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回收箱

【翻译】异形的宠儿 by高桥直树

(一)

  文永九年二月十一日。

  朝雾之中,武士们神色紧绷,如同奔走一般,急急前行,虽屏住气息,身上甲胄所发出的干涩声响,却仿佛不祥的震动,渐渐充满街路。住在掘立柱小屋与竖穴式屋舍中的镰仓百姓被惊醒,于日渐紧张的氛围中,嗅到了此前已经反复溢出的腥气。

  戒备森严的馆门前,报到之声接连响起。

  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甚至显得有几分滑稽。然而,那也是他们企图在同伴中脱颖而出的气势流露吧。兼作马场的大庭院,因着聚集而来的武士们的热气而沸腾。众人皆意气高涨,等待着来自他们栋梁的命令。

  不久,舞良户打开。

  现身之人,是镰仓幕府执权、北条相模守时宗的岳父,安达泰盛。

  “诸众。”

  泰盛身形修长。一出声,四下便如泼水一般,瞬间静了下来。

  泰盛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

  “向尔等传达大守之命。务必用心听取。”

  武士们一齐跪伏。

  “今晨,有报传来:名越尾张入道时章,及其弟中务大辅教时,正有所图谋,对镰仓殿怀有逆心。因此,命尔等为讨伐谋反人之讨手。”

  泰盛将武士们分作两队,分别讨伐名越兄弟二人。武士们握住刀柄,振奋地站起身来。

  “但是——”

  泰盛的声音继续说道。

  “中务大辅教时的罪状已经确定。至于尾张入道,还须再稍加审议。因此,受命讨伐中务大辅者,即刻出发,取其首级前来。至于讨伐尾张入道者,则留在此处,听候后命。”

  庭中一阵骚动。讨伐中务大辅的武士们奔了出去。

  安达泰盛的身影随之消失在宅邸深处。

  大庭中,留下了数十名武士。

  “该死。”

  如同被中务大辅讨手的背影牵引着,向前走了两三步的,是一名髭须浓密、体格强壮的武士。此人正是被命为尾张入道讨手之首的大藏次郎左卫门。

  “尾张入道乃名越流的宗家首领。既然其弟中务大辅已被定为谋反人,那么尾张入道自然也是同罪。这还用说么。”

  次郎左卫门抚着手臂,像熊一样在大庭里来回踱步,几次焦躁地望向泰盛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个时辰,仍旧毫无消息。终于,次郎左卫门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对同伴涩谷朝重、四方田时纲等人说道:

  “我们也去!若在这里磨磨蹭蹭,尾张入道说不定就逃了。既然中务大辅已被认定谋反,尾张入道也不可能安然无事。虽说主命尚未下达,可这分明就是暗示我们去讨尾张入道。意思无非是:‘虽欲讨伐尾张入道,却因尚未握住确切谋反证据,不能明令。尔等自行体察。’”

  次郎左卫门双眼发亮,涩谷朝重与四方田时纲也重重点头。

  “次郎左卫门所言极是。再磨蹭下去,反倒要受责备。走,出阵。”

  武士们顿时振奋起来,一个个开始整装。

  次郎左卫门戴上郎从替他拿着的兜,握紧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弓。

  “走!”

  正要振声发号,鼓舞士气之时。

  他看见,角落里孤零零站着一个小个子的武士。

  “三郎,你在做什么?”

  次郎左卫门瞪着那个小个子武士。

  三郎受了次郎左卫门一声斥,有些困惑地答道:

  “我并未接到讨伐的命令……”

  武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次郎左卫门居高临下地冷视他。

  “你这人,总是在说这种梦话。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你身上那副了不起的甲胄,是摆给公家大人看的雏偶装饰吗?若不与我们同去,就去女房的房间里玩手玉好了。”

  被恶言辱骂,三郎也没有显露出恼怒的神色。

  他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来,开始整装。

  “真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长成什么样。”

  次郎左卫门像是无可奈何地嘀咕了一句,又重新振作气势,转向涩谷朝重等人。

  “定要漂亮地取下谋反人名越尾张入道时章的首级!”

  朝重等人以喊声应答,杀气腾腾的气势充满了大庭院。众人以次郎左卫门为首,接连向前进发。队伍最后,是三郎那张气血不足的脸,怯怯地低头跟在后面。

  这时,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三郎。”

  三郎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安达泰盛已经站在那里。

  “三郎,我有事要命你去做。你留下。”

  恭谨低头的三郎,偷偷瞥了一眼队伍最前方的大藏次郎左卫门。

  次郎左卫门等人,似乎一无所知,仍旧意气昂扬,消失在大门另一侧。

  “是什么命令?”

