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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历Milmake骚动

  原作者:细川重男   ※这篇段子,是以前高远彩华氏的个人网站“狭云月纪念馆”的留言板上谈起 Milmake 时,创作并投稿的一篇旧作,此次在原稿基础上进行了修订和增补。   注:   (1)嘉历骚动   镰仓幕府最末期的嘉历元年(1326)三月,以执权北条高时出家为契机而爆发的镰仓幕府内部纷争。由于相关史料很少,历史学界也提出了各种不同解释,是一桩疑点重重的事件。   (2)Milmake   从前小学供应午餐时,偶尔会发的一种神奇粉末,倒进牛奶里搅拌之后,牛奶便会变成咖啡牛奶。包括作者在内,以前的小学生都非常喜欢它;但也有人完全不知道这种东西,似乎存在地区差异。如今还有草莓味、蜜瓜味、香蕉味、可可味等,不过现在学校午餐里还会不会发,作者就不知道了。是由名古屋的大岛食品工业生产,工厂位于名古屋市守山区。   (3)美春   高远彩华氏在自己创作的漫画中,为北条泰家之妻取的名字。没有任何史料依据。   那么,故事开始,故事开始。   ♪♪♪♪♪♪♪♪♪♪♪♪♪♪   嘉历元年(1326)三月十六日,北条泰家参加完兄长北条高时的康复庆祝宴,回到了家中。   泰家:“我回来啦~~~”   美春:“欢迎回来,夫君。”   泰家:“啊啊,口渴了。我要喝牛奶。”   泰家打开冰箱,往杯中倒了牛奶。   泰家:“咦?美春~~,我的 Milmake 呢~~?”   美春:“方才金泽贞显大人前来拜访,向您问候他就任执权之事。我便拿了一包给他,他觉得很好喝,说要带回去作伴手礼,就把剩下的全都拿走了。”   泰家:“什~~~~么!?那我岂不是喝不到 Milmake 了!?不可忍受!我要出家!贞显那混蛋!我要杀了他!南部(泰家的家臣)!伊达(泰家的家臣)!准备开战!”   就这样,一场震撼镰仓幕府的巨大骚动爆发了。   泰家当即剃度出家,并发出了讨伐金泽氏的檄文(金泽流北条氏,始于北条义时第六子实泰)。   泰家武士团的干部们,想到主人未能就任执权的遗恨,也纷纷争先恐后地跟着出家。他们剃得光秃秃的脑袋上直冒热气,各自率领军队,集结于泰家宅邸。   泰家宅邸周围,北条氏家纹,三鳞之旗,密密麻麻地竖立着。全副武装的骑马武士们双眼充血,策马四处奔驰。镰仓转眼之间便化作一片骚动之地。   高时与泰家的母亲大方殿,也抢先一步赶到了泰家宅邸。   泰家:“母亲大人!我绝不能原谅贞显!”   大方殿:“我也一样!竟敢撇开我得宗家,让区区金泽氏当上执权!”   泰家:“执权?您在说什么?那混蛋把我的 Milmake……”   大方殿:“什么?”   泰家:“我不是说了吗,贞显那混蛋,把我每天都盼着喝的 Milmake 一包不剩地全拿走了!”   大方殿:“???……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无论如何,请加油吧。”   当晚,幕府中最具实权的两人。长崎圆喜与安达时显,为了处理事态,在圆喜宅邸举行了会议。   圆喜:“果然还是搞砸了吧~~~。把泰家大人晾在一边,让金泽殿当上执权这件事。”   时显:“是吗~~?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说不通啊~~”   圆喜:“哪里说不通?”   时显:“可是,让金泽殿担任执权的事,昨晚不是已经告诉泰家大人了吗?今天参加太守禅门(高时)的康复庆祝宴时,泰家大人也一直笑眯眯的啊。”   圆喜:“表面上的确是如此,可他心里……”   时显:“说到底,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根本没有半点想当执权的意思吧。”   圆喜:“可是他现在不正生着气吗?你看看外面,都快要开战了。”   时显:“也对哦~~~”   金泽贞显大为惊愕。为了平息泰家的怒火,他接连多次派出使者。包括泰家的同母兄、身为得宗(执权北条氏一族的家主)的高时在内,众多实权人物也都为促成双方和解而四处奔走。然而,事态始终未能平息。   三月二十六日,金泽贞显终于辞去执权之职,剃度出家。他在任仅仅十日。   然而,即便如此,泰家仍然不肯解除武装。   所有办法都已用尽,贞显正准备隐遁。就在当晚,美春前来拜访了他。   贞显:“噢噢!美春夫人!真是如同在地狱之中见到了佛!能否请你替我在泰家殿面前说几句好话?”   美春:“这当然可以。不过,贞显大人。”   贞显:“嗯。”   美春:“包括贞显大人在内,各位真的明白,我夫君究竟为什么气成那样吗?”   贞显:“那还用说,自然是因为我撇开泰家殿,接任了执权之职……”   美春:“不是。夫君根本没把执权之职放在眼里。”   贞显:“什么!?”   美春如此这般地将泰家发怒的真正原因告诉贞显之后,贞显仿佛被弹起来一般,猛然站起身来。   贞显:“盛久(贞显的家臣)!盛久!立刻派快马前往尾张国的大岛庄!给我弄到最高级的 Milmake!”   三月二十八日,泰家宅邸。   泰家:“我回来啦~~~~♪”   美春:“欢迎回来,夫君。”   泰家:“贞显给了我好多 Milmake~~~!”   美春:“那可真是太好了。”   泰家:“噢~~~!那家伙人还挺好的嘛~~!不光有咖啡味,还有好多别的口味呢,咱俩一起喝吧~~~!”   美春:“好,好。不过,要先漱口洗手,再来喝哦。”   泰家:“噢~~~!”   美春转身走向厨房,去取牛奶和两个杯子。   于是,这场危机便得以化解了。据说后世便是这样传述的。   ♪♪♪♪♪♪♪♪♪♪♪♪♪♪

  关系很好却会打架的御家人们 原作者:细川重男

【合战与友情】   不仅是镰仓这座城市的建立,镰仓幕府的成立本身,也对武士们之间的交流产生了巨大影响。战时的集体行动便是其中之一。   前九年之役与后三年之役中大概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不过,这场波及全国、持续长达十年的内乱,武士们投身于比作为其先驱的上述两场战役规模更大的军事行动中。由此,御家人们获得了若非身处战乱,便绝不可能有的体验。   以奥州合战中最激烈的战役,阿津贺志山合战,为例吧。   文治五年(1189)八月九日,抢在镰仓方面的本队之前攻入奥州军营垒的三浦义村(约二十二岁,相模)等七人中,有一名叫工藤行光(甲斐)的武士。   行光与奥州军的一名武士交战,将其杀死,又把砍下的人头挂在马鞍上,骑马登山。途中,他遇见两名武士下了马,正在扭打。此时天还未亮,四周昏暗,看不清正在交战的两人究竟长什么样。于是行光问道:   “你是谁?”   这样询问名号。嗯,既然两人正在交战,那么其中一方应当属于镰仓军,另一方则是奥州军吧。   其中一人答道:“我藤泽次郎清近(亦作清亲,信浓)正要把敌人杀了呢!”   他也是那七名抢先出阵的武士之一。   “既然如此。”   行光便上前帮助清近,两人合作,杀死了敌人。   两个人合力杀死一个人,依照现代人的感觉,未免有些卑鄙,但当时并不存在这样的观念。清近也可喜可贺,取得了一颗首级,两人便休息了片刻。   对于行光的帮助,清近深受感动,竟在休息时的闲谈中,约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行光的儿子。   清近:“哎呀!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对了,让你儿子和我女儿结婚吧。”   行光:“嗯,可以哦。”   两人并排坐着,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而在他们身旁,两匹马的鞍上,各自挂着一颗鲜血直滴、还很新鲜的人头。   “一起杀了个人,于是萌生了友情。”   这里同样可以看到“残虐与温馨”“凶险与松弛”的共存。而甲斐武士工藤行光的儿子与信浓武士藤泽清近的女儿,在本人双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于陆奥订下婚约,这种事,也只有因为发生了奥州合战才有可能。   【所谓镰仓武士、镰仓御家人】   镰仓幕府成立后,武士们进行的大规模集体行动不仅限于军事行动。   建久六年(1195),赖朝于二月十四日,与妻子北条政子、嫡子赖家等家人一起离开镰仓,三月四日上洛,也就是前往京都。他一直在京城停留到六月二十五日,超过三个月。这是继建久元年之后,赖朝第二次上洛。   不必多说,自然有大批御家人随行。   五月十五日,跟随赖朝留在京都的三浦义澄(相模),与“足利五郎”的家臣在京都街头引发了“斗乱”。   这里的足利五郎,应是藤原姓足利一门的木村五郎信纲(下野)(养和元年闰二月二十三日条)。包括这支藤原姓足利氏在内的秀乡流藤原氏,与清和源氏、桓武平氏并列,同为武士中的大族,尤其在以下野为中心的北坂东地区拥有强大势力。而处于北坂东秀乡流藤原氏盟主地位的,正是小山氏。   三浦一方,义澄之弟义连等三浦一门纷纷赶来。   足利一方,小山朝政、宗政、朝光兄弟,以及大胡氏、佐贯氏等族人也相继集结。   三浦一族与小山一族,两个规模最大的御家人家族,眼看便要以京都为战场,正式开战。   赖朝接到消息后,将侍所所司(次官)梶原景时派往两族处,严令双方停止争斗。直到入夜之后,这场骚动才总算平息下来。   之前提到的毛吕与中条之间的争斗,因为双方都是武藏武士,所以除去事发地点是镰仓这一点,即便没有幕府,也可能发生。然而三浦氏在相模,小山氏在下野,这两家却在京都打了起来。这样的事情,若没有镰仓幕府以及赖朝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发生。   话又说回来,这简直是完全不顾主人赖朝在后鸟羽天皇及其他皇族、贵族面前的颜面的暴行。三浦氏和小山氏与下总的千叶氏并列,并称为御家人中的三大豪族,在当时的镰仓幕府中也是最高层干部。   然而,他们就是这副模样。   由此也可以清楚看出,所谓武士、所谓御家人,实际上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顺带一提,这起事件中,受命出面调停的是侍所司梶原景时,毛吕与中条发生冲突时曾被派出的侍所别当和田义盛,这次却没有被派去。为什么呢?   事实上,义盛是三浦一族的人,是义澄的外甥,而且当时已经赶去加入三浦一方了。   如前文所述,侍所是幕府负责治安、警察事务及统率御家人的机构,别当则是其长官。因此,说义盛是幕府首脑之一也毫不为过。更何况,当时义盛按虚岁计算已经四十九岁,即便按周岁也有四十八岁。不用说,这本应是一个成熟稳重得不能再成熟稳重的年纪。   结果,他却干出了这种事。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无论自己的地位还是立场,全都不放在眼里,只为了族人与同伴,仿佛高喊着:   “喂!喂!喂!都给我让开~~~~!”   四十九岁的镰仓幕府高级干部和田义盛,就这样一路冲过京都的大街,赶往打架斗殴现场。   这幅情景让人不禁会心一笑,但所谓镰仓御家人、镰仓武士,正是这样一群人。镰仓幕府是日本最早的正式武家政权,但它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   【情绪激动地拿起武器杀人】   在平安、镰仓时代,武士被称为“勇士”,他们自己也如此自称。不过,他们所谓“武勇”与“武威”的具体内容,就是上面这些。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无可救药的野蛮人。   实在令人不禁想象赖朝究竟吃了多少苦。   建久六年之后四十六年的仁治二年(1241),三浦氏与小山氏,即便已经换了一代人,也再次轰轰烈烈地打了起来。   这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三浦泰村、光村、家村兄弟等三浦一族,义澄之孙、义村之子,与以小山长村、长沼时宗、结城朝广为中心的小山一族,从大白天起,便在镰仓的繁华街区喝得酩酊大醉,争吵起来,最后几乎发展成一场合战。   小山长村是朝政之孙、朝长之子。长沼时宗是宗政之子。结城朝广则是朝光之子。   从这些事件来看,很容易觉得三浦氏与小山氏关系恶劣。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不如说,他们的关系反而很好,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正治元年(1199)十月二十七日,小山一门的结城朝光得知自己遭梶原景时进谗后,最先前去商量的人正是三浦义村。当时,《吾妻镜》将朝光与义村称作“断金之友”。   这两家关系很好,平时从未对彼此心怀恶意。今天闹出这样的纠纷,莫非是魔物钻进了两人的心里?   《吾妻镜》也如此记载。   后来,宝治元年(1247)六月五日,三浦宗家在镰仓幕府的内战“宝治合战”中被灭。二十九日,当时已经八十一岁的结城朝光,从自己的根据地下总来到镰仓。   他竟当着消灭三浦氏的北条氏家主、执权北条时赖的面,为至交好友三浦义村的儿子、自杀的泰村而哭泣:   “合战那天,老夫若在镰仓,绝不会让泰村那么轻易地被杀掉。”   竟敢说得如此放肆。   所谓“越是打闹关系越好”,形容的正是这种情形。   不过,明明是朋友,却会因为一点小事,差点互相残杀,这正是当时的武士之所以为武士的地方。   古代及中世纪的武家社会与现代日本最大的不同在于,人与人互相残杀,几乎可以说是日常景象。   “不是你杀了别人,就是别人杀了你。”   在古代、中世的武家社会中,这句话就是现实。武士在发生纠纷时,会立刻选择杀死对方作为解决方法。他们不仅会在合战与争斗中杀人,也会因为一点小事便勃然大怒,拿起武器,在日常生活中杀死朋友、家臣,有时甚至连主人也杀(安贞元年六月十八日条)。   赖朝时代过去四十多年后,镰仓幕府已经可以称得上进入稳定时期。北条义时的三子重时,在为嫡子长时所写的家训《六波罗殿御家训》中,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无论一时因何事动怒,皆不可杀人。   实在让人想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然而,必须特意把这句话写进家训里的,正是当时的武家社会。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那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充满杀伐的世界。不过,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的武士们,仍然会一起饮酒、游玩,培养友情。   结城朝光与三浦义村能够产生这样的交情,也正是因为镰仓这座城市与镰仓幕府的成立吧。

