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áadás
*匈牙利人姓前名后,但贝拉塔尔属于成语 *你:两人全程不讲礼貌,没用敬语 *他:匈语语法上不分性别,故一律译为“他”
我们在Filmgyár的走廊里迷路,喊着:“贝哎哎哎拉拉!”,无人呼应,我不知道是几楼,最后,一张《伦敦来客》的海报指明了方向。烟味隔着门往外飘,屋主是个大烟枪,他老不高兴地指出我们已迟到了、快开始吧,原来,他状况不佳,肋骨断了,笨蛋事故,而且他是去看牙医的……无所谓,太复杂了,他不想讲过去了的事情,让它去吧,还是当下更值得一谈。当形势显出无可救药的样子,贝拉塔尔就出国:当年去德国,今年要搬到克罗地亚。他相信要在斯普列特造出一个国际性的、有竞争力的电影学校,已有一些明星教师的口头背书。
斯普列特啊。现在有些什么了呀? 海滩、棕榈树。
好的,那还有没有点什么学校、工作坊,之类的呢? 斯普列特大学终于和我有协议了,让我们在那儿办学。现在要过备案程序,这样学校还是和博洛尼亚体系适配的。这就出来一堆文书工作,同时还在准备的就是找场地吧。
你老往那儿跑,就为了找场地? 这不还有一堆狗屁文书么。
有意思,你以前访谈里那么坚决地说电影不能教。 那是不能的。
那斯普列特教什么? 我不是去教书的。我去做我在世界各地被叫去教所谓书时所做的,就跟他们说:“你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已经对电影是什么有自己的认识了,我就来帮你找出你自己的形式与风格。”
但那样不需要学校了吧,人家自己拍了。 怎么说还是得有一个,用来保护你不暴露在这个肮脏的电影产业里。反正就跟个小岛似的,我们和年轻人合作,我再叫些自己信得过的同僚过来,总之有那么点包豪斯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试试。
那你是请这儿的同僚来,还是从别的地方、别的国家? 这是个国际学校,匈牙利人只有一个Rényi András,教艺术史的,要来的有阿基・考里斯马基,吉姆・贾木许,格斯・范・桑特,蒂尔达・斯文顿、卡洛斯・雷加达斯。
他们都说好的、都同意、都配合呀,看着你的面子,听了你的号令? 那干嘛,还谁呀?
你考虑在国内办吗,别去克罗地亚了? 没。我还没在匈牙利教过。
你没在匈牙利教过?一分钟也没有,从未,不存在? 没。
他们没请你?还是请了,但没请上? 没。
就外国啊。 我在德国、美国、甚至立陶宛都教过。
你会受伤吗,有被羞辱的感觉? 没。
也就当时有点,之后克服了? 这里挂着大学名义办的那一套,那种精神我是喜欢不起来。就是非常保守的电影学院,不谈自由,也不是工作、创造善,反正神经亢奋的程度不一样了。
你就是不乐意在国内教呀? 我找不到位置,或者说那种相应的框架。
有意思,因为这不刚出来一批青年电影人,看起来也都很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啊。 是有一个成规模的中坚世代了。
好的呀,那你找得出他们的声音嘛? 任何有话要说、还能表达清楚的人都可以。
你的想法挺自由。 哎,有自主性对我很重要。奇怪的是,人拍起电影来时精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还要做得极尽完美主义,但他教人的时候、制片的时候,又很明白这回主角不是他了;这事上,我能帮上的最大的忙,也只有撑起一把伞,给点保护。
你能忍住主角不是你,欣然认命了? 如果我理解了爱,那自然。
