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orveth/Roche】无关紧要的阴谋与叛乱(I~IV)

原作:巫师(电子游戏)The Witcher (Video Game) CP:Iorveth/Vernon Roche(!无差吧大概) 分级:PG-13

既然战争能让邻人相互屠戮,那么也能让敌人暂时放下武器——哪怕是罗契和伊欧菲斯。 有关仇恨,死亡,以及一场或许从未真正付诸的暗杀。


“一击之下,火石就发出一个火星;没有这一击,火花仍禁锢在石中……”¹

I

1272年春天,松鼠党的武装活动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对于伊欧菲斯来说,这是他漫长反抗生涯中又一重看似无法逾越的艰险,就如蓝山那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山峰。离开萨琪亚领导的庞塔尔河谷后,一部分忠心耿耿的突击队员继续战斗在他的麾下,依旧在战斗中高喊着他的名字。另一些人则厌倦了动荡而危险的生活,选择留在这远非乐土的年轻国度。屠龙者的国家虽然远不如她本人那般高尚,但总比留在人类的城市中受尽侮辱看上去更有希望。可惜,他们的好运并没持续太久。凭着天险,还有众多勇武善战的矮人部队,弗坚以战士的姿态无畏地迎击了帝国的军队。然而,诸神的意志是苦涩的。没用多久,弗坚也像其他伟大的北方城市一般,成为了伟大日轮无垠光辉下的一个小小注脚,萨琪亚本人自此下落不明。

而对于伊欧菲斯最重要的对手之一,情况则更为险恶:不到两年内,弗农·罗契先是失去国王,继而失去祖国,他的部下也数次分崩离析。多年以后,他还常常陷入可怖的梦:巨大的月亮仿若血染,夜色死一般寂静,一排排他亲自挑选并训练的兵,被吊死在科德温人的帐篷里。唯独在正中央,垂着空荡荡的绞刑索,等待着的,分明就是他。去年冬天之前,他指挥的泰莫利亚军队已被黑衣军彻底击溃,手下只剩下几个仍旧心存幻想的老兵和城市治安官,以及一群上溯几代都未曾用刀枪杀死过人类的市民、小贵族和庄稼汉。他们或是最死硬的爱国者,或是家人朋友悉数死于黑衣军之手,所有家产付之一炬,徒留一条命。在和平的年月,这支杂牌军的成员大抵会相互鄙夷,乃至憎恶,但现在,为了占领下的祖国,他们不得不并肩作战。萎缩的贸易、连续的地区性冲突和暗流涌动的政治斗争,所有在弗尔泰斯特死后飘荡在银百合上方的阴云,此时此刻,都让位于黑衣军暴虐的铁蹄。

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下,后来发生的一切阴谋和叛乱,也变得不足为奇。当年年初,两位指挥官私下达成了休战协议,决定暂时停止眼下变得毫无意义的对抗。尽管罗契曾经声称,即便整个北方都遗忘了和非人种族的战争,他这位专门猎捕松鼠党的前特殊部队指挥官也不会忘记。但实际上,以他手上那点可怜的兵力,加上几乎不存在的补给,他只能在言语间继续和松鼠党的战争,就如同瑞达尼亚人对他的支持,嘴上说得漂亮,要紧关头却总是不见踪影。狡诈狠毒如拉多维德五世,且不论他自己的大军浩浩荡荡,装备精良,根本不需要一支不足百人的小游击队,关键的问题在于:他怎么可能真的信任泰莫利亚人最忠诚的猎犬?况且,罗契也深知拉多维德的野心,清楚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祖国的企图。

另一方面,伊欧菲斯同样不愿见到皇帝的战争机器继续推进,如入无人之境。帝国对待非人种族的政策固然比北方诸国来得宽容,但对于恐怖分子和通缉犯,那就是另一回事。他被尼弗迦德人和自己那些软弱的同族出卖,凭着诸神的怜悯才侥幸存活,凭着数十年来积累下的冷酷心肠,才没在亲眼目击战友们接二连三地上了绞刑架后,沉湎于绝望和心碎。一只向来以狡猾著称的狐狸,显然不会两次踏进同样的陷阱。我们无法得知,他是否依旧怀有一丝希望,认为军事上的合作还能换取人类国家对于松鼠党的宽容。不过,至少从结果来看,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经过数次血腥的胜利与冠冕堂皇的背叛,他似乎已经深信,一旦拿起武器,就只剩下死亡或自由(也就是说,死在自由的土地上)。数不清多少年以前,当他拿起弓箭离开家乡时,还曾激动地喊过这句口号。之后他看到同伴们高喊着为了自由,毫无尊严地在战斗和酷刑中死去,或出于各种原因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队伍。事到如今,作为那批反叛者中唯一的孑遗,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份量:比所有殉难者的灵魂加在一起,还要重。

谈判被伪装成一次偶然的决斗,发生在庞塔尔河以北某处贫瘠的森林里。此地名义上是瑞达尼亚某位男爵的地盘,实际上根本无人问津。地上不长蘑菇和浆果,只长安德莱格巢穴。树木被星罗棋布的沼泽荼毒,每一棵都长得蜿蜒曲折而奇硬无比,看了叫人害怕。按照约定,罗契来到林间一片荒废的祭坛,这里曾被附近的居民用于驱赶瘴气和猛兽。时值盛夏,茂密的绿叶遮蔽了天空。他听到熟悉的笛声,立即冲着一棵高大的橡木大叫起来。笛声十分动听,曲调如山间叮咚流淌的溪流,对罗契而言却比醉汉的鬼哭狼嚎还难以忍受。据说这支曲子起初是在前往艾尔兰德的朝圣者中间传唱,不过近来尤其受到非人种族的喜爱。过了一会,音乐戛然而止,伊欧菲斯轻巧地落到地面,没有留在树上,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和不屑,就仿佛他仍是伫立于树梢,鹰隼般睥睨着敌人。他望见罗契身边没有一个兵,连那个莽撞的农家女都不在,他自己也是如此。他们都清楚,由于多年来的敌对,一旦让自己的部下得知即将发生的和谈,即便是告知自己最信任的亲信,也极有可能被视作变节,没人能承担起这样的风险。就算将自己置于险境,也决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何况,对于他们而言,最大的危险就是彼此,森林里乃至整片大陆上根本就不存在比对方更残忍、野蛮和无情的魔鬼。不过本质上,比起话语,他们都更讲求实际。罗契见过太多那种人,嘴上喊得多动听,跑得就有多快,敌军还远在天边,就收拾好细软,坐上了去柯维尔的船。

