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异形的宠儿【二】by高桥直树

  (二)   不久之后,三郎开始出席在北条时宗邸中召开的“寄合”。   举荐他的人是安达泰盛。   当时,镰仓幕府的将军之位由从京都迎来的皇族继承,可以说是有名无实的装饰。实权则掌握在担任执权的北条时宗手中。   不过,时宗的权力并不来自“执权”这个幕府要职,而是源于被称作“得宗”的北条本家家督地位。   武士之都镰仓,是距今百年前,伟大的始祖源赖朝亲手开创的。而在赖朝死后,击倒梶原、比企、畠山、和田、三浦等众多有力御家人,登上政权顶端的,正是北条氏。自与北条氏敌对的豪族一个不剩地消失之后,幕府的权力便集中到“得宗”手中,由北条一门与辅佐得宗家的众人共同运作。   安达泰盛,正是这得宗集团中的大人物。   安达家是赖朝以来的名族,而泰盛文武兼备,又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精明人物;加之他作为北条时宗的岳父,深深嵌入了得宗家的中枢。   过去,幕府按照惯例,由“评定”审议重要案件。这一制度逐渐形骸化之后,在得宗私邸中召开的“寄合”便取而代之。   三郎正是在安达泰盛的推举之下,得以列席寄合的末座。   寄合由得宗主持。北条一门、安达氏等有力者,以及实际执行政务的文吏共同参与。这些文吏的主要人物,是世袭政所执事的二阶堂氏、世袭问注所执事的三善氏那样的高级官员。然而,随着得宗家的独裁不断推进,一些被称为“得宗被官”的人,也渐渐变成不可缺少的参加者。   所谓得宗被官,指的是自古以来侍奉北条家的中小御家人的子孙后裔。他们在北条氏垄断幕政之前,便已经负责管理北条家的家政。随着得宗家日益强大,幕府整体的家政开始与得宗家的家政逐渐重合,为了寄合的顺畅运转,得宗被官们也开始列席其中。   三郎自父祖一代起便是得宗被官。只要有人举荐,便能列入同显官并坐的寄合之中。   寄合开始时,安达泰盛将恭谨坐在末座的三郎介绍给众人。   坐在主座上的时宗说道:   “这是城务举荐的人。诸位照拂他些。”   说着,他向三郎投去一瞥。   只是,当三郎犹豫地看回去时,时宗的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了。   也许是仿效时宗那种冷淡态度,其他人也只是敷衍地施了一礼,会议转入审议阶段。   ——这是城务举荐的人。   三郎反复咀嚼着时宗的话。   他知道时宗并不喜欢自己。   时宗中意的,是充满朝气,稍一敲打,便铿然有声的年轻人。让三郎加入寄合,不过是为了给岳父安达泰盛面子而已。   审议如流水般顺畅推进。   一门众与执事们接连提交案件,时宗的裁决毫不滞涩地下达。仍需进一步检讨的事项,则是立刻命令所管部门审理。政务仿佛没有一息停顿,席间弥漫的紧迫与威压,足以令在座之人屏息。约莫一刻钟之间,三郎只在关东御教书的书役一事上受了一点指示。然而,当一门众北条业时压低声音向时宗禀告之后,时宗那张明亮凛然的脸,忽然罩上阴翳。   “同样的事还要再犯几次?”   时宗提高声音喊道。   看来,引付众之中有人收取了与所领诉讼有关的贿赂。   “诉人长田兵卫尉,向我这里提出了申诉。”   时宗的扇子敲在地板上。   “愚蠢之辈。眼下蒙古袭来,国难在前,竟仍行如此卑劣之事,断不可恕。即刻斩首。”   时宗下令道,额角微微抽动。   “可是,大守。”   业时窥看着时宗的神色,带着几分迟疑说道:   “关于引付众收贿一事,恐怕需要从根源上设法应对……”   “嗯。”   时宗长长叹息了一声。似是要让自己尽快恢复平静一般,他仰头望向虚空。沉思片刻后,忽然向三郎发问:   “说说你的想法。”   锐利的目光将三郎钉在原地。   三郎抬起原本低垂的苍白面孔。   “恐惶之至……”   “无需铺垫。直截了当地说清楚。”   