赖朝的家是聚集地   原作者:细川重男   镰仓这座城市中,尤其作为御家人们彼此交往之地发挥作用的——说白了,聚集的窝点,正是赖朝宅邸,即幕府。下面举几个例子。   ○事例1 在幕府玩双六   寿永二年(1183)十二月二十二日,上总广常(上总)与梶原景时(相模)正在玩双六取乐。   《愚管抄》《镰仓大日记》《镰仓年代记里书》等史料虽然没有记载地点,但《吾妻镜》翌年元历元年正月一日条写道:“去年冬天,由于广常之事,营中(幕府)染上了秽气。”因此,地点无疑就是幕府。大概是在作为大厅使用的侍间吧。   这时,广常在游戏进行到一半时,被奉赖朝密命的景时斩杀。不过眼下,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广常与景时曾在幕府里玩双六这件事上吧。换成现代,就相当于大厅里摆着游戏机和电视,两个人正在对战。   在愉快的游戏对战中被杀,实在是件恐怖的事。但这里同样可以看出,序章中提到的“残虐与温馨”,或者说“凶险与松弛”的共存。   总之,看到这里,想必各位已经明白,为什么说幕府是御家人们的聚集地了。   ○事例2 居酒屋的作用   元历元年(1184)六月十六日,由赖朝主持,在西侍间举行了一场酒宴。侍间分为东、西两处。   主宾是甲斐源氏中的实力派人物一条忠赖。   其他参加者有工藤祐经(伊豆)、天野远景(伊豆)、小山田有重(武藏)、稻毛重成(有重的长子)、榛谷重朝(有重的次子)、结城朝光(下野)、鲛岛宗家(骏河)等人。   这场宴会本身,就是为了把忠赖引出来。忠赖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被赖朝下令暗杀。然而,赖朝对他说“来喝酒吧”,忠赖便毫无怀疑地赶来了。   在愉快的酒宴中被人斩杀,同样是件恐怖的事。不过这里也可以看到“残虐与温馨”“凶险与松弛”的共存。   总之,在这个例子中,幕府发挥了居酒屋的作用。   ○事例3 闹翻天的酒宴   血腥的故事接连不断,这次就举个从头到尾都很愉快的例子。   文治二年(1186)十二月一日。千叶常胤从故乡下总来到镰仓,向赖朝献上酒,于是赖朝便在西侍间主持了一场酒宴。   出席者除赖朝、常胤外,还有小山朝政(下野)、冈崎义实(相模)、足立远元(武藏)、小野田盛长(三河),以及文士三善康信等人。   这场酒宴热闹到了极点,参加者都进入了所谓“醉意直透十指”的状态。这句话形容的,就是酒喝得满腹、醉醺醺的样子。随后,千叶常胤站起来跳舞,三善康信则不停地唱歌。   换成现代,就相当于常胤拿着手鼓一路狂舞,康信则死死抓着麦克风不肯撒手。   常胤是御家人中的前三号人物之一。康信当时则是问注所的长官“执事”。问注所与政所、侍所并列,是镰仓幕府的三大机构之一。两人都是最高层干部。   喝醉后跳起舞来的房总半岛最大豪族、御家人中的长老,六十九岁的千叶常胤。兴致高昂、一路唱个不停的问注所执事,四十七岁的三善康信。真是不得了的景象。   这种场面要叫什么呢?闹翻天的酒宴!   在这个例子中,幕府发挥了卡拉OK包厢的作用。   ○事例4 老人家的吹牛故事   建久二年(1191)八月一日。又是赖朝主持的酒宴。作为赞助人,负责准备酒菜的,正是前面提到的那位长老大庭景义(相模)。   赖朝地位尊贵,所以他想办酒宴时,只要指定一个赞助人,对他说:   “嘿,你去准备。”   就可以了。被指定的赞助人必须自掏腰包,从酒到菜,全部准备妥当。然而,毕竟是赖朝亲自点名,不能不办。或者不如说,能得到赖朝亲自点名,是件极其光荣的事,所以赞助人会兴高采烈地大忙一场,其他人则在旁边羡慕不已。该说是超现实呢,还是该说这群人真够幸福呢。   不过,据说这一次的酒菜很朴素,“并未极尽华美”。当然,这绝不是因为景义贫穷。菜单上写的是“五色、鲈鱼等”。   鲈鱼就是现在也被当作食材的一种白身鱼,也就是鲈鱼。这里不能读成“五色的鲈鱼”,而应断句为“五色、鲈鱼”;其中“五色”指的是瓜。世上可没有那么花哨的鲈鱼。也就是说,这顿饭的主菜是甜瓜和鲈鱼。哪怕是在镰仓时代,也确实够朴素的。   其他参加者有源姓足利义兼(下野)、千叶常胤(下总)、小山朝政(下野)、三浦义澄(相模)、畠山重忠(武藏)、八田知家(常陆)、工藤景光(甲斐)、土屋宗远(相模)、梶原景时(相模)、梶原朝景(景时之弟)、比企能员(武藏)、冈崎义实(相模)、佐佐木盛纲(近江)等人。   顺便一提,在这场宴会上,根据赖朝的提议,参加者各自讲述了过去的亲身经历。“奉命各自讲述往事。”不过,《吾妻镜》所记载的,只有大庭景义的故事。   景义讲的是三十五年前保元之乱时发生的事。   当时,他被号称“吾朝无双弓矢达人”,也就是“日本无人可比的弓箭高手”镇西八郎为朝瞄准。为朝是赖朝的叔父,当时十八岁。就在景义陷入绝境时,他凭借瞬间判断闪避,使原本应当射中躯干的箭偏离方向,射中了膝盖。虽然身负重伤,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他把这件事滔滔不绝地讲了很久。   说到底,就是老人家的吹牛故事。   ○事例5 游戏、活动会场   总不能净说酒宴,再举一个别的例子吧。   建久元年(1190)七月二十日,由赖朝主持,举行了一场双六大会。   佐佐木四兄弟中的三弟盛纲(近江)正在与赖朝对局时,深受赖朝宠爱、担任幕府干部的工藤祐经(伊豆)来到了现场,却已经没有地方可坐。   于是,祐经抱起盛纲十五岁的儿子信实,把他往旁边挪了挪,自己坐在信实原先的位置上。也就是说,他把一个相当于初中二年级的男孩子抱起来,横着挪到了一边。   对祐经来说,他或许只是让一个可爱的男孩子给自己腾了个座位。然而,信实当即变了脸色,起身离席。过了一阵,他拿着一块石头回来,用那块石头狠狠砸了祐经的额头。   祐经额头破裂出血,流下来的血弄脏了身上的衣服。   赖朝气得火冒三丈,信实则逃走了。   第二天,信实出家,从此下落不明。父亲盛纲与信实断绝关系,并向赖朝发誓:   “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一块领地,我也绝不会留给信实。”   也就是将他逐出家门。   于是,赖朝派藤原邦通前往受害者工藤祐经处,从中调停。祐经回答:   “考虑到事情的起因,信实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并不怨那个孩子。更不用说,我对盛纲也没有任何不满。”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   顺便一提,信实出家后,改称佐佐木兵卫太郎入道西仁。十九年后的承元三年(1209)十二月十九日,他向当时的将军实朝献上了一方名贵砚台。由此可以确认,当时他已经重返幕府。此后,他也继续作为御家人正常活动。   由于祐经的轻率举动,事情闹得一塌糊涂。不过,赖朝确实曾亲自主持双六大会,而且自己也参加了。   在这个例子中,幕府就是游戏、活动会场。   ○事例6 培养伙伴意识   赖朝去世翌年,即正治二年(1200)二月六日,畠山重忠(武藏)等人聚集在侍所,叽叽喳喳地聊天。“闲谈良久。”   其他成员有小山朝政(下野)、长沼宗政(朝政之弟)、和田义盛(相模)、涩谷高重(相模)、安藤右宗(信浓)等人。   他们谈到的话题之一,是梶原景时。景时在前一年失势后,退居本领相模国一宫,试图上洛以求东山再起,却在途中于当年正月二十日在骏河国清见关被杀。   有人贬低他说:   “本来把附近的桥拆了,躲进宅邸里固守不就好了。他却吓得仓皇逃走,半路上又让人给宰了。根本就是个只有嘴厉害的家伙。”   畠山重忠听后反驳道: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哪有时间挖壕沟、拆桥啊。这很难办吧?”   听到这里,安藤右宗又反驳道:   “畠山大人毕竟是大名嘛~。看来您不懂该怎么拆桥、筑堡垒。把附近的小屋拆了,堆到桥上,再点上一把火。想把桥烧塌,根本没什么难的。”   重忠是武藏强大的桓武平氏系武士团联合“秩父党”的领袖之一。他自己率领的武士团同样兵力雄厚,因此确实是一位“大名”。即便在战场上,实际战斗通常也由家臣负责,他自己很少亲自作战(文治五年八月十一日条)。   因此,正如右宗所说,对于如何拆桥、如何修筑堡垒之类实际的军事作业,他似乎确实不太了解。   这也理所当然。到了重忠这种级别,想拆桥时,只要对家臣说一句“拆掉”,自然会由家臣去拆。   与此相对,右宗说“畠山大人毕竟是大名嘛~”,并具体讲述了拆桥的方法。也可以说,他主动承认自己是个“小名”,也就是一个没什么分量的武士。我所关注的,正是这一点。   聚集到赖朝麾下的御家人们集中居住在镰仓,往来于幕府,不断加深彼此间的交流。尽管他们所率领的武士团在规模上存在巨大差距,但就同为“赖朝的直属家臣”而言,他们彼此平等。事实上,他们也会一起喝酒、一起玩乐。   这便培养出了他们的“集体感”,换句话说,也就是“伙伴意识”。   (略,梶原景時弾劾事件)   镰仓这座城市,尤其是其中的赖朝宅邸(幕府),是御家人们聚集的场所。若用现代事物来比喻那里的氛围,就是“社团活动室”。   这样写,恐怕会让人觉得:“这是突然在说什么?”这里所指的,就是漫画、动画、轻小说等作品中被理想化描绘出来的,二十一世纪日本高中社团活动中的部室,以及大学社团活动中的社团活动室。   对于现代的高中生和大学生而言,部室、社团活动室不仅在物理意义上是一个空间,在精神层面也发挥着“归属之地”的作用。赖朝时代的镰仓城,尤其是幕府,对御家人们而言,也承担着同样的职能。   守护那个同时也是心灵寄托的地方,对人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大概已经无须特意说明了。

