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ltest & Adda】石榴的颜色
原作:猎魔人 The Witcher (All Media Types) CP:Foltest & Adda the White 分级:R
好饿呀,年轻的公主打了个呵欠。
门扉处透出一丝光亮,自黑暗中蓦地闪出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冬至在即,格外忙碌的城堡中,唯有这房间里一片冷清。泰莫利亚年轻的公主蜷缩在桌子上,冷冷地望着来人。会是谁呢,雅妲心想。石榴的酸涩还缠着她的舌头,让她愈发口渴,但她渴望的既非甘泉,也非美酒。是新来的侍从,还是又一个从神殿来的女祭司?唯唯诺诺的女仆虽然年轻,但肉质想必因为整日操劳而筋骨太多,油水太少。女祭司倒是细皮嫩肉,可她们身上浸满了药草和溶剂的味道。房间里整日焚烧的金雀花、杜松和榛木枝,泡在茶杯里端来的薰衣草和洋甘菊,难道还不够她受么。至于其他人,就拿那位教授音乐舞蹈的男爵夫人来说吧,她下巴上的油都快滴下来了,刮开肚子肯定全是白花花的脂肪,吃几口就腻得恶心。再说啦,没了长长的尖牙,粗健的臂膀,凭着这样一双无力的手,要怎么撕裂他们的皮,扯开他们的筋,折断他们的骨头,剖出他们的心呢?彼时她尚不知有一种稀罕的生物,生食与人肉极似。她不由得在心底哀叹,多么希望自己手里捧着一颗尚能跳动的、温热的心。于是她只是漠然地注视着,注视着面前容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男人,他的面孔比画像中还要英俊,却全无画中的高傲。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像是发出警告的动物。弗尔泰斯特端详着她,心如同被攥住似的骤然紧缩——他分明看到她的母亲,他亲爱的小妹妹。母亲呀,不久前她才知道,她本应该如此称呼石棺里哗啦啦作响的骨殖。有的时候她真想回去石头里,躲到盖子下,再一次躺在骨头身边。自她第一次知晓自己的存在,每当太阳升起之后,它们就一直陪伴着她的梦。之后不知过去多久,有一回,她一抬手,头顶的盖子便如落叶一般滑落。在月光下,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身边惨白的骨头,还有骨头上挂着的绸缎碎片,金属圆环和长链,以及金属上光亮浑圆的彩色小石头。紧接着,她感到饥饿。
好饿呀,她打了个呵欠。桌子四周一片狼藉,杯盘散落,连同盘子里原本盛的葡萄干和杏仁糖,桌布被打翻的石榴汁染上一团紫红。弗尔泰斯特曾命人在果园里栽种这种据说来自瑟瑞卡尼亚的珍稀果树,但好容易养活的树徒长枝叶,从不结果,维吉玛以温和著称的冬天对于它们来说过于寒冷。公主的寝室里,偌大的烛台上仅余下两根蜡烛还在燃烧,其余都散落在地,有的从中被折成两半。冬日里灰白的太阳被大雪吞没,几乎无法照透狭窄的窗。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她依旧热爱黑暗甚于光,在废墟与暗夜中度过的十四年永远玷污了她的灵魂。蓝宝石吊坠在她胸前摇晃,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弗尔泰斯特的珍藏里只有无暇的宝石,这一颗还是他特地差人从玛哈坎寻来。
“孩子,”过了半晌,他说,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埋藏的情感到了嘴边,却像被风吹走的羽毛一样不知飘向何方。他明知,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开口。女祭司来了又去,凭着远超常人的耐心,才让她勉强能听懂简单的话,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单词,然而她始终拒绝使用人类的话语。谈话,女孩心想,毫无用处。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嘴唇,因为话语难以传达心意,而真正的意愿也无需通过言辞表达。