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
- 亲切
简直像是赛跑,韩琛连打八通电话,两通没接通,于是六个小流氓——头马和头马的头马——从家里、从街上、从午睡中、从按摩店里、放下手机、放下杯子、抛开被窝、抛开挑选好的商品、抛开无所事事的下午,穿上袜子、穿上皮鞋、穿名牌运动鞋、穿拖鞋,喊上身边的同伴与枕边人、连带着自己亲生的兄弟姐妹,由全香港,超速着、闯着红灯、打着双闪、违规地变着道、在静滞的车流中按着喇叭,向上环的粤海商业大厦赶去,去找他们之中那一位在接到这一命令时已经身处这大厦之内的弟兄,让他永远也别离开那儿(这些电话没有一通打到陈永仁处,倒不是韩琛想得到陈永仁在按摩,乃是首先,他知道陈永仁在法理上是傻强的头马,故若直接打给他,不合帮派礼法;其次,反正他就没想过打给陈永仁;迪路再传话时,更是一心只想着陈永仁的表现,对于电话那一端的风噪听而未闻)。这是香港的礼拜天,在这世纪之交,礼拜不做,只有周末的大街上显得莺飞燕舞,人的步子比工作日更缓;危险的驾驶风格不那么流行,所以这些危险的人也还抵达得快。 在他的权力中,韩琛自己来得最慢。从外表上,那些不认识他的,或许会以为他的身体沉重,走得慢,可韩琛不是走来的,况且他是心中沉重,才慢,接到刘建明的信息时,他想起来要和黄志诚算账,机会来了,立刻把手下有的人尽往地方派去,激动完了,才紧张起来,心里发沉。他们的账怎么算?韩琛知道要杀黄志诚一百次,为此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人这就来了,到了手里,却发现自己的准备工作没有做好,这杀人一百次乃是桩瓷器活,光有烂命一条,可没那金刚钻;黄志诚白跑一趟,好笑。他来干什么呀?他在干什么呀? 黄志诚在发胖(他自己这样想),当他指挥陈永仁自己坐擦窗机走时,他就自认太重,那玩意若再多载他一个,就会在风里晃来晃去的,走到一半,连接处啪搭断掉,叫俩人一下落到街上去,可怜陈永仁,还得和自己一起殉职。卧底档案的密码就此佚失。就是殉职也罢,局里派的调查组会觉得陈永仁是什么人,会认为他俩是什么关系?黄志诚起码不知道陈永仁说是去按摩的。那他自己又是去做什么——黄志诚想象着自己的后脑勺,在这礼拜天,下午四点,粤海大厦的二十四楼,两边两间关闭的办公室门面之间,思索着警司大叔可以在做什么事,(找午饭吃哪,他想;说实话,这时候,比起担心自己,还是陈永仁的命更叫他忧心,而与其担心自己的生死,倒不如说他是尴尬得要发狂!)这是个什么地方呀?主权都移交了。一地的地产广告上,天涯海角。 在天上,擦窗机走得很慢。陈永仁一动不动。往上看,是个好天气,往下看,他发现车从许多不同的路上飞快地驶来,停在周围。他寄希望于下面的这些玩具似的车子里那些蚂蚁似的人们中没有一个会往头上看。 傻强见过韩琛和黄志诚吃饭,他还注意到黄志诚根本没吃饭,只喝了咖啡;这是他对黄志诚的看法。当时和他拷在一处的迪路注意到了黄志诚与韩琛握手时身体姿态的表情,这是他对黄志诚的印象。挣爆对黄志诚有什么感想?大块头和黄志诚有什么关系?关于黄志诚,波牛有他自己的认知吗?他们从车上赶到粤海大厦里要接触他,带着对讲机,紧张兮兮地竖起耳朵听取韩琛的指令,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在嘈杂中一同错过了哪一条指令,担心他们的头儿其实说了什么话又被杂音掩盖住了,也怕韩琛根本没说话、没有话要和自己说——还是他根本没到上环来——很快,迪路站出来,喊大块头到左边的楼梯去站着,让波牛站在右边,又要傻强去看一部电梯。