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参观指南:余泽民、阿乙、欧阳江河聚众乱吹《撒旦探戈》(文字稿)

是输入法练习作品,与各人原话有所出入

H:现在大家看到的影片是匈牙利电影大师贝拉塔尔所拍的《撒旦探戈》电影,有七个半小时长。苏珊・桑塔格高度评价这部电影,说是当之无愧的神作,没有一秒多余,每年都会重看这部电影。贝拉塔尔有一个御用编剧,就是这位《撒旦探戈》的小说作者,克劳斯诺霍尔考伊・拉斯洛。可能这名字大家不太熟悉,这也是他第一部被引入到国内的作品。他在2015年获得了曼布克国际奖。今天我们非常高兴请到了译者余泽民老师、欧阳江河老师、作家阿乙老师,和我们探讨这部作品,大家欢迎。 [掌声] H:我们先谈谈余老师。 Y:(递USB)能不能帮我放一下… H:余老师很早就认识了拉斯洛,他们相交甚笃。现在请余老师谈谈他跟拉斯洛的友谊,再谈谈这书。 (余调话筒;余请阿乙调话筒。) Y:非常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见到这么多读者。这本书对我不是一本一般的书;匈牙利文学我译有二十多本,这本对我有特殊意义,所以我想在正式谈这书的时候,我想谈这书的中文版的来历。这是我昨天半夜做的小PPT。这个作家大家看到了哈,他有非常迷人的、非常深沉的眼睛。他在匈牙利当代属第一流,在欧洲、乃至世界文坛上都属很有质量的。《撒旦探戈》我认为是当代文学的一个孤本,没有可与它相比的。这边图片就是Tarr Béla(匈牙利非常有名的导演,精于长镜头的)的一个镜头[撒旦探戈剧照]我认识拉斯洛是出于偶然,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写什么东西,更没有读过他的书,我和他认识可说是出于奇迹的缘份。91年去了匈牙利,去了也很盲目,只是想出国、想到外边看看去,有朋友告诉我说匈牙利不要签证,所以就去了。在去匈牙利之前呢,我本人是学医的,北医的,在中国音乐学院读的研,所以出去后根本没有想自己会做什么,更没想到会成为一个译者,而且更没想到会成为作家。拉斯洛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人,那我就想讲关于这本书的故事。我是在1993年认识拉斯洛的,是在这个大胡子朋友家[海尔奈・亚诺什]是匈牙利有名的文学史家,我最落魄时借住在他家里,实际上是被他收养了(笑)不,是收留了。当时特别破落,又没钱、又没朋友,又没工作,身份还黑了,我去时不要签证,可到那几个月就恢复了,一旦要被警察抓住,就要遣送回国,就把我留在了他家里。住在他的家里,就有幸认识了许多匈牙利作家,其中包括了的就是[图]中间坐着的拉斯洛。我们认识时他还很年轻,我当时二十九岁,他三十九岁——等于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是在朋友家认识的。我们认识时也不是由于他的书而谈得来的,而是由于李白。这是非常有趣的故事。匈牙利人对中国文学实际上有非常多的了解,十九世纪的匈牙利大诗人Arany János(咱们好像也有过一个很薄的译本)曾翻译过李白的几首诗,是从英文翻译的。这之后李白成了匈牙利文人心目中最伟大的诗人,许多匈牙利文人都翻译李白的诗,对之后的文人影响很大,其中就包括拉斯洛。拉斯洛对李白崇拜得五体投地,尽管他看的可能是转译的译文,但他还是觉得李白对他是一位非常现代的诗人,而且富有象征主义,比欧洲诗人更超前。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谈了李白(我还不会匈语,用英语交流),聊着聊着,他就说他有个大愿望,希望有一天我能够陪他到中国,沿着李白的路走一圈,当时还是第一次聊天。[切PPT] 这个也是第一次时,他给我看了一张名片,印着一个“好丘”,说是他的中国名字。我前些天刚在《中国新闻周刊》上写了一篇,写了这名字的由来。他是九一年到过一次中国,当时中国政府邀请各国记者来,因为八九年后外国对中国发生的事不太了解。拉斯洛对中国很感兴趣,他本人并非记者,是跟匈牙利的一个杂志要了一个记者证,就以记者的身份来到中国,来了之后(当然他看的并不是被安排看的)仍是非常友好,而且他对中国古典文化算是抱有很大崇敬,所以这次中国访问给他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去之前呢,大家看这两位[图],是匈牙利最有名的汉学家,这位陈国老师,他夫人叫范凌思,陈国老师现在九十多岁了,他译有《水浒》《西游记》等。他去之前就拜访他们,汉学家们就给他起名叫“好丘”,特别怪。我问他为什么起这两个字,中国人看着不是一个名字,他说这名字有两个寓意,一来他的家姓Krasznahorkai是现在斯洛伐克境内的一个地方,有个城堡,Krasznahorkai城堡,尽管实际上他的家族和那城堡并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家里姓这个,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他父亲或爷爷编的,但那城堡是在一个山丘上,“好丘”可表达为“美丽山丘”之意;另一个就是汉学家给他起的,就是他喜欢中国文化么,丘是孔丘,好是喜好,喜好孔丘就是热爱中国文化,他来到中国时有这么一个情感[切PPT] 所以我认识他时非常幸运,他刚从中国回来不久,刚写了一本书叫《乌兰巴托的囚徒》,在这朋友家认识我,他特别兴奋,因为在中国他并没能认识一个中国人,只是在别人的陪同下看了看,我这样偶然成为了他认识的第一个中国人,也很幸运。他跟我谈了特别多的话,“好丘”的故事,新出了一本书,还送我一本,我当时连匈语字母都不认识,还跟我说喜欢李白,希望我能陪他去中国。