譬如,她跟前这个男人只是坐在大厅中央,面无表情地说了几个词,对面的人立刻失声痛哭,跪在地上,亲吻他的靴子。为什么呀,她想到头痛也想不通。他身上有太多她无法理解的秘密,就连他的身躯也包裹在纷繁的织锦中,金线在群青色的长袍上绣满了永不凋败的藤蔓、叶片与花朵,散发出令人目眩的光,让那张青铜雕像一般无暇的面孔总是模糊不清。他眼神柔软,像是融化的焦糖。这眼神让她厌恶,她舔了舔嘴角,感觉如同睡梦中不时听到老鼠悉悉索索地穿过地下室无人问津的白色大理石地砖,声音近得可怕,好像鼠群真的贴着她的耳朵和皮肤。她恨不得把他低垂的眼睛挖出来嚼碎,吞掉,因为他的眼中不仅有怜悯,更有痛苦。
他的孩子,坐在被拖到墙边的桌子上,像那些神殿屋顶四角怪诞的小雕像一样睥睨着他。她有月亮似的面孔,眼睛湛蓝,牙齿藏在小巧的嘴唇里,没有长出嘴角。她赤着脚,腰带松松垮垮地别在腰间,袖口长长的下摆被从中间扯断,露出纤细的手腕,赤红的头发仍如火焰般燃烧,就和从前一样。这是他的亲骨肉,除了永不老去的画像、大理石的棺材与雪片般的回忆之外唯一的遗物。蓝宝石在烛光中闪烁,中心的裂缝仿佛要迸裂,好似她的灵魂里蛰伏的魔鬼随时会打碎这具凡人脆弱的躯壳。 公主很快对弗尔泰斯特失去了兴趣,把长发的末梢绕在指尖。真没意思,她想,他到底想要什么呢?他既不像那些女祭司和教师那般喋喋不休,也不像仆人一样,只是安静地收拾满地的狼藉,就像她不存在,可这家伙呢?况且,他这次也没让人带来镶着彩色小石头的项链和手镯,或是插图五颜六色的巨大书籍,连一块饼干都没有——虽然她并不喜欢他们所谓的点心,要么太软,要么硬得要硌掉牙,根本比不上新鲜的肝,汁水饱满,又脆又弹。无聊,她看向窗户,试想以自己的身形能否从狭窄的窗框挤出去。但不是现在,她想。等到钟敲过十二下,月亮爬到天空的中央,她就要溜走,不管是从门,还是从窗户。至于守夜巡逻的仆从和侍卫,他们怎么敢发现呢。他们只会像受惊的鸡崽子一样缩成一团,悄悄议论城堡里闹鬼的传闻,在走廊和窗沿上偷偷撒盐。他们会买来便宜到可疑的护身符,低三下四地求那群高傲的女术士帮他们驱除邪灵,但谁也不能发现她。她要溜进城堡地下的储藏室,据说,那里的食物能喂饱半个维吉玛的人,里面一定有能填饱她肚子的东西,而这些蠢货,雅妲想,永远别想知道她的秘密。
弗尔泰斯特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容。也许他当初真应该听南尼克的劝告,送她去艾尔兰德的神殿,山谷中清新的空气对她有好处。但在药草花园、圣所与医院里长大的孩子,要怎么成为未来的王后?将她送去神殿,就相当于宣判了她的命运。何况当初,慈悲的梅里泰莉也没能庇护他的爱人。如今,他想尽可能把她留在身边,尽管过去的一年他们也是聚少离多。巡视,战争,朝拜,还有数不清的税收,谈判与裁决,似乎世上的一切都拼命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延长。他带来过无数礼物,从上釉的陶土小动物,到一座每扇门和窗都能打开的微型城堡,甚至一把矮人打造的匕首,没一件能令她欢心。他不依不挠,在维吉玛的时候,依旧几乎每日来看她。此时此刻,他本应当与宫廷里的各位主管商议庆典的详细事宜。不过,对他来说,从家臣眼前消失一小会,就像绞紧床弩的弦一样信手拈来。一个惟命是从的家仆,再加上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便足矣。何况眼下,城堡里人人自顾不暇,谁会注意到国家的统治者呢?黑夜最漫长的一天即将来临,此后,温暖的太阳将会再度降临大地,带来又一个春天。所有人都在为了冬季最盛大的庆典忙碌,宫廷总管正在满头大汗地对照采购单,清点火腿、鹌鹑和松鸡的数目,厨房里熬制杏仁奶的大锅整日散发出甜蜜的香气,一辆辆满载着各地美酒的货车在城门外排起长龙,等待检查。但在这儿,回应他的仅有沉默。孩子,他竟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他知道诸神从不慷慨,否则,为什么就算献出王冠,也无法从冥河夺回他的爱人?