四部电梯还剩三部,但是迪路能注意到(连带傻强看着的那部)只有两部开着,因为这是礼拜天,不是工作的时间,他就自己站在将要首先下到大堂里来的那部电梯前,还留下三个闲人。电梯不紧不慢地往下降着;黄志诚在顶楼也看见了;对讲机另一端的韩琛也听见了。他们心里挂着对方,都不说话。黄志诚又觉得饿得很,一时只想赶紧混下楼去,找家店去吃点。 电梯下到大堂里,迪路先进。然后他回过头来,按着开门键,一直到三个人进来,电梯门才关闭。他们自我安慰,勉强庆幸内鬼(一个显然临死的人)至少不是自己的身边人,而关于黄志诚,韩琛什么也没有指示,迪路也没有半点想法;三个人望着他;电梯走过大半时他忍不住随便说道:“今天是打内鬼,不要袭警呀!”他指望能把黄志诚和那位鬼抓个现行,向老大交差,但是过程中不要碰上黄警司。他也开始想离开这大厦了。 而从另一头看,电梯终于上来了。黄志诚早有准备,他早七八秒就戴好墨镜,从地上捡了一张广告,又拿出手机来夹在脸上,双手把地产广告在面前展开,只等电梯一到,他就念着,边往里面走:“喂,老婆!观澜湖的大单位不错耶!落地玻璃窗,视野广阔!正对高尔夫球场,”有那么几秒钟大家还真的有点晕乎,做的是追逐、搜查的准备,一下都站住了,难免想到,大礼拜天的,他黄警司当然可以在周末去关心一下大陆的房地产市场,争取早日滚出香港,何苦不是顺着所有人的意思呢,“加送会员证,售价不到一百万哪,”黄志诚不去按楼层,毕竟他是从顶楼进的电梯;迪路他们也不动,毕竟他们刚刚从底楼坐上来;韩琛还在寻思黄志诚说的话;电梯里不仅很挤,其使用礼仪也一团糊涂,现在,四个黑道分子暂且只当是电梯太小,尽量用躯干围堵着黄志诚,怕他乱跑、或者碰到楼层按钮,但首先还是不能让自己担上袭警的罪名,而没人知道内鬼哪儿跑了,或许还躲在顶楼,电梯门关得太快他们看不清楚,或许还在天台上(大块头他们正在上楼,总会堵到他的),或许,那个鬼已经蜘蛛似的爬窗离开,只留下这个黄志诚大象似的在这里跟他们挤电梯,最后,迪路按下了开门键,顶楼电梯厅的景象又重新在他们的眼前展开。 韩琛收到消息:“只有黄”,他定了定神,决心至少该叫命运的齿轮动一动。 三个对讲机次第开口:“阿诚,星期天,跑这么高有何公干?”,“…公干?”,“干” 黄志诚即答:“我来看房子,带老婆滚蛋!” “迪路,你们不要袭警”,“…袭警!”,“…!” 厅里还太空,虽然不知道黄志诚能往哪儿跑,可是他们即便有人被警察追捕过,对于追捕警察也没经验,所以,迪路(他只是出于偶然作了领头,可是他们黑帮的运作就依赖于领头机会的此种偶然性)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很礼貌地喊了一声“黄Sir!”,就去握他的手。黄志诚果然与他握手。迪路趁机把四指插进他的五指缝间,使两人十指相扣,就这样,在一点没有把黄志诚弄疼的情况下,一只手控制住了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示意他的兄弟们用身体把黄志诚挤到电梯厅里来。黄志诚心下感觉不妙,又有些哭笑不得,其实他刚才都作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韩琛几乎不想算什么账了。可是,时间在催他,“阿诚,你的朋友在哪。” 黄志诚即答:“阿琛,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韩琛慨然,“你来上环粤海大厦找的别人。” 这时另一部电梯也打开了,傻强走出来,“哎,是傻强。” 韩琛仍问:“你来上环找谁了?”傻强不明所以。 黄志诚说:“我来找地产中介啊!”又问:“阿琛吃过了吗?我今天还没吃饭,现在好饿呀”,话音未落他已想自己或许说错了话、或许是不该和韩琛提到和吃饭有关的事,果然韩琛的语气都变了。