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擅长盗墓的北条执权大人
江户人热爱创作,其编织的刀剑传说里,镰仓幕府执权北条贞时为了得到作为陪葬刀的鹤丸国永,让人挖开了在弘安八年(1285年)霜月骚动中被杀害的安达泰盛之孙(即安达贞泰)的墓穴,占为己有。 然而,这名可爱的初中生并没有盗墓。不是文字游戏,比如外包出去了,不是自己亲手挖就不算。只是北条贞时确实死得早。应长元年(1311年)9月20日,北条师时在评定座上发病,22日去世。仿佛追随最珍惜的弟弟而去一般,四十岁的贞时也在翌月去世。而在刀剑传说里被他盗墓的安达贞泰,则在正中二年(1325年)存在向富冈八幡宫的寄进大般若经的记录。复活后的贞时,因为拥有无所不能的神力,大概会牵着弟弟们的手一直飞到大气层之外,久久地凝视着那颗吓坏自己的星星的真容吧,说不定,在它被命名为哈雷彗星之前,悄悄取了父亲的名字。 镰仓时代,没有被证实的无飞行器航天技术。其他可以证实的东西倒是有一些。镰仓的战争,基本上是御家人和郎从之间的战争,不会对庶民进行军事动员。或许把这些人理解成极道片里的瘪三会更准确。不解风情的观众看混混各种奇怪惨烈之死,也许不会觉得黑道的世界真恐怖,可能会想:无恶意但你们还是多读点书服服学役吧,中考加油。 而且大家津津乐道的镰仓土特产死全家,也和中国古代史的株连九族不太一样。在镰仓,败者一方的妇女儿童基本上都会被赦免(尽管被卷入战斗而丧命的人应该也不少)。比较典型的小孩都不放过的案例是比企能员之变里的一幡。然而,比企能员的妻妾,及幼子比企能本,没有像一幡那样被牵扯太深的比企一族成员,都被赦免了死罪。在镰仓中期,以研究《万叶集》闻名的学问僧仙觉,也是比企出身。 霜月骚动的始末则是更滑稽的情况。与比企能员之变里的暗杀不同,是一场动员了大规模正规军的阵地战。战场集中在将军御所和执权贞时的宅邸所在的镰仓中心街,距离安达家的本邸有一段距离。这就导致了一个略显黑色幽默的结果。霜月骚动从死伤规模看,被认为是与和田合战、宝治合战同级、甚至镰仓幕府史上最大的内战。讨伐泰盛及其嫡子之后,赖纲仍然不满足,以镰仓为中心,向全国各地派出追杀泰盛党的讨手。但似乎最应该斩草除根的人,那些留在安达邸里的小朋友们,例如刀剑传说中被盗墓的安达贞泰,都毫发无伤地活了下来。坂东武士都是笨蛋吧!从来不吸取教训。已经忘了镰仓幕府的成立,追根溯源,也是因为平家没有把源赖朝和弟弟们杀干净!鉴于发动霜月骚动的主策划平赖纲也有是平资盛后人的说法,或许是致敬也说不定。 但光是活着也不够啊。毕竟,输家的所领照例是要被幕府没收充公的。二月骚动中,名越时章被北条时宗以谋反之名追讨,事后又被宣布无罪,反而是杀害他的讨手五人皆被斩首。看似沉冤昭雪,然而时章担任守护职的大隅国依然被幕府没收充公。更何况不是北条一门,现在还被平赖纲扣了无数帽子的安达。赖纲深爱时宗,只想做他的狗,在大河剧里人尽皆知,但北条时宗的妻子并不是他。贞时的母亲堀内殿是安达泰盛的妹妹兼养女,在霜月骚动发生时三十四岁。据《笠原庄一宫记》记载,安达义景在宝治合战中获得的远江国笠原庄,经泰盛相传,骚动之后由堀内殿继承,日后又转赠给了安达时显。由这个案例可以推测,当时按照旧例没收的安达系所领里,除去一部分用作恩赏外,其余相当部分被堀内殿保存下来,用以保护安达家的遗孤。时宗的母亲,时赖的遗孀葛西殿也健在,其权威被认为比堀内殿更高,但她应该也赞同堀内殿的意向吧。安达的血脉和财产都在战后被顺利保留。 按照嫡庶亲疏来说,泰盛嫡孙贞泰,才是理论上被选中复兴家族的人,可惜只有刀剑传说选中了他,为了贴金随手把他小小年纪活埋掉。最后从政治上复活安达家的人是安达时显。时显是泰盛之弟显盛的孙子。显盛曾任评定众,在霜月骚动以前去世。其子安达宗显在霜月骚动中自杀。越过父嫡关系选中时显,应该出于手握安达家领地的堀内殿自己的意志。据小原嘉记的推测,堀内殿和显盛是同母妹哥,母亲都是飞鸟井雅经的女儿。显盛生于宽元三年(1245年),堀内殿生于建长四年(1252年),年龄上是合理的说法。母系上看,堀内殿也是时显的大叔母。 