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狱的尽头也一直爱着你(上)

  【镰仓是个galgame大世界】

  镰仓幕府的大众形象,几乎完全是地狱吧。不认字的坂东武士像野狗一样跑来跑去,兼具动物世界的野蛮和外星人一样的异能。这样一个只有算计和争斗,为政者也好像只考虑自己利益的幕府,居然还能维持一百多年,实在很奇怪。

  而可供参考的主要史料《吾妻镜》,又是幕府官方编纂的史书,立场天然有所倾向。再仔细查成分的话,《吾妻镜》的编纂时间大约在正应六年(1293年)至嘉元二、三年(1304—1305年)之间,正好与平禅门之乱至嘉元之乱的时期重合。而且,它的记事只到宗尊亲王被送还京都为止。主导编纂的北条贞时,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乳母夫赖纲灭亡、北条一门内斗、幕府中枢再编,最后却让这部史书停在一个微妙的位置。心态实在有些可疑。而留白之处,总让人忍不住往上填东西,创作者的兴趣和灵感由此产生。

  《吾妻镜》的续集新建文件夹所包含的时间,弘安八年(1285年)11月17日,镰仓发生了一场政治清洗。但毕竟在镰仓,给人的想法只是:啊,又来了?御家人安达泰盛被内管领平赖纲讨灭,其一族与亲安达派御家人遭到牵连,死者众多。日本旧历十一月为霜月,因此这场战争被称为霜月骚动。如果提前一个月的话,会不会有“神无月骚动”之类的霸气名字,也不得而知。这场内战常被定义成“御家人派”与“御内人派”的斗争。安达泰盛代表有力御家人,平赖纲代表得宗家臣御内人。泰盛想借将军权威推行改革,赖纲则反对,于是大打出手,开始死人。

  不过,镰仓末期的御家人世界,不像关原东西军一样,整整齐齐分成“御家人”和“御内人”两边。御内人也是御家人,即御家人之中,一些又和得宗建立了私人主从关系,成为得宗家臣的人,也有得宗被官这样的称呼。和御内人相对的,也不是御家人,而是“外样”,即没有成为得宗家臣、仍然主要作为将军家奉公人的御家人。大伙同样在幕府御家人制度里,有些人离得宗更近,有些人干脆进入得宗家的私人权力系统。公的身份和私的主从关系叠在一起,事情就开始变得让人兴奋。

  霜月骚动的受害者安达泰盛,祖先是源赖朝流人时代以来的家臣藤九郎盛长。自盛长之子景盛任官以来,安达氏当主世袭官职“秋田城介”,即管理秋田城的出羽介的通称。“安达”这个苗字来自奥州合战后盛长被赐予的陆奥国安达郡安达庄。进入镰仓中期,比起安达这个苗字,他们更多被称为“城”。

  安达氏一直和北条氏关系亲近。景盛、义景、泰盛,三代人都站在得宗派一侧,并且为得宗专制体制的建立尽力。尤其是在宝治合战中,安达氏代替无法下定决心的时赖讨伐三浦。姻亲方面,景盛的女儿松下禅尼成为北条泰时之子时氏的正室,生下经时、时赖。义景的女儿堀内殿,则作为兄长泰盛的养女,成为时宗的正室,并生下贞时。

  时宗时期,安达泰盛继承父祖的地位,和赖纲等人一起加入得宗私人会议“寄合”。开会大名单中,除了作为书记员的文士、御内人,成为时宗侧近的是北条政村、金泽实时和安达泰盛三人。文永十年(1273年),北条政村去世。建治元年(1275年),金泽实时因病闭居。此后,泰盛成为寄合中资历最老的成员。弘安五年(1282年),七月十四日,泰盛五十二岁,任陆奥守。这个官职长期以来都限于执权义时、连署重时等北条氏有力者担任。当时,北条政村的嫡子,六波罗北方探题北条时村,原本正担任陆奥守,泰盛是特意让时村交替下来后才任官。也就是说,泰盛在官职上,已经与执权、连署等北条一门有力者并列。时宗独裁下的镰仓幕府中,作为外戚的泰盛率领安达氏,迎来了最初的极盛期。

  霜月中的加害者平赖纲担任宗家执事、幕府侍所所司、寄合成员。他同安达泰盛一样,是北条时宗最亲密的人。和2001年的大河剧《北条时宗》中演绎的捡到一条流浪狗不同,这份连结并不是随机天降在赖纲身上的。