“我吃了”,韩琛说,“说,一个二五仔的名字,说完,就放你走……” “啊!”黄志诚眨眨眼睛,“罗鸡。” “浪费的是你自己的时间,黄志诚,”韩琛随口一说,黄志诚将信将疑,“说一个名字,然后就可吃你的饭。” 黄志诚想了想,还是觉得时间应该在自己这边才是。“傻强!”傻强一惊。 “一个不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黄志诚心焦起来,希望陈永仁能跑得快一点,因为擦窗机永远不可能像他意愿的那么快;但又最好不要在这里碰到他,以免后面还有什么有关自己的审讯活动非要陈永仁去做,那想必是很挑战人的,纵是阿仁的素质作底,也是少冒险为佳。阿仁!他开始希望自己能忘记陈永仁这个名字,就像他还真忘了迪路身边那三个挤他的小流氓的名字一样,糊里糊涂就忘了。他刚乘过的电梯下去了。他又信口开河道:“韩琛……你还不明白。你自己就是那个内鬼啊!你从小有梦游的习惯,”他差点又要举出Mary作证人,及时改口,“我好几次半夜惊醒发现你爬到我的床上对着我的耳朵吐诉种种心事,”傻强目瞪口呆,黄志诚真想掌自己一嘴,“我怕你自己吓到,每夜都费力扛你归位……至今你常常在凌晨电话我。”韩琛一时想命令手下揍他,可尽管他们或许会听命,损耗的仍是自己的威信,他就不说话;他总不能真为自己辩解起来吧。人还非得和黄志诚说话?谁不来,谁就是卧底。韩琛骂了一句,干脆不说话了。 迪路突然说:“黄Sir大概需要一些辅助……” 黄志诚马上接道:“饿死人,我要吃东西!傻强我知道你身上总有点东西吃的。”傻强就在包里翻起来,还让迪路把他的酒壶拿出来。他先在侧袋里找到一根淀粉肠,黄志诚立即道谢、马上毫不犹豫地伸出仅有的一只手拿下了淀粉肠;他和迪路对视了一下,无奈,用牙咬住包装,可不论他怎么乱甩脑袋,厚厚的塑料纹丝不动。一个人从他手里拿走了傻强的淀粉肠,用小刀打开,可是自己吃了(流氓呀,黄志诚想)。倒是迪路请他喝他壶里的白兰地,黄志诚摇摇头,道:“老婆要骂!”空腹喝烈酒,他还没那么有安全感。 傻强把包放在地上,自己跪在旁边好好翻,次第拿出了一袋子鱿鱼干、一卷泡泡糖、一包鸡爪、两包鸡心;两个人蹲在旁边;迪路在黄志诚背后,干脆也拉拉他,示意可以一起坐到地上。他知道今天此事是快不起来了,如果能用零嘴把黄志诚或多或少地收买……?。大块头喘着粗气坐着电梯上来了,见到这番休闲景象,也一屁股坐下。迪路白了他一眼,毕竟这次是抓内鬼,他那与人交接爬楼梯的做法显得尤其不保险,不过说实话,他不是真心担忧,因为透过他们十指交错的手他非常强烈地感觉到黄志诚是真挺想吃那根淀粉肠:他认为,这次已经扑空。对讲机另一侧,韩琛心中一动,因为在自己最亲密的属下中,大块头和陈永仁资历最浅,其中,他从未真心怀疑过陈永仁。大块头吃巧克力棒,黄志诚盯着他吃,直到迪路的示意下,他不得不掰下自己啃过的半边,塞在嘴里,十分恭敬、比较恼火、但更是困惑地连着包装把后半截给了黄志诚,他望向两人交握的手,心中的疑惑简直没有尽头。 黄志诚吃了一口巧克力,感到一阵快乐,抬起眼睛看见大块头的表情,朝他笑笑,对他说:“谢谢呀!”大块头答:“这点小事,黄Sir。”迪路又给他白兰地,他推辞不过,忍不住喝了一点,只道酒精和巧克力绝配。他感觉脑中焦灼的陈永仁的形象也淡化了一分,虽然他还是很想下楼,去吃顿有菜有肉的好饭,构思一下日后如何更安全地与阿仁对接……希望来年还能送他生日礼物……回家睡一觉。 其实大家都想回家。在楼前的监视车里,大B很想把车子开走。