  彻底安静的大庭里,三郎偷看着泰盛的神色。

  “你只要待在这里便好。在那些人回来之前,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站在这个院子里。”

  三郎唇间微微泄出气息。

  泰盛没有错过三郎表情一瞬间的变化。那张少有变化的苍白面容颤抖了一下,并非幻觉,露出如同幼童一般,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并非第一次窥见三郎假面之下的样子。正因知晓这一点,泰盛才留下三郎。

  他像聚焦视线一般凝视三郎。

  那张哭脸已经消失得一点气息也不剩。

  “既是城务大人之命,便照此奉行。”

  三郎没有询问理由,只是顺从地低头领命。泰盛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消失在宅邸深处。

  辰时将近。大门一带忽然喧闹起来。

  看来,先行出发的中务大辅讨手,与晚一个时辰出发的尾张入道讨手,竟几乎在同一时刻归还了。

  从武士们喧嚷的声音中可以知道:尾张入道接到命令后从容切腹;而中务大辅则同郎从们闭门据守,抵抗到了最后。

  先进入大庭的是讨伐尾张入道的大藏次郎左卫门一党。次郎左卫门的腋下,一个赤褐色染污的白布包袱晃动着。

  “尾张入道果真是名誉之武士。死得好漂亮啊。”

  次郎左卫门朝一党人愉快地搭话,心情很好地笑着,但一看到三郎,脸色便扫兴地沉了下来。

  “三郎,你躲到哪里去了?”

  “奉城务大人御命,留在此处。”

  次郎左卫门毫不客气地凑过去,盯着三郎那张呆然的侧脸。

  “城务大人的命令啊。”

  他冷笑说道:

  “想必是城务大人体恤我们,觉得你跟着我们,只会碍手碍脚吧。可你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张着嘴傻站在这里,还真是忠义得很。”

  带着讥讽的目光从三郎身旁掠过。三郎仍旧低着脸,可等那一党人走过去之后,他便抬起惨白的面孔,将讨手们一个一个凝刻在眼中。脸颊微微扭曲。一抹掠过的笑意转瞬即逝。若是那些讨手背后也长着眼睛,想必会被那残忍的光芒冻住脊背吧。

  大庭比出发之前更加沸腾。

  毕竟,他们已经漂亮地带回了谋反人的首级。无论是尾张入道的讨手众,还是中务大辅的讨手众,都满怀期待,等待安达泰盛出现。

  不久,舞良户打开,众人熟悉的,安达泰盛那高大的姿影显现。武士们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变了,一群垂涎的狗。恩赏的地头职,已经开始在他们脑中摇摇欲现了。今晨灭亡的名越兄弟,乃是与北条一门相连的大族,兼掌诸多庄园的地头职。能分给他们的肉块,想必不会少。被武士们粗重的鼻息包围,泰盛向前走来。武士们急切地探出身子。其中,大藏次郎左卫门尤其兴奋,像是要扑上去咬住,屏住呼吸,等待泰盛开口。

  “方才审议的结果——”

  自泰盛口中发出的,是意料之外的话。

  武士们惊愕地抬头看他,泰盛毫不理会,继续说道:

  “尾张入道时章殿之逆心,已定为毫无根据。因此,大守有命:应撤销追讨尾张入道殿之令。”

  “怎能如此不讲理!”

  大藏次郎左卫门激动地站起来。白布裹着的首级,从他粗壮的手臂间滚落。泰盛瞥了一眼那赤褐色的布包,又看向次郎左卫门。

  “我可不记得曾准许追讨尾张入道。”

  “可是——”

  “谋反人是你们!”

  先前端庄的仪态陡然一变。泰盛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次郎左卫门。惊慌的次郎左卫门,飘忽着声音,开始为自己辩解。

  “既然中务大辅已经定为谋反,那作为族领的尾张入道——”

  “住口!”

  泰盛干脆地截断了他,将次郎左卫门钉在原地。

  “你从何时起成了大守?尾张入道是否该诛,本是该由大守下命之事。你违逆了大守的意志。不是谋反人,又是什么?”

  “这、这实在太过分了。我们分明是为了尽忠于大守——”

  次郎左卫门额上渗出油汗,拼命想要辩解,可泰盛不听。他把视线移向远处,抬颚示意。麾下强壮的武士们立刻奔来,将大藏次郎左卫门等人按倒制伏。

  “即刻斩首。”

  泰盛的命令如刀刃般落下,次郎左卫门龇起牙来。

  “城务,你算计我们!你是想把误杀尾张入道的污名栽到我们身上,再一并杀掉吗?真正觉得无罪的尾张入道碍事的,是城务你吧!”

  次郎左卫门怒吼着,想向泰盛扑去。郎从们健壮的手臂像锁链一样缠住他,一把将他拧倒。

  泰盛冷淡的声音命令道:

  “带走。”

  三郎目睹了事情的始末。

  离开北条时宗宅邸时,已然将近黄昏。

  他只瞥了一眼挂在路口、并排示众的首级群,便匆匆转身赶路。

  途中,有一处武家宅邸的南门敞开着。似乎用作厨房的小屋前,一个下人正在宰鸡。大概是他妻子的女人骂道:

  “那不是母鸡吗?你怎么把它宰了!”

