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抚慰你,我的情绪?
IOP的第三周快要结束,又开始了熬夜,感觉胸口有很多挥之不去的情绪。托好天气所赐,在太阳下走路时会有很多喜悦涌上心头,但一旦回到家里,便觉得烦闷。在DBT的帮助下,我对情绪的感知更明确了,也知道“难受”是因为有些情绪在心头盘旋。但是,要怎么跟这些让我难受的情绪相处呢?
跟IOP therapist从一件小事聊起。这周在process group中有人几次三番要塞给我我unsolicited advice。第一次,我打断了对方,指出对方使用了太多“you statement”。第二次,对方还是强塞了一个让我很反感的建议。而我只是回答,“我觉得对我没用。” 我跟therapist说, 第二次没能强有力地说“不”,让我很在意。我也很沮丧当时屋子里的其他人都保持沉默,尤其是therapist这个本应“主持” process group的人。Therapist说他很为我能站出来维护自己的边界感到骄傲,同时也为他当时的沉默向我道歉。接着,他问我:我觉得你对自己有一点点过于苛责(harsh),你其实已经为自己站出来过了。
我说:是啊,我知道自己一直很苛责自己,但很难停下。有时我会为“苛责自己”这件事本身而更加责备自己,最后形成了一个自责的无限循环。
上面的事情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但它让我联想(trigger)到自己的工作——明知道工作已经向我的边界沉沉地压过来,我却仍然任由它侵蚀我的时间、注意力和心情。尽管我的部门并不强制要求加班,也有很多退掉工作的空间,但我却总是很难开口说“不”。
Therapist问我:为什么你会对工作这么投入 (Why are you so invested into work)?
我先回答:因为我希望自己是“有用之人”。我很珍惜自己跟同事之间的联结,所以在自己被需要的时候,很希望能帮上忙。我希望自己能有“杰出的表现”——能够提供有效、有价值的方案,并且受到认可(e.g., 同事们的感谢或赞扬)。
但接着,我停顿了一下,意识到暗流之下还有过去几年的美国移民创伤。“我必须工作,才能生活于此。” 如果我失去现在的工作,那么留给我的时间就是60天的h1b grace period。我必须在60天内拿到新offer,并且提交h1b transfer申请到移民局,否则我就要卷铺盖离开这个国家。而在2022年-2023年,这种恐惧被格外放大——当时一年有四次大规模裁员,而我刚刚因为拿了h1b而放弃了学生签证——如果被裁,我是不是就无处可去了?
如今,我有了更多的选项,但我还无法摆脱(unlearn)这种“我必须”的心态。我跟therapist说,也许只有换一个环境我才能从这种心态中走出来。但,搬离美国也令我心情复杂。第一层是“希望”,我很期待去新环境生活,已经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探索新城市的活动。第二层是“恐惧和焦虑”,离开美国意味着放弃很多在美国的资源,也要停下现在所有的therapy,我将要完全靠自己来重建一个健康支持系统(support network)。第三层是“伤感与不舍”,诚然过去三年荆棘密布,但我有幸生活在自己最喜欢的美国城市,并且在这里遇到了很多可爱的人,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要与这样一个地方说再见,并非易事。
在这么多的层次之外,还有深深的虚无感。当下的生活,虽然情绪很充沛饱满,我对这座城市也越发熟悉,但此地的生活总是让我恍然(illusionary)。阳光是真的,秋叶是真的,乌云是真的,海是真的,但我总觉得不踏实。毕竟,谁知道这样的生活会不会突然就翻天覆地?也许是在出入境时突然被拦下来;也许是公司突然裁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以突然颠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丰富而细节,但支点在何处呢?
这么多的心情,五颜六色的,全部都装填在我这个“瓶子”里。难怪我经常觉得自己在负重前行呢!Therapist非常真诚地对我说, “我能看到,你真的经历了很多。”
我答道,我本来想问我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些情绪显得轻盈一些,但只是将这些复杂的感受说出来,我的心就轻松了许多。然而,这其中也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成分。我的故事太长太复杂,不能轻易地被封进某种标签,或是被三两句概括。不知该如何说起,因为有时可能会收到非常浅层的建议或安慰——早在我开口求助之前,就已经尝试过的“小撇步”。我渴望外界的反馈,却不知该向何处去寻求这样的反馈。
我的primary therapist告诉我,做敏感又多情的人,就会比一般人过得更辛苦一些。当时她问我要不要考虑吃ADHD药物来减轻情绪强度,从而达到平静。最近我又开始寻找psychiatrist,但我内心始终存在着疑惑。一方面,对情绪的充分感知确实给我的生活带来许多激流;另一方面,也正是这份纤敏,令我感受到多彩的世界——一花一世界,草木亦含情。这是诅咒,也是天赋。
我盼望着生活可以给我更清晰的启示,却也深知生活并不会给我明确的答案。混沌、复杂、千丝万绪,这是生活的本质,也是工作暂时被挪开之后我所观察到的生活。在这段病假中,我确实有了更多平静(calm)的时刻,也有了更多时间跟当下的自己(here & now)相处。我也更深刻地看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不过,我的目标并不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若无悲喜,活着又有何滋味?我愿以此心入世,细品悲喜。悲喜如滔天洪水之时,如何自处?
恰巧,今天的IOP就聊到”为什么管理情绪(emotional regulation)这么困难“。在此记叙几笔:
1)生理因素(Biology):某些人生来就对情绪更加敏感。同时,当我们生理上不适时,比如饿了或困了,也很难管理情绪。
2)缺乏技能(Lack of Skill):了解情绪、认识情绪需要长年累月对觉知(mindfulness)的学习和练习。至于“mindfulness”具体是什么,又值得再开一篇博客展开讲讲了。
3)环境因素:我们的成长环境往往不鼓励我们讨论和面对情绪。
4)情绪起伏(原文是Moodiness,我有点不知道如何翻译):举个例子,当我们为某件事感到愤愤不平时,虽然理性上知道自己不应该发怒,但我们的情绪想把怒火发泄出来。
5)情绪过载(Emotional Overload):太上头会使我们崩溃,从而令我们难以发动管理情绪的技能。有时,情绪太强,反而会让我们完全关闭情绪,陷入大片麻木与空白。
6)关于情绪的迷思(Emotion Myth):课上列举了20个常见的关于情绪的迷思,让我们自己写下挑战这些迷思的想法。对我而言,最困难的是“Being emotional means being out of control”,以及“My emotions are who I am”。虽然同学们分享了一些思考,但这两个迷思还是盘旋在我心头。我很受用的是大家一起挑战了“Emotions can just happen for no reason”——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涌上心头,让人痛苦——我写道,想要找到情绪的起因,需要持之以恒的学习、练习,还有无尽的耐心。
必须承认,下次情绪汹涌之时,我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可以接住自己。但我知道,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更坚韧一点。今天的我也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完成“活着”这件事。在波涛汹涌之中,我会努力吃饱穿暖,等待风平浪静之时,再撑起那一叶扁舟。
仅以此文自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