爱电影还是爱的你呀? 人跟人合作的时候,就一起从属于那项目了。
可你总有感觉不到说的这爱的时候,宁愿赶紧脱身吧? 那是。
你怎么做的呢,就站起来转身走了? 这不会。我开始的一般都会做完。人总在不断地斗争,所以就得找出来什么起了差错,看看怎么补救。
都能给你救回来? 是啊,不然你什么也做不出来,非得补救的。这总是种信赖关系。
有意思,因为你谈的是电影实践啊,我想。 那是啊,电影不能作理论教。
现在你不想着拍电影了,生活有多大变化?两部片的空档期里,你脑子里一般会想着下一部吗? 那是。
现在呢? 现在就挪开它,自己镇静一下。
所以办学只是忙起来、转移注意力,免得去想那没有的电影了,是吗? 我说过很多次拍片像吸毒,就是戒起来得挨教训,可还得戒了。
这何必呢? 因为不想多拍片了。
你解释一下这两面啊,一来你说像吸毒、必须戒掉,二来心底里又还想要,因为上着瘾。那何必得戒,你干吗不继续呢? 不行,因为这三十四年间,我关于电影所想得到、说得出的,都说了。
我不懂这极端主义是哪来的,你就说现在不想拍片、休息一下。 不。再说我又不要休息,我不累。
我也不是这意思,是说冲动了。 今天肋骨断了有点儿令人忧郁,可我还能干活,一堆事情能做呢。
不是我上纲上线啊,但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比如五年后你的想法会变那么一丁点儿,发展出点别的情趣,就做在电影里了,或者就此找到了别的电影语言,不想吗? 不。
那你就是拍够了? 不。拍电影只有一个好,就是你去了,末了诞生出某种之前所没有的东西。可任何创作中能激动人心的也就是此前所没有的、之后有了,就像一人生出个孩子,就有了。
可这还是能成的呀,可能的呀。 可我说这结束了,干完了,就是因为我做好了,我他妈添点装饰上去?
在你后来不认了的那个《每日镜报》访谈里…^2 我没不认,但我要抗议它的态度。跟那访谈的联系里我有两点反感,一是匈牙利国内的反应,二是说,如果我跟人幕后闲谈…
…就不是访谈,明白了。 颁奖礼前五天这位记者明说了是为报道电影而来找我聊聊,然后把半小时长的幕后闲谈尾三分钟拿出来发表了。这不是做新闻的态度,我就生气。
不然我想你也不会跟那记者多说。 不会。你看,问题在于一个人已愚钝到没有感觉了,半小时里说了多少更深的话,只取一片政治小报完全是粗俗。
我倒不是来谈这个,是觉得里面有个句子很好地描述了你的情况:“退休太年轻,重新生活又太老。”你现在转移了注意力,把能量管住了,这样又启一程。然后呢? 然后啊?会来十六个年轻人,我相信他们,要跟他们合作。
这有多久呢? 三年。我们做电影,你知道这里面多少活吗?
肯定多吧。 你什么都看不出来。
其实我只想知道你怎么走出去。 走出去?马上就出去,就我们现在坐的这办公室,本周内关门。挺傻逼的,我们辛苦了九年,制作了八部片子,两部算说是我的,别的别人的。现在都没了。
完全是钱的问题? 这个完全是钱的问题,对。
*删减片段:话题就此转向了Vajna领导的国家电影基金与匈牙利电影周停办等电影政治,这些事情吧本来就办得阴阳怪气,笔者自己也看得云里雾里,还翻译呢,想想觉得,中文网友,知道欧尔班傻逼,可以了,这样不负责任地跳过了440词。(若您就想听塔尔解释,还可以看:https://www.berlinale.de/en/archive/jahresarchive/2012/06_streaming_2012/06_streaming_listing_2012.html?item=2685&navi=40)
[. . .]