在警局,刘建明收到韩琛发来的信息,知道这次是白跑一趟,但他不太确定韩琛口中的野餐应该是什么意思,只看出来还得等等,他也不知道从餐后的黄志诚那里还能挖出些什么:他时时想让黄志诚能从他的事业中消失,却并不希望他在生活中死亡,而且,相比韩琛他们,只有刘建明是全心想从黄志诚口里获知警方的线人是个什么人;发完信息,韩琛叹了一口气,在顶楼,三个对讲机叹了三口,它们突然使黄志诚注意到,对讲机之间延迟的差异好像变小了,或许韩琛在接近?黄志诚往天花板上看,一时疑心他就在楼顶;迪路注意到他的表情,也往天花板上看,随后,大家都往上看,待到这些视线转回厅里,他们的来意随之浮上心头,气氛也变得不同。在他们的腰间,三个韩琛齐声问道:“吃饱没有?” “没有!”黄志诚回答。 “给他再来点。”韩琛令道,用的却是平日里让手下加强虐待行为的语气,大家听了不明所以,他们觉得傻强带的零食中并没有哪一样特别地难吃到可以利用;但还是或多或少地领会到韩琛的意思。至少,他们重新向黄志诚凑近了,厅里显得越来越挤,直到傻强(他只是吃着他的真空包鸡爪)几乎被挤到黄志诚的身上去了,迪路咬咬牙,重提旧事:“黄Sir,这两边都是办公室,关门了呀。” “是呀!礼拜天上什么班?你们平时不放假的吗?” “我们不放假,”迪路寻思这个警司真是欠一顿什么,“那阿Sir的传单是哪里拿的?” 黄志诚指指地面。 “来顶楼,捡这个呀?” 黄志诚脸一红,“我就喜欢捡……还望诸位不要到处乱说!” “很多人都爱收集传单,”迪路面色如常,“就是到处说了,也没人会讨厌黄Sir的。” 黄志诚作撕下假面状,“没人知道,我喜欢大陆呀!香港回归,主权交接那夜,我感动得落泪。”黑道分子们只能听着,忍耐着黄Sir,就好像在被审讯时痛下决心无论如何保持沉默一样地沉默着,在这种策略的对照下,阿Sir的喋喋不休显得尤其自信,更让人感到灰心,所有人都知道被审讯时胡言乱语是一种最危险的做法,扯得越多,越是拖泥带水,一招供便是落花流水,不知道勾得出多少如烟往事、翻出不知道谁的陈年旧案来,他做警司的自然最清楚这一点,既然仍表现如此,想必是铁了心要混他们的零嘴吃,这些帮派分子日日夜夜生活在对于被审讯的恐惧之中,根本不会想得到,这喋喋不休只是黄志诚特别爱讲话的本性使然。他们所能感觉到的只是黄志诚的话语是不带恶意的;这种没什么温度的讲话,仅仅为迪路一人想为帮派做点实事的意志力提供了一种最低限度的信心,让他感觉黄志诚至少是合作的,就像他们帮会和O记历来似有若无、可总能比别的帮会多一点的合作吧;他甚至开始想到,黄志诚废话连篇到这种地步,会否真有什么话不吐不快,乃是作为堂堂警司,没有台阶下,也就是他们的零嘴、是他的白兰地给得还不够,要是他们譬如能斗起酒来,或许阿Sir的狗嘴里终于也要吐出几句人话的。当然,不要说他可怜的那点酒,就是现在陈永仁赶紧上场、贡献出他那瓶,也不够大家润嘴唇的;而谁又知道他说的一大堆里哪一句是人话!这个问题,现在,连傻强都开始思索。人若能鬼扯不打草稿,总是有个既成的底本在、总有一些什么实在的东西作为基础,只是现在黄志诚扯得太远,就算他们有测谎机,也只能测出他对97年的真实态度。他看见大个头在对傻强说悄悄话。 黄志诚也看见了,何止是看见,他还能猜一下他们对话的大致内容:因为大个头的眼珠子一会儿停在左边,一会儿停在右边,很可能是临场在向傻强传授黑道中的神经科学(“回忆的时候,眼睛往右看,思考的时候,眼睛往左看,要是你问他发生什么事而他开始思考,就是在编啦!”),为了验证这一猜测,黄志诚立即把眼睛往右上方转去,连脑袋都跟着一扬,道:“爸爸把我们母子俩抛在香港,私德固然有憾,可他在英国作为共产主义的斗士的光辉印象伴随了我一生,作用不亚于任何一个父亲!”傻强看得傻了,大个头气得摇头。 韩琛听了突然开口:“志诚,你怎么能连着讲这么久的话,没有半句真?” “我志诚嘛,有志真诚就好了,也不见得讲出来的话都真啊,”黄Sir回复。把几个帮派成员逗得笑了。 但是一道灵感闪电般劈开迪路的思路。