寂静如绝望般苍白,如同那些打造了城堡,塑像与棺材的冰冷岩石。他闭上眼睛,想到有一夜他看见躺在产床上的竟是他自己。死人一样灰白的怪物抓开了他的腹部,硫磺般的黄牙刺进他的喉咙。他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的肠子,闻到可怖的血腥味,比战场上成百上千的尸体还要浓烈,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他向雅妲伸出手,她扭过头。他的掌心布满老茧,这双手肯定硬而多筋,难以下咽。他从地毯上捡起雕刻着百合花的象牙梳子,梳开她乱蓬蓬的发梢,这回她没有躲开。起初,谁一碰到她,她就立刻像受惊的野兽一样跳到旁边,或者愤怒地用指甲抓他们的脸。她长得多像她母亲,弗尔泰斯特想。在和她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他们已经留下了无数匆忙而欢愉的回忆,在旧宫殿拱廊的立柱后,在花园修剪整齐的紫衫篱下。如今记忆已和那座宫殿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磨损。雅妲盯着窗户,任凭梳子齿和橄榄油穿过自己的发丝,在父亲的手中变得丝滑。可惜这双手能带军冲锋,却编不出与她相称的发髻。
你想出去么,弗尔泰斯特说。她点点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他从衣柜里取出靴子,手套和厚厚的羊毛斗篷,牵过她的手,她的手指细嫩白皙,近乎透明,仿佛从来没有长过利爪,一击便刺穿猎物的胸膛。他拿起小羊皮手套,她挣扎了一下,但那双手不容置疑。走廊的窗户上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小旗,墙边立着的盔甲亮得能当镜子。按照年终的惯例,为了彰显陛下的慷慨,一伙平民被安排进城堡充当杂役,让他们各司其职不比指挥一支东拼西凑的军队抵抗敌军更加轻松。雅妲走在前面,人们见了纷纷上前行礼。真希望他们全都消失,她想,没有一个看上去好吃的,要是能把他们都从阳台上扔出去就好了。她漫无目的的游荡,哪里没有人,她就往哪儿走。她就在她试图走下通往储藏室的楼梯的时候,弗尔泰斯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来吧,孩子,我带你去一个谁也没有的地方。”
他们来到屋外,细雪从阴翳的云层中飘落,仆人不停地扫开道路上的积雪,向冰上撒盐和炉灰。忽然,从前厅的方向跑来一个年轻的士兵,他看到国王身后的人,微微一怔。是啊,他当然听过那些传言,听说过从她房间里跑出来的侍女脸上无一不带着泪痕,听说在月圆之夜进入她房间的活物,都自此消失不见。当然,他肯定也知道传播流言蜚语的下场,国王没有拔掉罪犯的舌头,仅仅是将他们永远逐出泰莫利亚,多么仁慈呀,士兵想。陛下,他挺直腰板,高声道,布洛尼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叫他明天再来,”弗尔泰斯特没有丝毫犹豫。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想,没有哪个敌人会傻到在严冬发动进攻,要是有,这样愚蠢的攻势也会被天气和他们自己瓦解,强盗土匪也多半都冻死在森林里,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至于你——”他认出了士兵的面孔,虽不记得名字。半年前,他乔装改扮在神殿区闲逛的时候,无意间从酒馆的拳击场里发现了这位年轻人,那时他正跪在地上,血流了一脸,依然死死盯着比自己体型大了一圈的对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摆好架势。最后,他差点就利用反击给了对手致命一击。他的勇敢和愚蠢给自己换来了一份在军队的差事,还是在维吉玛的城防军团。没想到,他真混出了名堂。
“跟我走。”弗尔泰斯特命令道。 “但是,陛下……”
“别管了,我自有安排。”他随手叫来旁边经过的秘书,去,告诉布洛尼将军,叫他今天别来烦我,最好新年之前都别来。但要是敢怠慢军纪,我就拿他试问。