  “蠢货,这东西又不下蛋。不下蛋的废物,除了赶紧宰了拿去供给殿下的客人,还有什么用。”

  下人这样凶了回去。

  平三郎赖纲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点点头,继续加快脚步,赶回家去。

 【翻译】名執権・北条泰時の横顔

 *文章出自《日本史の宝箱-史料をめぐる52の秘話》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

  木下竜馬

  老实说,要接近以名执权著称的北条泰时的真实形象,意外地并不容易。

  他的一生在镰仓幕府的史书《吾妻镜》中记载得很详细。可是,《吾妻镜》中有许多迎合北条氏的润色,对泰时也堆满了令人牙酸的赞美之词。若想探寻他的实像,只能依靠一些零散的史料。

  这里有一封泰时时期的书状,出自《大日本古文书》东大寺文书一二三六号。这样说或许有些夸张,但笔者看到这封书状时,心中不禁感到:“泰时先生,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

  下面先把原文训读列出:

  東大寺領大部庄の事、地頭陳状、去るころ出来し候といえども、他事指合候の間、いまだ被覧に及ばず候。上覧の後、進覧すべく候。この旨をもって御披露あるべく候か。恐々謹言。
 (貞永年間〔一二三二~三三〕か)五月八日 散位倫重

  大意如下:

  “关于东大寺领大部庄的案件,地头方面的陈状前些日子已经出来了。只是因为别的事务堆在一起,所以还没有给你们看。等‘上览’之后,我会寄给你们。”

  到这里,完全没有出现泰时的名字。然而,这其实是一件传达他侧影的珍贵史料。下面就来说明是怎么一回事。

  这封信,是关于“陈状”送达的书状。所谓陈状,是诉讼手续中,由论人,即被告一方提出的反驳文书。

  这里先按照“所务沙汰”,即所领案件的诉讼处理,简单说明完成期的镰仓幕府诉讼制度的大致流程。

  ① 诉人,即原告,将诉状以及具书,即证据文书,提交给问注所。

  ② 诉讼被受理后,案件归属于某一“引付”机构,下文会再作说明。

  ③ 幕府向论人,即被告,发给问状。问状也可读作“もんじょう”,是要求对方提出反论的文书。

  ④ 论人针对诉状提出反驳,提交陈状。

  ⑤ 引付随后进一步要求诉人提交书面材料。像这样,诉状与陈状之间的书面往返。最多可以进行“三问三答”,也就是三轮往复。

  ⑥ 根据诉状与陈状的内容,案件转入“对决”,即口头审理程序。引付发出召文,要求当事人出头;双方当事人在引付座中对质,并接受担当奉行人的问答,也就是讯问。

  ⑦ 引付根据诉状、陈状以及问答的结果进行评议。

  ⑧ 评议之后,引付制作“引付勘录”。所谓引付勘录,是整理双方主张概要,以及判断哪一方更有道理等内容的文书。随后,引付将其上呈评定。

  ⑨ 如果评定作出裁决,案件便告一段落,并发给裁许状,即判决书。

  总之,先要确认一点:陈状出现在④⑤这个阶段。

  这里主要涉及两个审理机构。第一个是评定。评定是在泰时时期的嘉禄元年(1225年)设置的合议机构,由执权、辅佐执权的连署,以及评定众参加。

  第二个是引付。引付是泰时死后的建长元年(1249年)设置的诉讼机构。虽然因时期而异,但基本上分成五个班。各班的负责人称为引付头人,由评定众兼任,其下有引付众四五人,以及奉行人四五人。

  重要的是,指挥问答对决,也就是诉状、陈状交换与口头手续,并与当事人直接接触的,是引付。而评定只是根据引付整理出来的勘录进行审议。

  换句话说,在完成期的镰仓幕府诉讼制度中,执权并不直接与诉讼当事人来往。

  那么,在引付设置以前的泰时时期,又是怎样的呢?

  带着以上内容,我们再来解读前面那封书状。

  首先,书状的发出者是矢野伦重,他是评定众之一。其次,“大部庄”指的是播磨国境内的东大寺领庄园。大部庄在建保三年(1215年)曾被任命地头,但由于东大寺提起诉讼,地头职被停止废止。可是承久之乱之后,不知从何时起,原地头又开始介入庄园事务,于是东大寺(原告),与原地头(被告)之间发生了诉讼。