[图]我们认识当天晚上,因为谈得他觉得特别开心,我们本在南方城市塞格德,他住在离布达佩斯二三十公里的地方,特别激动,当夜就开车把我拉走了,他家在一个小村庄里,住了一周,这是那时我们照的相。[切PPT] 这个对我来说很有意义,这是拉斯洛给我照的一张相。我们在小村庄里时,他到哪工作、去见什么人,都带着我,这是在Szentendre小城,多瑙河边上给我照的,他照完之后就跟我说,说你这个洗出来肯定特别好看,一个中国画,因为当时还没有电子的哈,只照了胶片,我洗出来一看,果真像一幅中国画。[切PPT] 后来呢就是和他成为了朋友了,经常去他家,他家是一个小木屋,在一个山的半山腰,非常漂亮的地方,他的书房在这里,家里还有很多中国的东西[回放PPT] 你看这墙上还挂了一个碑帖,就是李白的诗,“日照香炉生紫烟…”这下边还有一个中国字的什么东西,我是想说他非常喜欢中国。[切PPT] 到了一九九八年五月,终于实现了梦想,当时瑞士一个新闻研究院搞了一个国际写作计划,请了国际上十个作家,让这十个作家沿着自己最崇拜的作家去走一走,写一篇文章,旨在提倡二十世纪初作家写新闻的习惯,他们觉得现在的新闻都是冷新闻、都是什么时候在哪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情,但我们知道像海明威这样的作家,都用作家在写新闻。他们请来这些作家走一走,给他们一笔钱,他就选了李白。所以这一年我就陪他走了十个城市。这张是在北京野长城,我给他拍的,我觉得特别好,而且后来我没给他(笑)[切PPT] 这也是在野长城,他特别开心,在网上你可能找不到他这样的表情,他在网上总是非常深沉,极力、有意识地和他的文字相配,但这张不一样,是特别开心、特别放开的状态,这照片我也觉得特别珍贵[切PPT] 这是在另一个地方,我忘了在哪了,跟我一起的是中国音乐学院的一个研究生,现在已经是大教授了,民族音乐学的,看,当时他就长这样,现在还长这样,只不过头发白了,外国人就是年轻时显老,老时反而不再老了[切PPT] 这个非常好,是我的家庭照片,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他到北京都住在我妈妈家里,后边就是我妈妈。他会弹琴,这可能大家都不知道,他会弹吉他,会唱歌,还会弹钢琴,他年轻时、十几岁时,还是一个爵士乐队的钢琴手,非常有才华。当时他第一次拉我到他家住,和他的第二位女朋友、或夫人在一起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他都坐在台阶上,弹吉他、唱些情歌之类。他是有文化范的人,这是在家里吃火锅,那边的是我弟弟余伟民,他俩在一起谈音乐,弟弟是窦唯的鼓手,是中国摇滚和欧洲文学的一次碰撞,我觉得很有意义[切PPT] 这张就更有意义了,里边还有何勇,大家知道他是唱《钟鼓楼》《垃圾场》的摇滚明星,我弟弟给他打鼓,跟他很好。前边同我妈坐的,出版界的会知道,是出版界的大姐大黄家坤,是我的中学同学,当时我就把拉斯洛介绍给她,她当时在北京出版社,后来也带他见过不少人,我一直推他这本书,但出版社都望而生畏,都不敢出,所以98年我就开始这本书的推广了。 A:那是拉斯洛的第二位太太么? Y:那是我太太。[观众笑]好,再往下。我觉得这应该写到中国摇滚史里,这是拉斯洛和何勇在谈音乐,何勇还唱了好些他没发表过的歌,拉斯洛一边听,一边当场就给他伴奏,非常感人的一幕。晚上我们到……动物园对过有好些小酒吧,我们到那喝酒,其实拉斯洛是个酒鬼,特爱喝酒,他一激动,就给在场所有人要了一杯啤酒,人都觉得很奇怪,突然就送了一杯啤酒,那天晚上特别开心,这些故事我以后会慢慢再写出来[切PPT] 这边坐的是我的大舅,是航天部的专家,当时我弟弟在红狮西餐厅演出,我们一起去。拉斯洛回到匈牙利写《只有星空》,就以这个会面结尾[切PPT] 前头讲的都是我怎么认识他的,都是还没有读过《撒旦探戈》的时候,凭着义气推他的书,一直没推出去。这是我从中国回到匈牙利之后,我就对拉斯洛产生了兴趣,因为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一个作家,当时中国作家是根本没有接触过,不像现在我可以挨着阿乙和欧阳江河老师。偶然认识一个匈牙利作家,知道他很有名,又陪他走了一个月,朝夕相处,就产生了兴趣。巧得不能再巧,当时收留我的亚诺什刚好是一位出版家,正好出了拉斯洛的这本书《仁慈的关系》,我住在他家,堆了一大堆书,他就顺手给了我一本,我就这好奇的热情就开始读,但根本读不懂,每个字都得查字典,都得翻译。我就这么一个一个词地翻译,最后我说我就给他翻译过来算了,既是一个语言练习,而且在翻译这书时我觉得我这辈子没有读过这样的书,出国前我还是读了很多的文学书的,他的文字一下把我捕获了,我觉得中国人写不出这种文字来,所以我就试着想把它翻译过来。这篇小说,99年翻译的,译成中文不到一万字,可能八九千字,但花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而且是在我没工作时、没日没夜地翻译的,后来06年时出在上海《小说界》,等于第一次登他的作品。大家从第一句话就可以看到他文字的这个粘稠,这长句的特点,还带着括号、带着外语,非常符合……[切PPT] 我下面再放两张照片。拉斯洛在文学界里当时还算年轻的,他写《撒旦探戈》时29岁,30岁出版,那么年轻已到达自己的顶峰。我隐约记得这是他40岁生日、或三十几岁生日的一个派对,后面中间的是我,唯一的一个中国人,我是一直都认识他,只是没想到会翻译他的书。这边第三个女孩是他的大女儿,后面半个脸的是艾什特哈兹・彼得,非常有名的匈牙利作家,获过好几次诺奖提名的,我译过他的《一个女人》《赫拉巴尔之书》。后面在最高的人前边戴眼镜的是我译过的《垃圾日》的作者马里亚什・贝拉。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是写书的,也不知道他们写什么书,但就这么非常幸运地认识了他们[切PPT] 这个就是前两年了,是他六十大寿的时候,又搞了一个派对。