不擅长盗墓的北条执权大人

   江户人热爱创作,其编织的刀剑传说里,镰仓幕府执权北条贞时为了得到作为陪葬刀的鹤丸国永,让人挖开了在弘安八年(1285年)霜月骚动中被杀害的安达泰盛之孙(即安达贞泰)的墓穴,占为己有。   然而,这名可爱的初中生并没有盗墓。不是文字游戏,比如外包出去了,不是自己亲手挖就不算。只是北条贞时确实死得早。应长元年(1311年)9月20日,北条师时在评定座上发病,22日去世。仿佛追随最珍惜的弟弟而去一般,四十岁的贞时也在翌月去世。而在刀剑传说里被他盗墓的安达贞泰,则在正中二年(1325年)存在向富冈八幡宫的寄进大般若经的记录。复活后的贞时,因为拥有无所不能的神力,大概会牵着弟弟们的手一直飞到大气层之外,久久地凝视着那颗吓坏自己的星星的真容吧,说不定,在它被命名为哈雷彗星之前,悄悄取了父亲的名字。   镰仓时代,没有被证实的无飞行器航天技术。其他可以证实的东西倒是有一些。镰仓的战争,基本上是御家人和郎从之间的战争,不会对庶民进行军事动员。或许把这些人理解成极道片里的瘪三会更准确。不解风情的观众看混混各种奇怪惨烈之死,也许不会觉得黑道的世界真恐怖,可能会想:无恶意但你们还是多读点书服服学役吧,中考加油。   而且大家津津乐道的镰仓土特产死全家,也和中国古代史的株连九族不太一样。在镰仓,败者一方的妇女儿童基本上都会被赦免(尽管被卷入战斗而丧命的人应该也不少)。比较典型的小孩都不放过的案例是比企能员之变里的一幡。然而,比企能员的妻妾,及幼子比企能本,没有像一幡那样被牵扯太深的比企一族成员,都被赦免了死罪。在镰仓中期,以研究《万叶集》闻名的学问僧仙觉,也是比企出身。   霜月骚动的始末则是更滑稽的情况。与比企能员之变里的暗杀不同,是一场动员了大规模正规军的阵地战。战场集中在将军御所和执权贞时的宅邸所在的镰仓中心街,距离安达家的本邸有一段距离。这就导致了一个略显黑色幽默的结果。霜月骚动从死伤规模看,被认为是与和田合战、宝治合战同级、甚至镰仓幕府史上最大的内战。讨伐泰盛及其嫡子之后,赖纲仍然不满足,以镰仓为中心,向全国各地派出追杀泰盛党的讨手。但似乎最应该斩草除根的人,那些留在安达邸里的小朋友们,例如刀剑传说中被盗墓的安达贞泰,都毫发无伤地活了下来。坂东武士都是笨蛋吧!从来不吸取教训。已经忘了镰仓幕府的成立,追根溯源,也是因为平家没有把源赖朝和弟弟们杀干净!鉴于发动霜月骚动的主策划平赖纲也有是平资盛后人的说法,或许是致敬也说不定。   但光是活着也不够啊。毕竟,输家的所领照例是要被幕府没收充公的。二月骚动中,名越时章被北条时宗以谋反之名追讨,事后又被宣布无罪,反而是杀害他的讨手五人皆被斩首。看似沉冤昭雪,然而时章担任守护职的大隅国依然被幕府没收充公。更何况不是北条一门,现在还被平赖纲扣了无数帽子的安达。赖纲深爱时宗,只想做他的狗,在大河剧里人尽皆知,但北条时宗的妻子并不是他。贞时的母亲堀内殿是安达泰盛的妹妹兼养女,在霜月骚动发生时三十四岁。据《笠原庄一宫记》记载,安达义景在宝治合战中获得的远江国笠原庄,经泰盛相传,骚动之后由堀内殿继承,日后又转赠给了安达时显。由这个案例可以推测,当时按照旧例没收的安达系所领里,除去一部分用作恩赏外,其余相当部分被堀内殿保存下来,用以保护安达家的遗孤。时宗的母亲,时赖的遗孀葛西殿也健在,其权威被认为比堀内殿更高,但她应该也赞同堀内殿的意向吧。安达的血脉和财产都在战后被顺利保留。   按照嫡庶亲疏来说,泰盛嫡孙贞泰,才是理论上被选中复兴家族的人,可惜只有刀剑传说选中了他,为了贴金随手把他小小年纪活埋掉。最后从政治上复活安达家的人是安达时显。时显是泰盛之弟显盛的孙子。显盛曾任评定众,在霜月骚动以前去世。其子安达宗显在霜月骚动中自杀。越过父嫡关系选中时显,应该出于手握安达家领地的堀内殿自己的意志。据小原嘉记的推测,堀内殿和显盛是同母妹哥,母亲都是飞鸟井雅经的女儿。显盛生于宽元三年(1245年),堀内殿生于建长四年(1252年),年龄上是合理的说法。母系上看,堀内殿也是时显的大叔母。   时显本人没有准确的生年记载,被推定生于弘安五年(1282年),之后提到的年龄都是基于这个设定。平赖纲玩开心消消乐那年,时显不过两三岁,不仅过不了防沉迷,还是个连记事都谈不上的幼儿。正应六年(1293年)平禅门之乱,北条贞时因为地震时接受到的异常电磁波,亲手诛杀养育自己的乳母夫平赖纲,展现出作为得宗应有的器量。从小仰望着父亲时宗独裁长大的贞时,可以说是得宗专制的原教旨主义者。但是,原教旨主义如果过了头,就会脱离其所依据的理论狂奔。贞时无论是在人事安排还是制度上,时常无视先例家格,反复无常,朝令夕改。但安达家(以及对立过的平·长崎氏)都在这个过程中复权。   北条贞时最初的正妻是贞时的叔父(时宗的同母弟)北条宗政的女儿。这个婚姻多半是时宗的决定,弘安四年(1281),十一岁的贞时和堂妹结婚。但是,宗政的女儿没有生下孩子就早早去世了。贞时的第二位正妻觉海圆成,出身安达氏庶流大室氏,这门亲事背后,据说则由堀内殿一手促成。她大概是盼望自己的家族能借着这层姻亲重新靠近权力核心。嘉元元年(1303)十二月,圆成诞下了北条高时。安达氏的血脉从此又流进了得宗的嫡系。   另一边,安达时显最早于正安年间(1299-1302年),以东使身份初露头角。不过,这一记载是《花园天皇宸记》元弘元年(1331年)十月二十一日条中作为先例提到的,其中只写了“时显”,官职不明。但是,东使通常由评定众、引付众以及与其相当家格的人,也就是幕府支配层来担任。因此可以认为,当时的安达氏已经在政权中枢中恢复了一定地位。   乾元元年(1302年)的《最胜园寺殿供养供奉人交名》,是贞时建立的最胜园寺举行供养时,将军久明亲王出御行列中的随从人员名单。名单中按照公卿、殿上人、御一门(即北条氏)、大名(即外样御家人)等类别列举人名。大名这一类别中,有“城九郎兵卫尉时显”之名,可知时显当时已任兵卫尉。此外,“九郎”是自安达景盛以来,安达氏家督使用的通称。因此可以推定,二十一岁的时显已经被承认为安达氏家督。德治元年(1306年)二月,时显再次作为东使上洛。《历代皇记》同月五日条中称他为“城介时显”,可知他当时已经出任安达家世袭官职秋田城介。在延庆二年(1309年)四月九日的《金泽贞显书状》,其中写有“别驾”。“别驾”本是国司中“介”的唐名,但在当时的镰仓政界,尤其指秋田城介。二十八岁的时显与长崎圆喜一同担任寄合众。应长元年(1311年)十月,北条贞时去世。正和二年(1313年)七月二十六日,《镰仓年代记》中记载,安达时显就任五番引付头人。镰仓的引付方通常为五方制。一番到四番的头人由北条氏担任。五番头人则由义景、泰盛、宗景等安达氏嫡流世袭性地担任。时显自己的女儿,也成了北条高时的正室。具体时间不明,但如果是依照祖父时宗的先例,那么应当也是在正和二年,高时十一岁时。三十二岁的时显有一个与高时同年代的女儿,并不算不自然。至此,安达氏嫡流,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保历间记》中记载,失去了复数个最可爱的弟弟的北条贞时,临终前,把幕府政务托付给了长崎圆喜与安达时显二人。在霜月骚动中互相举刀相向的平·长崎氏与安达氏,竟成了搭伙过日子的托孤重臣,真是如同做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一般。贞时的遗言是否真有其事,已难考证,但圆喜、时显二人自此并列为高时政权的最高实力者,却是不争的事实。北条高时身体病弱,难以亲自理政。同北条一门一起支撑幕府的,竟然是血海深仇的后续。比起亲自盗墓,还是让互死一轮全家的仇人在自己的病床前卖腐,甚至儿女也真的结为姻亲,更能体现电波执权的恶趣味吧,希望以后再提起贞时,可以往这个方向炒作。   之后的高时时期,幕府的权力具有压倒性优势。朝廷的统治能力已经衰退,分裂为持明院统与大觉寺统的天皇家,以及贵族、大寺社等势力,全都依赖幕府。过去不断反复发生的幕府内部战争与政争,到了高时时期,除了嘉历元年(1326年)和元弘元年(1331年)的骚动之外,也没有别的大事件。《保历间记》记载了这两件事。嘉历骚动中,金泽贞显升任执权,引起高时的同母弟泰家和母亲大方殿不满,企图杀害贞显,因此贞显仅仅担任执权十天便辞职。元弘骚动则据说是因为高时憎恶得宗家执事长崎高资(圆喜之子)的专横,于是企图讨伐高资,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对于嗜血观众而言,简直如同看了加时的闷平球赛一样烂尾,令人失望。相比之下,在畿内活跃起来的恶党就比较激动人心了。尽管屡次遭到讨伐,却始终未被镇压。文保二年(1318年)以前便已经发生的津轻安藤氏之乱也长期化。种种迹象显示出,幕府似乎正处于一种危机不断深入的状态。不过恶党毕竟是局限在畿内的现象,津轻又是边境地区。高时时期的都市镰仓,表面上仍然是和平的,在经济上达到了繁荣的极点。元亨三年(1323年)十月,高时为父亲贞时举行十三年忌供养时,《北条贞时十三年忌供养记》里记载,来自一百八十二人的打投包括:钱四千四百五十贯、砂金二千五百六十两、太刀一百四把、马九十匹、鞍五十八具等。一枚钱为一文,一千文为一贯。假设钱三贯相当于砂金一两,而钱一文折合现代的一百日元,那么这些钱约为四亿四千五百万日元,砂金则约为七亿六千八百万日元。虽然近来日元以计算圆周率的气势不断贬值,黄金好像也跌了。但贞时应该还是可以靠这笔钱活得比较舒服,不至于去偷吃别人贡品。顺带一提,重用香辛料的中国料理,在当时也已经传入镰仓。晚年的北条贞时,据说尤其偏爱这种唐样膳,有幸见到他的话,可以拿一瓶老干妈换走他的全部砂金吧。给贞时献礼的一百八十二人,并不全都是幕府支配层的人物。其中,长崎圆喜出钱三百贯,安达时显出砂金一百两,二者都相当于三千万日元。其他幕府支配层中,北条一门的赤桥守时出钱二百贯,文士长井宗秀出钱二百贯,外样御家人佐佐木清高出砂金一百两,御内人诹访直性出钱一百贯。 参照《加治木赖平在镰仓用途结解注文》,收在《东寺百合文书》的记录,当时一个人在都市镰仓逗留一年的费用为六十贯文,约合六百万日元。由此可以看出镰仓幕府支配层的富裕程度。安达时显对贞时的感情,也不仅是在班集体捐款里因为胜负心打榜到第一名。文保二年(1318),时显出资造了一尊爱染明王像,供奉进高野山的金刚三昧院,为北条贞时,以及贞时的母亲堀内殿祈求冥福。这尊像如今还立在金刚三昧院,通体朱色,忿怒相,六臂三目,姿态张扬华丽。不久前,于2025年被评定为日本的新指定重要文化财。   时显也没有全然忘记死去的家人。文保元年(1317年)十一月,安达时显为在霜月骚动中身亡的父亲宗显举行三十三回忌。在那篇表白文中,霜月骚动被写作“因侫臣之谗”而起。(表白文即佛事中由导师记述并宣读佛事宗旨的文章。)霜月骚动在平禅门之乱后的永仁二年(1294年)六月,已经被贞时否定。因此,将赖纲评价为“侫臣”,不只是安达氏的私人恩怨和一家之见,应当视为贞时执政期间形成的社会评价。   幕府的权势和财富堆得再高,终究挡不住外面正在崩塌的世道。元弘三年(1333)五月,新田义贞在上野起兵,两周之内打进镰仓,二十二日,得宗北条高时在东胜寺自刃。圆喜、时显以下二百八十三人随之殉死,镰仓幕府就此灭亡。那一年,高时三十一岁,安达时显五十二岁,长崎圆喜六十七岁。距离平禅门之乱,恰好是四十年。如此盛大的灭门,不禁让人想到宝治合战,同样在法华堂一族集体自害的三浦一族。那时,十七岁初阵的安达城九郎泰盛的心愿,大概只是赶走讨厌的三浦,可以作为特别的存在待在时赖的身边。欲望脱离心愿就开始变形,随黄蝴蝶扇动翅膀混乱和迷走。最终伴随无数鲜血,在得宗专制的诞生和消亡前后都生死相依,甚至在江户的刀剑传说里都被杜撰了猎奇的孽缘。到了时显自己笔下,似乎是为了展现一族的教养,盛大的腥风血雨,轻巧地被收进了几句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里。在父亲三十三年忌的表白文中,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家族安达氏:   “自建久至建仁,辅佐三代将军。自元久至弘安,作为六代御后见之辅翼。”

