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异形的宠儿 by高桥直树
(一)
文永九年二月十一日。
朝雾之中,武士们神色紧绷,如同奔走一般,急急前行,虽屏住气息,身上甲胄所发出的干涩声响,却仿佛不祥的震动,渐渐充满街路。住在掘立柱小屋与竖穴式屋舍中的镰仓百姓被惊醒,于日渐紧张的氛围中,嗅到了此前已经反复溢出的腥气。
戒备森严的馆门前,报到之声接连响起。
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甚至显得有几分滑稽。然而,那也是他们企图在同伴中脱颖而出的气势流露吧。兼作马场的大庭院,因着聚集而来的武士们的热气而沸腾。众人皆意气高涨,等待着来自他们栋梁的命令。
不久,舞良户打开。
现身之人,是镰仓幕府执权、北条相模守时宗的岳父,安达泰盛。
“诸众。”
泰盛身形修长。一出声,四下便如泼水一般,瞬间静了下来。
泰盛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
“向尔等传达大守之命。务必用心听取。”
武士们一齐跪伏。
“今晨,有报传来:名越尾张入道时章,及其弟中务大辅教时,正有所图谋,对镰仓殿怀有逆心。因此,命尔等为讨伐谋反人之讨手。”
泰盛将武士们分作两队,分别讨伐名越兄弟二人。武士们握住刀柄,振奋地站起身来。
“但是——”
泰盛的声音继续说道。
“中务大辅教时的罪状已经确定。至于尾张入道,还须再稍加审议。因此,受命讨伐中务大辅者,即刻出发,取其首级前来。至于讨伐尾张入道者,则留在此处,听候后命。”
庭中一阵骚动。讨伐中务大辅的武士们奔了出去。
安达泰盛的身影随之消失在宅邸深处。
大庭中,留下了数十名武士。
“该死。”
如同被中务大辅讨手的背影牵引着,向前走了两三步的,是一名髭须浓密、体格强壮的武士。此人正是被命为尾张入道讨手之首的大藏次郎左卫门。
“尾张入道乃名越流的宗家首领。既然其弟中务大辅已被定为谋反人,那么尾张入道自然也是同罪。这还用说么。”
次郎左卫门抚着手臂,像熊一样在大庭里来回踱步,几次焦躁地望向泰盛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个时辰,仍旧毫无消息。终于,次郎左卫门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对同伴涩谷朝重、四方田时纲等人说道:
“我们也去!若在这里磨磨蹭蹭,尾张入道说不定就逃了。既然中务大辅已被认定谋反,尾张入道也不可能安然无事。虽说主命尚未下达,可这分明就是暗示我们去讨尾张入道。意思无非是:‘虽欲讨伐尾张入道,却因尚未握住确切谋反证据,不能明令。尔等自行体察。’”
次郎左卫门双眼发亮,涩谷朝重与四方田时纲也重重点头。
“次郎左卫门所言极是。再磨蹭下去,反倒要受责备。走,出阵。”
武士们顿时振奋起来,一个个开始整装。
次郎左卫门戴上郎从替他拿着的兜,握紧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弓。
“走!”
正要振声发号,鼓舞士气之时。
他看见,角落里孤零零站着一个小个子的武士。
“三郎,你在做什么?”
次郎左卫门瞪着那个小个子武士。
三郎受了次郎左卫门一声斥,有些困惑地答道:
“我并未接到讨伐的命令……”
武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次郎左卫门居高临下地冷视他。
“你这人,总是在说这种梦话。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你身上那副了不起的甲胄,是摆给公家大人看的雏偶装饰吗?若不与我们同去,就去女房的房间里玩手玉好了。”
被恶言辱骂,三郎也没有显露出恼怒的神色。
他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来,开始整装。
“真想剖开你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长成什么样。”
次郎左卫门像是无可奈何地嘀咕了一句,又重新振作气势,转向涩谷朝重等人。
“定要漂亮地取下谋反人名越尾张入道时章的首级!”
朝重等人以喊声应答,杀气腾腾的气势充满了大庭院。众人以次郎左卫门为首,接连向前进发。队伍最后,是三郎那张气血不足的脸,怯怯地低头跟在后面。
这时,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三郎。”
三郎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安达泰盛已经站在那里。
“三郎,我有事要命你去做。你留下。”
恭谨低头的三郎,偷偷瞥了一眼队伍最前方的大藏次郎左卫门。
次郎左卫门等人,似乎一无所知,仍旧意气昂扬,消失在大门另一侧。
“是什么命令?”