穿红衣服的女孩是他现任的妻子多尔卡,旁边金发非常朋克的是他的大女儿。所以就说,和拉斯洛已相识有二十多年,一直想把他的《撒旦探戈》翻译成中文,这次终于圆了我们一个共同的梦,而且我想中国读者也期待了很久,我觉得今天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这书终于和读者见面了[切PPT] 这是他现在的样子,其实还是……你看他的眼睛,是那种蓝绿色的,透亮的,尤其他年轻的时候,我一眼就被吸引了,因为以前总看的是棕色的、黑色的眼睛,没见过这样看不到底,甚至能看到他瞳孔放射的那根线,他自己也非常会使用这眼睛[切PPT] 这张是我特别喜欢的照片,是我给拍的。这是他的家,在半山腰,一边是森林,这边对着平坦的地方,我们经常在这里坐着看日落,这是其中的一次。这边几个都是匈牙利有名的汉学家。白头发靠前那位Kalmár Éva老师,前不久还翻译了莫言的《酒国》,还搞戏剧。这照片我觉得特别有意义,大家一起看日落,谁也不说话,跟在旅游区的海上看日落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你可以感受到周围的人都在思考,或者有希望,或者有恐惧,就好像这本书,你们看完就知道,是“伊利米阿什来了!”——伊利米阿什是什么人呢?看过的人会知道,这是书里非常重要的角色,是给人类带来期望的一个骗子。当时我找出这照片时,我真有这种感觉,可能大家都觉得,其实人类的未来是什么,就是这本书要讲的东西[切PPT] 好,没有了。我就先把这书的书外话说一下,这样大家对作者有更近距离的了解,有助于我们以后的讨论,而且我非常感谢他,因为拉斯洛我才走上了文学翻译的路:当时就是翻译了那篇小说之后,有三年吧,因为没有工作,在朋友家住着,就开始翻译小说,到书店里,看见短篇就买,买回来就翻,可能三年里翻了三、四十个作家,也有这么四十来篇小说,但当时根本没有想要发表,只是语言练习,而且是觉得读匈牙利书一下让我开阔了,是和出国前读中国书完全不一样的,就是翻译上瘾了。特别巧,2002年匈牙利的凯尔泰斯获奖,国内找不到译者,拐弯抹角找上了我,但我要没有翻译那篇小说,就没有后来三年的练习,没有三年练习,我不可能一下去翻译凯尔泰斯的四本书,所以我感觉他还是我的一个贵人,引导我上了翻译的路,同时在翻译的过程中,我也想到有些故事,如果我写,我会这么写,所以也是在九九年、我开始翻译的时候,我开始写小说,我的第一个小说是《匈牙利舞曲》,零五年出的。他不但让我成了翻译家,而且成了作家,所以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这本书对我也是贴心之作。先说这些。 H:非常感谢余老师给我们展示了这些珍贵照片。我们发现余老师和拉斯洛都有一头非常有艺术气质的长发,也都非常有才华。余老师刚开始是不会匈牙利语的,他自己练习,翻译了这些作品。他们相识也早,二十多岁就认识了。我们这边还有一位拉斯洛的老朋友,就是欧阳江河老师,让他讲讲他跟拉斯洛的故事。 O:刚才余泽民老师给我们讲他同拉斯洛的交往,展示这些照片,让我特别感动,两种不同的语言,却都在文学的共和国里,相遇的两个杰出的头脑,构成的种种片段,给了我们中文的读者一种真正的、来自上帝的领悟,这些拉斯洛的书,当然是通过他(指余泽民)刚才我们吃饭时也有感慨,整个匈牙利现、当代文学艺术通过他向中国读者慷慨地打开了它的大门,匈牙利,一个非常伟大的国家,文学的国度,他们的风景、气息,心跳和灵魂的震颤,很多的光芒和黑暗,同时朝我们花一样地开放在我们的阅读生活、精神生活里边,在这样越发远离文学的时代,给我们带来那么丰厚的文学礼物,而很多是当代中国本身所没有了、或正在消失,所以要特别感谢余泽民这样杰出的作家、译者,给我们带来这些礼物。也说历史就是巧合,它就是选中一个人,然后把一个种族、一个语种,这么大一副担子,几十个作家、几十部杰作,这担子可能超过一个人三生的、或五个人一生才能完成的事情,在一个人——(转向余泽民)你有没有五十岁?(余:刚过)——在二十年里给他这么大的强度,让他承担,我们则共同享受幸福,所以——就像我们刚才讲到,《撒旦探戈》这样二十九岁完成的当代世界文学(不光是中国文学、西方文学)的一个孤本,通过余泽民先生——我看他前言里写,再翻译几十页,要崩溃了——我们欢迎他的崩溃,由于他的差一点崩溃,给我们带来这么好一个:孤本,这小说,我认真地讲,我期待已久,我甚至认为我有生之年读不到这小说,所以我特别庆幸在我六十岁还不到——不对,刚过六十岁那天——接到译林出版社的来信:出来了,马上给你寄,我高兴坏了,我以为他们说谎呢,刚才余泽民先生也说,谎言才能给我们带来幸福,经常是这样的,类似于谣传的东西,有时存在着真理,而我一直在讲,像荷尔德林这样的作家,伟大的诗人,他认为希腊文学已经消失了,所以他把“上帝只说希腊文,但希腊文的神的意志已经没了”用德文来说,这就像密码,加了密的,而像海德格尔、伽达默尔这样伟大的读者阅读他的德文,在德文中又重新翻译成德文,就是最高级的语言,是在母语里都需要翻译的东西:人不因为懂中文而天然懂李白,不一定,而匈牙利文里,像拉斯洛这样的,他真正读懂了李白,还给他生命一个巨大的内聚力,这种李白的生命,通过翻译成匈牙利文的、可能是误读或误译的东西,却从中焕发了根本意义的李白:李白这样的东西只有跟他同等伟大的人才读得懂。我还有一个同样的例子,是顾彬,这是一个伟大的翻译者,他在德文中翻译了很多很多中国诗人,他也在三十岁那年拿到博士,读的是神学博士,拿博士的前一个月,他读到一首李白的诗,就是《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这么短短一首诗,震动得他三天说不出话,完全不懂中文的人,放弃神学博士,不读了,开始学习中文,现在成了最伟大的中文翻译者、汉学家,一个人干了五个人、十个人干不了的事儿,就是李白这短短一首诗给他震的,所以李白这样的诗——还有庞德,也是不懂中文的人,终身翻译李白的一些小诗,我们以为是闺怨诗,这样的东西可以整个改变英语的命运,英语当代诗歌革命,没有庞德译的李白的话,是完成不了的。