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寻答案的一生
IOP逐渐进入后半段,我每个星期都有不少新感受。上周(第4周)特别depressed,几乎什么都写不出来;这周(第5周)来捋一捋脑中的几条线。
心态变化——知易行难,但有时突然就发生了
第三周的后半段特别辛苦,在therapy的时候我总是痛哭。来到第四周时,我经常熬夜,导致白天也很没精神。虽然还在努力地生活,但身体很沉重,做点日常小事(倒垃圾、出门)都需要积攒很多能量。我感到很焦虑,因为病假已经进入后半段,而我并没有按照预期“好起来”。我要怎么带着这样一个沉重疲惫的自己回去上班呢? 我把这个问题带给了IOP therapist。他说:疲惫的日子是变好(optimal)的必经之路。批判自己是人性,因为批判自己也是我们存活的一种手段。强行要求自己“不批判”是反人性的。我们可以做的,就是看到自己的批判,然后退一步,接受这个批判的存在。
It's okay to rest. It's okay to rest. This is valid. This is valid.
这两句话给了我很多内在力量,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翻译成恰当的中文。用中文来说,总是很容易变成说教。汉语很美,有时却也很严厉。
周五再醒来时,我聆听自己的身体,突然就没有那么沉重了。但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因为心态变化。也许是因为我早睡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我练了两圈太极,也许是因为早上醒来灌了一大杯抹茶……
这周三时,我再次遇到了“坐立难安”的状态,并且试图逃进doom scrolling来躲避这个状态。但是,这次我意识到了自己想逃。于是,我放下了手机和ipad,静静地坐在扶手椅上,试图跟“坐立难安”的状态相处一会儿。那真的太难受了……我的心中燃着无名火,脑袋里是混沌一片,我想赶紧开始做下一件事,但大脑同时推送给我5件“下一件事”。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太记得了——但我最后还是吃了饭、出了门、散了步,完成了很美丽很充实的一天。躺在床上时,我内心很满足。
前三周的IOP充分挖掘生活的复杂性,第四周我一下被突如其来的复杂性噎住,来到第五周,我感觉自己更能接受自己复杂且混沌的状态。每天醒过来时,我都当作在开一个盲盒,在爬起来和洗漱的过程中慢慢觉察,今天打开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自己。
ADHD的我
这次IOP也让我再次深深地回顾自己的ADHD traits。拿到正式诊断是2023年9月。过去的两年间,我既没有吃药,也没有进行针对ADHD的心理咨询。直到开始IOP之后,我遇到了很多ADHD“同学”,大家开始很具体地聊ADHD如何影响我们思考和处理情绪。
我又重新开始看“How to ADHD” Youtube频道,被推送了“I thought I accepted my ADHD”这个视频。博主反思了自己之前的健全中心主义(Ableism)。
我的ADHD诊断跟PhD毕业同时到来。在两个“HD”之间,完成PhD的成就冲淡了确诊ADHD的复杂滋味。我无意间误将ADHD当作一个骄傲的勋章,一种“独特性”的证明。但我忽略掉了,这个标签本身是”disorder“,是“disability”。尽管我知道ADHD构成了好奇心强、热爱探索、有趣的我,但我过去总是无意间忽略掉它给我带来的种种障碍。我在保持高功能的同时,忘记了有时仅仅保持普通功能(e.g., 准时)都会消耗掉我不少精力。
时至今日,我还是没太学会怎么跟身边人沟通我的ADHD特质。我既希望被看到,又不希望被刻板印象(stereotyping)。有时一些朋友好心给我的建议,反而会让我更恼火(backfire),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没有被尊重和理解。
吃药与否
历经几周的努力,这周我终于跟psychiatrist聊上了。不得不说美国的精神药物监管真的太松了。我的session在11.30am结束,1pm药房就发来短信说可以拿药了。
最困扰我的是,每位medical provider都只能提供他们的想法和他们所了解的信息,但最终的决定需要我自己来做。吃精神类药物不像吃降压药那样,有明确的指标,也能观察明确的效果。我是我自己的罗盘。
过去的我大概拒绝了四五次吃药,包括antidepressant和stimulant。我认为高敏感和情绪丰富是自身珍贵的特质,是这个效率和理性至上的社会不能包容我,并不是我本人有什么错处。我拒绝为了迎合社会而通过吃药来变成一个更高效(more productive)的工人(worker)。在我的PCP问我要不要为work burnout服药时,我回答她:既然我们都知道我的问题是因为有毒的环境,那最该吃药的应该是我们的CEO,而不是我。
在病假中,“吃药”再次被摆到桌上,是因为即便我不工作,也时常觉得很累、心绪过载(overwhelmed)。因为我已经尝试了很多咨询和行为疗法,所以药物又成为了一个选项。Psychiatrist跟我说,stimulant主要是为了提升linear focus,让我可以更长时间保持专注。这是一种更接近“Chinese student”的方式。但ADHD特质会让我更能处理频繁的任务转换(code switching)和保持创造力(creative)。我指出我的障碍并不是“无法完成工作”,而是情绪太沉重。因此,这位psychiatrist最后又给我推荐了antidepressant。
支持吃药的观点:在穷极了其他手段还收效甚微时,药物可以帮我争取一些时间来重新站稳脚跟。
反对吃药的观点:药物并不是一种方案(solution),精神类药物并不一定能“药到病除”。由于药物的作用与副作用具有很强个体差异,我需要漫长的试错才能找到真正适合我的药物和剂量。
我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药房的药还没来得及去拿。我明确地知道今天我不需要吃药也能活得很好。但明天呢?后天呢?等回到高压的工作岗位之后呢?