他立即插道,“黄Sir人如其名,有志真诚,却在这里给大家口若悬河,讲了这么久肯定十分辛苦。”黄志诚莫名其妙,胡乱回道:“哪里哪里。”迪路坚持:“肯定辛苦,累不累,”黄志诚只好说:“又累又饿,今天和你们在一起非常愉快,我们下楼去吃饭吧我请客。” “黄Sir肯定是有话想和大家说,在这里说,比外面方便。说完了就可以去嘛!” “没有话,就是老了人唠叨!” “但是黄Sir你至少可以直说,你不喜欢这样。” “哪样?你一直拉着我的手是有点奇怪啦……” 迪路直想把手甩开,忍耐道:“其实我们有一些好东西,只要用了,大家都可以马上收工,下楼去吃点心啦……如果黄Sir愿意用,现在就可以拜托挣爆拿上来。”说着就拿出手机,左手一顿狂按,搜寻挣爆的联系方式。黄志诚心里一惊,表面上一笑,问:“什么东西这么好用,是吐真剂呀?” “阿Sir厉害,正是吐真剂。” 黄志诚哭笑不得,这么好的东西,他们警局里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黑道中自然有吐真剂的传说,就和催眠、和别的一切警局妖术一起,都是他们的小把戏,只是看人下菜:那些既已受不了审讯的折磨、又更受不了自己对帮派不忠的人,过去是摆动一会儿怀表,现代则干脆喂他们一些OTC镇静剂,让他们自以为精神受控了,才糊里糊涂地说出了不可说之事。黄志诚知道他们忌讳袭警,也就用零食馋馋他,他还没那么馋嘴;至于不忠,他自己就是O记的老大,那要他对陈永仁不忠?黄志诚突然来了自信,一挥手:“随便用!都听你们的,我就想想一会儿要哪些点心。” 迪路马上发送短信(“手头有没有致幻的?K,酸”),挣爆回得倒快(“卖了”),只叫迪路发急(“你那BZ也卖掉了?有用”),挣爆莫名其妙(“BZ有,鬼都不吸”)。他们等挣爆上来。外面隐隐传来警笛声,在这闹市里,比起O记这么快就来人,更像是路过,可无论如何,这声音都叫气氛再度尴尬起来:并不是原先他们薄膜似的欢乐气氛还不够尴尬,而是当这一层被警笛声撕破后,流露出的真实处境竟然比原先还要尴尬。大家都觉得O记很快就要包围他们了,而这是因为O记的老大正被他们包围着;他们不能出去,因为他们不可能当着O记把黄志诚也带出去,他们也不能放走黄志诚,因为在他们解开包围、让卧底彻底安全之前,黄志诚根本不会走。没有人能帮他们突围,因为谁不来谁就是叛徒,所以韩琛把所有人手都派进了大厦里;如果是韩琛被困,他的人手会冒死来救他,可现在只有韩琛一人没有被困,他的死就救不了半个人。 还有那个幽魂似的卧底!到底哪里去了,是在电梯的上面,在天花板的里面?在云端,还是在哪一层的女厕所里,打算在马桶上熬到天明?或许O记已经接走了他,给他买了当天飞往泰国的机票,还给他预订了整容和变性手术,日后再也无人见得着他;但也可能他正在假意赶来的路上……可能正在他们之间,比如就是陈永仁,迪路想,他说找人按摩,找的黄志诚,有什么不行的……他看到一部电梯开始上升,真希望那是陈永仁来了。黄志诚也这么想;但又觉得尴尬,如果陈永仁带了吃的,他是要点,还是不要?吃了他的,这一笔糊涂账又不知怎么算。陈永仁会不会趁机虐待他?如果他是当众狠狠虐待我,我就要狠狠指他是警方卧底,这样演,才显得自然,黄志诚想,他相信陈永仁的心理素质能够承受这些。 电梯打开,挣爆走出来,只见黄志诚坐在迪路怀里、傻强又坐在黄志诚怀里,一时拿不准要做什么,想想,默默地把包递到迪路身旁。迪路用左手去翻,可是没有辅助手,根本看不见任何物品在哪里,骂道:“我没有手!”把包又还给挣爆,道:“拜托你自己找。”挣爆又默默地走到角落里去翻包,边翻边道:“起效好慢的,要几小时才会到高点……” “我们有时间啊,”迪路叹道,或许真该托挣爆叫些饭给大家吃,可现在又或许已经太晚,“能不能注射?” “从来没试过。” “你有没有针筒?” “它溶于水吗?” “呃……” “针筒也没有。” 