  这封书状,就是围绕这场诉讼,由评定众之一,大概也是担当奉行的矢野伦重,寄给东大寺方面的。恐怕是因为东大寺见原地头方面的陈状迟迟没有送来,心生疑问,于是前去询问。

  有趣的是,矢野伦重在信中写道,等“地头陈状”“上览”之后,就会寄给东大寺方面。

  这里“上览”的主体,只能认为是当时的执权泰时。也就是说,这份史料显示,执权参与了诉状、陈状的交换流程。

  与镰仓后期的执权不同,泰时在诉状、陈状交换的阶段就已经介入。换句话说,提交给幕府的诉讼文书,他全都要过目。

  对于工作,泰时的细致程度很惊人。

  翻看泰时时期的《吾妻镜》,不难看到这样的事例:在执权、连署也出席的评定中,召唤诉讼当事人前来审理。泰时正是站在诉讼指挥最前线的人。

  即便生病时,这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在重病之中,仍勉强支撑,在自己的宅邸召开评定,见《吾妻镜》延应元年五月二日条。不过,这同时也反映,评定本身极度依赖泰时。史料中还保留有这样的书状:滞留在镰仓的诉讼当事人,因为泰时患病导致审理停止,便向有关人员询问审理何时能够重新开始,见《年代记》纸背文书。

  幕府的诉讼处理,几乎系于泰时一身。泰时的身体状况如何,直接决定进程,顺利进行,或是停滞不前。

  即便如此,泰时也没有把这件事托付给别人。哪怕临近六十岁,他仍然不停工作。

  大概也有这样的背景原因:继承人时氏早逝。与他共同支撑幕府的三浦义村,担任连署的北条时房,也就是泰时的叔父,都相继先他而去。嫡孙经时尚且年幼,泰时没有设置连署,而是孤身一人奋战着。

  仁治三年(1242年),六十岁的北条泰时去世。

  他的继承者,第四代执权经时,进行了诉讼制度改革。诉讼不再由执权直接指挥,而是转向让各机构分别承担职责的方式。

  第五代执权时赖,即经时之弟,设置了前文提到的引付。经时改革的方向进一步得到强化。这些改革就如同是回应泰时之死而进行的。

  另一方面,像泰时那样,由执权直接指挥诉讼的做法并没有彻底消失。

  文永年间引付停止期间(1266-1269),诉讼当事人仍会在执权北条政村、连署北条时宗出席的评定中接受审理。

  永仁年间引付停止期间(1293-1294),也由执权北条贞时直接主持裁判。

  既有研究中,这些现象往往被视为从执权政治向得宗专制转变的一个标志。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是泰时时期由执权直接裁断的模式,临时性的复活。

  泰时的姿态,既可以说是把工作细致做到最后的认真,也可以说是不懂得把事情交给别人、独自承担一切的笨拙。

  笔者正是在开头所举的那封书状中,看见了这位孤独的名执权的侧影。

  参考文献

  大澤泉ほか「いわゆる『年代記(十三代要略、歴代秘録)』紙背文書の校訂」(『鎌倉遺文研究』二九、二〇一二年)

  仁平義孝「執権政治期の幕政運営について」(『国立歴史民俗博物館研究報告』四五、一九九二年)

  保永真則「鎌倉幕府の官僚制化」(『日本史研究』五〇六、二〇〇四年)

【翻译】北条泰時の二日酔い

   西田友広

  身为镰仓幕府理想的执权,制定《御成败式目》、导入评定制度,重视法律与合议制的名人,知道北条泰时的人应该很多吧。

  关于这位北条泰时宿醉的逸话,记载在由镰仓幕府相关人士编纂的史书《吾妻镜》中。

  建历三年(1213年。同年十二月改元为建保)五月二日、三日两天发生和田合战之后。泰时宅邸举行宴会,当时三十一岁的泰时,曾说了这样一番话,记载于《吾妻镜》同年五月三日条。

  “我本来想永远戒酒。头一日夜里才举行宴会,次日黎明时分,和田义盛发动袭击。当时我虽然勉强穿上了甲胄,也骑上马,但因为残余的酒气,头脑昏沉,遂立誓今后戒酒。”

  “可是,几番交战之后,颇感喉咙干咳,便要水喝。这时,武藏国住人葛西六郎却把酒杯附在小筒上,劝我饮用。于是我先前的决心立刻动摇,竟一饮而尽,又把酒杯给了尾藤次郎景纲。”

  “人的本性,竟飘忽不定,会因时而变,实在不像话。不过,今后还是不要太爱酒为好。”

  这则逸话本身很有名。太宰治的《右大臣实朝》、上横手雅敬《北条泰时》、和歌森太郎《酒所讲述的日本史》都有提及。不过,这些书大多只是把它作为一则趣味小故事介绍。

  从历史学观点指出其意义的,是薮本胜治氏。薮本氏认为,这个故事应当视为关于泰时的美谈。

  他还指出这则逸话的背景,即“戒酒”本身属于德政的一环。尤其是在《吾妻镜》编纂前施行的弘安德政中,反复制定了命令禁止卖酒的新制。

  而在《吾妻镜》编纂时期,即德治三年(1308年),为了劝谏北条贞时而撰写的《平政连谏草》,也在劝谏戒酒。不过,薮本氏也没有作更进一步的讨论。因此,本文将以薮本氏的指摘为基础,试着考察这则逸话周边的问题。