时显本人没有准确的生年记载,被推定生于弘安五年(1282年),之后提到的年龄都是基于这个设定。平赖纲玩开心消消乐那年,时显不过两三岁,不仅过不了防沉迷,还是个连记事都谈不上的幼儿。正应六年(1293年)平禅门之乱,北条贞时因为地震时接受到的异常电磁波,亲手诛杀养育自己的乳母夫平赖纲,展现出作为得宗应有的器量。从小仰望着父亲时宗独裁长大的贞时,可以说是得宗专制的原教旨主义者。但是,原教旨主义如果过了头,就会脱离其所依据的理论狂奔。贞时无论是在人事安排还是制度上,时常无视先例家格,反复无常,朝令夕改。但安达家(以及对立过的平·长崎氏)都在这个过程中复权。 北条贞时最初的正妻是贞时的叔父(时宗的同母弟)北条宗政的女儿。这个婚姻多半是时宗的决定,弘安四年(1281),十一岁的贞时和堂妹结婚。但是,宗政的女儿没有生下孩子就早早去世了。贞时的第二位正妻觉海圆成,出身安达氏庶流大室氏,这门亲事背后,据说则由堀内殿一手促成。她大概是盼望自己的家族能借着这层姻亲重新靠近权力核心。嘉元元年(1303)十二月,圆成诞下了北条高时。安达氏的血脉从此又流进了得宗的嫡系。 另一边,安达时显最早于正安年间(1299-1302年),以东使身份初露头角。不过,这一记载是《花园天皇宸记》元弘元年(1331年)十月二十一日条中作为先例提到的,其中只写了“时显”,官职不明。但是,东使通常由评定众、引付众以及与其相当家格的人,也就是幕府支配层来担任。因此可以认为,当时的安达氏已经在政权中枢中恢复了一定地位。 乾元元年(1302年)的《最胜园寺殿供养供奉人交名》,是贞时建立的最胜园寺举行供养时,将军久明亲王出御行列中的随从人员名单。名单中按照公卿、殿上人、御一门(即北条氏)、大名(即外样御家人)等类别列举人名。大名这一类别中,有“城九郎兵卫尉时显”之名,可知时显当时已任兵卫尉。此外,“九郎”是自安达景盛以来,安达氏家督使用的通称。因此可以推定,二十一岁的时显已经被承认为安达氏家督。德治元年(1306年)二月,时显再次作为东使上洛。《历代皇记》同月五日条中称他为“城介时显”,可知他当时已经出任安达家世袭官职秋田城介。在延庆二年(1309年)四月九日的《金泽贞显书状》,其中写有“别驾”。“别驾”本是国司中“介”的唐名,但在当时的镰仓政界,尤其指秋田城介。二十八岁的时显与长崎圆喜一同担任寄合众。应长元年(1311年)十月,北条贞时去世。正和二年(1313年)七月二十六日,《镰仓年代记》中记载,安达时显就任五番引付头人。镰仓的引付方通常为五方制。一番到四番的头人由北条氏担任。五番头人则由义景、泰盛、宗景等安达氏嫡流世袭性地担任。时显自己的女儿,也成了北条高时的正室。具体时间不明,但如果是依照祖父时宗的先例,那么应当也是在正和二年,高时十一岁时。三十二岁的时显有一个与高时同年代的女儿,并不算不自然。至此,安达氏嫡流,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保历间记》中记载,失去了复数个最可爱的弟弟的北条贞时,临终前,把幕府政务托付给了长崎圆喜与安达时显二人。在霜月骚动中互相举刀相向的平·长崎氏与安达氏,竟成了搭伙过日子的托孤重臣,真是如同做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般。贞时的遗言是否真有其事,已难考证,但圆喜、时显二人自此并列为高时政权的最高实力者,却是不争的事实。北条高时身体病弱,难以亲自理政。同北条一门一起支撑幕府的,竟然是血海深仇的后续。比起亲自盗墓,还是让互死一轮全家的仇人在自己的病床前卖腐,甚至儿女也真的结为姻亲,更能体现电波执权的恶趣味吧,希望以后再提起贞时,可以往这个方向炒作。 之后的高时时期,幕府的权力具有压倒性优势。朝廷的统治能力已经衰退,分裂为持明院统与大觉寺统的天皇家,以及贵族、大寺社等势力,全都依赖幕府。过去不断反复发生的幕府内部战争与政争,到了高时时期,除了嘉历元年(1326年)和元弘元年(1331年)的骚动之外,也没有别的大事件。《保历间记》记载了这两件事。嘉历骚动中,金泽贞显升任执权,引起高时的同母弟泰家和母亲大方殿不满,企图杀害贞显,因此贞显仅仅担任执权十天便辞职。