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朝的家是聚集地 原作者:细川重男 镰仓这座城市中,尤其作为御家人们彼此交往之地发挥作用的——说白了,聚集的窝点,正是赖朝宅邸,即幕府。下面举几个例子。 ○事例1 在幕府玩双六 寿永二年(1183)十二月二十二日,上总广常(上总)与梶原景时(相模)正在玩双六取乐。 《愚管抄》《镰仓大日记》《镰仓年代记里书》等史料虽然没有记载地点,但《吾妻镜》翌年元历元年正月一日条写道:“去年冬天,由于广常之事,营中(幕府)染上了秽气。”因此,地点无疑就是幕府。大概是在作为大厅使用的侍间吧。 这时,广常在游戏进行到一半时,被奉赖朝密命的景时斩杀。不过眼下,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广常与景时曾在幕府里玩双六这件事上吧。换成现代,就相当于大厅里摆着游戏机和电视,两个人正在对战。 在愉快的游戏对战中被杀,实在是件恐怖的事。但这里同样可以看出,序章中提到的“残虐与温馨”,或者说“凶险与松弛”的共存。 总之,看到这里,想必各位已经明白,为什么说幕府是御家人们的聚集地了。 ○事例2 居酒屋的作用 元历元年(1184)六月十六日,由赖朝主持,在西侍间举行了一场酒宴。侍间分为东、西两处。 主宾是甲斐源氏中的实力派人物一条忠赖。 其他参加者有工藤祐经(伊豆)、天野远景(伊豆)、小山田有重(武藏)、稻毛重成(有重的长子)、榛谷重朝(有重的次子)、结城朝光(下野)、鲛岛宗家(骏河)等人。 这场宴会本身,就是为了把忠赖引出来。忠赖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被赖朝下令暗杀。然而,赖朝对他说“来喝酒吧”,忠赖便毫无怀疑地赶来了。 在愉快的酒宴中被人斩杀,同样是件恐怖的事。不过这里也可以看到“残虐与温馨”“凶险与松弛”的共存。 总之,在这个例子中,幕府发挥了居酒屋的作用。 ○事例3 闹翻天的酒宴 血腥的故事接连不断,这次就举个从头到尾都很愉快的例子。 文治二年(1186)十二月一日。千叶常胤从故乡下总来到镰仓,向赖朝献上酒,于是赖朝便在西侍间主持了一场酒宴。 出席者除赖朝、常胤外,还有小山朝政(下野)、冈崎义实(相模)、足立远元(武藏)、小野田盛长(三河),以及文士三善康信等人。 这场酒宴热闹到了极点,参加者都进入了所谓“醉意直透十指”的状态。这句话形容的,就是酒喝得满腹、醉醺醺的样子。随后,千叶常胤站起来跳舞,三善康信则不停地唱歌。 换成现代,就相当于常胤拿着手鼓一路狂舞,康信则死死抓着麦克风不肯撒手。 常胤是御家人中的前三号人物之一。康信当时则是问注所的长官“执事”。问注所与政所、侍所并列,是镰仓幕府的三大机构之一。两人都是最高层干部。 喝醉后跳起舞来的房总半岛最大豪族、御家人中的长老,六十九岁的千叶常胤。兴致高昂、一路唱个不停的问注所执事,四十七岁的三善康信。真是不得了的景象。 这种场面要叫什么呢?闹翻天的酒宴! 在这个例子中,幕府发挥了卡拉OK包厢的作用。 ○事例4 老人家的吹牛故事 建久二年(1191)八月一日。又是赖朝主持的酒宴。作为赞助人,负责准备酒菜的,正是前面提到的那位长老大庭景义(相模)。 赖朝地位尊贵,所以他想办酒宴时,只要指定一个赞助人,对他说: “嘿,你去准备。” 就可以了。被指定的赞助人必须自掏腰包,从酒到菜,全部准备妥当。然而,毕竟是赖朝亲自点名,不能不办。或者不如说,能得到赖朝亲自点名,是件极其光荣的事,所以赞助人会兴高采烈地大忙一场,其他人则在旁边羡慕不已。该说是超现实呢,还是该说这群人真够幸福呢。 不过,据说这一次的酒菜很朴素,“并未极尽华美”。当然,这绝不是因为景义贫穷。菜单上写的是“五色、鲈鱼等”。 鲈鱼就是现在也被当作食材的一种白身鱼,也就是鲈鱼。这里不能读成“五色的鲈鱼”,而应断句为“五色、鲈鱼”;其中“五色”指的是瓜。世上可没有那么花哨的鲈鱼。也就是说,这顿饭的主菜是甜瓜和鲈鱼。哪怕是在镰仓时代,也确实够朴素的。 其他参加者有源姓足利义兼(下野)、千叶常胤(下总)、小山朝政(下野)、三浦义澄(相模)、畠山重忠(武藏)、八田知家(常陆)、工藤景光(甲斐)、土屋宗远(相模)、梶原景时(相模)、梶原朝景(景时之弟)、比企能员(武藏)、冈崎义实(相模)、佐佐木盛纲(近江)等人。 顺便一提,在这场宴会上,根据赖朝的提议,参加者各自讲述了过去的亲身经历。“奉命各自讲述往事。”不过,《吾妻镜》所记载的,只有大庭景义的故事。 景义讲的是三十五年前保元之乱时发生的事。 当时,他被号称“吾朝无双弓矢达人”,也就是“日本无人可比的弓箭高手”镇西八郎为朝瞄准。为朝是赖朝的叔父,当时十八岁。就在景义陷入绝境时,他凭借瞬间判断闪避,使原本应当射中躯干的箭偏离方向,射中了膝盖。