【翻译】异形的宠儿(四)by高桥直树   (四)   文永、弘安年间,镰仓遭逢开幕以来的最大危难。   也就是元寇。   尽管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然而,对一般御家人而言,君临大陆的腔大帝国袭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般遥远荒唐。这场入侵究竟会招致怎样的事态,他们也完全无法想象,总之,他们并没有多少强烈的危机感。大元帝国的重压,只落在准确把握其可怖之处的北条时宗与幕府重臣身上。尤其是独揽幕政的时宗,几乎独自担起那份责任,日夜在繁重政务中磨耗身心。   “诸位。”   弘安蒙古袭来迫近的某日,时宗在寄合席上说道。   “元寇,乃自神武帝开辟瑞穗之国以来,二千余年间从未有过的最大国难。”   时宗神情肃然。   “在元国来袭的危机过去之前,予必须全力应对此国难。虽是遗憾,但政事万端,已非予一人所能尽数裁断。因此,从今往后,国政之事便各自交由诸头人负责。尔等须将我国所遭遇的试炼何等重大铭记在心,比以往更加刻苦勤勉,尽心任事。”   面对时宗的训示,寄合众平伏在地,誓表忠诚。   幕府笼罩在一片紧绷的空气之中,三郎及其周围也变得极其忙碌。三郎对于幕府官人的秩序维持与纲纪肃正之责,也比以往沉重得多。   三郎取得北条时宗与安达泰盛的许可,将监察人的任免权掌握在手之后,便从监察机构内部排除了被称作“外样”的一般御家人,仅使用被称作“御内”的得宗被官重新编成。   理由是,那些爱夸耀祖先的外样御家人,即便到了得宗专制的如今,内心仍有轻视出身不佳的得宗被官的风气,这会给统制带来不便。   由三郎新任命的监察人,踊跃地聚集到三郎麾下。他们不像外样御家人那样拥有丰厚的所领。唯有出仕官途、竭力奉公于得宗家,才有通向荣达之路。因此,对于任命自己为监察人的三郎,他们深感恩义,逐渐结成一体,拱卫在三郎周围。   从这时候起,三郎的外貌上开始增添某种不可思议的“威”。   他依旧苍白阴郁,但随着逐渐崭露头角,其他得宗被官也开始对他另眼相看。或许是从他身上感到了坚定的觉悟。   三郎开始确信,自己那点不合常人的地方,原来也可以成为才能。   三郎没有辜负时宗的期待。以幕府中枢机关引付为首,直到政所、问注所、各奉行所,三郎的监察之眼如罗网一般张布开来。凡有徇私之事,便会被他忠实的部下毫不容情地逐一揭发。   一年过去后,列席定例寄合的三郎,被时宗叫住。   “汝,予有话同你说。寄合结束后留下。”   寄合众退席后的广间里,三郎与时宗二人相对而坐。   四周骤然安静,三郎全身都绷紧了。   唯有面对时宗时,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平静。   那位年轻得宗身上远非常人的器量,总会令他不由自主地畏缩。   “汝,不必如此拘谨。来饮一盏如何?”   三郎吃惊地抬起脸。时宗公务繁重,即便与北条一门的显要之士,也极少共席饮酒。面对意外的发展,三郎一句话也说不出,时宗却毫不在意,命近侍备下酒肴。   漆涂的高杯膳被置于二人面前。   三郎正僵硬地恭捧酒盏时,时宗已畅快地饮尽一盏,津津有味,又开始吃起干鱼和雉鸡料理。   “说起来,幸寿丸可安好?”   “是。”   幸寿丸已于建治三年,年仅七岁时元服,改名贞时。但时宗仍唤他幸寿丸。   “安健无恙。自今年春天起,已能独自骑马了。臣也曾与城务大人商议,明年是否应从京都召来精通儒学、歌道等艺的人。”   “嗯。”   时宗点了点头。   “予也想多少关照那孩子,只是眼下这一阵子实在无暇。三郎,待幸寿丸十三四岁时,予便要让他担任合适职掌,留在身边亲自锤炼。在那以前,就牢牢托付给你了。好好疼爱他。但万不可娇纵。”   三郎在时宗面前深深折下身体。   “大守之命,在下铭刻肺腑……”   时宗用柔和的声音对恭谨的三郎说道:   “好了,好了。先饮,饮吧。”   三郎拘谨地垂眼看向酒盏,小小啜了一口。   “三郎。”   时宗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三郎心中一惊,慌忙抬起脸。不知何时,时宗锐利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三郎全身一缩,整个人都在那道目光下收拢起来。他想应声,喉间却先泄出一缕发颤的气,薄得几乎不像声音。   “汝,可曾察觉?”   三郎答不上来,只能以惊惧的眼神仰看时宗。   “所任头人的监察,也一直被人盯着呢。”   三郎语塞。   并非全然没有察觉。那些细微的气息,那些掠过的目光。   可是——   额上渗出油汗。   “臣惶恐万分。”   他伏地而拜。   时宗却只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忽然笑出来。   “三郎,何必吓得这般发抖?你的监察公平无私,未见半点私曲。来,抬起脸。予不是鬼,亦不是蛇。无私任事之人该如何相待,予还是知道的。   时宗从身旁的文箱中取出书付,放到三郎面前。   “这是得宗下知状。打开看。”   三郎抬眼望去。时宗的眼睛已不复方才的锋利,温和而清澈。他再深行一礼,展开那份书付。   那是新恩地充行状。三处庄园的地头职,被赐予三郎。   所谓得宗下知状,乃是传达得宗命令的奉书,其效力绝对,由得宗家政机关公文所,经家宰内管领之手发给。   三郎的感激,自不必说。   “竟赐下如此贵重的下知状,给某这等不肖之人……”   他的声音在喉底哽住。   时宗却以近乎随意的语气,继续命令道:   “你兼任下发此等下知状的职务吧。”   那便是命三郎为内管领。   “城务也说,你最合适。”   自己终于登上了得宗被官笔头之位。   胸中有热意涌上来。   年轻时那些苦涩的回忆,一件件掠过脑海,随即被狂喜吞没。被轻视,被排斥,被称作貉,被人像看不祥之物一般避开的岁月,此刻全都向后退去。   ——成了。   终于成了。   他在腹底一遍又一遍地喝彩。   泪水模糊了视野。   那片朦胧之中,时宗的身影仍端坐在主座。   年轻的得宗。在镰仓武士面前如巉岩般耸立的英丽之姿,掌控生杀予夺的绝对人格。既能将他从泥中拾起,又能一言夺去他一切。   三郎的亢奋忽然冷了下来。   即便身为内管领,即便掌握得宗家的内务,只要时宗一句话,别说地位,连头颅也会一起飞走。   ——即便如此,内管领也绝非无足轻重。   恢复平静的三郎如此想着。   ——大守过于酷烈地使用自己的身体了。   时宗生来体魄健康,仿佛从不知衰惫为何物。可在三郎心中,却涌起一种无法以道理说明的预感。   ——若大守也有个万一……   他悄悄窥向主座。   时宗正再次伸箸,去取高杯膳上的料理,年轻而清朗的姿态,带着盛夏草木般充盈的生气。可就在一瞬间,那身影从三郎眼前消失了。   “有那么开心吗?”   突然,时宗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三郎猛然被拉回现实,慌忙敛去浮上脸的笑意。   似乎,即便是时宗,也没有察觉方才三郎脸上那抹笑意的可怖。   “嗯,有些口渴了呀。”   时宗吃尽料理,取过盛水的大陶器,仰头饮下。三郎悄悄望着他,将方才那一瞬的幻象狠狠拧进深处。只要现实中的主座上仍坐着时宗,那幻象便连在心里也不可纵放。须得谨慎封锁,否则总有一日,会被慧敏的时宗看穿吧。