T. S. 埃略特说,庞德对英语诗歌革命最持久的贡献就在于他翻译的那本薄薄的《神州集》,一九一一年翻的,后来庞德进了精神病院以后,开始学习中文,翻《大学》《中庸》《论语》这些经典,反过来讲,像拉兹洛《撒旦探戈》这样伟大的东西,它通过余泽民的翻译,混合,变成既不是中文、也不是匈牙利语的一种,我们称之为纯文学的东西,最伟大的文学,纪念碑意义上的、里程碑意义上的文学,而这种东西超越了——它是匈牙利文还是中文,那只是技术上的东西,恰好是中文,恰好是匈文——但通过他两人的共同创造,它变成了定义文学、让我们知道什么叫文学的,基础的东西。现在写的很多文学都没基础,飘在空中,一种消费的、搞笑的段子文学,讨好人的,中产阶级,小资的、美文的东西,这些东西存在都很有价值,也有它时代的必要性,否则我们怎么活呢?但在这一切之上,——刚才我们吃饭时阿乙讲到,我们读到拉斯洛的时候,受到的那种震动,那种自我质疑:觉得我们这小说还能写下去吗?等等——这种最根本的追问,对什么是文学的最高标准的东西,出现在:《撒旦探戈》里。我在这意义上回到我刚才讲的“孤本”,这是二十世纪,我认为远超——我当时读了就和译林打电话,我说这是远超《百年孤独》等等的——当然《百年孤独》很伟大,我们必须承认,但这本小说已经不仅仅是伟大了,它是一个比伟大还要残忍的东西,是文学的冷冰冰的、毫无疑义的一个真正校正我们“什么是文学”的——你得根据一个东西来校正,相当于我们校对时间用的伦敦大笨钟,这就是文学的那个大笨钟,伦敦塔桥上大笨钟走动的时间,就是拉……这是二十世纪真正的文学孤本,拉斯洛本人也超越不了了。他后来被苏珊・桑塔格确认说是梅尔维尔的《白鲸》和果戈理的《死魂灵》一样的著作《战争和战争》,因为是拉兹洛的小说第一个翻译成英语的,但和这个比,是不能比的(拍余泽民),这我刚才也得到了——因为我没看这本书,但我是听他本人告诉我的,他说——我说苏珊·桑塔格那么高的评价,因为果戈理是最让我震撼的一个俄语作家,我们当时都喜欢陀斯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这些都是最伟大的小说家,但果戈理更厉害的地方在于在他的文学深处有一种特别残忍和冷的东西,一种纪念碑的基石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一点也不讨喜——我们在这意义上理解拉兹洛的《撒旦探戈》,我就这样夸张地说,这是近一百年来西方最伟大的小说,真的是最伟大的一部小说,就是跟《死魂灵》一样伟大的一部小说,它已经——我觉得已经不能说伟大了,说伟大都把它说轻了,就是一个元小说,关于小说最基础——一个孤本,我特别同意你这个说法,就没有第二本能跟它比较的。当然我也很喜欢比如乔伊斯的《芬尼根守灵夜》,他所谓的“众书之书”,但那书还是有一种学究气,当然必须承认也很棒,但拉斯洛的更棒,一会我们跟阿乙再讨论这小说文本的一些东西,那么在讨论之前——我现在拿着话筒,有话筒权(我没话语权,但我有话筒权),我简单地回忆一下我跟拉斯洛的——我们离开一下这过于残忍和伟大的小说,来谈一下人。拉斯洛是一个特别可爱的、有点毛病的一个帅哥,他自己介绍自己说我和贝拉塔尔长得一样帅,我们两个经常被人认错、我经常被人误认为是贝拉塔尔,找他采访,他说:啊?找到拉兹洛,却要采访的关于贝拉塔尔,他采访到一半,才发现这些记者把他当作贝拉塔尔本人了,因为问他婚姻细节什么的,他说这你得问贝拉塔尔本人啊,对方说:啊?你不是吗?记者突然回过神来,就来这一手,就像有一次——算了,不讲我了——拉兹洛有点自恋,我们就承认他可爱的自恋,拉兹洛的这个——因为他确实太帅了,我记得我是零六年、还是零五年的柏林文学节的时候,我,西川、唐晓渡,我们三个到柏林待了大概两星期,天天跟拉兹洛在一起,这是我跟他的第三次见面,在这之前我们曾把他请到中国来,有一个讨论会,那是请了六个东欧的作家和诗人,有波兰的,有捷克的,匈牙利的请了他,匈牙利大家知道,除了文学,它的音乐也特别厉害,巴托克、李斯特等等,还有几个大指挥家,索尔蒂,多拉蒂,演奏者就更不用说了,钢琴家、小提琴家,一堆,那么当时我跟拉兹洛有过对话,是关于古典音乐的,所以刚才我才通过余泽民先生的介绍知道他自己就是一个演奏者,爵士和钢琴,但他在我面前可能有点不敢说自己弹钢琴,因为我跟他谈论的很多钢琴家我都很了解、了解很多细节,录音的细节,哪个地方把一个什么和弦弹乱了,哪个地方弹了一个错音,还有哪个地方的和弦有另一种理解,哎哟,他看到我很懂音乐,可能就不敢在我面前秀音乐,我因为不会弹嘛,我只会听,这是属于开了耳的一个听者。我们在柏林时天天和拉兹洛聊天,他当时也讲了很多——他的太太也老在旁边晃,长得比他年轻很多,他太太也学中文,学书法,一个匈牙利人,字写得还挺好的,叫多尔卡,她是曾来德的学生,曾来德现在是国家画院副院长了,原来是军人,后来是专业书法家,也是我的一个哥儿们,所以那时候我弄不好认识他太太比他还早一点,但她当时还是个小女娃娃。这拉兹洛是喜欢一切和中国有关的东西,刚才你讲他沿着李白足迹走了十个城市的故事和我原来在唐晓渡那听到的版本很不太一样,但你这个是绝对真实的,那个版本说他认识余泽民是在旅行的途中,现在知道你们是在那之前约好的,而且说他获李白奖,是中国政府给他的,现在我知道是外国机构给一笔钱赞助的,说他完全一个人,特别勇敢,完全不会中文的人,想沿着李白的足迹走一圈,说是有半年(向余泽民:有那么久么?余:一个多月)那今天纠正了我很多自传意义上的准确性。然后说他回去写了一个,认识了余泽民、还到你母亲那去,什么什么,这些是对上了,今天还看到了照片,特别让我感动的是大家看着落日,那个有点像贝拉塔尔的一个电影。