnout)。在面对病人时,经常有模糊的状况(grey area),但作为一个“治疗师”他必须表现得非常自信和笃定——这也许和个人从业风格相关。作为曾经的科技业从业者,我某种程度上非常能感同身受这种痛苦。
还有一个被我划掉的body worker职业是registered massage therapist (RMT)。在加拿大,RMT资格证的学制往往长达2-3年,需要1.5-2w加元学费。市场对RMT的需求在增长,但这是一份同时对身体和心灵带来极度消耗的职业。
对body worker的观察,让我意识到,个人的需求不能跟职业选择混为一谈。我想获得更强壮的身体,我知道如何让自己获得更强壮的身体,并不代表我也能帮助别人。同一场景的两个不同角色(practitioner vs. patient/client)蕴涵的是皆然不同的日常。
职业思考
有“不适合”的经验做底,在rewarding/inspiring/exciting的体验来临时,也体会得格外分明。这是一条更长的线,此处先按下不表。
来到加拿大之后,我遇到了一位非常擅长针对我的状况抛出启发性问题的coach。(谢谢政府的免费服务!)我谈到探索过程中感受到的强烈的“推拉(push/pull)”。科技业的旧结构让我疲劳,但探出头看一圈之后,我才深切地意识到科技业的薪水有多高、福利有多丰厚。我该向现实低头吗?在探索期的我如何应对内心的FOMO(fear of missing out)? 在一些社交场合,当科技业的大家从善如流地谈起一些我耳熟能详的黑话时,我既想逃,又不好意思暴露自己现在“无业”的状态。同时,我想深入的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可谓是闻所未闻,我要如何向他人解释呢?
Coash问我,这份想向他人解释的这份义务(demand)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说,我想收集来自外界的回声(feedback),用来校正自己的方向。我怕自己再次尝试之后,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我怕自己其实是错的。
“那又如何呢?”
这真是一个非常非常西方的回答。一生如履薄冰生怕掉下去的东亚小孩愣住了。Coach提醒我,我已成功度过了好几次人生的重大变化。离开学术界,离开科技业,离开美国。
在这个曲折的旅程中,要论谁最懂我,那当然只有我。此时此刻,我用自己的母语,写下很不熟悉的话——当我将外界纷纷扰扰的声音隐去,这段探索和休息的时光,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光。我喜欢此时此刻的自己。我从心底感到幸福,内心充满了希望和期待。我将做出遵从内心的决定,并为这个决定负责。
下一步是什么?等七月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