【翻译】异形的宠儿 (三)by高桥直树

  (三)   翌日,安达泰盛派来使者传话。三郎之妻已被任命为幸寿丸的乳母。   幸寿丸将被接到三郎家中抚育,必须立刻为幸寿丸修建馆舍,在那之前,三郎夫妇暂时寄宿于御所,侍奉在幸寿丸身边。   三郎立即前往泰盛邸。   “事出仓促。但事关得宗若君的抚育。绝不可有半分差池,须得用心从事。”   泰盛郑重地说道。   “还有,关于幸寿丸大人的住所一事。”   “三郎立刻着手营造。”   三郎满怀干劲地回答。   泰盛缓和了神色,点了点头。   “嗯。不过,只凭你的屋敷地,未免太狭窄了。我已命你两旁的御家人搬离,那边的土地也尽可使用。”   “承蒙费心,不胜感激。”   在镰仓,苦于土地狭窄的并不只是平民。武家也一样。   即便是占据幕府要职的显官宅邸,往往也不过八百坪左右,意外很狭小。而且各家宅邸之间,只隔着一重围墙或一道侧沟,如同串珠一般相连,称得上城郭规模的,只有得宗私邸。至于中小御家人的宅地,七八十坪也就罢了,实在俭朴得很,建一座母屋,便几乎不剩庭地。   泰盛的安排,当然是考虑到营造足以配得上幸寿丸的殿舍,以及警护上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三郎也因此得到了堪比幕府高官的宅地。   数月后,三郎奉迎幸寿丸,迁入新建的馆舍。   迎来得宗若君之后,三郎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幸寿丸到来第三日,三郎板着脸,唤来了妻子。   “您唤我吗?”   妻子侍立在旁,三郎忽然说道:   “露出来。”   “欸?”   妻子睁圆眼,回看三郎的脸。   “我很忙。还不快些。”   三郎语气焦躁,妻子不由得隔着小袖按住胸口。   “……忽然之间,您这是说什么?”   “蠢货。我是要查看乳水的状况如何。”   三郎拂开妻子的手,扯开小袖的领口。两乳露出。妻子羞愧地扭身,却被三郎严厉的目光逼住,只得僵在那里不动。   三郎抓起的右侧的乳房。慎重地挤了两三下,仔细查看流出的乳汁情形。接着又以同样方式检查左边,说道:   “可以。”   “今后,直到幸寿丸大人断奶为止,每隔三日,我都要查看乳水的情况。你也要摄取滋养之物,不可让乳水变差。听好,你的乳汁,是幸寿丸大人的。此事绝不可忘。”   三郎取出怀纸擦手,这才注意到妻子正脸色苍白地僵在原地。   “你还要在那里袒胸露乳到什么时候?已经可以了。快把衣服穿好。”   三郎开始用怀纸仔细擦手,妻子才慢吞吞地拢好小袖的领口。她咬紧嘴唇,眼角却湿了,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三郎惊讶的抬起头。妻子慌忙低下泣颜。   三郎安心似的说道:   “别吓人。我还以为你染了风寒。”   幸寿丸在三郎身边茁壮长大。   这时,他已经开始在殿内摇摇晃晃地走路。   “三郎,变马!”   幸寿丸尖声喊道。   “是,是。遵命啦。”   三郎故意学着幼童口吻,俯身四肢着地。   圆滚滚的幸寿丸朝三郎背上猛扑过去,三郎面无痛色地接住了他。   “咴咴!”   三郎叫了一声。幸寿丸大喜过望,在三郎背上咚咚乱跳。三郎慢慢扭过脖子,做出滑稽面孔说道:   “马儿有话禀告。”   “什么?说来听听嘛!”   幸寿丸兴致正高。   “若君在马背上这般乱动,万一咕噜噜摔下去,脑袋上可要咚地鼓起一个大包。马儿我可正担心得很呢。”   “咕噜噜摔下去!大包咚地鼓起来!”   幸寿丸笑闹着抱住三郎的脖子,用脚踢他的肚腹。   “跑,跑!”   “咴咴!”   三郎又叫了一声,开始绕着屋子走。时而加快脚步,时而放慢,时而摇晃背脊,吓幸寿丸一哆嗦,直到幸寿丸说够了为止,他一直绕着屋内走。   不久,玩累的幸寿丸睡着了。   三郎轻轻抱起那小小的身体,走出廊下,要将他送到侍女所在的房间。三郎唯恐吵醒幸寿丸,走得不发一声。   这时,孩童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望过去,廊下对面站着两个孩子。   兄长七八岁,弟弟则是与幸寿丸差不多年纪的幼童。兄长一看到三郎,便拉着弟弟的手,啪嗒啪嗒地朝这边跑来。   ——别出声。幸寿丸大人会醒!   这句话险些从三郎喉中冲出,又被他慌忙吞下。   若自己发出大声,吵醒幸寿丸,迄今为止的忍耐便毫无意义。   三郎轻轻咂舌,瞪了兄弟俩一眼。二人双颊涨红,伴着脚步声靠近。三郎正想用直垂袖子包住睡着的幸寿丸,让他避开足音,奔来的兄长却因过于急切,脚下一绊,啪地摔倒了。被牵着手的弟弟也被拖倒,摔在兄长身旁。   那一瞬间。抱着幸寿丸的三郎,双手连一丝也没有动摇。唯恐兄弟二人,尤其是年幼的弟弟,会哭出声音,便死死盯住他们。   连三郎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年幼的弟弟,是个极能忍耐的孩子。   他没有哭,只用一双早熟的眼睛看向兄长。兄长露出难为情的笑,点了点头。三郎将目光转回幸寿丸的睡脸,继续往前走。与瘫坐在廊下的兄弟擦身而过时,他只瞥了他们一眼。   “嘘!”   三郎对自己的儿子们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幸寿丸长到能够四处奔跑时,三郎亲自教他读书写字。自然,日后总要请有名望的学者为师。但最初的启蒙,是三郎耐心细致、一点一点教给他的。每当幸寿丸用小小的手握住笔,在料纸上写下稚拙的字,三郎便满脸笑容地夸赞:   “写得很好。”   或许是继承了父祖优秀的血统,幸寿丸记性极好,很快便记住了所有假名,连真名,也就是汉字,简单一些的,也已经能够书写。   某日午后,三郎侍候在练字的幸寿丸身旁。暖阳从敞开的上方照进来,微风送来芬芳的嫩叶气息。   幸寿丸的背影,开始坐立不安地动了起来,三郎便微笑着说道:   “今日到这里便可以了。”   “是吗。”   近来,幸寿丸已会说些大人语气的话了。但此刻,他脸上却露出喜色,身体也蠢蠢欲动,几乎要向外奔去。   “若君,今日天气正好,到庭中骑马吧。”   幸寿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拉住三郎的手,喊道:   “快去!”   三郎任由幸寿丸小小的手牵着,同时命郎从备马。   二人下到庭中等候。不久,郎从牵来一匹备了鞍的小马。三郎自郎从手中接过缰绳,将幸寿丸抱起,放上马鞍。他牵着缰绳,绕庭而行。为幸寿丸而建的大庭,宽敞得足以策马驰骋。   “若君再过两三年,便能独自骑马了。那般得宗若君才有的凛凛英姿,臣如今便已期待不已。”   风轻轻吹过。马场周围,挂满果实的果树散发甜香,悠然摇曳。   三郎不经意望去,唇角微微歪了歪。   果树下有一道黑影蜷在那里。   “若君。”   三郎想牵动缰绳,将幸寿丸的注意引开,可幸寿丸的眼睛已睁得很大,牢牢钉在那里。   “三郎……”   幸寿丸向他投来怯生生的眼神。   “无需在意。来,来。”   三郎露出笑容,将缰绳转向看不见那边的方向。   “来,我们走吧。”   他轻快地说着,又迅速向身后投去锐利一瞥。   黑影已经消失,果树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摇着。   “若君,方才看见的东西,请您忘了吧。它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三郎加快了小马的脚步。   “不可大意。请抓稳。啪嗒,啪嗒。全军前进!”   幸寿丸发出欢呼。对于少年而言,那匹小马大概如腾空的飞龙一般吧,他抿紧嘴唇,神情认真地握住缰绳。   “还没完,还会更有趣呢。”   三郎一边注意幸寿丸的平衡,一边越发加快马步。   “跑,跑!”   兴奋起来的幸寿丸,脸颊染上朱红,开始大声叫喊。   “若君,不害怕吗?若是害怕,便老老实实说‘我认输了’。”   三郎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这点算什么。还远远不够。再快些!”   幸寿丸早已忘我,紧紧握着缰绳。   “遵命!”   三郎额上泛起豆大的汗珠,握着缰绳的手也用上了力。   小半刻后,幸寿丸终于下了马。   小袖衣襟已被汗水濡湿。   三郎要抓住幸寿丸的小身体,幸寿丸却闹起别扭:   “不行,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啊!”   他想从三郎怀里逃开。   “不可。若是染上风寒,该如何是好?”   三郎安抚着乱动的幸寿丸,唤道:   “有人吗?”   郎从应声而来。   “立刻替若君更衣。”   三郎微笑着看幸寿丸终于安静下来,由侍女替他换下小袖。   “您真是越来越了不起了。”   将幸寿丸交给侍女后,三郎站起身。   “臣暂且失礼。”   他一礼,退到幸寿丸面前之外。下到庭中后,径直穿过庭院。望向方才那棵果树的一瞬,三郎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他粗暴地推开墙上的俺门,瞪向对面的下人住处,大步走近,站到那个正躲在暗处狼吞虎咽啃着果实的下人面前。下人察觉三郎的气息,从吃到一半的果实上抬起脸,仰眼窥看他。   “貉丸,起来。”   貉丸慢慢站起。如今他的身量,已经远远高过小个子的三郎。三郎横挥一拳。   一拳落下。吃到一半的果实弹飞出去,在地上滚动,貉丸蜷伏在地。   “你这东西,不要忘了自己是兽。”   三郎撂下这句话,径自转身离开。   貉丸伸长脖颈,对着三郎的背影叩头。