“是!陛下。”
他们穿过庭院与拱廊,走过盘旋而下的楼梯,穿过几乎无人知晓的暗门。当弗尔泰斯特打开最后一扇门时,寒气瞬间裹挟着飞雪涌了进来。门外是城堡墙下的一处园地,齐整的李子树伫立在纯白中。不久后,等到冰雪消融,现在落雪的树梢将会开出一串串白色的花。但眼下,在他们四周,有的只是寂静。雪丝毫没有停的迹象,士兵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园子门口,脸颊冻得通红,头上和肩上都积了一层薄雪,冻僵的手扶在剑柄上。他叫什么名字?弗尔泰斯特想,他早就明白自己对这些人施加一点恩惠就能换来百倍的回报。日色渐暗,云边露出了一丝苍白的金光,是太阳西沉的征兆。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去参加冬至前的最后一次宴席。至于他的孩子……他在树影间寻觅着雅妲的身影——她跑得飞快,像林中轻盈的鸟。园地道路上的积雪还没被清理,更没有旁人的足迹,谁也不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来一座不开花也不结果子的果园。树丛间圆滚滚的鸟雀被他们惊扰,腾空而起,颤动的枝桠下扑簌簌留下一道白色的碎末。女孩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漫天的雪片究竟从何而来,每一步都在柔软的雪地里留下一道脚印。她望向灰蒙蒙的天,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容。这样也罢,他想,那么,但愿诸神庇佑,愿她一直健康幸福,活得长久,不要像她早早离世的母亲。她越走越远,不顾雪已经沾湿了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一点凉意。于是她张大嘴巴,试图捕捉更多的雪。她干渴的喉咙在灼烧,但几片小小的雪花根本无济于事。她的脖子酸了,也很快厌倦。鹅绒般的雪花在微风中旋转,她伸开双臂,在雪中旋转,好像在跳舞。她真想永远留在这儿,不要回到黑漆漆的房间,不要回到那群难以下咽的人中间。她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或许,只是她忘记了,又或者,当她能跑得像风一样快,跳得和树一样高时,怎会去留神几片转瞬即逝的雪?但有一样东西,她从来没有忘记。忽然,她的脚被埋在雪中突起的树根绊住,砰的一声,她仰面摔倒在地。好在雪地又厚又软,她一点儿都不疼,只见得无数雪片在空气中划出螺旋的轨迹,嘴里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天空中。她听到有个男人慌慌张张地喊自己的名字——若那是她的名字。男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没有屋里终日萦绕的焚香,她终于闻清了父亲的味道,温暖而柔和,宛若深色的琥珀,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他的脖子,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孩子,你还好么?”话音未落,她忽然钻进他的怀抱。弗尔泰斯特愣住了,下一秒,笑容凝固在他脸上。一股热流伴随着钻心的剧痛,浸湿了他的衣领,她的牙齿染上了石榴般的颜色。“妈妈……”恍惚间,他似乎听到她呢喃道,那是每个人在世上第一句话。他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这是他的骨中之骨,在尘世间唯一的至亲啊。他的眼泪和自己的血流到一处,他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寒冷,多年以来,他仿佛头一次知晓了幸福的滋味,如血一般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