人生的价值与意义
最近IOP的ACT (Acceptance & Commitment Therapy)围绕价值(values)展开。我们先从300个非常抽象的词汇里选择5个词语来代表最重要的人生价值,又填了一系列问卷,就工作(work & education)、人际关系(relationship)、健康(health)和兴趣爱好(leisure)四大领域去细化在每个领域里我们的价值取向是什么。然后,再评估我们是否在日常生活中践行自己的价值观。
对我而言的新知:
- 价值(values)与目标(goals)不同:价值是持续的,而目标会被完成。价值会引领我们设立目标,并且将目标转化为具体可行的行动(actions)。
- 工作只是生活的1/4,而不是全部。老调重弹,但当视觉上看到工作只占人生大饼1/4时,轻松了许多。
- 在探索价值取向时,我们可以设定一个理想的世界。
每次领到价值观图表时,我都会长叹一口气。作为一个东亚小孩,我们太习惯了外化的价值体系。“我想要什么“,是一个极少被鼓励思考的问题。甚至,当我们拥有做价值选择的自由时,我们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质询、怀疑、焦虑。
在这里记录一下2025年的我在IOP写下的关于工作(day job)的价值:I hope to build something that's useful & meaningful to human beings. Something that's not evil. I want to show up as a supportive, knowledgeable, helpful and inspiring coworker.
通过IOP,我观察到大家都希望自己是”有用之人“。尽管,当我们来到这个IOP时,我们也都或多或少意识到”我希望自己是个有用之人“这个念头使我们不堪重负,却难以停下。我在休病假之前就知道自己身体和心理上都已经极度透支,但我还是一直在积极地交接工作,试图让同事们尽量了解怎么在我离开的时候可以继续运转。
严格来说,我不用这么有用(useful)也可以在社会上生存。至少,今天和明天,今年和明年,如果我非要耍废,我总能找到一种活法。但我好像不允许自己是与”废“沾边。似乎我只要一松懈,就会被这个社会淘汰、甩在后面。这个社会是如何把如此迷思(myth)植入我脑中的呢?工作之上的社会文化、将基本的医疗保障与工作挂钩(说的就是你,Corporate America)、将基本的居住权利与工作挂钩(说的还是你,美利坚)……
我发现自己在关系之中也常常陷入这种”有用之人“的思维陷阱。当朋友来找我诉苦时,我会希望能给对方提供建议或帮助。当想到成家立业时,不免会认为”年薪xx的我“优于”失业的我“。为什么我作为我本身,不能是珍贵、美好、有价值的呢?今年看《脱口秀和它的朋友》,我经常被王小利的作品鼓舞到。因为她就很确信自己的存在本身就足够美好。而我,总是想拥有更多、成就更多、证明更多。为什么我需要通过证明自己的有用之处,才能拥有爱和安全感呢?
回到日常
最近的IOP向我提出很多非常重要的问题,但我并没有明确的答案。也许,我这一生,都会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回归日常(grounding), 每天都喝茶和写茶评,虽然为了写茶评而拍照略有表演之嫌。开始领悟太极之美,换去一个新的班级,带课的老师长得有点像舅舅,但是比他平和、智慧很多。今天打开工作电脑给经理发了消息,跟她同步了我回去上班的日期,并且拒绝了出差去参加offsite,以及拒绝了去团队聚餐。虽然这会儿有点儿在反刍和FOMO (fear of missing out),但还是更想为自己果断说”不“的勇气点赞。毕竟,现在在我人生大饼上最重要的就是健康,工作只值得25%的注意力和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