【翻译】异形的宠儿【二】by高桥直树

  (二)   不久之后,三郎开始出席在北条时宗邸中召开的“寄合”。   举荐他的人是安达泰盛。   当时,镰仓幕府的将军之位由从京都迎来的皇族继承,可以说是有名无实的装饰。实权则掌握在担任执权的北条时宗手中。   不过,时宗的权力并不来自“执权”这个幕府要职,而是源于被称作“得宗”的北条本家家督地位。   武士之都镰仓,是距今百年前,伟大的始祖源赖朝亲手开创的。而在赖朝死后,击倒梶原、比企、畠山、和田、三浦等众多有力御家人,登上政权顶端的,正是北条氏。自与北条氏敌对的豪族一个不剩地消失之后,幕府的权力便集中到“得宗”手中,由北条一门与辅佐得宗家的众人共同运作。   安达泰盛,正是这得宗集团中的大人物。   安达家是赖朝以来的名族,而泰盛文武兼备,又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精明人物;加之他作为北条时宗的岳父,深深嵌入了得宗家的中枢。   过去,幕府按照惯例,由“评定”审议重要案件。这一制度逐渐形骸化之后,在得宗私邸中召开的“寄合”便取而代之。   三郎正是在安达泰盛的推举之下,得以列席寄合的末座。   寄合由得宗主持。北条一门、安达氏等有力者,以及实际执行政务的文吏共同参与。这些文吏的主要人物,是世袭政所执事的二阶堂氏、世袭问注所执事的三善氏那样的高级官员。然而,随着得宗家的独裁不断推进,一些被称为“得宗被官”的人,也渐渐变成不可缺少的参加者。   所谓得宗被官,指的是自古以来侍奉北条家的中小御家人的子孙后裔。他们在北条氏垄断幕政之前,便已经负责管理北条家的家政。随着得宗家日益强大,幕府整体的家政开始与得宗家的家政逐渐重合,为了寄合的顺畅运转,得宗被官们也开始列席其中。   三郎自父祖一代起便是得宗被官。只要有人举荐,便能列入同显官并坐的寄合之中。   寄合开始时,安达泰盛将恭谨坐在末座的三郎介绍给众人。   坐在主座上的时宗说道:   “这是城务举荐的人。诸位照拂他些。”   说着,他向三郎投去一瞥。   只是,当三郎犹豫地看回去时,时宗的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了。   也许是仿效时宗那种冷淡态度,其他人也只是敷衍地施了一礼,会议转入审议阶段。   ——这是城务举荐的人。   三郎反复咀嚼着时宗的话。   他知道时宗并不喜欢自己。   时宗中意的,是充满朝气,稍一敲打,便铿然有声的年轻人。让三郎加入寄合,不过是为了给岳父安达泰盛面子而已。   审议如流水般顺畅推进。   一门众与执事们接连提交案件,时宗的裁决毫不滞涩地下达。仍需进一步检讨的事项,则是立刻命令所管部门审理。政务仿佛没有一息停顿,席间弥漫的紧迫与威压,足以令在座之人屏息。约莫一刻钟之间,三郎只在关东御教书的书役一事上受了一点指示。然而,当一门众北条业时压低声音向时宗禀告之后,时宗那张明亮凛然的脸,忽然罩上阴翳。   “同样的事还要再犯几次?”   时宗提高声音喊道。   看来,引付众之中有人收取了与所领诉讼有关的贿赂。   “诉人长田兵卫尉,向我这里提出了申诉。”   时宗的扇子敲在地板上。   “愚蠢之辈。眼下蒙古袭来,国难在前,竟仍行如此卑劣之事,断不可恕。即刻斩首。”   时宗下令道,额角微微抽动。   “可是,大守。”   业时窥看着时宗的神色,带着几分迟疑说道:   “关于引付众收贿一事,恐怕需要从根源上设法应对……”   “嗯。”   时宗长长叹息了一声。似是要让自己尽快恢复平静一般,他仰头望向虚空。沉思片刻后,忽然向三郎发问:   “说说你的想法。”   锐利的目光将三郎钉在原地。   三郎抬起原本低垂的苍白面孔。   “恐惶之至……”   “无需铺垫。直截了当地说清楚。”   三郎刚要进言,便立刻被时宗打断。   “说得让人听清楚些。那含含糊糊的口气算什么?”   遭时宗叱责,三郎的脸愈发没了血色。   “万、万分惶恐。”   三郎叩头谢罪,时宗怒声飞来:   “够了!”   三郎颤抖着蜷伏在地。   “还请大守息怒。”   出声安抚的人是安达泰盛。   “此人虽说稍显怯弱,然还请大守宽恕,再赐他一次陈言的机会。”   泰盛微笑着向时宗行礼。时宗的注意仿佛不由自主地被泰盛牵去,凝在他身上片刻,又落向地上的扇子。   “近来我似乎越发性急了。是该改一改。”   “哪里哪里,绝无此事。不能体察大守劳心的三郎,才是不懂事之人。”   在泰盛劝说下,时宗放柔了眼神,重新转向三郎。   “三郎,说吧。”   三郎僵硬的口中,怯生生地绞出细小的声音。   “臣以为,改变监察方法,亦不失为一策。”   “如何改变?”   “令监察人彼此相互监察,不知可否。”   “只有这些吗?”   时宗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三郎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垂下眼。   “若还有后文,便快说。”   “恐、恐惶之至……”   他轻轻抬眼,缺乏自信地向左右看了看。时宗像压抑焦躁一般握紧了扇子。三郎忍住眼前发黑的眩晕,开口说道:   “以往监察,皆委任各番之引付头人。在下以为,今后应由大守亲自任命御家人为监察。又可在各番之中,各潜置一名不公开身份的监察,暗中监视监察与引付众之间是否有所勾结。再者,对有恶名流传的引付众,可令正在所领诉讼中的诉人暗中诱以贿赂,以其是否上钩判断正邪,亦是可考虑之法。还有一事。即便其人自身也曾受贿,若能告发其他收贿者,便将其本人的罪减轻一等,在下以为亦是良策。若施行此法,引付众之间便会彼此疑惧,对收贿生出恐惧。”   说着说着,三郎的声音渐渐带上激动的热度。   原本低垂的脸,也像蛇昂起颈项一般抬了起来。   “我明白了。”   时宗的表情仿佛有些愕然。   “你倒是很会一个接一个想出这种法子。”   “臣僭越妄言,还请恕罪。”   三郎平伏在地。   “无妨。不是坏主意。你将方才所言,尽快整理成施行案呈上来。”   “遵命。”   三郎端正姿势,在时宗面前伏拜。   泰盛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唇边浮现出笑意。   数日后召开的下一次寄合上,三郎呈上了新的监察制度施行案。   “已经整理好了?”   时宗发出惊讶的声音,但立刻打开案文阅读起来。随着阅读推进,他的侧脸变得越来越严肃。三郎不安地窥看主君的样子。读毕后,时宗将案文折起,向三郎那边掷了回去。三郎脸色一僵,时宗却笑了。   “有一试的价值。这是你想出的方案。头人就由你来做。”   三郎说不出话,只能像扑倒一般叩头。   不知是安心,还是如同武者临阵般的战栗,浑身颤抖不止。直到从御前退出,行于渡廊上时,三郎终于察觉,冷汗已将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三郎的监察制度很快开始显现效果。   他组织同辈得宗被官,着手查处引付众的不法行为,漂亮地回应了时宗的期待。   “那家伙倒有股特别的本事。就扩大他的权限,让他负责六波罗和镇西的监察吧。”   时宗如此命令安达泰盛。   听到泰盛转达的时宗的命令后,三郎笨拙地致谢,垂下头去。   “这样一来,作为举荐人的我,面子也算保住了。”   泰盛愉快地说道。   三郎仍旧絮絮叨叨地向泰盛反复道谢,忽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   “说起来,城务大人。我听闻,前日幸寿丸大人的乳母忽然亡故。”   “嗯。”   幸寿丸,是北条时宗的嫡男。   “其实,拙妻约莫两月前产下第二个孩子,乳水很是充足。若能蒙大守与城务大人许可……惶恐,想将拙妻进献上去。不知可否?”   三郎以认真的神情说道。   ——这家伙!   泰盛在心中强忍苦笑。   却并不觉得不快。   幸寿丸的母亲,是安达泰盛的养女。   因此,三郎此举,无异于向泰盛表明:自己愿与安达家的家人同列,归附于他。   “幸寿丸大人尚需乳母。正为挑选新乳母一事烦心呢。你的提议我便先记下了。不过终究还须得到大守许可,日后自会再通知你。”   泰盛故作推辞。然而,幸寿丸的傅育原本就交由泰盛负责。三郎的提议,几乎等同于已经被接纳。   泰盛盯着三郎,仿佛要把他心里的盘算一并看透。   “我啊,很清楚你是多么胆怯的男人。你被同辈轻视,可你的软弱,远不仅他们所想的程度。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盯上了你。”   “……惶恐。”   “我会把你培养成得宗被官之中第一等的男人。好好努力吧,三郎。”   泰盛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光。三郎垂下眼,恭敬地俯身行礼。   三郎离开泰盛邸时,已近黄昏。   太阳开始西斜。若宫大路两旁,林立的馆舍投下长长的影子。   宽达二十丈的广大道路,两侧连绵的筑地墙,如同守卫般夹护着。来往人流显得笔直。是因为御所以外,其他馆都不被允许向大路开门。   三郎领着两名郎从,缓缓驱马前行。   若宫大路径直通向琵琶小路,再走一阵向左转,便是大町大路。这条路虽也称大路,却比若宫大路狭窄许多。渡了琵琶桥后,便进入米町。景象骤然一变,豪邸的筑地墙消失了,密集的掘立柱与竖穴式建筑互相挤压着出现。仿佛连异臭也突然飘了过来。   镰仓的市街地极为狭小。   因此町家,诸如商家之类,都被塞进少数几个被允许的区域中。米町便是其中之一。望过去,小屋无一不是不足一间的门面,不知为何,街景令人想起蜂巢。方才起便刺入鼻腔的异臭,似乎正是从道路侧沟里流出来的。   大概是死去的野犬,或者倒毙的乞丐,被扔进了那里吧。   三郎稍稍加快马步。   忽然,前方吵闹起来。只见几个男人围着什么东西扬声怒骂。随着三郎靠近,男人们的骂声逐渐听得清晰,也看见地上滚着一个衣着肮脏的童子。男人们围着那孩子,不断拳打脚踢。   “你这遭天罚的饿死鬼!”   每当男人的拳头落下,童子便在地上爬来爬去。这算不上什么稀奇景象。三郎本打算不管不顾地走过去。然而,那少年的侧脸映入眼中时,他猛地停住了马步。   一种超越常人的气息,以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三郎。   试图逃离包围的童子,被其中一个男人拽住后领。   “小畜生,老子打死你!”   棍棒被高高举起。   “住手!”   喊出声的人,是三郎。   注意到三郎男人们疑惑地抬起眼。   “这家伙是惯偷,我们可不是无缘无故欺负无罪之人。”   其中一人这么喊。男人们背身对着三郎,把童子按住。   “且慢。”   三郎向他们走近。那些男人不服气地回过头来,三郎说道:   “这个小崽子,我买下了。”   男人们惊讶地仰望三郎,随即彼此对视,露出笑意。其中一人上前说道:   “武家大人,小的们信佛,也都老老实实过活,所以才要实话实说。这镰仓,再没有比这小崽子更瘆人的了。这家伙不只是偷吃。肚子一饿,就把野狗剖了,吃那肚肠。明明毛都还没长齐,却夜夜到处偷看我们和自家婆娘交合。对这种外道小鬼,发什么慈悲都是白费。”   听完那男人的话,三郎点了点头。他以眼神向郎从示意。郎从将装着钱的包袱丢到男人们面前。   “主上说了,外道小鬼也无妨。”   郎从这么一说,男人们像是呆住一样摇头。可仍旧把钱袋宝贝似的收好,离开了。   童子蜷缩在路旁。   “小崽子。”   三郎出声唤他。童子惊恐地抬起发黑的脸。   “我让你吃个饱。”   三郎这么说。童子便从下往上瞥了他一眼,往后蹭地退了一步。   “看来你信不过我。性根倒是相当不错。”   “吃吧。”   三郎低声笑了起来。从郎从手里接过饭包,丢给童子。   童子野猫似的目光,在饭包和三郎的脸之间来回滑着。过了一会儿,终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转眼便吃得干干净净。三郎站到童子身旁。   “来。”   童子又往后退。三郎向前迈出一步。童子想进一步逃离三郎身边时,一鞭已经抽落下来。   童子黝黑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条蚯蚓般的肿痕。   “呜……!”   童子发出低沉的呻吟,却没有惨叫出声。   三郎面不改色地说:   “比起鞭子,果然还是饭好吧。”   “唔……”   童子的声音又堵在喉咙里。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是貉丸。”   三郎丢下这句话,翻身上马。   返回到经师谷的宅邸,一路上,他都没有回头。   然而貉丸的气息始终没有离开,如影随形,跟在三郎身后。   ——貉丸吗……   三郎在心里低低念着。   “貉”这个外号,是三郎与这童子差不多年纪时,曾背负过的绰号。   大约因为他阴郁,又给人一种不知其底细的印象,便自然而然被人这样叫了。   三郎从懂事起,便察觉自己与其他孩子不同。   周围的人,无论大人、孩子,甚至血亲,全都用一种带着寒意的眼神看着三郎。   三郎如今仍记得。那是初秋的某一天。家中送来了唐国的珍贵点心,三郎偷偷窥看包袱,心中雀跃不已。他一直等着,母亲什么时候把自己和弟弟们叫过去。   等着等着,母亲呼唤三郎的声音传来。   他欢喜地小跑过去。   “三郎啊,天气这么好,到外头去玩吧。”   母亲微笑着这样说道。   三郎只觉得全身的血都退了下去。   点心只有小小的三枚。   他心如刀绞,脸色发青,却仍用很小的声音答道:   “是。山上的柿子也许差不多熟了,我去看看。”   “那正好。路上小心。”   母亲以柔和的声音说道。她背后,年幼的弟弟尖声叫着:“母上,快把点心给我。”   母亲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被赶出家的三郎,拖着脚步去了山上的柿树那里。他爬上树,摘下一颗果实,试着轻轻咬住那硬而青的果肉。麻痹舌头的涩味,顿时蔓延至整个口腔。   当然会这样。   毕竟离柿子成熟,还有两个月。   三郎眼中盈满泪水。他非常悲伤,却还没有放弃。脑海里总是盘旋着一个画面:回到家时,母亲会说“虽然不多,你也吃些吧”。然后拿出半块点心给他。   “抱歉呀。我们先吃了一些。”   母亲一边哄着年幼的弟弟,一边,一定会这样说。   “这些孩子还小,若不马上给他们吃,便会闹个不停。你是兄长,稍微等一等,总能忍得住吧。”   三郎满怀期待,心跳不已地回到家中。   “母上,我回来了。”   气喘吁吁地说。   “回来了啊。山上的柿子已经熟了吗?”   母亲只是微笑着,这样问了一句。   三郎的身体里。青色果肉的苦味又复苏了。   直到如今,那苦味,仍浸染身心,从未褪去。   几年后,母亲死去时……   ——我会被人叫作“貉”,都是你的错。   三郎朝着母亲的遗骸,无声地恶毒咒骂。   她确实是个残酷的母亲。可是三郎自己也明白,把一切都推到母亲身上,是不对的。   ——自己天生便是如此啊。   只这样一想,泪水便渗了出来。   他害怕他人的目光。一边恐惧着它,一边艰难度过每一日。那时的三郎,总是一副哭脸。   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三郎的哭脸了。   除了一个人。   安达泰盛。