元弘骚动则据说是因为高时憎恶得宗家执事长崎高资(圆喜之子)的专横,于是企图讨伐高资,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对于嗜血观众而言,简直如同看了加时的闷平球赛一样烂尾,令人失望。相比之下,在畿内活跃起来的恶党就比较激动人心了。尽管屡次遭到讨伐,却始终未被镇压。文保二年(1318年)以前便已经发生的津轻安藤氏之乱也长期化。种种迹象显示出,幕府似乎正处于一种危机不断深入的状态。不过恶党毕竟是局限在畿内的现象,津轻又是边境地区。高时时期的都市镰仓,表面上仍然是和平的,在经济上达到了繁荣的极点。元亨三年(1323年)十月,高时为父亲贞时举行十三年忌供养时,《北条贞时十三年忌供养记》里记载,来自一百八十二人的打投包括:钱四千四百五十贯、砂金二千五百六十两、太刀一百四把、马九十匹、鞍五十八具等。一枚钱为一文,一千文为一贯。假设钱三贯相当于砂金一两,而钱一文折合现代的一百日元,那么这些钱约为四亿四千五百万日元,砂金则约为七亿六千八百万日元。虽然近来日元以计算圆周率的气势不断贬值,黄金好像也跌了。但贞时应该还是可以靠这笔钱活得比较舒服,不至于去偷吃别人贡品。顺带一提,重用香辛料的中国料理,在当时也已经传入镰仓。晚年的北条贞时,据说尤其偏爱这种唐样膳,有幸见到他的话,可以拿一瓶老干妈换走他的全部砂金吧。给贞时献礼的一百八十二人,并不全都是幕府支配层的人物。其中,长崎圆喜出钱三百贯,安达时显出砂金一百两,二者都相当于三千万日元。其他幕府支配层中,北条一门的赤桥守时出钱二百贯,文士长井宗秀出钱二百贯,外样御家人佐佐木清高出砂金一百两,御内人诹访直性出钱一百贯。 参照《加治木赖平在镰仓用途结解注文》,收在《东寺百合文书》的记录,当时一个人在都市镰仓逗留一年的费用为六十贯文,约合六百万日元。由此可以看出镰仓幕府支配层的富裕程度。安达时显对贞时的感情,也不仅是在班集体捐款里因为胜负心打榜到第一名。文保二年(1318),时显出资造了一尊爱染明王像,供奉进高野山的金刚三昧院,为北条贞时,以及贞时的母亲堀内殿祈求冥福。这尊像如今还立在金刚三昧院,通体朱色,忿怒相,六臂三目,姿态张扬华丽。不久前,于2025年被评定为日本的新指定重要文化财。 时显也没有全然忘记死去的家人。文保元年(1317年)十一月,安达时显为在霜月骚动中身亡的父亲宗显举行三十三回忌。在那篇表白文中,霜月骚动被写作“因侫臣之谗”而起。(表白文即佛事中由导师记述并宣读佛事宗旨的文章。)霜月骚动在平禅门之乱后的永仁二年(1294年)六月,已经被贞时否定。因此,将赖纲评价为“侫臣”,不只是安达氏的私人恩怨和一家之见,应当视为贞时执政期间形成的社会评价。 幕府的权势和财富堆得再高,终究挡不住外面正在崩塌的世道。元弘三年(1333)五月,新田义贞在上野起兵,两周之内打进镰仓,二十二日,得宗北条高时在东胜寺自刃。圆喜、时显以下二百八十三人随之殉死,镰仓幕府就此灭亡。那一年,高时三十一岁,安达时显五十二岁,长崎圆喜六十七岁。距离平禅门之乱,恰好是四十年。如此盛大的灭门,不禁让人想到宝治合战,同样在法华堂一族集体自害的三浦一族。那时,十七岁初阵的安达城九郎泰盛的心愿,大概只是赶走讨厌的三浦,可以作为特别的存在待在时赖的身边。欲望脱离心愿就开始变形,随黄蝴蝶扇动翅膀混乱和迷走。最终伴随无数鲜血,在得宗专制的诞生和消亡前后都生死相依,甚至在江户的刀剑传说里都被杜撰了猎奇的孽缘。到了时显自己笔下,似乎是为了展现一族的教养,盛大的腥风血雨,轻巧地被收进了几句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里。在父亲三十三年忌的表白文中,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家族安达氏: “自建久至建仁,辅佐三代将军。自元久至弘安,作为六代御后见之辅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