另外贝拉塔尔是我特别热爱和崇拜的电影导演,他是被称为“长镜头之父”,有点像咱们这个拉兹洛被凯尔泰斯称为“长句子的迷宫”,“长句子之父”我不能说,但他确实……他的这个长句子,我记得贝拉塔尔有一次接受一个访谈,说你只拍拉兹洛的电影,你能不能拍拍我们其他优秀剧作家的作品,他说,他的回答是——他的傲慢一点不比拉兹洛弱——他说,这些剧本,就别劳我的神了,你找那些好莱坞的电影导演去拍去吧,我不拍。但这句话一方面是一种骄傲,另一方面就说你们这些配我拍吗,他这里面还包含了一种确实:贝拉塔尔和拉兹洛之间的生命的互换,他们甚至就命换命。然后这里面连长相都有点像,这个里面非常神奇,历史有很多神奇的、难以解释的东西,它有时发生在一些非常有意识的人的身上,我们有时候茫然不知,但当这些东西来到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不能让它们就这样像——像当年那个谁谈莫扎特的时候,他说莫扎特的东西因为太流畅了,这些就像跳舞一样、像清风吹拂落叶一样轻飘飘吹过去了,但不是的,莫扎特做小孩最天真的乐句里面,也有一种思想的沉重脚步,一种真正的成熟,那这个要有洞察力的人,才能抓住这些东西,不让它逃跑掉,就像我们的文学、电影里一样,那些牢牢抓住——包括中国的书法——都是这样的,牢牢地抓住我们,把我们往大地深处五十米的黑暗处、往矿石的那种沉重性里吸引的、往下吸的东西,你得听从这种东西,你才能获得深度,获得黑暗,获得重量,获得对人生的基本理解,而那理解里包含了对亡灵、对幽灵的理解。这才是为什么我们——我觉得我每次到德国去,老顾彬,就我刚才讲的顾彬,他就带我去转,走到每个城市,他了解每个城市有不同的方法,有的像卡内蒂说:去一个城市,就闻它,他闭上眼睛,闻那城市的味道,我们就能瞬间了解这个城市,但顾彬不是,顾彬带我——一个中国作家来了,第一件事情干嘛,他一定是带我去转坟墓,这个城市的坟墓,幽灵:这城市生活过哪些人,这些人留下什么、带走什么,这是亡灵的生命有可能进入得到的,而我理解的《撒旦探戈》里充满了幽灵的气息。但这些幽灵都活着!《撒旦探戈》的每一个文字都具有活的生命,都在呼吸,都有心电图的,这一会再和阿乙讨论,那我就先不多说了。 H:很感谢欧阳老师。他是一位诗人,语言非常铿锵有力。现在请阿乙老师聊一下。我们责编说阿乙老师之前读的时候经常在自己的朋友圈晒自己的什么读书笔记,我们之后请他聊一下这本书、讲一下自己的体会吧。 A:我已经……晒了大概有一两个月了,止不住想炫燿一下自己是这世界上读过这本书的人,拥有一种无与伦比的优越感,就是:没有读的人多么可惜呀!上一次有这种阅读的伟大的体验是福克纳的《押沙龙,押沙龙!》,后来见到李文俊老师,他是在年轻时译的,当时为了译这《押沙龙,押沙龙!》,他下定决心,也是以死亡为底牌,到死也要把它译出来,结果他年轻的时候就得了心脏病,就是译这个,差点活不成。后来我就把他的《押沙龙》,也跟这一样的,签了一个名,等下我也请余老师在这本书上签个名,也是为了我翻了——就是已经翻得不行了,这个样了,一本书如果在我这里被疯狂阅读的话它一定就是这样,里面可能还有饭馆的米饭压着,始终把它带在身上有一两个月,总是去看,有时候翻来覆去还做些笔记,包括这电影也会看一遍、一两遍。这女孩子叫艾什蒂,她这会儿带着这猫,要去吃老鼠药自杀,这是她走路途中,好像是这个途中,可能是作者非常同情这个女孩子。江河老师刚才说用伟大这词已经涵盖不了这小说,我表示深刻同意。我们应该——我们现在处在一个对万事都不太尊重的时代里,这社会,但我们应有承认伟大的能力、承认经典的能力,我觉得匈牙利的这个作家拉斯洛——还健在的作家,诺奖还没有承认,但布克奖已承认了——吃饭时我说我觉得他相当于十个石黑一雄,江河老师说不止,实际情况,若让我说,它是类似于莎士比亚《麦克白》一样的、《堂吉诃德》一样的,它可能达不到莎士比亚的高度,但已经差得不远了,是一个充满了对人类的预言性的大作品,这作品应该说是一个世纪里出不了几部的,剩下的我认为像卡佛、耶茨这种,面对这样的作品,就像自行车面对一个大卡车,是根本没办法跟它抵抗的。我也试着拿一些中国的作品,一些好的作品,像哈金先生的《等待》[sic],《等待》也是有寓言性质的,我觉得写得很杰出,但跟这种事关整个人类、以整个人类为对象的写作,是没办法比的。《等待》是讲一个问题的小说,这本讲的是人类的经验和意识(欧阳江河:生态!)对,我们所有中国的人,厂矿子弟,或是农村、城镇里出来的,三线城市里的人,如果看这电影或这书,一定感到刻骨的熟悉,而他写的完全是匈牙利的东西。所以就觉得这个作家,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就把上帝的使命给完成了,就像余老师说的,他自己后来的作品——这是江河老师说的——后来的作品也超越不了这个作品,这话放出来其实对出版社不利,因为出版社还要引进他剩下的作品,最好的作品就这一部,剩下的就次之……但我们相信苏珊·桑塔格,是看了另外一部作品说像《白鲸》,然后像果戈理,她当时应该还没看这一部,这我觉得是整个…… O:这[《撒旦探戈》]好像是最近出版了——是不是最近出版的? Y:对。 O:也就两年前出版的。 A:……在我自己的阅读过程中,它在我的阅读台阶里属于山顶上的巅峰,它是和但丁、福克纳站在一起的,是绝对超越加缪、海明威这一体系的作家的,这几个月我之所以一直在我有限的能量里晒这本书,并且以自己认识余泽民老师为荣,就是因为太喜欢这本书:你喜欢一个东西的时候,总会三四年、三四年地总去谈它,就像我总是在想念那本《押沙龙》,对这作家充满毕生的热爱,拉斯洛这样的人也是一样,你接触了以后,就发现你阅读时也和他写作时、也和译者翻译时一样,造成巨大的痛苦,这痛苦是你阅读时抓紧自己的头发、总是觉得这作家写得这么好,读起来又这么难,但你永远知道你读完之后会受到一个巨大的启示,这启示会让你充满能量,特别像我这样……也是吃写作饭的,就会受到它的启示和校对,非常的多,因为它结构上也是一本教科书,这书的封面上有一条蛇,在吞吃自己,这书也是这样,它从第一章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书又循环、又可以从最后一字数到第一个字,就像这蛇不停吞吃自己,他这种创作方式,好像有些欧洲导演也玩这个,电影《暴雨将至》也是这么玩的,这是我的第一个感想,简而言之,这小说是二十世纪、甚至二十一世纪我们能看到活人写的作品中最伟大的之一,可能也不用之一,就是最伟大的。