【翻译】异形的宠儿 by高桥直树

(一)

  文永九年二月十一日。

  朝雾之中,武士们神色紧绷,如同奔走一般,急急前行,虽屏住气息,身上甲胄所发出的干涩声响,却仿佛不祥的震动,渐渐充满街路。住在掘立柱小屋与竖穴式屋舍中的镰仓百姓被惊醒,于日渐紧张的氛围中,嗅到了此前已经反复溢出的腥气。

  戒备森严的馆门前,报到之声接连响起。

  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甚至显得有几分滑稽。然而,那也是他们企图在同伴中脱颖而出的气势流露吧。兼作马场的大庭院,因着聚集而来的武士们的热气而沸腾。众人皆意气高涨,等待着来自他们栋梁的命令。

  不久,舞良户打开。

  现身之人,是镰仓幕府执权、北条相模守时宗的岳父,安达泰盛。

  “诸众。”

  泰盛身形修长。一出声,四下便如泼水一般,瞬间静了下来。

  泰盛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

  “向尔等传达大守之命。务必用心听取。”

  武士们一齐跪伏。

  “今晨,有报传来:名越尾张入道时章,及其弟中务大辅教时,正有所图谋,对镰仓殿怀有逆心。因此,命尔等为讨伐谋反人之讨手。”

  泰盛将武士们分作两队,分别讨伐名越兄弟二人。武士们握住刀柄,振奋地站起身来。

  “但是——”

  泰盛的声音继续说道。

  “中务大辅教时的罪状已经确定。至于尾张入道,还须再稍加审议。因此,受命讨伐中务大辅者,即刻出发,取其首级前来。至于讨伐尾张入道者,则留在此处,听候后命。”

  庭中一阵骚动。讨伐中务大辅的武士们奔了出去。

  安达泰盛的身影随之消失在宅邸深处。

  大庭中,留下了数十名武士。

  “该死。”

  如同被中务大辅讨手的背影牵引着,向前走了两三步的,是一名髭须浓密、体格强壮的武士。此人正是被命为尾张入道讨手之首的大藏次郎左卫门。

  “尾张入道乃名越流的宗家首领。既然其弟中务大辅已被定为谋反人,那么尾张入道自然也是同罪。这还用说么。”

  次郎左卫门抚着手臂,像熊一样在大庭里来回踱步,几次焦躁地望向泰盛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个时辰,仍旧毫无消息。终于,次郎左卫门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对同伴涩谷朝重、四方田时纲等人说道:

  “我们也去!若在这里磨磨蹭蹭,尾张入道说不定就逃了。既然中务大辅已被认定谋反,尾张入道也不可能安然无事。虽说主命尚未下达,可这分明就是暗示我们去讨尾张入道。意思无非是:‘虽欲讨伐尾张入道,却因尚未握住确切谋反证据,不能明令。尔等自行体察。’”

  次郎左卫门双眼发亮,涩谷朝重与四方田时纲也重重点头。

  “次郎左卫门所言极是。再磨蹭下去,反倒要受责备。走,出阵。”

  武士们顿时振奋起来,一个个开始整装。

  次郎左卫门戴上郎从替他拿着的兜,握紧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弓。

  “走!”

  正要振声发号,鼓舞士气之时。

  他看见,角落里孤零零站着一个小个子的武士。

  “三郎,你在做什么?”

  次郎左卫门瞪着那个小个子武士。

  三郎受了次郎左卫门一声斥,有些困惑地答道:

  “我并未接到讨伐的命令……”

  武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次郎左卫门居高临下地冷视他。

  “你这人,总是在说这种梦话。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你身上那副了不起的甲胄,是摆给公家大人看的雏偶装饰吗?若不与我们同去,就去女房的房间里玩手玉好了。”

  被恶言辱骂,三郎也没有显露出恼怒的神色。

  他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来,开始整装。

  “真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长成什么样。”

  次郎左卫门像是无可奈何地嘀咕了一句,又重新振作气势,转向涩谷朝重等人。

  “定要漂亮地取下谋反人名越尾张入道时章的首级!”

  朝重等人以喊声应答,杀气腾腾的气势充满了大庭院。众人以次郎左卫门为首,接连向前进发。队伍最后,是三郎那张气血不足的脸,怯怯地低头跟在后面。

  这时,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三郎。”

  三郎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安达泰盛已经站在那里。

  “三郎,我有事要命你去做。你留下。”

  恭谨低头的三郎,偷偷瞥了一眼队伍最前方的大藏次郎左卫门。

  次郎左卫门等人,似乎一无所知,仍旧意气昂扬,消失在大门另一侧。

  “是什么命令?”

  彻底安静的大庭里,三郎偷看着泰盛的神色。

  “你只要待在这里便好。在那些人回来之前,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站在这个院子里。”

  三郎唇间微微泄出气息。

  泰盛没有错过三郎表情一瞬间的变化。那张少有变化的苍白面容颤抖了一下,并非幻觉,露出如同幼童一般,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并非第一次窥见三郎假面之下的样子。正因知晓这一点,泰盛才留下三郎。

  他像聚焦视线一般凝视三郎。

  那张哭脸已经消失得一点气息也不剩。

  “既是城务大人之命,便照此奉行。”

  三郎没有询问理由,只是顺从地低头领命。泰盛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消失在宅邸深处。

  辰时将近。大门一带忽然喧闹起来。

  看来,先行出发的中务大辅讨手,与晚一个时辰出发的尾张入道讨手,竟几乎在同一时刻归还了。

  从武士们喧嚷的声音中可以知道:尾张入道接到命令后从容切腹;而中务大辅则同郎从们闭门据守,抵抗到了最后。

  先进入大庭的是讨伐尾张入道的大藏次郎左卫门一党。次郎左卫门的腋下,一个赤褐色染污的白布包袱晃动着。

  “尾张入道果真是名誉之武士。死得好漂亮啊。”

  次郎左卫门朝一党人愉快地搭话,心情很好地笑着,但一看到三郎,脸色便扫兴地沉了下来。

  “三郎,你躲到哪里去了?”

  “奉城务大人御命,留在此处。”

  次郎左卫门毫不客气地凑过去,盯着三郎那张呆然的侧脸。

  “城务大人的命令啊。”

  他冷笑说道:

  “想必是城务大人体恤我们,觉得你跟着我们,只会碍手碍脚吧。可你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张着嘴傻站在这里,还真是忠义得很。”

  带着讥讽的目光从三郎身旁掠过。三郎仍旧低着脸,可等那一党人走过去之后,他便抬起惨白的面孔,将讨手们一个一个凝刻在眼中。脸颊微微扭曲。一抹掠过的笑意转瞬即逝。若是那些讨手背后也长着眼睛,想必会被那残忍的光芒冻住脊背吧。

  大庭比出发之前更加沸腾。

  毕竟,他们已经漂亮地带回了谋反人的首级。无论是尾张入道的讨手众,还是中务大辅的讨手众,都满怀期待,等待安达泰盛出现。

  不久,舞良户打开,众人熟悉的,安达泰盛那高大的姿影显现。武士们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变了,一群垂涎的狗。恩赏的地头职,已经开始在他们脑中摇摇欲现了。今晨灭亡的名越兄弟,乃是与北条一门相连的大族,兼掌诸多庄园的地头职。能分给他们的肉块,想必不会少。被武士们粗重的鼻息包围,泰盛向前走来。武士们急切地探出身子。其中,大藏次郎左卫门尤其兴奋,像是要扑上去咬住,屏住呼吸,等待泰盛开口。

  “方才审议的结果——”

  自泰盛口中发出的,是意料之外的话。

  武士们惊愕地抬头看他,泰盛毫不理会,继续说道:

  “尾张入道时章殿之逆心,已定为毫无根据。因此,大守有命:应撤销追讨尾张入道殿之令。”

  “怎能如此不讲理!”

  大藏次郎左卫门激动地站起来。白布裹着的首级,从他粗壮的手臂间滚落。泰盛瞥了一眼那赤褐色的布包,又看向次郎左卫门。

  “我可不记得曾准许追讨尾张入道。”

  “可是——”

  “谋反人是你们!”

  先前端庄的仪态陡然一变。泰盛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次郎左卫门。惊慌的次郎左卫门,飘忽着声音,开始为自己辩解。

  “既然中务大辅已经定为谋反,那作为族领的尾张入道——”

  “住口!”

  泰盛干脆地截断了他,将次郎左卫门钉在原地。

  “你从何时起成了大守?尾张入道是否该诛,本是该由大守下命之事。你违逆了大守的意志。不是谋反人,又是什么?”

  “这、这实在太过分了。我们分明是为了尽忠于大守——”

  次郎左卫门额上渗出油汗,拼命想要辩解,可泰盛不听。他把视线移向远处,抬颚示意。麾下强壮的武士们立刻奔来,将大藏次郎左卫门等人按倒制伏。

  “即刻斩首。”

  泰盛的命令如刀刃般落下,次郎左卫门龇起牙来。

  “城务,你算计我们!你是想把误杀尾张入道的污名栽到我们身上,再一并杀掉吗?真正觉得无罪的尾张入道碍事的,是城务你吧!”

  次郎左卫门怒吼着,想向泰盛扑去。郎从们健壮的手臂像锁链一样缠住他,一把将他拧倒。

  泰盛冷淡的声音命令道:

  “带走。”

  三郎目睹了事情的始末。

  离开北条时宗宅邸时,已然将近黄昏。

  他只瞥了一眼挂在路口、并排示众的首级群,便匆匆转身赶路。

  途中,有一处武家宅邸的南门敞开着。似乎用作厨房的小屋前,一个下人正在宰鸡。大概是他妻子的女人骂道:

  “那不是母鸡吗?你怎么把它宰了!”

  “蠢货,这东西又不下蛋。不下蛋的废物,除了赶紧宰了拿去供给殿下的客人,还有什么用。”

  下人这样凶了回去。

  平三郎赖纲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点点头,继续加快脚步,赶回家去。

 【翻译】名執権・北条泰時の横顔

 *文章出自《日本史の宝箱-史料をめぐる52の秘話》東京大学史料編纂所

  木下竜馬

  老实说,要接近以名执权著称的北条泰时的真实形象,意外地并不容易。

  他的一生在镰仓幕府的史书《吾妻镜》中记载得很详细。可是,《吾妻镜》中有许多迎合北条氏的润色,对泰时也堆满了令人牙酸的赞美之词。若想探寻他的实像,只能依靠一些零散的史料。

  这里有一封泰时时期的书状,出自《大日本古文书》东大寺文书一二三六号。这样说或许有些夸张,但笔者看到这封书状时,心中不禁感到:“泰时先生,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

  下面先把原文训读列出:

  東大寺領大部庄の事、地頭陳状、去るころ出来し候といえども、他事指合候の間、いまだ被覧に及ばず候。上覧の後、進覧すべく候。この旨をもって御披露あるべく候か。恐々謹言。
 (貞永年間〔一二三二~三三〕か)五月八日 散位倫重

  大意如下:

  “关于东大寺领大部庄的案件,地头方面的陈状前些日子已经出来了。只是因为别的事务堆在一起,所以还没有给你们看。等‘上览’之后,我会寄给你们。”

  到这里,完全没有出现泰时的名字。然而,这其实是一件传达他侧影的珍贵史料。下面就来说明是怎么一回事。

  这封信,是关于“陈状”送达的书状。所谓陈状,是诉讼手续中,由论人,即被告一方提出的反驳文书。

  这里先按照“所务沙汰”,即所领案件的诉讼处理,简单说明完成期的镰仓幕府诉讼制度的大致流程。

  ① 诉人,即原告,将诉状以及具书,即证据文书,提交给问注所。

  ② 诉讼被受理后,案件归属于某一“引付”机构,下文会再作说明。

  ③ 幕府向论人,即被告,发给问状。问状也可读作“もんじょう”,是要求对方提出反论的文书。

  ④ 论人针对诉状提出反驳,提交陈状。

  ⑤ 引付随后进一步要求诉人提交书面材料。像这样,诉状与陈状之间的书面往返。最多可以进行“三问三答”,也就是三轮往复。

  ⑥ 根据诉状与陈状的内容,案件转入“对决”,即口头审理程序。引付发出召文,要求当事人出头;双方当事人在引付座中对质,并接受担当奉行人的问答,也就是讯问。

  ⑦ 引付根据诉状、陈状以及问答的结果进行评议。

  ⑧ 评议之后,引付制作“引付勘录”。所谓引付勘录,是整理双方主张概要,以及判断哪一方更有道理等内容的文书。随后,引付将其上呈评定。

  ⑨ 如果评定作出裁决,案件便告一段落,并发给裁许状,即判决书。

  总之,先要确认一点:陈状出现在④⑤这个阶段。

  这里主要涉及两个审理机构。第一个是评定。评定是在泰时时期的嘉禄元年(1225年)设置的合议机构,由执权、辅佐执权的连署,以及评定众参加。

  第二个是引付。引付是泰时死后的建长元年(1249年)设置的诉讼机构。虽然因时期而异,但基本上分成五个班。各班的负责人称为引付头人,由评定众兼任,其下有引付众四五人,以及奉行人四五人。

  重要的是,指挥问答对决,也就是诉状、陈状交换与口头手续,并与当事人直接接触的,是引付。而评定只是根据引付整理出来的勘录进行审议。

  换句话说,在完成期的镰仓幕府诉讼制度中,执权并不直接与诉讼当事人来往。

  那么,在引付设置以前的泰时时期,又是怎样的呢?