  平・长崎氏在可靠史料中的初见,便是赖纲的祖父平盛纲同北条泰时的参加承久之乱。《吾妻镜》承久三年(1221年)五月二十二日条中,随泰时出阵的“平三郎兵卫尉”,就是盛纲。此后,盛纲一直贴在北条氏家督身边。伊贺氏之变时,他奉命警固泰时宅邸,事后又与尾藤景纲一起参与北条氏家务的整备。《吾妻镜》贞应三年(1224年)八月二十八日条记载,平盛纲与家令景纲一起,奉行北条氏“家务条条”,也就是家法的制定。这就是得宗家家政机关“公文所”的创设。尾藤景纲作为家令,负责总管北条氏家政;盛纲则负责发给得宗袖判执事奉书,替主人把意思写成文书传出去。后来景纲辞去家令之职,盛纲继任,家政总管和文书发给者这两个位置便合到了一起,后来也成为得宗家公文所长官之职,并被称为“执事”。在《保历间记》中被记作“官领”“内官领”,以及“内之执权”等。但这些全都是一回事。

  执事这个词多少有点二次元了。虽然是这些镰仓人先来的,但果然想到的是ACG萌属性!令人欣慰的是,平盛纲和北条家的距离,也不止步于普通办事员。宽喜三年(1231年),九月二十七日,有人来报,名越朝时宅邸发生骚动,泰时一听,中止评定,亲自前往名越邸。然而途中传来了详细报告。原来,在朝时外出期间,邻家藏着逃亡中的贼徒。名越家的家臣们试图逮捕他们,于是发生骚动。不过事情已经平息。泰时便放心折返了。

  回到宅邸后,平盛纲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训诫泰时。盛纲说:“您是承担极其重要职责的人。即便听说御国之敌攻来,也应先派遣使者,根据报告再考虑如何处置。粗暴事务,有我们处理,您不该亲自冲到前面。”即使心中不赞同,也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而是先跟着行动。这就是盛纲作为家臣的姿态。

  另外,无住《杂谈集》卷三《愚老述怀》中,也记载了一件小事。出生于京都六波罗的北条时赖,回到镰仓之后,依然喜欢玩着建造佛堂、佛像的游戏。盛纲和诹访盛重劝他说:“您是武士,还是玩玩弓箭吧。”

  泰时听到这话后却说:“为什么要阻止他呢?我曾梦见,这孩子是须达长者为释迦牟尼建造祇园精舍时,负责东北角工程的木匠班长转世。这里面大概有什么意义吧。”须达长者,即苏达多,是向释迦牟尼捐献祇园精舍的大富豪。

  这则故事也许是为了说明:从印度来看,日本位于东北方角落。后来由长大的时赖建立建长寺,使禅宗兴盛起来。泰时如同预言一般的台词如果是真的,多少有点灵异要素。不管怎么说,这则小故事一定程度上显示盛纲、盛重负责时赖的养育。森幸夫据此推定,盛纲应当是时赖的乳母夫,即乳母的丈夫.....这个构词就是很像男妈妈吧。

  泰时的嫡子时氏,从京都回来两个月后的同年六月十八日,二十八岁病逝。此后,泰时便亲自养育留下来的孙子们。不出意外,时赖年长三岁的嫡兄经时,会作为泰时的后继者成为执权;而庶子时赖,则会处在辅佐兄长的位置上。兄弟二人不同的性格,在一件尽显坂东武者奇葩的事件中体现。《吾妻镜》仁治二年(1241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条记载:镰仓若宫大路下马桥附近,那一带在当时是繁华街,有几家“好色家”,可以理解成夜总会。三浦泰村、光村、家村兄弟开宴会;小山长村、长沼时宗、结城朝广等小山一族也在对面畅饮起来。结城朝村说要去由比滨玩远笠悬,出门后却在路边射狗。大概因为喝醉了,箭没射中狗,反而飞进对面三浦一族饮酒的店里。朝村差人去取箭,三浦家村发怒,不肯还箭,还恶口杂言。于是双方从店里涌出来,互相瞪视。亲戚也都提刀赶来,差点变成小型合战现场。

  泰时听说三浦与小山即将开战,立刻派使者安抚双方,第二天又处罚闹事的三浦家村与结城朝村,叫来三浦泰村、小山长村、结城朝广训话。虽然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训诫别人,但泰时的嫡孙,十八岁的经时,一听到消息,立刻让家臣持武器支援三浦方!因为他的祖母矢部禅尼出自三浦氏。与此相对,十五岁的时赖什么也没有做。泰时被经时气得不轻,怒斥他不要来见我!反而称赞和赏赐什么都没做的时赖。或许因为早逝的缘故,经时一般给人的印象是温和老实,但实际上似乎也是活泼的武斗派。反而是时赖更安静沉稳。泰时大概相当担心调皮的经时,希望性格冷静的时赖能成为兄长的辅佐者。

  直到宝治合战前夕,温柔的时赖依然同三浦泰村一起避免战争。局势已经相当危险。身在京都的北条重时,以及在镰仓拥立时赖的北条政村、金泽实时、安达景盛,也就是时赖的外祖父等人,应该已经一致决定讨伐三浦氏。即使如此,平盛纲仍亲自前往三浦泰村宅邸,递交时赖的和平书状。听说盛纲持时赖书状前往泰村宅邸后,执权派最强硬派安达景盛大加督促,于是景盛之孙泰盛十七岁率军出阵,攻击泰村宅邸。宝治合战由此开幕。