尽管罗契永不原谅这位导演了弗尔泰斯特之死的幕后真凶之一,伊欧菲斯同样将对方视作杀害他无数同胞的刽子手,但他们面临的问题远比过去的仇恨更为急迫真切:死去的战士早已在林间化作白骨,国王的血也早就干涸,树上悬挂着的一具具尸体在滚烫的阳光下腐烂,眼珠被乌鸦当作亮闪闪的装饰品叼走。死因不胜枚举:抢劫,偷盗,抵抗尼弗迦德。紧要关头,一点点妥协是必要的,心底的仇恨也绝不会因此动摇。因此,所有的协议都是在维吉玛的长剑和蓝山弯刀间拟定的,所有的话语都比囚犯被拷打折磨时发出的全部谩骂加在一起更加恶毒,充斥着对于彼此种族与道德水准的刻薄讥讽。伊欧菲斯轻蔑地说,他那帮泰莫利亚游击队如今和松鼠党根本没什么区别。罗契愤怒地吼道,他们是保卫国家的勇士,不是你们这些烧杀抢掠的强盗。伊欧菲斯冷笑道,所谓英勇的泰莫利亚人只用了三天就被黑衣军打得溃不成军,而小小的弗坚在尼弗迦德人的猛攻下还坚持了一个星期。罗契不屑地反问,那你为什么像个懦夫一样跑掉,没死在弗坚的城墙上。这些刀光剑影似的话语可以无限地记录下去,延展到纸页和时间的尽头。话虽如此,仅就事实层面而言,协议仍是达成了。言辞不可全部轻信,正如不要轻信说谎的嘴,不忠的笔,夸大其词的故事,否则,人人都会成为先知与英雄的后裔,我们这些无缘预言未来、无法一剑杀死巨龙的芸芸众生,将会显得多么可悲与可鄙。

不久后,伊欧菲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罗契的军营里。起初,就连薇丝也震惊不已,她向来比那些粗枝大叶的男人更能察觉指挥官的心思。士兵们看到那位恶名昭彰的松鼠党头子站在他们的指挥官背后,无不瞠目结舌,有人立刻高声咒骂,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拔刀——他是那年维吉玛松鼠党叛乱的亲历者,所有不服从的举动全被罗契狠狠瞪了回去。不过很快,最初的质疑和敌意转变为钦佩。伊欧菲斯态度傲慢,措辞中时常流露出对于人类的反感和不屑,训练时的严苛程度丝毫不亚于罗契本人,还经常和指挥官发生激烈的争执,但不可否认,他是北方最好的弓箭手,是游击战的专家,是个打不垮的老兵,最重要的是,他和罗契一样值得尊敬。

同年夏天,罗契辗转于游击队驻地与诺威格瑞之间。在庞塔尔河的尽头玻璃似的海水边,城里的居民无需背井离乡,便可目睹整个世界。珍珠,珊瑚,来自瑟瑞卡尼亚的刺绣挂毯,不起眼的灰色香料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天平的铜盘上称量,价值远超等重的黄金,只有永恒之火的大祭司才能在仪式中用上一点。对于下等妓院的妓女和帮派分子,这意味着壮硕如熊的史凯利格水手,他们在喝酒和摔跤比赛中个个都是好手,但臭得像同样产自群岛的腌鲱鱼。城市向来宽容地接纳来自大陆各处的货物和公民,条件只有一项:有利可图。不过近年来,随着拜火教徒的势力在瑞达尼亚人的支持下日益壮大,它引以为傲的开放包容也面临着威胁。很多老人抱怨,世上的一切都不如从前,显然是白霜降至的预兆。而对于被隔绝在棚户区与城墙外的贫苦人(半数以上是非人种族),更糟糕的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了。神圣的烈焰中,书籍、女巫、乡村巫医和炼金术士尽数灰飞烟灭,祭司们却不知道,看不见的灰烬随着海上的风,飘散进全城每个人的呼吸,在每一颗心底悄然播下不安的种子。随着战争的号角一天天迫近,奇异的思想和野心破土生根,无声地潜滋暗长。

在这样一座繁荣而混乱的城市中,无论是多么古怪的人,都会像一滴水溶进大海,比如一位前泰莫利亚军官。某一天黄昏,罗契离开帕西弗洛拉,还没走到牛堡大门,就发觉自己身后多了一小块阴云。他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弯,向主教广场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出多远,他忽然点燃烛灯,拿起剑,迈着坚定的步伐进了水道。倘若那人是黑帮派出的眼线,应该已经耸耸肩,回去向他们的头目报告。下水道的味道令人窒息,黑漆漆的宽阔甬道像掩盖污秽一样埋藏了全部的秘密。他继续向城外的方向走,一路上悄悄扔下口袋里吃剩的咸肉和干酪,尤其是在水鬼经常出没的岔路和排水口前面。不用听到脚步声或呼吸,他就清楚,对方还没有放弃,和他自己追逐猎物时一样不屈不挠。他快步向前,神色仍旧波澜不惊,像是受够了下水道的气味,而绝非甩开盯梢的尾巴。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他终于满意地听到背后传来水鬼喉咙里呕吐似的咕噜声。三只,不,五只。他躲到拐角处张望,只见一颗头颅飞到自己脚下,一具没了头的蓝绿色尸体径直倒地,溅起一片污水。昏暗中,伊欧菲斯的弯刀已经刺穿了另一只水鬼的胸膛。突然,一支箭几乎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击碎了背后那只水鬼的脑壳。该死的人类,他骂道,有些不甘。罗契收起十字弓,举起灯,看着剩下的三只水鬼悉数倒在伊欧菲斯的刀下。精灵披着一条深绿色的长斗篷,别着一个树叶形的铜胸针,提着一把刀。若非仔细观察,很难把他和通缉令上凶神恶煞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而他从不给任何活物观察的机会。我真的老了,他说,甩掉刀上的血。四周恢复寂静,水从穹顶的砖缝中滴落,滴滴答答。