还有一点,就是我非常羡慕余泽民老师年轻时候到匈牙利云游,羡慕欧阳江河老师在八十年代的时候和北岛老师,还有四川的白桦,当时健在的张枣,还有顾彬,他们有很好的文学沙龙的气氛;现在在我们的时代里,文人也经常相聚,但很少有这种沙龙,就不带什么目的的、投契的——就像在阳台上看日落,这种朋友的私人聚会,我发现这场景是我非常羡慕的,因为身为写作者我很少参加这样的活动,不是我不愿意,是因为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情绪了。大家在一起,也只是微信上互相转发一下谁的新书出了,很少有过去的那种文人之间的情投意合,那种文人之间的相聚,古代李白估计也是这样,在诗人之间,这样宝贵的交流,现在已经没有了。刚才看到拉斯洛那边,整个匈牙利文学界就在一个寿星的派对上相聚,这人写了什么、那人写了什么,都在镜头里出现,在中国好像没有见过谁办过这么一个派对,可能在某个作协会议上大家聚在一起,作做笔记状…… O:曾经我和西川——不止一次,好几次叹息说中国缺少真正意义上的知识阶级,我说就像那种,一群文人、作家,坐在一起,就谈文学,或是什么都不谈,就看着落日,等着那伊……什么来,等着带给我们希望和幸福的骗子,就这样。我记得我们当时讲到印度最伟大的思想家,还活着,八十几岁,叫阿希斯·南迪,他一方面是心理学家,又是个大哲学家,另一方面他最早研究过甘地,他说甘地有四个甘地,有印度教的甘地,作为政治家的甘地,还有是……反正最后一个甘地最有意思,是“作为谣传的甘地”:这作为谣传的甘地,到现在还活着,关于他有很多很多的传说或说谣传,这不是我们看着落日不说话就等着他来的、拿着未来幸福和希望来骗我们——我们欢迎这样的骗子,哈哈——还有这种生活,就是我们这样一群大艺术家、大学者、大翻译家坐在那里无话可说,看着落日,这里面真的让人非常非常感动。请阿乙。 A:其实我最大的遗憾就是现在那种高雅的精神生活已经远离了我们的生活,想来在沙俄时代,在海明威抨击斯坦因夫人的沙龙上,这一系列的——包括余泽民先生在匈牙利收养他的汉学家的家庭里,都透进了这种人类文学、文人这种美好的、让人兴奋的,令人羡慕的这种交流,但现在的情况下,我在北京生活了十几年,这种交流逐渐地越来越少,倒是一些以食物为核心的聚会……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这种交流,探讨一下美食,(欧阳江河:房价!)还有油腻,(健康!)还有什么……把妹……(把妹什么东西?)就是酒局上会出现一个女孩子……然后来商量、讨论这个女孩子,一帮中年男人,就是这种局还有,但是已经没有过去那种让人怀念、让人崇敬的那种八十年代的,我记得那时候的沙龙不是只有名人才有资格进的,因为所有名人在八十年代时都不是名人,那时我的小学老师,就是师范毕业的,经常在田间地头拉小提琴,还经常作诗,我也受了他们的熏陶,就是他们小型沙龙的熏陶,但现在这种东西都消失了,余泽民老师的几张照片一看,何勇啊,这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看来当时还是有一些文化的活动的一个影子,现在少了,我对此表示羡慕,也是怀念。另外就强调一遍,真的是这小说,我们不是作为骗子来吆喝的,译林出版社一分钱也没给我,就是对书本身的热爱,几乎是自己要来的,就是这样。我把话筒留给余老师,让他多讲一点。 Y:(翻看阿乙的书)还画着画……还写着…… O:还撕掉了一页,为了让它和下一页——阿乙这一会我要…… Y:几乎没有一行不画的。 O:我接着阿乙得说两句。这书我原来和译林的社长第一次见面时——我们怎么认识的,是格非推荐的,因为格非在他们那出版了几本书,格非说我去南京,就和他们一起吃饭,那天有谁呀,还有苏童之类的,余华、韩少功,他们让我推荐我觉得最值得出版的,我就推荐了两本,一个是我一直想读的庞德的《诗章》,因为庞德只有出版了《诗章》里的一部分,《比萨诗章》,但这一本书没有出版。另一个我就非常郑重地推荐了拉斯洛,他马上想起它很快就要出版,一个月后就把书给我了,这是今年五月的事情,在南京的国际作家论坛上。所以当时能读到这本书,我认为——我一直认为我在有生之年读不到这本书,居然读到了,所以我特别感谢余泽民——译者余泽民,和咱们这出版社,因为他们已经出了:我本来就只推荐了两本书——两个人,这个呢我推荐了两本书,一个《撒旦探戈》,一个就是《战争和战争》,这两本是我特别想读到的。另外阿乙刚才讲的那个形象,余泽民很像那个形象,就是一个闯入者,这闯入者是什么呢,就是十九世纪俄罗斯的知识和小说、艺术、作家的圈子里,就有一个莫斯科的作家圈,在城市里待着,特别优雅、特别伟大的一群人物,但他们在城市里面,就很忧伤,心事重重地活着,看不到人类的希望,还有点过于优雅了,过于精美,写的书也是,非常优雅的,这时候他们需要一个闯入者,而扮演闯入者的是谁呢,涅克拉索夫,写《谁在俄罗斯能过上幸福的生活》的长诗的,那么涅克拉索夫是来自高加索,他刚从农民中出来,就跑到莫斯科去,坐一个长途马车,裤腿还是挽起来的,脚上还有泥巴,事先也不打招呼,突然就闯入了,好几个人回忆这细节好几次,就是早早就听到他,有点像我、但可能比我还要咋呼的一个人,吱哩哇啦地就在那边说起来了,特别粗鲁,特别这个……粗犷,带来的是农民的声音,是那种不那么优雅、不那么沙龙的东西,他们后来把他称为“这就叫文学的闯入者”:你说余泽民是不是他们一群在拉兹洛的六十岁、四十岁生日的时候,只有一个中国面孔,就是余泽民。(向余泽民:你是不是语言的闯入者?) Y:刚才说到这个聚会,我前两年好像是在《三联周刊》写过一篇,就是写在拉斯洛家里的聚会,也是一个生日,而且是正好碰到中国的春节,他就叫我去,说让我帮他做个中国饭,因为那会儿他还没觉得我有翻译的价值,因为非常早。