  总之,尽管2001年的大河剧里北村一辉很帅,但平赖纲真的不是来路不明的野狗!至少也是条品种犬。他所继承的是祖父盛纲、父亲盛时以来的家业。侍奉得宗,传达命令,处理实务,在必要时替主人把手伸进危险的地方。赖纲担任时宗嫡子贞时的乳母夫,延伸出私人关系的纽带。而时宗生前的赖纲,暂时没有狗仗人势的现象。龙口法难中的暴行,也只是正常职务内活动。虽然他也是寄合成员,不过说到底,那时的寄合本身也只是时宗个人的咨询机构而已,由一群能工智人组成的古法豆包,并没有支配幕府的能力。

  泰盛是时宗政权的合作者,赖纲则是时宗意志的执行装置,纵横交错的丝线织成的布,也许会令常年高压工作的时宗感到一些温暖吧。二人在日莲的《圣人御难事》中并称:“平等、城等”。这一类似CP组合的名的词语,至今还挂在某些小众宗教的网站上。如果可以像《school days》的近代史隐喻,开发一款由北条时宗做主角的galgame,泰盛和赖纲,大概一个是邻家青梅竹马,一个是家里养的狗狗突然变成兽耳娘吧。

  大名鼎鼎的神风名场景,弘安之役之后三年不到,弘安七年(1284年),三月二十八日,三十四岁的时宗发病。四月四日时病危,在巳刻,上午十点左右出家,法名道杲;酉刻,下午六点左右去世。弘安七年的三月是小月,当时历法中,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时宗卧病在床只有六天,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急逝,直到去世当天都还在执权之位上。

  用权力的,是时宗本人。时宗一死,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原本只是得宗私人咨询机关的寄合,开始代替死去的时宗,作为正式的幕府最高议决机关。贞时太年轻,不能真正继承父亲的重量。问题也没有因为时宗死去而停止。幕府已经被时宗推到全国政权的门口,门却还没有打开。现在钥匙落在桌上,握住它的人却不是时宗。老公死了,留下的不是巨额遗产,而是无尽的烂摊子。两个人在这里发生分歧。

  泰盛大概认为,只要继续把时宗的构想推进下去,死去的人会变成新的支配秩序继续留在镰仓。差不多是在给时宗的尸体做人工呼吸吧。赖纲可能觉得太变态了。以及在他心中只有时宗可以做到一切。泰盛激进的改革太像时宗,反而讨厌,赖纲又没有吃代餐的心思。

  忠于得宗的两方,到底为什么最后打得这么惨烈呢?大概因为他们都爱北条时宗吧。在科幻的世界里也能解释一些的爱,是这个宇宙里最没有逻辑的事情。

  死在神话中的北条时宗,给人的印象很容易是“蒙古袭来时的年轻执权”之类的。也没说错,本来就是天才少年呀!十一岁,小学四年级的时宗小朋友,被父亲时赖突然喊出来,在宗尊亲王面前进行弓马表演。第一次失败。再试。成功。十四岁就任连署,十八岁因为蒙古国书到来,被提前推上执权之位。二十二岁,论文题目是蒙古危机,中期报告是二月骚动。时宗以谋反为由迅速处理异母兄时辅和名越一派,事后再宣布误杀,处死讨手,安抚亲族。作为在镰仓初期超级喜欢梶原景时的人,看到这里不免感觉很恐怖。另外,这种一门内部的互砍,确实很容易让人想到源赖朝。为了统治的稳定,排除一切不安因素。蒙古国书到来后,幕府突然进入对外战争状态。时宗像当众泼下一盆黑狗血一样,向所有人展示:自己不是吉祥物,不是温柔的父亲留下来的漂亮装饰,而是可以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统治者。

  如果没有蒙古袭来,时宗可能最多是低配版源赖朝。宅在别墅里管理坂东八国,偶尔把手伸到京都参与一下天皇的家务事。农村小伙就是爱管闲事。蒙古袭来让镰仓幕府第一次不得不真正面对全国。本来不属于幕府主从关系的非御家人武士,全都被战争拖进了镰仓的视野里。战时,还可以说是紧要关头,必要的阵痛,大家凑合凑合。战后,来自九州的诉求纷至沓来,时宗要处理的东西,逐渐扩大成某种全国性的武士政权。他需要把战争中被动员起来的非御家人武士,全都重新塞进一套得宗可以掌控的结构里。

  世界史上,蒙古止步于弘安之役。然而,当时第三次蒙古袭来的传闻笼罩战后的幕府。甚至还有二月骚动中并没有死去的时辅会给蒙古人带路的说法。时宗大概也考虑尽快实行改革。

  大概是独裁者的业报。源赖朝三十四岁起兵,北条时宗在三十四岁死去。他的急逝,不论是本人,或者周围任何人,都不可能预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