虽然身负重伤,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他把这件事滔滔不绝地讲了很久。 说到底,就是老人家的吹牛故事。 ○事例5 游戏、活动会场 总不能净说酒宴,再举一个别的例子吧。 建久元年(1190)七月二十日,由赖朝主持,举行了一场双六大会。 佐佐木四兄弟中的三弟盛纲(近江)正在与赖朝对局时,深受赖朝宠爱、担任幕府干部的工藤祐经(伊豆)来到了现场,却已经没有地方可坐。 于是,祐经抱起盛纲十五岁的儿子信实,把他往旁边挪了挪,自己坐在信实原先的位置上。也就是说,他把一个相当于初中二年级的男孩子抱起来,横着挪到了一边。 对祐经来说,他或许只是让一个可爱的男孩子给自己腾了个座位。然而,信实当即变了脸色,起身离席。过了一阵,他拿着一块石头回来,用那块石头狠狠砸了祐经的额头。 祐经额头破裂出血,流下来的血弄脏了身上的衣服。 赖朝气得火冒三丈,信实则逃走了。 第二天,信实出家,从此下落不明。父亲盛纲与信实断绝关系,并向赖朝发誓: “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一块领地,我也绝不会留给信实。” 也就是将他逐出家门。 于是,赖朝派藤原邦通前往受害者工藤祐经处,从中调停。祐经回答: “考虑到事情的起因,信实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并不怨那个孩子。更不用说,我对盛纲也没有任何不满。”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 顺便一提,信实出家后,改称佐佐木兵卫太郎入道西仁。十九年后的承元三年(1209)十二月十九日,他向当时的将军实朝献上了一方名贵砚台。由此可以确认,当时他已经重返幕府。此后,他也继续作为御家人正常活动。 由于祐经的轻率举动,事情闹得一塌糊涂。不过,赖朝确实曾亲自主持双六大会,而且自己也参加了。 在这个例子中,幕府就是游戏、活动会场。 ○事例6 培养伙伴意识 赖朝去世翌年,即正治二年(1200)二月六日,畠山重忠(武藏)等人聚集在侍所,叽叽喳喳地聊天。“闲谈良久。” 其他成员有小山朝政(下野)、长沼宗政(朝政之弟)、和田义盛(相模)、涩谷高重(相模)、安藤右宗(信浓)等人。 他们谈到的话题之一,是梶原景时。景时在前一年失势后,退居本领相模国一宫,试图上洛以求东山再起,却在途中于当年正月二十日在骏河国清见关被杀。 有人贬低他说: “本来把附近的桥拆了,躲进宅邸里固守不就好了。他却吓得仓皇逃走,半路上又让人给宰了。根本就是个只有嘴厉害的家伙。” 畠山重忠听后反驳道: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哪有时间挖壕沟、拆桥啊。这很难办吧?” 听到这里,安藤右宗又反驳道: “畠山大人毕竟是大名嘛~。看来您不懂该怎么拆桥、筑堡垒。把附近的小屋拆了,堆到桥上,再点上一把火。想把桥烧塌,根本没什么难的。” 重忠是武藏强大的桓武平氏系武士团联合“秩父党”的领袖之一。他自己率领的武士团同样兵力雄厚,因此确实是一位“大名”。即便在战场上,实际战斗通常也由家臣负责,他自己很少亲自作战(文治五年八月十一日条)。 因此,正如右宗所说,对于如何拆桥、如何修筑堡垒之类实际的军事作业,他似乎确实不太了解。 这也理所当然。到了重忠这种级别,想拆桥时,只要对家臣说一句“拆掉”,自然会由家臣去拆。 与此相对,右宗说“畠山大人毕竟是大名嘛~”,并具体讲述了拆桥的方法。也可以说,他主动承认自己是个“小名”,也就是一个没什么分量的武士。我所关注的,正是这一点。 聚集到赖朝麾下的御家人们集中居住在镰仓,往来于幕府,不断加深彼此间的交流。尽管他们所率领的武士团在规模上存在巨大差距,但就同为“赖朝的直属家臣”而言,他们彼此平等。事实上,他们也会一起喝酒、一起玩乐。 这便培养出了他们的“集体感”,换句话说,也就是“伙伴意识”。 (略,梶原景時弾劾事件) 镰仓这座城市,尤其是其中的赖朝宅邸(幕府),是御家人们聚集的场所。若用现代事物来比喻那里的氛围,就是“社团活动室”。 这样写,恐怕会让人觉得:“这是突然在说什么?”这里所指的,就是漫画、动画、轻小说等作品中被理想化描绘出来的,二十一世纪日本高中社团活动中的部室,以及大学社团活动中的社团活动室。 对于现代的高中生和大学生而言,部室、社团活动室不仅在物理意义上是一个空间,在精神层面也发挥着“归属之地”的作用。赖朝时代的镰仓城,尤其是幕府,对御家人们而言,也承担着同样的职能。 守护那个同时也是心灵寄托的地方,对人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大概已经无须特意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