你跟踪我,罗契冷冰冰地说,但没有拔剑。一个小时前,在帕西弗洛拉二楼的密室,那位专业鞋匠告诉他,在诺维格瑞城外的非人类村落里,正有越来越多的人谈论着离开村庄,到树林里加入游击队。走着瞧吧,人类,等那群恐怖分子要了你的命!牌桌上,一个烂醉的矮人指着他说,当时塔勒正从对方手里赢下一张珍贵的松鼠党金卡。讲讲吧,倔脾气的老狗,你不是隔着十里就能嗅出松鼠党的臭味么?我盯着他们,罗契摆摆手,又倒了一小杯酒,酒瓶外面凝着一层水珠。天气越来越热,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伏特加对于健康大有裨益。他一边拿起一片切好的辣香肠,一边开始说。他们兵力损失严重,至于那些一时冲动跑到树林里的家伙,不出一周,就会因为只能啃树皮哭着跑回家。他们对于我们的计划不构成任何威胁,他最后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另外两位间谍点头称是,没发现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表象越是平静,越是埋伏着危机。罗契心里清楚,伊欧菲斯从来没有放弃,无论是先杀死自己再取下他衣服上的纹章,还是继续对人类的战争。有消息称,他一直在寻找失踪已久的伊森格林·法欧提亚那,他是少数相信这位传奇人物还活着的人之一。

归根结底,他们注定是敌人,不是朋友。罗契没有收起剑,维持着进攻的架势。狗娘养的,给我一个解释,他咬牙切齿。遵命,指挥官大人,伊欧菲斯揶揄道,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但不是在这儿。你肯定是天天泡在臭水沟里,才能受得住水鬼的恶臭。他们回到地面,硕大的月亮已然升上夜空。高大坚固的城墙下,一队队逃难的北方人被拦在门外,骡子身上挂满了锅和水瓢,稍微摇摇脑袋便响个不停。无论是穿着粗布还是丝绸,每个人都满脸尘土,沮丧而疲倦,有人干脆像乞丐一样坐在地上。战火还没点燃诺威格瑞标志性的三角形红色屋顶,但战争无处不在。两人骑上马,向东方奔去。这条路罗契走了太多次,就算是午夜,他也知道怎样避开劫匪和狼群。空气中是银亮的月光,鸣虫在茂盛鲜嫩的草丛中不停地叫。伊欧菲斯走在前面,罗契拿着十字弓,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小时后,他们停下来让马休息。夜空如水晶般透明且清凉,收割好的麦穗被铺在田野中间晾晒,染上了月色的银白。家家门户紧闭,一两扇木门下隐约渗出一点微光,唯有猫儿与温柔清凉的风还在肆意游荡,没有睡去。这一切,与泰莫利亚焦炭似的土地和变成红色的河流,仿佛来自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罗契拴好马,端起十字弓。说啊,狗杂种。伊欧菲斯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脱掉斗篷铺在草地上,坐着掏出烟斗,填了些烟叶。等到确认烟叶被点燃后,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轻烟,说:“你去维吉玛做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凭吊你的主子和国家么。”

若是放在从前,不等他的声音消散在夜色中,伊欧菲斯那只完好的绿眼珠就应该毁于箭矢。少管闲事,罗契骂了一句,几乎要失去理智。他多么想把这个长耳朵的自大狂倒吊在树上,用刀撬开他可憎的嘴,把他知道的一切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但是,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正如五月节庆典中表演高空走索的杂耍艺人,两栋房子间吊起的麻绳在风中颤颤巍巍,稍微偏离一步,便会失去生命。

他妈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他的脸上露出了一贯的残忍与执着。比你想的更长,对方回答。罗契看见他吐出一个烟圈,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像太阳,像吊索的环。在森林中漫长的时光远比大部分人想象的枯燥乏味,伊欧菲斯无意间学会了很多打发时间的小花招。维吉玛还是老样子么?他不顾罗契的怒火,接着问。他没有撒谎,消息来自林间的低语,他才不会傻到只为了侦察,就去穿越尼弗迦德人密不透风的封锁线,遑论进入重兵把守的维吉玛。他向来不喜欢建立在精灵遗迹上的城市,铭刻着上古语的洁白石碑被切割,修整,嵌进神殿和宫殿的外墙,上面写着的仿佛是墓碑上的悼词,时刻提醒着他,谁在出生前就注定成为自己土地上的流亡者。

怎么了,伊欧菲斯反问道,以勇猛著称的泰莫利亚皇家猎犬,居然还留着皇帝的命?罗契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密谋还没有败露。少来这套,他的语气仍旧咄咄逼人,你有什么目的?喔,很简单,在你死于国王或皇帝的贴身护卫之手以前,取走你的命。他的烟叶里加了些罗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味道十分辛辣,让罗契闻了头痛。更准确的说,他的一切都让罗契心底烧起一股无名火。但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他还得继续忍受下去。那一天,他通过密道进入熟悉的维吉玛城堡,皇帝仁慈地给了他五分钟时间。不到五分钟后,他带着一句可疑的承诺,毕恭毕敬地退下。当然没有什么染血的小刀,随身的武器都被皇帝的内务总管暂时保管起来,藏在鞋底里的小刀也从未派上用场。城堡里,他看见彩色玻璃窗前竖起了脚手架,工人正在取下窗户尖顶上的银百合,由金色的日轮取而代之。历代君王的画像和雕塑被随手抛在角落,像一堆废物,他那剑一般寒冷坚硬的心竟好似流了血。自从弗尔泰斯特离世,他就一直生活在仇敌中间,如同一颗崩落的石子被卷进翻涌咆哮的雅鲁加河。陛下,他闭上眼睛想,若您有知,求你原谅我的行径,求您指引我的路,使我战胜叛徒和敌人,求您庇护您的土地。罗契想,他怒视着伊欧菲斯,可惜对方反倒得寸进尺。我听说,你想要杀掉亨塞特,想要报仇,现在,你不仅想要拉多维德的命,还打起了皇帝的主意,伊欧菲斯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嘲弄而自信,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有一半是南辕北辙。不过,他的胡言乱语倒是给了罗契一点灵感。“多么贪心啊,你就那么想杀掉别人的君主,成为我的同类?”罗契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暗杀拉多维德的计划如何走漏,他完全不得而知。他收起十字弓,转而抽出长剑,这把剑上曾流淌过数百位松鼠党叛乱分子的血。伊欧菲斯也扔下烟斗,跳了起来,拔出弯刀和匕首。他还是骑兵军官时,手中的刀就跟着他。一刻钟后,两人极不情愿地收起了武器,策马向东南方向奔去。一项新的秘密协议就此诞生,见证者只有无言的苍穹。他们都不想承认,在漫长的敌对中,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可能远胜过对自己的想像。在这斧与剑的时代,大地播种着头颅,沃野浇灌着鲜血,也许,正如河中的锚,天边的星,恨,比最坚贞的爱更坚强。