完了那次让我特别感动,去了好些都是匈牙利最有名的那些作家呀、艺术家就是,都在他家里,好几十人,我炒了些菜,他爱人多尔卡也烤了些菜,吃完饭之后,安静下来了,大家都围坐在他的……等于叫堂屋吧,非常大的一个房间里头,因为椅子都不够了,好些人就坐在地下,有的靠着钢琴,做什么呢,他就拿出了匈牙利汉学家写的一本书,开始念,念这中国的春节是怎么来的,然后讲自己对中国的记忆,关于节日的记忆,另外一位,当时是记者,后来也写书、拍电影[*可能是Vágvölgyi B. András],他就回忆他在日本怎么过中国的春节,实际上就像沙龙一样,大家非常自然地就开始谈关于中国、关于春节的话题,然后拉斯洛就——我记得特别清楚——他拿来了一盘磁带,九一从中国带回匈牙利的,是梅兰芳唱的《宇宙锋》,他就给大家放,放完那个又放一个电影叫什么……妖姬,(不是霸王别姫)是阉人歌手的电影,欧洲的[《绝代妖姬(Farinelli)》],完了开始比较,说这声音比那个更好,说那个声音更有磁性,然后一群人就开始听梅兰芳唱的青衣的曲目,就非常感动,我那会特别感动,因为我当时还不太会匈语呢,也不知道他们谈得细节,只能知道是在说什么,但看到这么多人在谈关于我的、关于我背后文化的事情,我就特别感动,那东西我就后来写了一篇。我觉得这可能是他们真正的文人交汇,是这样的状态,而且在他家里确实多次有这种聚会。而且在我住的这个朋友家,也是,他像一颗磁石一样,好些的作家都会到他家里面,有的人来了呢,就——我的朋友亚诺什是一位大学教授,也是一个杂志的主编,所以只要他家有朋友来,就会聚来好多的朋友,这人可能是讲音乐、讲交响曲,那人讲本书,真是这样,一点没有造作,就是文人的聚会就是文人的话题,这是我在那边到现在都一直感受到的,所以他们见我回来,都好像就说我不食人间烟火,我是觉得我很幸运,在匈牙利被隔绝了,从市侩的生活中被隔绝了,我觉得非常好,虽然在匈牙利的前十年我没有工作,也没有钱,都是大家——到这家住三个月,到那家住一年,到那家能住五年,就一直属于这么一个状态,这状态中间就是认识人,等于给我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以一个特别平和的心,以非常自然的人的状态,去认识许多非常自然的人,所以在我眼里没有等级,包括曾有一个当过相当于他们文化部部长吧的一个[Szőcs Géza],九四年就认识了,我去年翻译他的诗文集,现在他是高官了,但交往还是这样,他让我翻本书,我觉得我不想翻,那就不翻,也没有强迫我,我做什么,友谊还在继续,就我觉得那种环境很好,可能就是阿乙说的这个。而且还让我想起了另外一次聚会,还是我上研究生的时候,在出国前,好些朋友都到家里头,有搞音乐的,有搞医的,各个领域的,大家谈得真是非常……非常理想主义,现在我出去二十多年回来,可能这种理想主义就不存在了,或是有一种很空洞的理想主义代替了它,但我觉得,在文学里面,这种理想主义在这书里头是存在的,而且这书能够把欧阳江河还有阿乙啊这些,还有咱们译林的编辑,还有一些读者,都集合到一起,这实际上——今天让我感受到了那种状态,就像照片里的这种状态。当时为了准备这个,我找照片,我找到那张看日出的照片,就那张我照的,我看了半天,特别感动,甚至可以回想起当时我在背后拍的状态、心情,所以这本书是带着我很多的记忆。我想再说一个故事,也是关于这本书的,就当时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聊天嘛,他就跟我谈起过一个事情,就他还没写书的时候,我说你做什么呢,他最早是在塞格德学法律的,因为他家里都希望他当律师,后来他不喜欢,学了一年,就回到布达佩斯开始学文学——不是文学,他是学的教育学,毕业之后,他还是个理想主义者,那时匈牙利还在冷战期间,典型社会主义国家,还有那一代人的理想主义吧,就是奉献,他想着教育救国,主动到了一个穷乡僻壤去当一个图书管理员,他就跟我讲,说那村子里一大半都是吉卜赛人,都不读书的,而这图书馆——所谓的文化馆,就是个小矮房子,就那么几间矮房子,好些旧书架,上面都挂着蜘蛛网、尘土,后来我想像可能就是他写的这个《撒旦探戈》里酒馆库房的状态,他说书上都是尘土,而且基本上没有什么正经书,都是些旧杂志,还有些非常……不是文学的书。但他还是花了许多时间给它们编目、整理,打扫卫生,那他想他在这工作总得有人看呐,他就到处去邀请人家,他说了一个场景,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他到处发邀请函,给人家里说图书馆重新开张了,等着,外屋没有人,他在里屋的一个办公室里等着,听着有没有人进来,后来突然听到外头有点动静,他就看一下——没有,什么耗子跑过来了,又等着,又听见外面什么细碎的声音,他又去看,还是没有,但后来他就觉得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非常细碎的这声响,他就出去了,就把门一下开开,他以为外面有什么动物呢,开开一看,一帮小孩都在外头,脏兮兮的在一块,一下就跑了,这些孩子跑了之后,他就退回来,觉得可能吓到他们了,他又关上门开始等着,慢慢地这些孩子又回来了,回来之后他就慢慢出门说叫这些孩子们进来,进来之后就给他们讲书啊,慢慢地就让这一个小图书馆、一个基本上已经死亡的地方又有了生气,他又用他的关系,去布达佩斯请一些比较有名的滑稽演员、作家之类来给大家朗读什么的,就慢慢地有了生机,而且不仅孩子喜欢来,孩子的父母也喜欢来,他就这么做了一年,一年之后,突然一场大火把这图书馆给烧了,烧掉之后他就失业了,他就离开了这地方。