三郎刚要进言,便立刻被时宗打断。   “说得让人听清楚些。那含含糊糊的口气算什么?”   遭时宗叱责,三郎的脸愈发没了血色。   “万、万分惶恐。”   三郎叩头谢罪,时宗怒声飞来:   “够了!”   三郎颤抖着蜷伏在地。   “还请大守息怒。”   出声安抚的人是安达泰盛。   “此人虽说稍显怯弱,然还请大守宽恕,再赐他一次陈言的机会。”   泰盛微笑着向时宗行礼。时宗的注意仿佛不由自主地被泰盛牵去,凝在他身上片刻,又落向地上的扇子。   “近来我似乎越发性急了。是该改一改。”   “哪里哪里,绝无此事。不能体察大守劳心的三郎,才是不懂事之人。”   在泰盛劝说下,时宗放柔了眼神,重新转向三郎。   “三郎,说吧。”   三郎僵硬的口中,怯生生地绞出细小的声音。   “臣以为,改变监察方法,亦不失为一策。”   “如何改变?”   “令监察人彼此相互监察,不知可否。”   “只有这些吗?”   时宗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三郎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垂下眼。   “若还有后文,便快说。”   “恐、恐惶之至……”   他轻轻抬眼,缺乏自信地向左右看了看。时宗像压抑焦躁一般握紧了扇子。三郎忍住眼前发黑的眩晕,开口说道:   “以往监察,皆委任各番之引付头人。在下以为,今后应由大守亲自任命御家人为监察。又可在各番之中,各潜置一名不公开身份的监察,暗中监视监察与引付众之间是否有所勾结。再者,对有恶名流传的引付众,可令正在所领诉讼中的诉人暗中诱以贿赂,以其是否上钩判断正邪,亦是可考虑之法。还有一事。即便其人自身也曾受贿,若能告发其他收贿者,便将其本人的罪减轻一等,在下以为亦是良策。若施行此法,引付众之间便会彼此疑惧,对收贿生出恐惧。”   说着说着,三郎的声音渐渐带上激动的热度。   原本低垂的脸,也像蛇昂起颈项一般抬了起来。   “我明白了。”   时宗的表情仿佛有些愕然。   “你倒是很会一个接一个想出这种法子。”   “臣僭越妄言,还请恕罪。”   三郎平伏在地。   “无妨。不是坏主意。你将方才所言,尽快整理成施行案呈上来。”   “遵命。”   三郎端正姿势,在时宗面前伏拜。   泰盛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唇边浮现出笑意。   数日后召开的下一次寄合上,三郎呈上了新的监察制度施行案。   “已经整理好了?”   时宗发出惊讶的声音,但立刻打开案文阅读起来。随着阅读推进,他的侧脸变得越来越严肃。三郎不安地窥看主君的样子。读毕后,时宗将案文折起,向三郎那边掷了回去。三郎脸色一僵,时宗却笑了。   “有一试的价值。这是你想出的方案。头人就由你来做。”   三郎说不出话,只能像扑倒一般叩头。   不知是安心,还是如同武者临阵般的战栗,浑身颤抖不止。直到从御前退出,行于渡廊上时,三郎终于察觉,冷汗已将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三郎的监察制度很快开始显现效果。   他组织同辈得宗被官,着手查处引付众的不法行为,漂亮地回应了时宗的期待。   “那家伙倒有股特别的本事。就扩大他的权限,让他负责六波罗和镇西的监察吧。”   时宗如此命令安达泰盛。   听到泰盛转达的时宗的命令后,三郎笨拙地致谢,垂下头去。   “这样一来,作为举荐人的我,面子也算保住了。”   泰盛愉快地说道。   三郎仍旧絮絮叨叨地向泰盛反复道谢,忽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   “说起来,城务大人。我听闻,前日幸寿丸大人的乳母忽然亡故。”   “嗯。”   幸寿丸,是北条时宗的嫡男。   “其实,拙妻约莫两月前产下第二个孩子,乳水很是充足。