“……正如咸涩的海水永远不会变得甘甜。”²

II

据说,日后被认为是伊欧菲斯的凶手死时,身上插满了箭。他唯一的眼睛浸着不知是谁的血,如同殷红的泪。他倒下三次,又三次站起,因为诸神还不允许他死去。当他终于倒地不起,没有一个尼弗迦德士兵敢上前查看。懦夫,他用上古语咒骂道,声音可怖,仿佛来自已死之人,然后便再不开口。但此时他们也顾不上许多,下一刻,一支燃火的箭忽然飞来,不偏不移地点燃了皇帝的营帐,营地瞬间乱作一团。事后,尼弗迦德人检查刺客的尸体,发现此人乔装改扮成尼弗迦德卫兵的模样,与真正的士兵分毫不差。人们说,若是伊欧菲斯还有两把弯刀,而不是一把长剑,绝不会放过皇帝和黑衣军。不过也有人说,死的另有其人,因为箭不会伤到他,只可能是他的箭杀死别人。法师企图用死灵术,逼死人的魂灵开口。帝国律法明令禁止任何人使用死灵术,除非是经过委员会授权,或“出于必要之目的”,显然,也包括皇帝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可是术士找不到足够的魔力完成法术,也有人说,是大地拒绝了他,毕竟曾经在这片土地上,高贵的狮子宁可选择死,也不肯向敌人俯首。

在尼弗迦德的编年史中,对这起事件的记载寥寥无几,仅提到被当场杀死的刺客是一位“相貌丑陋的精灵”,而皇帝受了轻伤。自战争陷入停滞以来,皇帝恩希尔·瓦·恩瑞斯已经挫败了数起针对他的暗杀与谋反,手段和背后主使不尽相同。承蒙伟大日轮的庇护,他本人分毫未伤。尽管将军们依旧保持着战争初期的乐观精神,坚称两个月内必将拿下崔托格,士兵的士气甚至比开战前还要振奋,皇帝却已经察觉到一种微妙而不详的气氛,仿佛随着冰雪消融,苏醒的还有沉睡中的毒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尽早结束战争的必要性。战争的开支已是天文数字,战线的推进却一天迟似一天。他决定于春天发动对瑞达尼亚全面攻势,由自己亲自指挥,然而,一封帝国情报官的密信却改变了他的计划。信使一路从金塔之城北上,刚下马,他的坐骑就由于疲劳昏死过去。信由皇帝的情报头子亲笔写成,不是用帝国情报局的印章、而是以他的私人纹章封印,信中说,帝国首都早就蠢蠢欲动的旧贵族决定趁首都空虚,篡夺皇位,信上还列举了一份详实可靠的名单。恩希尔无法容忍发生在他父亲身上的事情在他有生之年再度重演,于是当机立断:放弃亲征的计划,秘密返回尼弗迦德,越快越好。然而,这却阴差阳错地促成了针对皇帝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暗杀——至少,许多人都这样说。

那天夜里,他们本应在辛特拉城受到皇后陛下的盛情款待。然而,连日的阴雨使道路泥泞不堪,大大拖缓了队伍行进的速度。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在路上挖下陷阱,弄坏了皇帝的马车。眼见天色已晚,他们不得不在一个勉强能够扎营的镇子耽搁一晚。据说,夜空中有一轮硕大的月亮,正是在银亮的月光下,皇帝思量着该如何处置叛徒。下一秒,凶手的剑几乎刺中了他的胸膛。随后便是混乱,混乱,每个人的描述都不尽相同:据说,袭击者虽然一开始靠突袭占据优势,但终究敌不过装备精良的帝国军队,被悉数绞杀。地上的血染红了附近的溪流,从那以后石头上就长出红色的苔藓;也有人说,那伙自不量力的劫匪眼见偷袭不成,便撤回了附近的森林里;更荒诞不经的说法是,皇帝其实当场毙命。至于最初潜入营地的另一个凶手,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也绝非懦夫。据说他本可以逃之夭夭,纵使在透亮的月光下,也很难在夜里追踪一个人的踪迹。黑衣军原本也以为他逃了,却没成想他带回一伙援军。他是北方人,身着黑衣的士兵听不懂他喊的话,只听出他的愤怒。他的剑挥到哪儿,哪里就有人倒下。他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因此他什么也不怕。总之,在艰难或轻而易举的胜利后,皇帝的车队一刻也不敢在原地停留。刺客的尸首被挂在前往辛特拉城必经的岔路口,不准任何人埋葬。尸体面目全非,士兵们疑心他流干了血却还没完全死去,或是惧怕死人变成妖灵来取他们的性命,往他脸上浇了石灰,把写有罪名的木牌钉在他的胸前。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刺杀皇帝的凶手正是伊欧菲斯与罗契,尽管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们说,他们都是因为月亮,都是因为它太过明亮,才暴露了刺杀者的行踪。1273年初春,两人的确离开了瑞达尼亚前线一带。在那之后,他们就像飞鸟离开了大地,除了天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仿佛是进入无边的黑暗,他们的名字从信件、日记、档案和间谍的报告中间消失了,从官员、商人与后世编年史作者的笔下逃走了。我们无从得知他们是为什么前往南方,更不知道他们在那里究竟做了什么,也许他们的计划从未付诸实践,也许真相早已藏在每一颗心、每一句话里。我们不知道渡鸦凄厉的哀嚎是否是为了通告他们的死讯,不知道他们的血是否浸染了异乡的土地,也不知道他们的剑是否真的杀死了数十个尼弗迦德士兵,却不幸地偏离了最重要的目标。我们不清楚肥胖的鸽子聚在一起,是不是在议论那些胆敢行凶的匪徒都是丧心病狂的疯子,是被大商人或贵族收买的雇佣军,是用完就被抛弃的剑。或许,天鹅的哀歌道出了真相:如今胜利再也不属于心中的勇气,布伦纳与索登山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可是啊,暖风送来了燕子清脆的声音,它们唱道,在复活的春天,没有人会死去。也许他们正如轻捷的燕子一般,躲开了狡诈的箭矢,避开了尖锐的矛,设法摆脱黑衣军的穷追不舍,藏进阿梅尔的崇山峻岭之间。在那些精灵统治时代就已存在的采石场上,山峰的最高处,陡峭的崖壁连鸟身女妖都无法涉足,栖息着的只有山鹰,没有任何生灵胆敢染指它们的巢穴。你若还是不信,就去听听它们是怎么唱的,它们的眼睛什么都看见过。

