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异形的宠儿 (三)by高桥直树
(三) 翌日,安达泰盛派来使者传话。三郎之妻已被任命为幸寿丸的乳母。 幸寿丸将被接到三郎家中抚育,必须立刻为幸寿丸修建馆舍,在那之前,三郎夫妇暂时寄宿于御所,侍奉在幸寿丸身边。 三郎立即前往泰盛邸。 “事出仓促。但事关得宗若君的抚育。绝不可有半分差池,须得用心从事。” 泰盛郑重地说道。 “还有,关于幸寿丸大人的住所一事。” “三郎立刻着手营造。” 三郎满怀干劲地回答。 泰盛缓和了神色,点了点头。 “嗯。不过,只凭你的屋敷地,未免太狭窄了。我已命你两旁的御家人搬离,那边的土地也尽可使用。” “承蒙费心,不胜感激。” 在镰仓,苦于土地狭窄的并不只是平民。武家也一样。 即便是占据幕府要职的显官宅邸,往往也不过八百坪左右,意外很狭小。而且各家宅邸之间,只隔着一重围墙或一道侧沟,如同串珠一般相连,称得上城郭规模的,只有得宗私邸。至于中小御家人的宅地,七八十坪也就罢了,实在俭朴得很,建一座母屋,便几乎不剩庭地。 泰盛的安排,当然是考虑到营造足以配得上幸寿丸的殿舍,以及警护上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三郎也因此得到了堪比幕府高官的宅地。 数月后,三郎奉迎幸寿丸,迁入新建的馆舍。 迎来得宗若君之后,三郎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幸寿丸到来第三日,三郎板着脸,唤来了妻子。 “您唤我吗?” 妻子侍立在旁,三郎忽然说道: “露出来。” “欸?” 妻子睁圆眼,回看三郎的脸。 “我很忙。还不快些。” 三郎语气焦躁,妻子不由得隔着小袖按住胸口。 “……忽然之间,您这是说什么?” “蠢货。我是要查看乳水的状况如何。” 三郎拂开妻子的手,扯开小袖的领口。两乳露出。妻子羞愧地扭身,却被三郎严厉的目光逼住,只得僵在那里不动。 三郎抓起的右侧的乳房。慎重地挤了两三下,仔细查看流出的乳汁情形。接着又以同样方式检查左边,说道: “可以。” “今后,直到幸寿丸大人断奶为止,每隔三日,我都要查看乳水的情况。你也要摄取滋养之物,不可让乳水变差。听好,你的乳汁,是幸寿丸大人的。此事绝不可忘。” 三郎取出怀纸擦手,这才注意到妻子正脸色苍白地僵在原地。 “你还要在那里袒胸露乳到什么时候?已经可以了。快把衣服穿好。” 三郎开始用怀纸仔细擦手,妻子才慢吞吞地拢好小袖的领口。她咬紧嘴唇,眼角却湿了,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三郎惊讶的抬起头。妻子慌忙低下泣颜。 三郎安心似的说道: “别吓人。我还以为你染了风寒。” 幸寿丸在三郎身边茁壮长大。 这时,他已经开始在殿内摇摇晃晃地走路。 “三郎,变马!” 幸寿丸尖声喊道。 “是,是。遵命啦。” 三郎故意学着幼童口吻,俯身四肢着地。 圆滚滚的幸寿丸朝三郎背上猛扑过去,三郎面无痛色地接住了他。 “咴咴!” 三郎叫了一声。幸寿丸大喜过望,在三郎背上咚咚乱跳。三郎慢慢扭过脖子,做出滑稽面孔说道: “马儿有话禀告。” “什么?说来听听嘛!” 幸寿丸兴致正高。 “若君在马背上这般乱动,万一咕噜噜摔下去,脑袋上可要咚地鼓起一个大包。马儿我可正担心得很呢。” “咕噜噜摔下去!大包咚地鼓起来!” 幸寿丸笑闹着抱住三郎的脖子,用脚踢他的肚腹。 “跑,跑!” “咴咴!” 三郎又叫了一声,开始绕着屋子走。时而加快脚步,时而放慢,时而摇晃背脊,吓幸寿丸一哆嗦,直到幸寿丸说够了为止,他一直绕着屋内走。 不久,玩累的幸寿丸睡着了。 三郎轻轻抱起那小小的身体,走出廊下,要将他送到侍女所在的房间。三郎唯恐吵醒幸寿丸,走得不发一声。 这时,孩童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望过去,廊下对面站着两个孩子。 兄长七八岁,弟弟则是与幸寿丸差不多年纪的幼童。兄长一看到三郎,便拉着弟弟的手,啪嗒啪嗒地朝这边跑来。 ——别出声。幸寿丸大人会醒! 这句话险些从三郎喉中冲出,又被他慌忙吞下。 若自己发出大声,吵醒幸寿丸,迄今为止的忍耐便毫无意义。 三郎轻轻咂舌,瞪了兄弟俩一眼。二人双颊涨红,伴着脚步声靠近。三郎正想用直垂袖子包住睡着的幸寿丸,让他避开足音,奔来的兄长却因过于急切,脚下一绊,啪地摔倒了。被牵着手的弟弟也被拖倒,摔在兄长身旁。 那一瞬间。抱着幸寿丸的三郎,双手连一丝也没有动摇。唯恐兄弟二人,尤其是年幼的弟弟,会哭出声音,便死死盯住他们。 