  记载这则逸话的《吾妻镜》中,关于和田合战的记录,已知引用了藤原定家的日记《明月记》。不过《明月记》中并没有记载这个故事,因此有必要另寻其出处。薮本氏也提到过的《平政连谏草》,以下简称《谏草》。《谏草》是写给泰时的子孙,也就是北条氏嫡流当主,得宗贞时的劝谏文。其中,在劝诫贞时“连日酒宴”的部分,有如下文字:

  “您的先祖武州禅门,(即北条泰时),自建保以后,一生不曾沉醉,直到六十岁都勤勉于职务。极乐寺禅门,(即北条重时),也终日从事公务,到了夜晚才举行游宴。您应当效法这些贤明的先例。”

  这里提到泰时自“建保以后”便不再过度饮酒,但和田合战是发生在建保改元以前,建历三年的事情。不过,此处所谓“建保”,指的正是和田合战。

  这一点可以从其他史料中确认。《吾妻镜》宝治元年(1247年)五月二十九日条中,有“同建保元年五月义盛大军”的说法。叶室定嗣的日记《叶黄记》宝治元年六月十日条中,也有“建保义盛之时”这样的表述。《谏草》所记载的确实是泰时自和田合战以后便不再深酒。

  《谏草》的作者政连,根据《太平记》和《尊卑分脉》纪氏、池田亲连的记载,过去有人推测,其实际上并非平氏,而很可能是中原氏。《问司系图》记载了这样的谱系:院政期作为少外记活动的中原师澄,其子孙包括越前法桥圆全、兵库助政宗、出云权介政连。

  政连在《谏草》中被记为筑前权守,但由于其子亲连是出云介,因此他本人也可能曾经历出云权介的官历。进一步说,根据《吾妻镜》、《御成败式目》的注释书《关东御式目》可知,圆全曾在泰时身边发挥近臣性质的作用,并参与《御成败式目》的编纂;中原政宗则在《吾妻镜》中以越前兵库助的身份登场,并可确认其曾担任问注奉行人、引付奉行人,右笔。

  撰写《谏草》的中原政连,出自自圆全以来便与北条氏嫡流关系密切的幕府奉行人一系。站在这样的立场上,政连等于是在讲述《吾妻镜》中泰时宿醉逸话的后日谈。不过,在和田合战十四年后才首次登场于《吾妻镜》的圆全,很难认为曾参加过泰时宅邸的这场宴会。

  另一个人物就值得注意了。那就是据说从泰时那里得到酒杯的尾藤景纲。景纲于元仁元年(1224年)在泰时麾下成为得宗家初代家令,是泰时的侧近。而景纲第一次在《吾妻镜》中登场,正是在这则宿醉逸话里。景纲在和田合战之中从泰时那里被赐予酒杯一事,或许在世代担任得宗家重臣的尾藤家中,一直作为显示泰时与景纲之间联结的事件被传述。并且也在包括中原政连在内的、与得宗家关系亲近的人们之间相传吧。

  如果可以这样理解,那么泰时的这次宿醉,应当可以判断为历史事实。同时,这则逸话也可以作为一个说明的例子:武家内部的传承后来也被纳入《吾妻镜》的编纂材料之中。

  泰时自和田合战以来,虽然未再达到“大饮”“沉醉”的程度,但并不是完全戒酒。

  他仍然参加各种仪式上的宴席,也会亲自主办宴会,向御家人和奉行人等赐酒。其中,也有相当热闹的酒宴。例如《吾妻镜》嘉祯二年(1236年)二月三日条中,就记载有“杯酒数献,公私,催兴”这样的场面。

  《吾妻镜》中记载的泰时最后一次酒宴,是仁治二年(1241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事。

  这一天傍晚,泰时把嫡孙经时,以及侄子金泽实时、三浦泰村等有力御家人招到自己宅邸。席间话题,多与治世有关,而这场酒宴的重点,据说是泰时劝告经时:应当爱好学问,辅佐将军的政治。同时,凡事都应与爱好学问的实时商量,同他亲近。

  翌年仁治三年四月末,泰时患病。五月出家,六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岁。

  他的后半生,便是在不为酒所吞噬、勤勉于政务之中度过的。

  参考文献

  上横手雅敬『北条泰時』(吉川弘文館、二〇〇八年、初出一九五八年)

  佐藤進一ほか『日本中世史を見直す』(平凡社、一九九九年、初出一九九四年)

  太宰治「右大臣実朝」(『惜別』新潮社、一九九八年、初出一九四三年)

  保立道久「酒と徳政」(『月刊百科』三〇〇、一九八七年)

  藪本勝治「和田合戦」(『『吾妻鏡』の合戦叙述と〈歴史〉構築』和泉書院、二〇二二年、初出二〇二〇年)

  和歌森太郎『酒が語る日本史』(河出書房新社、一九八七年、初出一九七一年)