若能蒙大守与城务大人许可……惶恐,想将拙妻进献上去。不知可否?”   三郎以认真的神情说道。   ——这家伙!   泰盛在心中强忍苦笑。   却并不觉得不快。   幸寿丸的母亲,是安达泰盛的养女。   因此,三郎此举,无异于向泰盛表明:自己愿与安达家的家人同列,归附于他。   “幸寿丸大人尚需乳母。正为挑选新乳母一事烦心呢。你的提议我便先记下了。不过终究还须得到大守许可,日后自会再通知你。”   泰盛故作推辞。然而,幸寿丸的傅育原本就交由泰盛负责。三郎的提议,几乎等同于已经被接纳。   泰盛盯着三郎,仿佛要把他心里的盘算一并看透。   “我啊,很清楚你是多么胆怯的男人。你被同辈轻视,可你的软弱,远不仅他们所想的程度。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盯上了你。”   “……惶恐。”   “我会把你培养成得宗被官之中第一等的男人。好好努力吧,三郎。”   泰盛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光。三郎垂下眼,恭敬地俯身行礼。   三郎离开泰盛邸时,已近黄昏。   太阳开始西斜。若宫大路两旁,林立的馆舍投下长长的影子。   宽达二十丈的广大道路,两侧连绵的筑地墙,如同守卫般夹护着。来往人流显得笔直。是因为御所以外,其他馆都不被允许向大路开门。   三郎领着两名郎从,缓缓驱马前行。   若宫大路径直通向琵琶小路,再走一阵向左转,便是大町大路。这条路虽也称大路,却比若宫大路狭窄许多。渡了琵琶桥后,便进入米町。景象骤然一变,豪邸的筑地墙消失了,密集的掘立柱与竖穴式建筑互相挤压着出现。仿佛连异臭也突然飘了过来。   镰仓的市街地极为狭小。   因此町家,诸如商家之类,都被塞进少数几个被允许的区域中。米町便是其中之一。望过去,小屋无一不是不足一间的门面,不知为何,街景令人想起蜂巢。方才起便刺入鼻腔的异臭,似乎正是从道路侧沟里流出来的。   大概是死去的野犬,或者倒毙的乞丐,被扔进了那里吧。   三郎稍稍加快马步。   忽然,前方吵闹起来。只见几个男人围着什么东西扬声怒骂。随着三郎靠近,男人们的骂声逐渐听得清晰,也看见地上滚着一个衣着肮脏的童子。男人们围着那孩子,不断拳打脚踢。   “你这遭天罚的饿死鬼!”   每当男人的拳头落下,童子便在地上爬来爬去。这算不上什么稀奇景象。三郎本打算不管不顾地走过去。然而,那少年的侧脸映入眼中时,他猛地停住了马步。   一种超越常人的气息,以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三郎。   试图逃离包围的童子,被其中一个男人拽住后领。   “小畜生,老子打死你!”   棍棒被高高举起。   “住手!”   喊出声的人,是三郎。   注意到三郎男人们疑惑地抬起眼。   “这家伙是惯偷,我们可不是无缘无故欺负无罪之人。”   其中一人这么喊。男人们背身对着三郎,把童子按住。   “且慢。”   三郎向他们走近。那些男人不服气地回过头来,三郎说道:   “这个小崽子,我买下了。”   男人们惊讶地仰望三郎,随即彼此对视,露出笑意。其中一人上前说道:   “武家大人,小的们信佛,也都老老实实过活,所以才要实话实说。这镰仓,再没有比这小崽子更瘆人的了。这家伙不只是偷吃。肚子一饿,就把野狗剖了,吃那肚肠。明明毛都还没长齐,却夜夜到处偷看我们和自家婆娘交合。对这种外道小鬼,发什么慈悲都是白费。”   听完那男人的话,三郎点了点头。他以眼神向郎从示意。郎从将装着钱的包袱丢到男人们面前。   “主上说了,外道小鬼也无妨。”   郎从这么一说,男人们像是呆住一样摇头。可仍旧把钱袋宝贝似的收好,离开了。   童子蜷缩在路旁。   “小崽子。”   三郎出声唤他。童子惊恐地抬起发黑的脸。   “我让你吃个饱。”   三郎这么说。