彻底安静的大庭里,三郎偷看着泰盛的神色。
“你只要待在这里便好。在那些人回来之前,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站在这个院子里。”
三郎唇间微微泄出气息。
泰盛没有错过三郎表情一瞬间的变化。那张少有变化的苍白面容颤抖了一下,并非幻觉,露出如同幼童一般,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并非第一次窥见三郎假面之下的样子。正因知晓这一点,泰盛才留下三郎。
他像聚焦视线一般凝视三郎。
那张哭脸已经消失得一点气息也不剩。
“既是城务大人之命,便照此奉行。”
三郎没有询问理由,只是顺从地低头领命。泰盛满意地点点头,再次消失在宅邸深处。
辰时将近。大门一带忽然喧闹起来。
看来,先行出发的中务大辅讨手,与晚一个时辰出发的尾张入道讨手,竟几乎在同一时刻归还了。
从武士们喧嚷的声音中可以知道:尾张入道接到命令后从容切腹;而中务大辅则同郎从们闭门据守,抵抗到了最后。
先进入大庭的是讨伐尾张入道的大藏次郎左卫门一党。次郎左卫门的腋下,一个赤褐色染污的白布包袱晃动着。
“尾张入道果真是名誉之武士。死得好漂亮啊。”
次郎左卫门朝一党人愉快地搭话,心情很好地笑着,但一看到三郎,脸色便扫兴地沉了下来。
“三郎,你躲到哪里去了?”
“奉城务大人御命,留在此处。”
次郎左卫门毫不客气地凑过去,盯着三郎那张呆然的侧脸。
“城务大人的命令啊。”
他冷笑说道:
“想必是城务大人体恤我们,觉得你跟着我们,只会碍手碍脚吧。可你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张着嘴傻站在这里,还真是忠义得很。”
带着讥讽的目光从三郎身旁掠过。三郎仍旧低着脸,可等那一党人走过去之后,他便抬起惨白的面孔,将讨手们一个一个凝刻在眼中。脸颊微微扭曲。一抹掠过的笑意转瞬即逝。若是那些讨手背后也长着眼睛,想必会被那残忍的光芒冻住脊背吧。
大庭比出发之前更加沸腾。
毕竟,他们已经漂亮地带回了谋反人的首级。无论是尾张入道的讨手众,还是中务大辅的讨手众,都满怀期待,等待安达泰盛出现。
不久,舞良户打开,众人熟悉的,安达泰盛那高大的姿影显现。武士们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变了,一群垂涎的狗。恩赏的地头职,已经开始在他们脑中摇摇欲现了。今晨灭亡的名越兄弟,乃是与北条一门相连的大族,兼掌诸多庄园的地头职。能分给他们的肉块,想必不会少。被武士们粗重的鼻息包围,泰盛向前走来。武士们急切地探出身子。其中,大藏次郎左卫门尤其兴奋,像是要扑上去咬住,屏住呼吸,等待泰盛开口。
“方才审议的结果——”
自泰盛口中发出的,是意料之外的话。
武士们惊愕地抬头看他,泰盛毫不理会,继续说道:
“尾张入道时章殿之逆心,已定为毫无根据。因此,大守有命:应撤销追讨尾张入道殿之令。”
“怎能如此不讲理!”
大藏次郎左卫门激动地站起来。白布裹着的首级,从他粗壮的手臂间滚落。泰盛瞥了一眼那赤褐色的布包,又看向次郎左卫门。
“我可不记得曾准许追讨尾张入道。”
“可是——”
“谋反人是你们!”
先前端庄的仪态陡然一变。泰盛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次郎左卫门。惊慌的次郎左卫门,飘忽着声音,开始为自己辩解。
“既然中务大辅已经定为谋反,那作为族领的尾张入道——”
“住口!”
泰盛干脆地截断了他,将次郎左卫门钉在原地。
“你从何时起成了大守?尾张入道是否该诛,本是该由大守下命之事。你违逆了大守的意志。不是谋反人,又是什么?”
“这、这实在太过分了。我们分明是为了尽忠于大守——”
次郎左卫门额上渗出油汗,拼命想要辩解,可泰盛不听。他把视线移向远处,抬颚示意。麾下强壮的武士们立刻奔来,将大藏次郎左卫门等人按倒制伏。
“即刻斩首。”
泰盛的命令如刀刃般落下,次郎左卫门龇起牙来。
“城务,你算计我们!你是想把误杀尾张入道的污名栽到我们身上,再一并杀掉吗?真正觉得无罪的尾张入道碍事的,是城务你吧!”
次郎左卫门怒吼着,想向泰盛扑去。郎从们健壮的手臂像锁链一样缠住他,一把将他拧倒。
泰盛冷淡的声音命令道:
“带走。”
三郎目睹了事情的始末。
离开北条时宗宅邸时,已然将近黄昏。
他只瞥了一眼挂在路口、并排示众的首级群,便匆匆转身赶路。
途中,有一处武家宅邸的南门敞开着。似乎用作厨房的小屋前,一个下人正在宰鸡。大概是他妻子的女人骂道:
“那不是母鸡吗?你怎么把它宰了!”
“蠢货,这东西又不下蛋。不下蛋的废物,除了赶紧宰了拿去供给殿下的客人,还有什么用。”
下人这样凶了回去。
平三郎赖纲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点点头,继续加快脚步,赶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