在地狱的尽头也一直爱着你(上)

  【镰仓是个galgame大世界】

  镰仓幕府的大众形象,几乎完全是地狱吧。不认字的坂东武士像野狗一样跑来跑去,兼具动物世界的野蛮和外星人一样的异能。这样一个只有算计和争斗,为政者也好像只考虑自己利益的幕府,居然还能维持一百多年,实在很奇怪。

  而可供参考的主要史料《吾妻镜》,又是幕府官方编纂的史书,立场天然有所倾向。再仔细查成分的话,《吾妻镜》的编纂时间大约在正应六年(1293年)至嘉元二、三年(1304—1305年)之间,正好与平禅门之乱至嘉元之乱的时期重合。而且,它的记事只到宗尊亲王被送还京都为止。主导编纂的北条贞时,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乳母夫赖纲灭亡、北条一门内斗、幕府中枢再编,最后却让这部史书停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心态实在有些可疑。而留白之处,总让人忍不住往上填东西,创作者的兴趣和灵感由此产生。

  《吾妻镜》的续集新建文件夹所包含的时间,弘安八年(1285年)11月17日,镰仓发生了一场政治清洗。但毕竟在镰仓,给人的想法只是:啊,又来了?御家人安达泰盛被内管领平赖纲讨灭,其一族与亲安达派御家人遭到牵连,死者众多。日本旧历十一月为霜月,因此这场战争被称为霜月骚动。如果提前一个月的话,会不会有“神无月骚动”之类的霸气名字,也不得而知。这场内战常被定义成“御家人派”与“御内人派”的斗争。安达泰盛代表有力御家人,平赖纲代表得宗家臣御内人。泰盛想借将军权威推行改革,赖纲则反对,于是大打出手,开始死人。

  不过,镰仓末期的御家人世界,不像关原东西军一样,整整齐齐分成“御家人”和“御内人”两边。御内人也是御家人,即御家人之中,一些又和得宗建立了私人主从关系,成为得宗家臣的人,也有得宗被官这样的称呼。和御内人相对的,也不是御家人,而是“外样”,即没有成为得宗家臣、仍然主要作为将军家奉公人的御家人。大伙同样在幕府御家人制度里,有些人离得宗更近,有些人干脆进入得宗家的私人权力系统。公的身份和私的主从关系叠在一起,事情就开始变得让人兴奋。

  霜月骚动的受害者安达泰盛,祖先是源赖朝流人时代以来的家臣藤九郎盛长。自盛长之子景盛任官以来,安达氏当主世袭官职“秋田城介”,即管理秋田城的出羽介的通称。“安达”这个苗字来自奥州合战后盛长被赐予的陆奥国安达郡安达庄。进入镰仓中期,比起安达这个苗字,他们更多被称为“城”。

  安达氏一直和北条氏关系亲近。景盛、义景、泰盛,三代人都站在得宗派一侧,并且为得宗专制体制的建立尽力。尤其是在宝治合战中,安达氏代替无法下定决心的时赖讨伐三浦。姻亲方面,景盛的女儿松下禅尼成为北条泰时之子时氏的正室,生下经时、时赖。义景的女儿堀内殿,则作为兄长泰盛的养女,成为时宗的正室,并生下贞时。

  时宗时期,安达泰盛继承父祖的地位,和赖纲等人一起加入得宗私人会议“寄合”。开会大名单中,除了作为书记员的文士、御内人,成为时宗侧近的是北条政村、金泽实时和安达泰盛三人。文永十年(1273年),北条政村去世。建治元年(1275年),金泽实时因病闭居。此后,泰盛成为寄合中资历最老的成员。弘安五年(1282年),七月十四日,泰盛五十二岁,任陆奥守。这个官职长期以来都限于执权义时、连署重时等北条氏有力者担任。当时,北条政村的嫡子,六波罗北方探题北条时村,原本正担任陆奥守,泰盛是特意让时村交替下来后才任官。也就是说,泰盛在官职上,已经与执权、连署等北条一门有力者并列。时宗独裁下的镰仓幕府中,作为外戚的泰盛率领安达氏,迎来了最初的极盛期。

  霜月中的加害者平赖纲担任宗家执事、幕府侍所所司、寄合成员。他同安达泰盛一样,是北条时宗最亲密的人。和2001年的大河剧《北条时宗》中演绎的捡到一条流浪狗不同,这份连结并不是随机天降在赖纲身上的。