连三郎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年幼的弟弟,是个极能忍耐的孩子。 他没有哭,只用一双早熟的眼睛看向兄长。兄长露出难为情的笑,点了点头。三郎将目光转回幸寿丸的睡脸,继续往前走。与瘫坐在廊下的兄弟擦身而过时,他只瞥了他们一眼。 “嘘!” 三郎对自己的儿子们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幸寿丸长到能够四处奔跑时,三郎亲自教他读书写字。自然,日后总要请有名望的学者为师。但最初的启蒙,是三郎耐心细致、一点一点教给他的。每当幸寿丸用小小的手握住笔,在料纸上写下稚拙的字,三郎便满脸笑容地夸赞: “写得很好。” 或许是继承了父祖优秀的血统,幸寿丸记性极好,很快便记住了所有假名,连真名,也就是汉字,简单一些的,也已经能够书写。 某日午后,三郎侍候在练字的幸寿丸身旁。暖阳从敞开的上方照进来,微风送来芬芳的嫩叶气息。 幸寿丸的背影,开始坐立不安地动了起来,三郎便微笑着说道: “今日到这里便可以了。” “是吗。” 近来,幸寿丸已会说些大人语气的话了。但此刻,他脸上却露出喜色,身体也蠢蠢欲动,几乎要向外奔去。 “若君,今日天气正好,到庭中骑马吧。” 幸寿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拉住三郎的手,喊道: “快去!” 三郎任由幸寿丸小小的手牵着,同时命郎从备马。 二人下到庭中等候。不久,郎从牵来一匹备了鞍的小马。三郎自郎从手中接过缰绳,将幸寿丸抱起,放上马鞍。他牵着缰绳,绕庭而行。为幸寿丸而建的大庭,宽敞得足以策马驰骋。 “若君再过两三年,便能独自骑马了。那般得宗若君才有的凛凛英姿,臣如今便已期待不已。” 风轻轻吹过。马场周围,挂满果实的果树散发甜香,悠然摇曳。 三郎不经意望去,唇角微微歪了歪。 果树下有一道黑影蜷在那里。 “若君。” 三郎想牵动缰绳,将幸寿丸的注意引开,可幸寿丸的眼睛已睁得很大,牢牢钉在那里。 “三郎……” 幸寿丸向他投来怯生生的眼神。 “无需在意。来,来。” 三郎露出笑容,将缰绳转向看不见那边的方向。 “来,我们走吧。” 他轻快地说着,又迅速向身后投去锐利一瞥。 黑影已经消失,果树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摇着。 “若君,方才看见的东西,请您忘了吧。它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三郎加快了小马的脚步。 “不可大意。请抓稳。啪嗒,啪嗒。全军前进!” 幸寿丸发出欢呼。对于少年而言,那匹小马大概如腾空的飞龙一般吧,他抿紧嘴唇,神情认真地握住缰绳。 “还没完,还会更有趣呢。” 三郎一边注意幸寿丸的平衡,一边越发加快马步。 “跑,跑!” 兴奋起来的幸寿丸,脸颊染上朱红,开始大声叫喊。 “若君,不害怕吗?若是害怕,便老老实实说‘我认输了’。” 三郎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转去。 “这点算什么。还远远不够。再快些!” 幸寿丸早已忘我,紧紧握着缰绳。 “遵命!” 三郎额上泛起豆大的汗珠,握着缰绳的手也用上了力。 小半刻后,幸寿丸终于下了马。 小袖衣襟已被汗水濡湿。 三郎要抓住幸寿丸的小身体,幸寿丸却闹起别扭: “不行,我很喜欢这件衣服啊!” 他想从三郎怀里逃开。 “不可。若是染上风寒,该如何是好?” 三郎安抚着乱动的幸寿丸,唤道: “有人吗?” 郎从应声而来。 “立刻替若君更衣。” 三郎微笑着看幸寿丸终于安静下来,由侍女替他换下小袖。 “您真是越来越了不起了。” 将幸寿丸交给侍女后,三郎站起身。 “臣暂且失礼。” 他一礼,退到幸寿丸面前之外。下到庭中后,径直穿过庭院。望向方才那棵果树的一瞬,三郎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他粗暴地推开墙上的俺门,瞪向对面的下人住处,大步走近,站到那个正躲在暗处狼吞虎咽啃着果实的下人面前。下人察觉三郎的气息,从吃到一半的果实上抬起脸,仰眼窥看他。 “貉丸,起来。” 貉丸慢慢站起。如今他的身量,已经远远高过小个子的三郎。三郎横挥一拳。 一拳落下。吃到一半的果实弹飞出去,在地上滚动,貉丸蜷伏在地。 “你这东西,不要忘了自己是兽。” 三郎撂下这句话,径自转身离开。 貉丸伸长脖颈,对着三郎的背影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