III

离开戈斯·威伦一带后,维吉玛近在眼前,罗契几乎能看见城墙上的瞭望塔,还有城堡直插云端的塔尖,塔尖上曾飘扬着绣着百合的旗帜,他心里这样想,却不往城池的方向看。从前,每次从外面回来,他都隔着很远就开始眺望城堡的方向,如同远行归来的水手。伊欧菲斯说他的线人就在附近,罗契将信将疑,却不得不相信他,何况这一回,这只该死的狐狸和他命运相连。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一个人从维吉玛的大门向他走来,那人笑盈盈地看着罗契,可他的头不是长在脖子上,而是被双手捧在胸前,就像泰莫利亚人最崇敬的圣徒,四百年前的殉道者,据说在被洗劫维吉玛的不信者斩首后,他抱起自己的头,口中不断歌颂着女神的荣光,就这样绕城走了足足三圈。罗契认出了那身血淋淋的衣服,认出了血污下群青的丝绸,认出了泰莫利亚、庞塔尔、索登和布鲁格的纹章,认出了头颅的主人正是他的拯救者,泰莫利亚的君主,他仍有一双温柔而不容置喙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不,国王没有被斩首。于是他猛地坐了起来,感觉心口长出了荆棘。他没换衣服,往烟斗里添了很多烟丝,点了几次都没点着,却撞见伊欧菲斯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他身上沾着露水,还有夜里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他没有问候,也不问罗契为什么醒着,只是宣布,皇帝将在七天后启程,返回尼弗迦德。

“谁告诉你的?凭什么我要相信?”罗契冷冷地问。

伊欧菲斯说,是风。

尽管大部分的兵力都被派往与瑞达尼亚人对峙的前线,仍有相当数量的军队镇守着北方的交通要地。他们既要警惕尼弗迦德人的巡防,又要密切注意皇帝一行人的动向。换做旁人,还可以乔装改扮,但在北方,每个人都从通缉令上知道了伊欧菲斯的相貌,他再怎么伪装,也抹不掉脸上空洞的眼窝和骇人的伤疤。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只能避开主要道路,尽量避免进城,专走私枭和强盗们的路。好在伊欧菲斯本人就是强盗,而罗契曾经的工作正是清剿强盗和不法之徒,因此他们对这些隐蔽的小径早已驾轻就熟。就算这样,道路依旧是艰险的。和所有旅人一样,他们携带了号称能够驱散水鬼、孽鬼或妖灵的魔法护身符,但大家也都明白,它们实际的效力是另一回事。沿途,战争留下死亡,养活了数不胜数的狼群和浑身长满烂疮的狗,据说它们正是因为啃食死人的肉才变成这副模样。他们几乎只在森林和旷野上落宿,或者借宿在荒僻的村庄。那时严冬的刺骨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一小部分冻结的道路开始化冻,化冻的冰雪和泥搅在一起。他们的马上只有必要的干粮,如果干粮吃完,就只能打猎,好在伊欧菲斯的箭几乎百发百中。在前往维吉玛的路上,他们横穿的森林沼泽密布,要是伊欧菲斯掉进了沼泽,罗契说,他就会在旁边看着,亲眼见证他缓慢、痛苦而毫无意义地死去。伊欧菲斯抬腿便跳上了旁边的一棵树,轻蔑地瞟了一眼罗契,他说,人类,会被沼泽淹死的是你。虽然他们起了誓,但伊欧菲斯从心底里就从来没相信过罗契,而对方也是如此。可以的话,他宁可睡在树上,也不愿和罗契共处一室。罗契说,他才不在乎伊欧菲斯是睡在地上、屋顶上还是树上。至于他因此感染风寒,或者半夜掉下来摔断了脖子,那自然再好不过。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那些在任何地图上都不存在的村落,它们位于森林或沼泽深处,连伟大的梅里泰莉都无法庇护的地方。村里人见了罗契,竟然问起弗尔泰斯特是否已经攻下了庞塔尔河谷,因为上一回有税吏来时,就是以此为名向他们索取赋税。当天夜里,他们谁也没有睡着,因为家家户户都在抱头痛哭,哭声震耳欲聋。村里人说,他们是为了驱散恶鬼,据说,邪灵一只眼睛流血,这是对它窥见未来的惩罚,另一只眼睛流泪,是为过去而痛苦。他们在门框和窗沿上撒盐,为了防止邪灵穿过自家的窗户或门,让全家倒霉。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赶忙启程。

虽然小心谨慎,他们还是遇到了很多强盗和不法之徒。有一回他们碰见一伙从前的松鼠党,现在做起了保护走私商队的生意,他们几乎不敢相信伊欧菲斯还活着,他们说,新近活跃的游击队有的还打出了为他复仇的旗号。不过,自从维里赫德旅覆灭以来,他死了的消息每年都要传上好几回。他们对他依旧非常尊敬,临别时还送了他很多箭和其他补给品。谈话全是上古语,罗契什么也听不懂,也不吭声。他并非害怕自己不是这群乌合之众的对手,只是不想让不必要的冲突耽误正事。他们问伊欧菲斯,那人类是谁。

“他是我的俘虏。”他瞥了一眼罗契,从容地说,“放心,他跑不了。”