童子便从下往上瞥了他一眼,往后蹭地退了一步。   “看来你信不过我。性根倒是相当不错。”   “吃吧。”   三郎低声笑了起来。从郎从手里接过饭包,丢给童子。   童子野猫似的目光,在饭包和三郎的脸之间来回滑着。过了一会儿,终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转眼便吃得干干净净。三郎站到童子身旁。   “来。”   童子又往后退。三郎向前迈出一步。童子想进一步逃离三郎身边时,一鞭已经抽落下来。   童子黝黑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条蚯蚓般的肿痕。   “呜……!”   童子发出低沉的呻吟,却没有惨叫出声。   三郎面不改色地说:   “比起鞭子,果然还是饭好吧。”   “唔……”   童子的声音又堵在喉咙里。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是貉丸。”   三郎丢下这句话,翻身上马。   返回到经师谷的宅邸,一路上,他都没有回头。   然而貉丸的气息始终没有离开,如影随形,跟在三郎身后。   ——貉丸吗……   三郎在心里低低念着。   “貉”这个外号,是三郎与这童子差不多年纪时,曾背负过的绰号。   大约因为他阴郁,又给人一种不知其底细的印象,便自然而然被人这样叫了。   三郎从懂事起,便察觉自己与其他孩子不同。   周围的人,无论大人、孩子,甚至血亲,全都用一种带着寒意的眼神看着三郎。   三郎如今仍记得。那是初秋的某一天。家中送来了唐国的珍贵点心,三郎偷偷窥看包袱,心中雀跃不已。他一直等着,母亲什么时候把自己和弟弟们叫过去。   等着等着,母亲呼唤三郎的声音传来。   他欢喜地小跑过去。   “三郎啊,天气这么好,到外头去玩吧。”   母亲微笑着这样说道。   三郎只觉得全身的血都退了下去。   点心只有小小的三枚。   他心如刀绞,脸色发青,却仍用很小的声音答道:   “是。山上的柿子也许差不多熟了,我去看看。”   “那正好。路上小心。”   母亲以柔和的声音说道。她背后,年幼的弟弟尖声叫着:“母上,快把点心给我。”   母亲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被赶出家的三郎,拖着脚步去了山上的柿树那里。他爬上树,摘下一颗果实,试着轻轻咬住那硬而青的果肉。麻痹舌头的涩味,顿时蔓延至整个口腔。   当然会这样。   毕竟离柿子成熟,还有两个月。   三郎眼中盈满泪水。他非常悲伤,却还没有放弃。脑海里总是盘旋着一个画面:回到家时,母亲会说“虽然不多,你也吃些吧”。然后拿出半块点心给他。   “抱歉呀。我们先吃了一些。”   母亲一边哄着年幼的弟弟,一边,一定会这样说。   “这些孩子还小,若不马上给他们吃,便会闹个不停。你是兄长,稍微等一等,总能忍得住吧。”   三郎满怀期待,心跳不已地回到家中。   “母上,我回来了。”   气喘吁吁地说。   “回来了啊。山上的柿子已经熟了吗?”   母亲只是微笑着,这样问了一句。   三郎的身体里。青色果肉的苦味又复苏了。   直到如今,那苦味,仍浸染身心,从未褪去。   几年后,母亲死去时……   ——我会被人叫作“貉”,都是你的错。   三郎朝着母亲的遗骸,无声地恶毒咒骂。   她确实是个残酷的母亲。可是三郎自己也明白,把一切都推到母亲身上,是不对的。   ——自己天生便是如此啊。   只这样一想,泪水便渗了出来。   他害怕他人的目光。一边恐惧着它,一边艰难度过每一日。那时的三郎,总是一副哭脸。   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三郎的哭脸了。   除了一个人。   安达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