  平・长崎氏在可靠史料中的初见,便是赖纲的祖父平盛纲同北条泰时的参加承久之乱。《吾妻镜》承久三年(1221年)五月二十二日条中,随泰时出阵的“平三郎兵卫尉”,就是盛纲。此后,盛纲一直贴在北条氏家督身边。伊贺氏之变时,他奉命警固泰时宅邸,事后又与尾藤景纲一起参与北条氏家务的整备。《吾妻镜》贞应三年(1224年)八月二十八日条记载,平盛纲与家令景纲一起,奉行北条氏“家务条条”,也就是家法的制定。这就是得宗家家政机关“公文所”的创设。尾藤景纲作为家令,负责总管北条氏家政;盛纲则负责发给得宗袖判执事奉书,替主人把意思写成文书传出去。后来景纲辞去家令之职,盛纲继任,家政总管和文书发给者这两个位置便合到了一起,后来也成为得宗家公文所长官之职,并被称为“执事”。在《保历间记》中被记作“官领”“内官领”,以及“内之执权”等。但这些全都是一回事。

  执事这个词多少有点二次元了。虽然是这些镰仓人先来的,但果然想到的是ACG萌属性!令人欣慰的是,平盛纲和北条家的距离,也不止步于普通办事员。宽喜三年(1231年),九月二十七日,有人来报,名越朝时宅邸发生骚动,泰时一听,中止评定,亲自前往名越邸。然而途中传来了详细报告。原来,在朝时外出期间,邻家藏着逃亡中的贼徒。名越家的家臣们试图逮捕他们,于是发生骚动。不过事情已经平息。泰时便放心折返了。

  回到宅邸后,平盛纲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训诫泰时。盛纲说:“您是承担极其重要职责的人。即便听说御国之敌攻来,也应先派遣使者,根据报告再考虑如何处置。粗暴事务,有我们处理,您不该亲自冲到前面。”即使心中不赞同,也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而是先跟着行动。这就是盛纲作为家臣的姿态。

  另外,无住《杂谈集》卷三《愚老述怀》中,也记载了一件小事。出生于京都六波罗的北条时赖,回到镰仓之后,依然喜欢玩着建造佛堂、佛像的游戏。盛纲和诹访盛重劝他说:“您是武士,还是玩玩弓箭吧。”

  泰时听到这话后却说:“为什么要阻止他呢?我曾梦见,这孩子是须达长者为释迦牟尼建造祇园精舍时,负责东北角工程的木匠班长转世。这里面大概有什么意义吧。”须达长者,即苏达多,是向释迦牟尼捐献祇园精舍的大富豪。

  这则故事也许是为了说明:从印度来看,日本位于东北方角落。后来由长大的时赖建立建长寺,使禅宗兴盛起来。泰时如同预言一般的台词如果是真的,多少有点灵异要素。不管怎么说,这则小故事一定程度上显示盛纲、盛重负责时赖的养育。森幸夫据此推定,盛纲应当是时赖的乳母夫,即乳母的丈夫.....这个构词就是很像男妈妈吧。

  泰时的嫡子时氏,从京都回来两个月后的同年六月十八日,二十八岁病逝。此后,泰时便亲自养育留下来的孙子们。不出意外,时赖年长三岁的嫡兄经时,会作为泰时的后继者成为执权;而庶子时赖,则会处在辅佐兄长的位置上。兄弟二人不同的性格,在一件尽显坂东武者奇葩的事件中体现。《吾妻镜》仁治二年(1241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条记载:镰仓若宫大路下马桥附近,那一带在当时是繁华街,有几家“好色家”,可以理解成夜总会。三浦泰村、光村、家村兄弟开宴会;小山长村、长沼时宗、结城朝广等小山一族也在对面畅饮起来。结城朝村说要去由比滨玩远笠悬,出门后却在路边射狗。大概因为喝醉了,箭没射中狗,反而飞进对面三浦一族饮酒的店里。朝村差人去取箭,三浦家村发怒,不肯还箭,还恶口杂言。于是双方从店里涌出来,互相瞪视。亲戚也都提刀赶来,差点变成小型合战现场。

  泰时听说三浦与小山即将开战,立刻派使者安抚双方,第二天又处罚闹事的三浦家村与结城朝村,叫来三浦泰村、小山长村、结城朝广训话。虽然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训诫别人,但泰时的嫡孙,十八岁的经时,一听到消息,立刻让家臣持武器支援三浦方!因为他的祖母矢部禅尼出自三浦氏。与此相对,十五岁的时赖什么也没有做。泰时被经时气得不轻,怒斥他不要来见我!反而称赞和赏赐什么都没做的时赖。或许因为早逝的缘故,经时一般给人的印象是温和老实,但实际上似乎也是活泼的武斗派。反而是时赖更安静沉稳。泰时大概相当担心调皮的经时,希望性格冷静的时赖能成为兄长的辅佐者。

  直到宝治合战前夕,温柔的时赖依然同三浦泰村一起避免战争。局势已经相当危险。身在京都的北条重时,以及在镰仓拥立时赖的北条政村、金泽实时、安达景盛,也就是时赖的外祖父等人,应该已经一致决定讨伐三浦氏。即使如此,平盛纲仍亲自前往三浦泰村宅邸,递交时赖的和平书状。听说盛纲持时赖书状前往泰村宅邸后,执权派最强硬派安达景盛大加督促,于是景盛之孙泰盛十七岁率军出阵,攻击泰村宅邸。宝治合战由此开幕。