在布鲁格,他们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村子,几栋茅草屋里没有一点声响。伊欧菲斯疑心又是埋伏,便从高处仔细观察。他望向村子四周稀疏的树林,树枝方才冒出一点新芽,就算隔着茂密的树叶,敌人也别想逃过他的视线。可是看了半天,他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更让他心生疑虑。罗契已经在不耐烦地喊他从树上下来,否则就把他的马放走。“好吧,”他淡漠地说,“要是中了埋伏,可别指望我会帮你。”人类这些短命的生物从来不懂得什么叫耐心,他想,尤其是面前这一位。

村里一片狼藉,仓库和地窖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发霉的洋葱和干瘪的胡萝卜。“该死的尼弗迦德人!”罗契咒骂道。他已经见过许多被敌军洗劫过后的村庄,居民不是被迁走,就是躲进了密林和沼泽深处,沦为狼和其他怪物的食物。越是靠近北方的前线,这样的村子就越多。没有一个活人、一只牲畜,除了一只肥硕的母鸡,这只鸡由于太老,已经不再下蛋。一只鸡能活到这样的年纪,没有变成人或野兽的盘中餐,也没有死于疫病,无疑是诸神恩典存在的证明。鸡像一位君王,在空荡荡的村庄中昂首阔步,对两个奇怪的外来者既不躲闪,也不谄媚。伊欧菲斯去森林里放置捕捉野兔的陷阱,罗契则在村子里寻找干净的水。他很快发现了一口四方形的石井,用洁白的石头垒成,与村子里黑漆漆的木屋格外不相称。井沿上曾刻着蜷曲的叶片与鲜花,却被岁月磨损得残破而模糊不清,井架上的绳子不知所踪,罗契走上前,想查看井里是否还有水。他向井中看去,只见幽暗深黑的井水里升起一个发光的人形,仿佛是在无声地燃烧,残阳般炽烈的红,还有近乎漆黑的蓝。实际上,他看到的是自己的死,倘若他有一双更明辨的眼睛,他就能从中看出自己将于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死去,但他只是拔出了剑,连连后退。梅里泰莉的奶子!他骂道,拔出剑。井里的东西刹那间消融在水中,他仍举着剑,虽然分明知道,若真是恶灵,他的钢剑根本无济于事。他疑心自己被下了诅咒,不过就凭他对魔法的了解,就连被下咒的骡子也会叫个不停,所以他大抵并未受伤。“这井里闹鬼。”他对刚从森林里回来的伊欧菲斯说,他已经抓住了村子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活物——那只鸡。

我不会上你的当,人类,别想把我推下去,伊欧菲斯看都没看他,他提起鸡脚,用匕首在鸡脖子上猛地划开一道口子,说道,下次找个好点的借口,愚蠢的伎俩。胡说八道,罗契说,想要你的命用不着这么麻烦,尖耳朵。就这样,伊欧菲斯错过了目睹自己死的唯一机会,他永远无从得知自己的结局,正如我们这些永远失去了祖先与智慧的人,被困在棱镜的迷宫,从所有方向照来的光线涌进我们的眼睛,每一束都是女神手中光彩夺目的纺线,使我们目盲。

“也许不是妖灵,”他接着说,“也许是水泽仙女呢。”伊欧菲斯回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盯着他,脸上写满了鄙夷,困惑……竟然,有那么一丝他就算再活一百年也不会承认的同情。他转而观察罗契的面色,看看他脸上是否泛着病态的红和蜡黄——很遗憾,罗契不仅健康,而且健壮得要命,指望疾病或是疯狂代替自己夺走他的性命并不实际。

罗契没有说谎,他确实见过水泽仙女,也的的确确是在一口洁白的古井边。但他相信,水泽仙女的头发不是金色或者粉红色,而是乌鸦羽毛一般的黑,也不像贵妇的裙裾一样长。她们的眼睛不是蓝色,而是如同五月艳阳下的树叶,是耀眼的绿,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亲眼所见,尽管这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这位水泽仙女坐在一口古井上,残破的乳白色砖石上缠着细细的藤蔓。就像所有的水泽仙女一样,她绿色的面孔高傲而冷峻,手里拿着一张长弓,漆黑的头发披在肩头。而罗契哭得满脸是泪,仙女脸上的绿在视野中变得斑驳,开始融化。这位异常和善的水泽仙女没有将他从尘世夺走,也没因为听到恼人的哭声,就一箭射穿他的喉咙,甚至没嘲笑他是胆小鬼。她告诉男孩,他的篮子里有一个狡猾的毒蘑菇,和它无毒的表亲长得很像,但凡篮子里有一个毒蘑菇,就要将所有的蘑菇丢弃,就像染毒的只是一根指头,要切掉的却是一整条腿。她还说,想要回到城里,就要沿着和影子相反的方向一直走。

谢谢你,薇拉,罗契说,因为所有的水泽仙女都叫薇拉。“薇拉?”她恶狠狠地笑了,不,我不叫这个名字,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快离开吧,人类。快逃吧,趁我还没后悔,趁我还没,她的笑声令罗契毛骨悚然,他飞一般地逃走了。此后他每次在森林里看到井,都要向四周瞧瞧,可惜仙女再也没出现。

“水泽仙女从来只生活在湖泊和江水边,”伊欧菲斯拔掉一大撮鸡毛,“井?别做梦了。”

你错了,罗契辩驳,我见过,就在井边。

是吸血女妖,伊欧菲斯笃定地说,她居然没喝干你的血,真是遗憾。

不是所有的怪物都和你一样无情,罗契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鸡变成了一锅油乎乎的鸡汤,和从地窖角落里捡来的洋葱、猪油与大蒜炖在一口锅里。伊欧菲斯采来了一些据说是香草的东西,罗契问他是什么,对方说了几个古怪的名词,全是罗契闻所未闻的上古语,而他也显然不想再用通用语解释一遍。无论如何,罗契坚决不允许他把自己不认识的植物扔进锅里,尽管所谓的香草碾碎后确发出清新浓郁的香气,并非是一般植物的涩味,似乎和油乎乎的浓汤格外相称。伊欧菲斯不想再和这个心中只有卑鄙的人类多说废话,便只把叶片洗净撕碎后,加到自己的碗里。在热力之下,他碗里的汤仿佛是被施了魔法一样,散发出格外诱人的香气。罗契颇有些后悔,但什么也没说。由于连绵的阴雨,房屋外墙的角落上开始长出形形色色的蘑菇,不过他们都没去摘。