他还说呢,说之前这图书馆有一个图书管理员,是个酒鬼,这酒鬼有一次是在这村里小酒馆到图书馆的路上,不知是去还是回来,被车撞了,送到医院,医院住了一段直接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所以才有这机会给了拉斯洛,他当了一年管理员,后来图书馆就烧掉了,他离开了,但他听说是这图书管理员又回来过,是不是他放的火就不知道了,就说……他有这么一段经历,这段经历对他的生活非常重要,因为这是他走上社会的惟一一年,而且也是他写这小说之前的一年,实际上——我讲这故事就是在想,实际上它跟这小说的构思是非常紧密的,只不过是把一个小的、偶然性的事件,他放大到人类上,他慢慢地——实际上就像这书里头的医生,我不知道大家读过没有,这里有个医生是非常重要的角色,这医生的腿脚不好,但他在自己的窗口弄了一个瞭望台,这么个地方,每天他就坐在那里,隔着帘子,窥视村子里的一举一动,谁跟谁说话了、谁去哪了,有好多本子记下来,而且每个本子——因为村里没剩下几个人了——每人都单独有个本子,他记录他们的行踪,记录记录,后来这些村民——他有一次心脏病住院了,回来之后并不知道他不在的这几天村里发生了非常重大的变故:剩下的村民都跟着骗子走了,他不知道,他就觉得这村里非常安静,看不到什么人走动,但他突然感到:他看不到、却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像上帝一样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就自己把门窗都钉死了,钉死之后,他就凭着自己的感觉来写,写这村子里发生的故事、和将要发生的故事,他写着写着,最后结尾就扣到了原题,就是开章的第一页,是他写的:到底是他写的呢?还是他看到的呢?还是他根据人类命运的本质推论出来的,这就不知道了,但拉斯洛本人就像这医生,他从这小的事情,看到人类的命运,这我觉得是他的伟大之处,是他为什么他二十九岁就可以完成这么大的作品,而且这作品不是简单叙述一个事情,而是折射了人类的命运:人类永远是在绝望中,但人类在最绝望的时候,那一线希望也最强烈、活的欲望也最强烈,恰恰是这一丝非常非常强烈的希望使他们向前再走了一步,哪怕下一步就是绝望,但人恰恰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最容易被骗子利用,骗子利用这人类绝望中的希望,把他们领到下一个绝望中;在他的设想里,人类永远是这样的进程。所以里边有这么两个骗子,在正常人、普通人眼里,像救世主。他通过他这一年的这经历,看到了这个,我觉得这是他作为作家最独特、最尖锐,也是最深刻的地方,所以我老说这东欧文学是我们非常值得读的,因为像西欧、美国这些文学已经……败落了,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就是生活平静,但东欧还有出现好文学的培养基,因为好文学肯定需要苦难、肯定需要抗争,抗拒,怀疑,沉重的东西,黑暗的东西,肯定需要这些:一个轻巧,像是这么平和的世界,像北欧,确实出不了什么大作品,因为太平和,但东欧还带着这些历史的印记,而且跟咱们有呼应,在二十世纪几乎是跟我们平行发展的,但匈牙利作家比我们更幸运的是他们在五六年后还有过一个相对的宽松,就隐喻还是可以存在的,但在咱们的文革阶段是隐喻都不允许存在的,所以这时期一旦结束,他们作家的隐喻能力一下发挥到了极致,才能出现这本书。这书绝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是八十年代初写的,但那会既有隐喻存在的价值,还有高压的环境,让它又不能直叙,所以才有这么好的作品,我觉得这也是天时地利人和,所以咱们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我想再讲这么几个背景,大家了解的角度可能更丰富一些。 H:谢谢余泽民老师给我们分享这么多。因为他翻译了许多匈牙利作家的作品,现在是匈牙利文学翻译的第一人。刚刚欧阳老师和阿乙老师都提到了上世纪一些文学沙龙的向往,像我们这样的年经读者能有幸参与……就是刚才老师们给我们这样分享图书,我们也觉得非常幸运。包括我们能看到拉斯洛写出这样的杰作,还有出版社出版他,中国的年轻读者能读到,我也觉得是幸运的,感谢拉斯洛,感谢三位老师。时间也差不多了。观众有没有什么问题? A:大家好,我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今天专门赶过来,因为余泽民老师被聘为我们东欧语系、匈牙利语的特聘教授。刚才我很感动的一点,就说作为一个翻译家,余老师并不是专门学匈牙利语出身的,他自己也提到,刚刚去匈牙利的时候,一个字母都不认识,最多只能凭自己一点简单的英语来沟通,那他是怎么学外语的?他如何达到一个翻译的水平?而且匈牙利的翻译作品——就是通俗文学——是最高端的,最当代的,这样的一种文学,所以我想,我看在座的年轻面孔也比较多,在这里面,外国文学,不管是匈牙利的、德语的,对我们中国读者意味着什么,它带来一种什么样的声音,什么不同于我们文化的东西,这就要感谢翻译家啦!感谢那些汉学家、翻译家。余老师的话我们也认识好多年了哈,好多年了,而且他自己也创作,前一段时间,他的有一点点自传色彩的小说《纸鱼缸》,我建议大家去读他那本小说,对他的人生经历会有更深入的认识,是半自传体,不能全,但有些经验在里头,包括他小说里和匈牙利作家的关系,都有写到。这是非常重要的,翻译家和作家,他把这两个身份都兼具了,他也通过翻译,在写作上学习这些伟大作家的表达方法,还有他们的思考,交流的过程之中也成了作家。作为翻译家的话,我们不懂匈牙利语的人怎么阅读,是通过他的译作来进入外国文学的空间。这部小说我是真的还没有读,但阿乙、欧阳老师一说之后,我一定要读,我马上买一本。下周余老师也会到我们二外,给学生讲课。我只是想感谢余老师这么多年作出的功劳,没有人能代替,因为英语世界可能译者很多,但匈牙利语是小语种嘛,东欧语系的小语种,能够精通的,在中国可能只有他第一人了,我是他的粉丝,谢谢大家。(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