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异形的宠儿(四)by高桥直树 (四) 文永、弘安年间,镰仓遭逢开幕以来的最大危难。 也就是元寇。 尽管是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然而,对一般御家人而言,君临大陆的腔大帝国袭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般遥远荒唐。这场入侵究竟会招致怎样的事态,他们也完全无法想象,总之,他们并没有多少强烈的危机感。大元帝国的重压,只落在准确把握其可怖之处的北条时宗与幕府重臣身上。尤其是独揽幕政的时宗,几乎独自担起那份责任,日夜在繁重政务中磨耗身心。 “诸位。” 弘安蒙古袭来迫近的某日,时宗在寄合席上说道。 “元寇,乃自神武帝开辟瑞穗之国以来,二千余年间从未有过的最大国难。” 时宗神情肃然。 “在元国来袭的危机过去之前,予必须全力应对此国难。虽是遗憾,但政事万端,已非予一人所能尽数裁断。因此,从今往后,国政之事便各自交由诸头人负责。尔等须将我国所遭遇的试炼何等重大铭记在心,比以往更加刻苦勤勉,尽心任事。” 面对时宗的训示,寄合众平伏在地,誓表忠诚。 幕府笼罩在一片紧绷的空气之中,三郎及其周围也变得极其忙碌。三郎对于幕府官人的秩序维持与纲纪肃正之责,也比以往沉重得多。 三郎取得北条时宗与安达泰盛的许可,将监察人的任免权掌握在手之后,便从监察机构内部排除了被称作“外样”的一般御家人,仅使用被称作“御内”的得宗被官重新编成。 理由是,那些爱夸耀祖先的外样御家人,即便到了得宗专制的如今,内心仍有轻视出身不佳的得宗被官的风气,这会给统制带来不便。 由三郎新任命的监察人,踊跃地聚集到三郎麾下。他们不像外样御家人那样拥有丰厚的所领。唯有出仕官途、竭力奉公于得宗家,才有通向荣达之路。因此,对于任命自己为监察人的三郎,他们深感恩义,逐渐结成一体,拱卫在三郎周围。 从这时候起,三郎的外貌上开始增添某种不可思议的“威”。 他依旧苍白阴郁,但随着逐渐崭露头角,其他得宗被官也开始对他另眼相看。或许是从他身上感到了坚定的觉悟。 三郎开始确信,自己那点不合常人的地方,原来也可以成为才能。 三郎没有辜负时宗的期待。以幕府中枢机关引付为首,直到政所、问注所、各奉行所,三郎的监察之眼如罗网一般张布开来。凡有徇私之事,便会被他忠实的部下毫不容情地逐一揭发。 一年过去后,列席定例寄合的三郎,被时宗叫住。 “汝,予有话同你说。寄合结束后留下。” 寄合众退席后的广间里,三郎与时宗二人相对而坐。 四周骤然安静,三郎全身都绷紧了。 唯有面对时宗时,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平静。 那位年轻得宗身上远非常人的器量,总会令他不由自主地畏缩。 “汝,不必如此拘谨。来饮一盏如何?” 三郎吃惊地抬起脸。时宗公务繁重,即便与北条一门的显要之士,也极少共席饮酒。面对意外的发展,三郎一句话也说不出,时宗却毫不在意,命近侍备下酒肴。 漆涂的高杯膳被置于二人面前。 三郎正僵硬地恭捧酒盏时,时宗已畅快地饮尽一盏,津津有味,又开始吃起干鱼和雉鸡料理。 “说起来,幸寿丸可安好?” “是。” 幸寿丸已于建治三年,年仅七岁时元服,改名贞时。但时宗仍唤他幸寿丸。 “安健无恙。自今年春天起,已能独自骑马了。臣也曾与城务大人商议,明年是否应从京都召来精通儒学、歌道等艺的人。” “嗯。” 时宗点了点头。 “予也想多少关照那孩子,只是眼下这一阵子实在无暇。三郎,待幸寿丸十三四岁时,予便要让他担任合适职掌,留在身边亲自锤炼。