倘若一直绷着弓弩的弦,连最好的亚麻也会变形。那是难得宁静的一天,他们决定休息一晚。明天,他们就要渡过雅鲁加河。此刻,他倚在门前,拿出笛子。罗契正在擦剑,说来也怪,他头一回发现伊欧菲斯的笛声居然一点都不刺耳,甚至有些动听。长久以来,他一听到伊欧菲斯的笛声,就不由自主地拔出剑,尤其是对方特别喜欢的小调。安静,罗契说,别引来附近的野猪和狼。伊欧菲斯没有理会,转而开始演奏另一支曲子。一群白鹳掠过头顶,向赤红的夕阳飞去。罗契望向远处的飞鸟,他从来没听伊欧菲斯吹过这首歌,但这旋律他并不陌生,从很久以前他就听过,久到他已经不记得究竟是在哪儿,是酒馆里拙劣的鲁特琴手,还是仲夏节快乐的姑娘小伙,或者更久之前他身边那些永远愉快而疲惫的女人。

“不是为了春天,也不是为了我,”他轻声哼着,“高贵的鸟儿不会为我歌唱。”

IV

在诺威格瑞以东不远处,伊欧菲斯正把打包好的干粮放进马鞍袋。罗契从一大片灌木后闪了出来,伊欧菲斯头也不抬,他没想到罗契真的会来。没有人知道他会在这一天出发,他也从未想过要遵守和罗契的约定,那太荒唐了。

“你要做什么?”他瞟了一眼罗契。

“我是尼弗迦德人的探子,我现在要去和皇帝汇报。”罗契说。

“不,你是香料商人,恩希尔·瓦·恩瑞斯。”伊欧菲斯笑了。他不知从哪儿突然掏出一把小匕首,掷向罗契。罗契的坐骑一惊,高高跃起,他拼尽全力夹紧马鞍,才没被甩下去。他跳下马,拔剑挥向伊欧菲斯的脖子,刀刃和皮肤间的空隙仅容得下一根发丝。

动手吧,伊欧菲斯忧伤地说,抓紧时间。

别着急,罗契依旧举着剑,先杀掉皇帝,再来杀你也不迟。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独占了弑君者的好名声。

“你们永远是这么傲慢,人类,”伊欧菲斯说,“就凭你手下那几个兵?就凭那些躲在山洞里,黑衣军手下的残兵败将?还没追上皇帝的影子,他们就会被杀光,或者吓得逃跑。”他知道自己的话会让罗契恼怒,而恼怒意味着暴露自己的弱点。“少说废话!”如伊欧菲斯所愿,罗契气急败坏,质问他怎么没死在亚甸,是不是害怕沦为黑衣军的刀下鬼,才当了逃兵。伊欧菲斯没理会,他抓准时机,稍一侧身,抽刀挡开罗契的剑。他没心思和罗契纠缠,拉开距离便纵身上马,用刀指着他喊道:“要是你没后悔,就来城外的旅店找我。”

第二天,罗契如约而至。伊欧菲斯深感失望,他感觉命运正在群星之上嘲弄着他,嘲弄他的不幸。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要去调查罗契的行踪,又为什么同意和他合作。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朋友太少,仇敌太多,而罗契恰巧是一切仇敌中他最仇恨的。况且他在诺威格瑞的搜索也无果而终,法欧提亚那确实曾来过这里,但已经离开,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伊欧菲斯并不相信。

他和罗契无话可说,只是一个劲儿喝酒,打牌。此后一段时间,别说酒,只怕是连像样的床都很难碰到。几局牌下来,双方各有输赢,谁也没占到对面的好处。眼见难分胜负,罗契提议改赌骰子。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小小的骰子似乎对伊欧菲斯格外憎恶,就仿佛他的运气都用在了别处。但伊欧菲斯不想输,尤其是不想输给罗契。他愈发频繁地拿起酒瓶,斟满两个人的酒杯。不知是因为专注于骰子,还是由于酒馆里晦暗的光线,罗契居然没察觉到其中的古怪。过了几轮,他看见罗契正在缓慢的眨眼,眼神时不时茫然地凝在微弱的烛火上,变得滞重恍惚。不过,他还是赢了伊欧菲斯一些钱。伊欧菲斯不情愿地摸出几个克朗,又要了一瓶伏特加。他看似和罗契同时拿起杯子,实际上酒根本没进他的喉咙。令他失望的是,罗契始终没发现他的伎俩。他的嗓门提高了,嘴里的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可是命运依旧眷顾着罗契,他掷出三个四点,得意洋洋地看着对手唯一一对相同数字。他增加了赌注,再次抛出骰子,骰子却违背他的心思,统统掉在地上,滚向伊欧菲斯那一侧。我的厄运啊,伊欧菲斯想,他不知道这婊子养的狗东西竟如此不胜酒力。就在他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听见罗契哼起一首歌。“在那百合花盛开的地方……”他用酒杯敲着桌子,似乎真的看见了远方,看到幽谷中洁白的小花。伊欧菲斯在罗契的营地里听那些当兵的唱过这支倒霉的调子,它属于流亡的泰莫利亚人。他们喝醉了就开始唱,唱完便开始哭。又是一个来要饭的,他听见有人说,是附近的口音。他环顾四周,没见到咸死人的火腿、石头一样硬的面包,哪怕一块抹布都没有,他找不到任何东西堵住罗契被诅咒的嘴,只得极不情愿地给罗契递上又一杯伏特加。来,喝酒,别唱了。

你凭什么来指挥我,混账?罗契说,把酒杯拍在桌子上。伊欧菲斯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作为一个被几乎所有北方人类政权通缉却从未被抓住的要犯,他不仅擅长隐藏行踪,还清楚该在何时何地保持低调。他一反常态,向罗契举起酒杯。干杯吧,祝我们成功。

别小看我,尖耳朵。罗契毫不领情。说罢,他自己抓起旁边的玻璃酒瓶,几乎一饮而尽。放在往常,伊欧菲斯哪受得了野蛮人的这样的侮辱?滚出去,泰莫利亚佬,有个瑞达尼亚人说,怎么没见你去打黑衣军?周围人哄堂大笑。罗契挥舞着拳头,去你的,狗东西!他吐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话,对面的瑞达尼亚人也扔下酒杯,空气中仿佛随时能擦出火星。伊欧菲斯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拉过罗契,像抱起一大袋稻谷似的将他拖出酒馆。罗契依旧在喊叫,似乎是在唱歌,调子被撕裂得难以辨认。我的剑在哪儿,斧头去了哪儿。高高的松树啊,你那树上的云雀唱着什么。