  总之,尽管2001年的大河剧里北村一辉很帅,但平赖纲真的不是来路不明的野狗!至少也是条品种犬。他所继承的是祖父盛纲、父亲盛时以来的家业。侍奉得宗,传达命令,处理实务,在必要时替主人把手伸进危险的地方。赖纲担任时宗嫡子贞时的乳母夫,延伸出私人关系的纽带。而时宗生前的赖纲,暂时没有狗仗人势的现象。龙口法难中的暴行,也只是正常职务内活动。虽然他也是寄合成员,不过说到底,那时的寄合本身也只是时宗个人的咨询机构而已,由一群能工智人组成的古法豆包,并没有支配幕府的能力。

  泰盛是时宗政权的合作者,赖纲则是时宗意志的执行装置,纵横交错的丝线织成的布,也许会令常年高压工作的时宗感到一些温暖吧。二人在日莲的《圣人御难事》中并称:“平等、城等”。这一类似CP组合的名的词语,至今还挂在某些小众宗教的网站上。如果可以像《school days》的近代史隐喻,开发一款由北条时宗做主角的galgame,泰盛和赖纲,大概一个是邻家青梅竹马,一个是家里养的狗狗突然变成兽耳娘吧。

  大名鼎鼎的神风名场景,弘安之役之后三年不到,弘安七年(1284年),三月二十八日,三十四岁的时宗发病。四月四日时病危,在巳刻,上午十点左右出家,法名道杲;酉刻,下午六点左右去世。弘安七年的三月是小月,当时历法中,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时宗卧病在床只有六天,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急逝,直到去世当天都还在执权之位上。

  用权力的,是时宗本人。时宗一死,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原本只是得宗私人咨询机关的寄合,开始代替死去的时宗,作为正式的幕府最高议决机关。贞时太年轻,不能真正继承父亲的重量。问题也没有因为时宗死去而停止。幕府已经被时宗推到全国政权的门口,门却还没有打开。现在钥匙落在桌上,握住它的人却不是时宗。老公死了,留下的不是巨额遗产,而是无尽的烂摊子。两个人在这里发生分歧。

  泰盛大概认为,只要继续把时宗的构想推进下去,死去的人会变成新的支配秩序继续留在镰仓。差不多是在给时宗的尸体做人工呼吸吧。赖纲可能觉得太变态了。以及在他心中只有时宗可以做到一切。泰盛激进的改革太像时宗,反而讨厌,赖纲又没有吃代餐的心思。

  忠于得宗的两方,到底为什么最后打得这么惨烈呢?大概因为他们都爱北条时宗吧。在科幻的世界里也能解释一些的爱,是这个宇宙里最没有逻辑的事情。

  死在神话中的北条时宗,给人的印象很容易是“蒙古袭来时的年轻执权”之类的。也没说错,本来就是天才少年呀!十一岁,小学四年级的时宗小朋友,被父亲时赖突然喊出来,在宗尊亲王面前进行弓马表演。第一次失败。再试。成功。十四岁就任连署,十八岁因为蒙古国书到来,被提前推上执权之位。二十二岁,论文题目是蒙古危机,中期报告是二月骚动。时宗以谋反为由迅速处理异母兄时辅和名越一派,事后再宣布误杀,处死讨手,安抚亲族。作为在镰仓初期超级喜欢梶原景时的人,看到这里不免感觉很恐怖。另外,这种一门内部的互砍,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源赖朝。为了统治的稳定,排除一切不安因素。蒙古国书到来后,幕府突然进入对外战争状态。时宗像当众泼下一盆黑狗血一样,向所有人展示:自己不是吉祥物,不是温柔的父亲留下来的漂亮装饰,而是可以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统治者。

  如果没有蒙古袭来,时宗可能最多是低配版源赖朝。宅在别墅里管理坂东八国,偶尔把手伸到京都参与一下天皇的家务事。农村小伙就是爱管闲事。蒙古袭来让镰仓幕府第一次不得不真正面对全国。本来不属于幕府主从关系的非御家人武士,全都被战争拖进了镰仓的视野里。战时,还可以说是紧要关头,必要的阵痛,大家凑合凑合。战后,来自九州的诉求纷至沓来,时宗要处理的东西,逐渐扩大成某种全国性的武士政权。他需要把战争中被动员起来的非御家人武士,全都重新塞进一套得宗可以掌控的结构里。

  世界史上,蒙古止步于弘安之役。然而,当时第三次蒙古袭来的传闻笼罩战后的幕府。甚至还有二月骚动中并没有死去的时辅会给蒙古人带路的说法。时宗大概也考虑尽快实行改革。

  大概是独裁者的业报。源赖朝三十四岁起兵,北条时宗在三十四岁死去。他的急逝,不论是本人,或者周围任何人,都不可能预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