但有人有针筒。可没人带了水,傻强拿出了一瓶桔子汽水,黄志诚张嘴盯了他几秒,最后主动说,“我带了水。”他扭转身体,左手真从右裤袋里掏出一小瓶水来。只是腰背僵硬,差点一头撞上迪路的膝盖;迪路耸耸肩,把水向挣爆递去,挣爆拧开,说,“喝过呀?打进去要生病的。” “随便!”黄志诚无所畏惧。一顿,又补了一句:“化得开再说……” 挣爆把水倒在粉末上,它们就化开了。接下来还能怎么办,遂用针筒吸了一管,倒置,弹出空气。黄志诚看他弹,脱口说:“我要是你,一针空气早打进来了。”挣爆笑笑:“我不是你。”虽然昵称挣爆,又是韩琛的亲弟弟,理应要肥胖得撑爆衣服,但挣爆本人身材正常,并无任何显眼之处,这一点让黄志诚特别羡慕。少年时他和韩琛过从甚密,与其家人也有来往,那时的挣爆已经稍显肥胖的趋势;据称,成年后他跟着哥哥混,吸可卡因,食欲不佳,营养不良,又瘦得竹竿子一般,乃是戒断后反弹,才得了挣爆的名号。可是他竟然又减了下去。黄志诚觉得他简直太厉害了。要不是没手,黄志诚现在就会捋起袖子,伸出手臂对他说,“打吧,一会儿不知道能讲出你哥哥小时候什么好事哦!”但是挣爆排完气后,只是拿着针筒看着他,不动,一脸的犹豫。 他说:“开天窗会比较快。” 黄志诚又插嘴:“打空气最快。” “拜托你们阿Sir想死就去,别借我们帮会的手,”挣爆叹道,“我可不会在你的颈动脉入针,是在……”他又不说了。 韩琛这个帮会尽管贩毒,真正的瘾君子却不多,也远远没发展到人人熟悉注射吸毒的程度。一半的人还在等后半句,剩下的面孔则渐渐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哦!”黄志诚主动打破沉默,“你们要脱我的裤子,好,没问题。” 开天窗就是动脉注射,如果止血操作不好,血就会到处乱喷,十分壮观。就海洛因成瘾者(在毒瘾发作中)的注射技术,基本只有两种位置可选,一是颈动脉,注射后直接杀进大脑,采取这种办法的,一般已经不打算再久活了;另一种就是股动脉,血管内径大、便于操作,在腹股沟附近更是可以找到一些真正适合业余爱好者的穿刺点,这些位置又尤其隐蔽,不易被无关者发现。这最后一个优点,现在却成了难点,因为这个大堂里充满了无关者,都很容易发现。这么多人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间都过去了。 黄志诚突然感到强烈的异样,他扭过头,发现是迪路的右手松开了。迪路也有点茫然,但是任由黄志诚抽出了右手。 他自由了吗?一部电梯就停在二十四楼,只要他站起来,按一下,电梯门就可以打开。或许迪路这一刻不会起来阻止他呢?如果迪路不动,会不会别人也不动了呢?这就像他刚才拿着广告走进电梯里一样,虽然失败了,但远非不可能成功。人性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奇妙的是,黄志诚感觉得到,自己并没有自由。 他真的得把刚刚获得的右手放在皮带上……就这样松开了皮带扣……解开了皮带,而这些帮派成员,自从刚才迪路松开了手后,出于义务,甚至不能转过脸去不看!他自己解开了裤链,因为除他自己,没有人志愿为在场的所有人的幸福作出这一小小的劳动;而出于迪路还给他一只右手的答礼,他也不得不使用他的双手……来脱裤子,这样一直把裤子褪到了膝盖上。然后又推到脚踝处,问挣爆:“腿上别的地方不行?” 挣爆也想问这个问题。“……从来没试过,”他只能说。 “那算了,都是男士,你不要紧张,”黄志诚叹道。 “我不紧张。”挣爆只想原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