  带着以上内容,我们再来解读前面那封书状。

  首先,书状的发出者是矢野伦重,他是评定众之一。其次,“大部庄”指的是播磨国境内的东大寺领庄园。大部庄在建保三年(1215年)曾被任命地头,但由于东大寺提起诉讼,地头职被停止废止。可是承久之乱之后,不知从何时起,原地头又开始介入庄园事务,于是东大寺(原告),与原地头(被告)之间发生了诉讼。

  这封书状,就是围绕这场诉讼,由评定众之一,大概也是担当奉行的矢野伦重,寄给东大寺方面的。恐怕是因为东大寺见原地头方面的陈状迟迟没有送来,心生疑问,于是前去询问。

  有趣的是,矢野伦重在信中写道,等“地头陈状”“上览”之后,就会寄给东大寺方面。

  这里“上览”的主体,只能认为是当时的执权泰时。也就是说,这份史料显示,执权参与了诉状、陈状的交换流程。

  与镰仓后期的执权不同,泰时在诉状、陈状交换的阶段就已经介入。换句话说,提交给幕府的诉讼文书,他全都要过目。

  对于工作,泰时的细致程度很惊人。

  翻看泰时时期的《吾妻镜》,不难看到这样的事例:在执权、连署也出席的评定中,召唤诉讼当事人前来审理。泰时正是站在诉讼指挥最前线的人。

  即便生病时,这一点也没有改变。他在重病之中,仍勉强支撑,在自己的宅邸召开评定,见《吾妻镜》延应元年五月二日条。不过,这同时也反映,评定本身极度依赖泰时。史料中还保留有这样的书状:滞留在镰仓的诉讼当事人,因为泰时患病导致审理停止,便向有关人员询问审理何时能够重新开始,见《年代记》纸背文书。

  幕府的诉讼处理,几乎系于泰时一身。泰时的身体状况如何,直接决定进程,顺利进行,或是停滞不前。

  即便如此,泰时也没有把这件事托付给别人。哪怕临近六十岁,他仍然不停工作。

  大概也有这样的背景原因:继承人时氏早逝。与他共同支撑幕府的三浦义村,担任连署的北条时房,也就是泰时的叔父,都相继先他而去。嫡孙经时尚且年幼,泰时没有设置连署,而是孤身一人奋战着。

  仁治三年(1242年),六十岁的北条泰时去世。

  他的继承者,第四代执权经时,进行了诉讼制度改革。诉讼不再由执权直接指挥,而是转向让各机构分别承担职责的方式。

  第五代执权时赖,即经时之弟,设置了前文提到的引付。经时改革的方向进一步得到强化。这些改革就如同是回应泰时之死而进行的。

  另一方面,像泰时那样,由执权直接指挥诉讼的做法并没有彻底消失。

  文永年间引付停止期间(1266-1269),诉讼当事人仍会在执权北条政村、连署北条时宗出席的评定中接受审理。

  永仁年间引付停止期间(1293-1294),也由执权北条贞时直接主持裁判。

  既有研究中,这些现象往往被视为从执权政治向得宗专制转变的一个标志。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是泰时时期由执权直接裁断的模式,临时性的复活。

  泰时的姿态,既可以说是把工作细致做到最后的认真,也可以说是不懂得把事情交给别人、独自承担一切的笨拙。

  笔者正是在开头所举的那封书状中,看见了这位孤独的名执权的侧影。

  参考文献

  大澤泉ほか「いわゆる『年代記(十三代要略、歴代秘録)』紙背文書の校訂」(『鎌倉遺文研究』二九、二〇一二年)

  仁平義孝「執権政治期の幕政運営について」(『国立歴史民俗博物館研究報告』四五、一九九二年)

  保永真則「鎌倉幕府の官僚制化」(『日本史研究』五〇六、二〇〇四年)

【翻译】北条泰時の二日酔い

   西田友広

  身为镰仓幕府理想的执权,制定《御成败式目》、导入评定制度,重视法律与合议制的名人,知道北条泰时的人应该很多吧。

  关于这位北条泰时宿醉的逸话,记载在由镰仓幕府相关人士编纂的史书《吾妻镜》中。

  建历三年(1213年。同年十二月改元为建保)五月二日、三日两天发生和田合战之后。泰时宅邸举行宴会,当时三十一岁的泰时,曾说了这样一番话,记载于《吾妻镜》同年五月三日条。

  “我本来想永远戒酒。头一日夜里才举行宴会,次日黎明时分,和田义盛发动袭击。当时我虽然勉强穿上了甲胄,也骑上马,但因为残余的酒气,头脑昏沉,遂立誓今后戒酒。”

  “可是,几番交战之后,颇感喉咙干咳,便要水喝。这时,武藏国住人葛西六郎却把酒杯附在小筒上,劝我饮用。于是我先前的决心立刻动摇,竟一饮而尽,又把酒杯给了尾藤次郎景纲。”

  “人的本性,竟飘忽不定,会因时而变,实在不像话。不过,今后还是不要太爱酒为好。”

  这则逸话本身很有名。太宰治的《右大臣实朝》、上横手雅敬《北条泰时》、和歌森太郎《酒所讲述的日本史》都有提及。不过,这些书大多只是把它作为一则趣味小故事介绍。

  从历史学观点指出其意义的,是薮本胜治氏。薮本氏认为,这个故事应当视为关于泰时的美谈。

  他还指出这则逸话的背景,即“戒酒”本身属于德政的一环。尤其是在《吾妻镜》编纂前施行的弘安德政中,反复制定了命令禁止卖酒的新制。

  而在《吾妻镜》编纂时期,即德治三年(1308年),为了劝谏北条贞时而撰写的《平政连谏草》,也在劝谏戒酒。不过,薮本氏也没有作更进一步的讨论。因此,本文将以薮本氏的指摘为基础,试着考察这则逸话周边的问题。

  记载这则逸话的《吾妻镜》中,关于和田合战的记录,已知引用了藤原定家的日记《明月记》。不过《明月记》中并没有记载这个故事,因此有必要另寻其出处。薮本氏也提到过的《平政连谏草》,以下简称《谏草》。《谏草》是写给泰时的子孙,也就是北条氏嫡流当主,得宗贞时的劝谏文。其中,在劝诫贞时“连日酒宴”的部分,有如下文字:

  “您的先祖武州禅门,(即北条泰时),自建保以后,一生不曾沉醉,直到六十岁都勤勉于职务。极乐寺禅门,(即北条重时),也终日从事公务,到了夜晚才举行游宴。您应当效法这些贤明的先例。”

  这里提到泰时自“建保以后”便不再过度饮酒,但和田合战是发生在建保改元以前,建历三年的事情。不过,此处所谓“建保”,指的正是和田合战。

  这一点可以从其他史料中确认。《吾妻镜》宝治元年(1247年)五月二十九日条中,有“同建保元年五月义盛大军”的说法。叶室定嗣的日记《叶黄记》宝治元年六月十日条中,也有“建保义盛之时”这样的表述。《谏草》所记载的确实是泰时自和田合战以后便不再深酒。

  《谏草》的作者政连,根据《太平记》和《尊卑分脉》纪氏、池田亲连的记载,过去有人推测,其实际上并非平氏,而很可能是中原氏。《问司系图》记载了这样的谱系:院政期作为少外记活动的中原师澄,其子孙包括越前法桥圆全、兵库助政宗、出云权介政连。

  政连在《谏草》中被记为筑前权守,但由于其子亲连是出云介,因此他本人也可能曾经历出云权介的官历。进一步说,根据《吾妻镜》、《御成败式目》的注释书《关东御式目》可知,圆全曾在泰时身边发挥近臣性质的作用,并参与《御成败式目》的编纂;中原政宗则在《吾妻镜》中以越前兵库助的身份登场,并可确认其曾担任问注奉行人、引付奉行人,右笔。

  撰写《谏草》的中原政连,出自自圆全以来便与北条氏嫡流关系密切的幕府奉行人一系。站在这样的立场上,政连等于是在讲述《吾妻镜》中泰时宿醉逸话的后日谈。不过,在和田合战十四年后才首次登场于《吾妻镜》的圆全,很难认为曾参加过泰时宅邸的这场宴会。

  另一个人物就值得注意了。那就是据说从泰时那里得到酒杯的尾藤景纲。景纲于元仁元年(1224年)在泰时麾下成为得宗家初代家令,是泰时的侧近。而景纲第一次在《吾妻镜》中登场,正是在这则宿醉逸话里。景纲在和田合战之中从泰时那里被赐予酒杯一事,或许在世代担任得宗家重臣的尾藤家中,一直作为显示泰时与景纲之间联结的事件被传述。并且也在包括中原政连在内的、与得宗家关系亲近的人们之间相传吧。

  如果可以这样理解,那么泰时的这次宿醉,应当可以判断为历史事实。同时,这则逸话也可以作为一个说明的例子:武家内部的传承后来也被纳入《吾妻镜》的编纂材料之中。

  泰时自和田合战以来,虽然未再达到“大饮”“沉醉”的程度,但并不是完全戒酒。

  他仍然参加各种仪式上的宴席,也会亲自主办宴会,向御家人和奉行人等赐酒。其中,也有相当热闹的酒宴。例如《吾妻镜》嘉祯二年(1236年)二月三日条中,就记载有“杯酒数献,公私,催兴”这样的场面。

  《吾妻镜》中记载的泰时最后一次酒宴,是仁治二年(1241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事。

  这一天傍晚,泰时把嫡孙经时,以及侄子金泽实时、三浦泰村等有力御家人招到自己宅邸。席间话题,多与治世有关,而这场酒宴的重点,据说是泰时劝告经时:应当爱好学问,辅佐将军的政治。同时,凡事都应与爱好学问的实时商量,同他亲近。

  翌年仁治三年四月末,泰时患病。五月出家,六月十五日去世,享年六十岁。

  他的后半生,便是在不为酒所吞噬、勤勉于政务之中度过的。

  参考文献

  上横手雅敬『北条泰時』(吉川弘文館、二〇〇八年、初出一九五八年)

  佐藤進一ほか『日本中世史を見直す』(平凡社、一九九九年、初出一九九四年)

  太宰治「右大臣実朝」(『惜別』新潮社、一九九八年、初出一九四三年)

  保立道久「酒と徳政」(『月刊百科』三〇〇、一九八七年)

  藪本勝治「和田合戦」(『『吾妻鏡』の合戦叙述と〈歴史〉構築』和泉書院、二〇二二年、初出二〇二〇年)

  和歌森太郎『酒が語る日本史』(河出書房新社、一九八七年、初出一九七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