唱的是让你闭嘴,伊欧菲斯说。他恨不得把罗契扔进河里,任凭他被淹死,或变成水鬼的盘中餐。但对于罗契这样的刽子手而言,这样舒舒服服的死法未免太便宜他。他把罗契按在拴马的栅栏上,扇了罗契一巴掌。醒醒,蠢货!罗契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在分辨面前的男人究竟是谁。他忽然感觉自己被整个搬了起来,还没等他搞清情况,他的头便整个沉在水中。水里咕嘟咕嘟浮出许多气泡,他的手在空中奋力挥舞。过了半天,伊欧菲斯才把他提上来。他不停地咳嗽,衣服被打湿了一大片,眼睛里布满血丝,瞪着对方,就像赌场里被故意激怒的狗。

混账东西,他抹掉脸上的水,我真后悔当初没在浮港砍下你的头。

我也是,伊欧菲斯说,我怎么就没把你一箭射死,好为我的同胞们报仇?罗契不再吭声。他走到一旁,颓然地靠在一棵枯树上,摘掉湿漉漉的头巾,拧干里面的水,架势活像在拧断谁的脖子。复仇,他想,多么甜美的字眼,就像熟透的葡萄。他想起在凯尔莫罕,他曾经有一次难得的机会,念在杰洛特的份上,他才没有和伊欧菲斯一起动手。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迄今为止遇到过的所有敌人加在一起,都不及那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战士。比起他,伊欧菲斯倒是称得上镇定自若。相较于人类,他对艾恩·艾尔的憎恨有过之而无不及,比起敌人,更可恶的是叛徒。他才不像那些在绝望中丧失了理智的懦夫一样,相信那些早就背弃了他们的同胞会向他们施以援手。他早就明白,除了自己的刀和箭,谁都不能信任。

怎么样,清醒了么?他对罗契说,对方点点头,他便转身准备离开。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拽住他,他失去平衡,跌进水里。好在水不深,罗契也因为醉意而浑身破绽,一脚就能被踹开。他骂了句罗契听不懂的话,解开被打湿的头巾,月光照出他空荡荡的眼窝和黑色的头发,面孔在罗契的眼中变得陌生起来。他是谁?有一阵,他甚至那么想。他直勾勾地凝视着伊欧菲斯,感觉他十分面熟,不,不是因为他是自己唯一一个至今没被打败的对手,不是因为他杀死了除罗契以外所有特殊部队的指挥官,还要更远,在罗契参与剿灭松鼠党的行动之前,他们就见过。可他想啊,想啊,头脑里还是一片模糊,就像波浪打碎了水面上的月光。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那个时候他会大笑着嘲弄罗契。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亲爱的小泰莫利亚人,你不相信诸神么?慈悲的神灵没让你在树林里迷路,饿死,冻死,成为野兽和怪物的盘中餐,还允许你活蹦乱跳直到今天,难道不已经算是奇迹了?而罗契会暴跳如雷,并且前所未有的憎恨他,顺带着憎恨自己。

伊欧菲斯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你的脑袋还是泡在酒里么?他没好气地问。

“我想起来了,”罗契回过神来,“你从前给尼弗迦德人卖命,现在也能。”

这话轮不到你来讲,伊欧菲斯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把我出卖给尼弗迦德人,或者瑞达尼亚人。我知道你和那些间谍头子的阴谋。像你这样的人类,不知道廉耻,也不知道荣誉。月光洒在水面上,摇曳在几乎凝结不动的水中,像是来自更加遥远,遥远的过去。罗契一拍脑袋,该死,我怎么能忘了呢?他向伊欧菲斯伸出手,羽毛,给我。

“什么羽毛?”

“你头上的羽毛,蠢货。”

伊欧菲斯没有和他争辩,摘下头巾上的羽毛,递给他。他知道和醉鬼争辩是不理智的,何况还是个脾气和骡子一样倔,脑袋像被驴踢过一样的人类醉汉。

罗契用匕首削尖羽毛的根部,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仔细卷好的信,那是尼弗迦德人和他通信时用的密文列表,现在派不上用场了。伊欧菲斯盯着他,第一次感觉到捉摸不清罗契的想法。忽然,罗契举起匕首,在左手上切开一个口子。精灵扬了扬眉毛。我可不想看你过几天死于伤口感染,他说,你不能死得这么痛快。

我还受过更严重的伤。罗契说,你的手下打断了我的肋骨,我要了他的命。他拿起羽毛,蘸上自己的血,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字,一边写一边念。他的字迹本就难看,写下的句子完全无法辨认。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弗农•罗契,无论事成与否,若是出卖……是“我的同伴”?不,他算不得同伴,可仇人要怎么出卖呢?他想了半天,最后写下了伊欧菲斯的名字。谁要是背叛,他郑重地写道,谁就会永远受到诸神的责罚。你居然也流着红色的血,伊欧菲斯惊奇地说,我还以为你的血和衣服一样,也是蓝色。少说废话,罗契说,来,该你了。真是一场野蛮人的闹剧,伊欧菲斯想,但罗契的表情严肃,手上还在流血。于是他也小心翼翼地划开了自己的皮肤,拿起了所谓的笔。写的自然是上古语。诸位神灵,我的祖先,伊欧菲斯写道,若是我在暗杀皇帝的行动中出卖了人类弗农·罗契,就让我被永远诅咒,永远放逐,最后签下名字。罗契接过纸,摸出火石,一下子就把纸点燃,明耀的火焰照亮了他们的面孔。就让诸位神灵见证,罗契说,刚好此时,天边划过一颗流星,但两人都没发现。灰烬被风吹进了河里,流向大海。就这样,仇敌和仇敌的血淌到了一处,正如他们的名字,仿佛镜子中的镜子,血脉相连的兄弟,无论是写在纸上,还是在歌声里,都再也不会分离。


[1][2]:《山地花环》(Gorski vijen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