在那以前,就牢牢托付给你了。好好疼爱他。但万不可娇纵。” 三郎在时宗面前深深折下身体。 “大守之命,在下铭刻肺腑……” 时宗用柔和的声音对恭谨的三郎说道: “好了,好了。先饮,饮吧。” 三郎拘谨地垂眼看向酒盏,小小啜了一口。 “三郎。” 时宗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三郎心中一惊,慌忙抬起脸。不知何时,时宗锐利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三郎全身一缩,整个人都在那道目光下收拢起来。他想应声,喉间却先泄出一缕发颤的气,薄得几乎不像声音。 “汝,可曾察觉?” 三郎答不上来,只能以惊惧的眼神仰看时宗。 “所任头人的监察,也一直被人盯着呢。” 三郎语塞。 并非全然没有察觉。那些细微的气息,那些掠过的目光。 可是—— 额上渗出油汗。 “臣惶恐万分。” 他伏地而拜。 时宗却只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忽然笑出来。 “三郎,何必吓得这般发抖?你的监察公平无私,未见半点私曲。来,抬起脸。予不是鬼,亦不是蛇。无私任事之人该如何相待,予还是知道的。 时宗从身旁的文箱中取出书付,放到三郎面前。 “这是得宗下知状。打开看。” 三郎抬眼望去。时宗的眼睛已不复方才的锋利,温和而清澈。他再深行一礼,展开那份书付。 那是新恩地充行状。三处庄园的地头职,被赐予三郎。 所谓得宗下知状,乃是传达得宗命令的奉书,其效力绝对,由得宗家政机关公文所,经家宰内管领之手发给。 三郎的感激,自不必说。 “竟赐下如此贵重的下知状,给某这等不肖之人……” 他的声音在喉底哽住。 时宗却以近乎随意的语气,继续命令道: “你兼任下发此等下知状的职务吧。” 那便是命三郎为内管领。 “城务也说,你最合适。” 自己终于登上了得宗被官笔头之位。 胸中有热意涌上来。 年轻时那些苦涩的回忆,一件件掠过脑海,随即被狂喜吞没。被轻视,被排斥,被称作貉,被人像看不祥之物一般避开的岁月,此刻全都向后退去。 ——成了。 终于成了。 他在腹底一遍又一遍地喝彩。 泪水模糊了视野。 那片朦胧之中,时宗的身影仍端坐在主座。 年轻的得宗。在镰仓武士面前如巉岩般耸立的英丽之姿,掌控生杀予夺的绝对人格。既能将他从泥中拾起,又能一言夺去他一切。 三郎的亢奋忽然冷了下来。 即便身为内管领,即便掌握得宗家的内务,只要时宗一句话,别说地位,连头颅也会一起飞走。 ——即便如此,内管领也绝非无足轻重。 恢复平静的三郎如此想着。 ——大守过于酷烈地使用自己的身体了。 时宗生来体魄健康,仿佛从不知衰惫为何物。可在三郎心中,却涌起一种无法以道理说明的预感。 ——若大守也有个万一…… 他悄悄窥向主座。 时宗正再次伸箸,去取高杯膳上的料理,年轻而清朗的姿态,带着盛夏草木般充盈的生气。可就在一瞬间,那身影从三郎眼前消失了。 “有那么开心吗?” 突然,时宗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三郎猛然被拉回现实,慌忙敛去浮上脸的笑意。 似乎,即便是时宗,也没有察觉方才三郎脸上那抹笑意的可怖。 “嗯,有些口渴了呀。” 时宗吃尽料理,取过盛水的大陶器,仰头饮下。三郎悄悄望着他,将方才那一瞬的幻象狠狠拧进深处。只要现实中的主座上仍坐着时宗,那幻象便连在心里也不可纵放。须得谨慎封锁,否则总有一日,会被慧敏的时宗看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