但我还想了解一下你的经验。剧变前你的电影作品、拍摄工作就跟政权不太对付,都怎么处理的?哎哟,很小就拍片了啊,你21岁拍公房分配的处女作《家巢》里,当时是真心想要什么呢? 人21岁拍电影时想的,论出发点就与他57岁的不一样了。那时候呀,我也有改变世界的抱负。
你说政治上? 不是。政治只是别的东西的影子,只是表面,内里极其官僚的体系迄今是不变的;让我说,这就不是政治问题。我没拍过政治电影。
这我有点意见。 这些都不是政治表达。我想谈的始终是从事物的深处,不是现在谁、什么、又怎么……
反正就不是政治表达,尽管电影直接表现了住房短缺的政治问题? 那是表现了短缺吧,你要今天再看,就跟三姐妹去莫斯科差不多了。我们总觉得接下来要有些什么事情,生活就会开始了,再发现不会。
没有发现哪,片里没房子。 那里是没。所以我后来也不碰这种社会学问题了。
好笑的是过了几年《积木人生》里这主题又回来了,一开头就是Pogány Judit嚷嚷说她不要房子。镜头下了一句重话,你眼见着这拍的是另一种不幸了。 是谈那写死在我们身上的不幸。
但当时你还没那么看呢。 那当然没。就是呀,人老了,事情越来越简单。
你等等啊,你21岁怎么会想到不幸写死在我们身上了? 不知道。挨了老天爷一下,感觉到了。
你们家里都干嘛了,二十一岁就走到这一步? 我那算不上家吧。我爸做这个的,我妈做那个的,所以我的生活相对比较简单。
你生是在佩奇,但没在那住。 我哪儿也没去过,就是生出来。
然后上布达佩斯去了,他们给国家歌剧院、Madách剧院做剧。 我爸到处做剧,不只国家歌剧院。
都去过哪里呀?做了些什么? 我记得有小城镇,挨了几次打。^3
但比如你还记得贝凯什乔包有什么没? 大广场上有辆火车。
大广场上有辆火车,你就记得? 当然,因为窄轨铁路一直铺到市中心,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多剌激啊,是不。
行吧,但你当时都做什么、他们对你做什么,把你放哪了?爸妈带着我到了贝凯什乔包,往更衣室里一塞,还是怎么? 是呀,我在剧院更衣室待得可够久了。
你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面? 不会。我也没那么傻吧。
那你干嘛呢? 在院子里跟小朋友们踢球,跟每个正常小孩一样。
好的,行吧,到现在还都正常啊。我就想弄明白是哪儿脱的轨。 没脱过什么轨。
但你二十一岁就应该想世界是我的、生活真开心、我来改变它啊,你懂吧?应该是非常乐观的呀,你怎么一开头就搞悲观主义了。 我不悲观。可能是现实主义。
我就猜你要这么说。 这些范畴对我来说太晦涩了。
那我换个具体点的问法:你家人有没有给你看一堆文学、高雅艺术,这些东西?你不是在所谓艺术圈的花花世界里长大的嘛? 啊。
情况比这简单? 当然,我在院子里跟别的小孩踢球呀。我还是个坏学生,特坏。
是不听话还是坏? 就说我讨厌学习吧。
都讨厌? 历史、地理、文学都一直还好。
上学讨厌不? 学校的气味也讨厌,挺恶心的。
你就是自己不知怎么地硬混过来了? 我成年了。你看,人分两种,有被带大的,还有带大自己的;总有人是self-made man,我就进了这类。我总得莫名其妙地自己保证自己的安全,总得担上某人、某些人的责任,也习惯了。
你想说剧组的? 当然。生活里不停地要你担各种责任啊。
我好奇你《家巢》是在哪儿、怎么有首映的。 那部是在巴拉兹·贝拉制片厂[^6]做的,当时本厂的电影一般不作放映吧,但当时还在佩奇的匈牙利电影周给了一个机会,让用了佩奇一个文化馆里最偏的地方,《家巢》的第一场也在那里放了,观众反应很大。这后就藏不住了,接着片子受邀去了曼海姆,我们拿了大奖,命数已定,后来连影院里也有放了。
[^6]: 那就是臭名昭著滴(笔者最最喜欢的)BBS,当时五个制片厂里唯一能搞实验电影的 https://monoskop.org/Bal%C3%A1zs_B%C3%A9la_Studio
但你怎么有次拍片被带走了?我在老早的报纸里读到过,正当你在拍一个家庭被判决逐出门时… 那是我十六岁时的事了。
真的?这我不知道。他们直接把你带走了,就因为你拿个摄像机在那儿? 当然。
接下来什么状况? 就没事。Angyalföld^7的一个无产家庭被下令驱逐,警察来了,一些不知道什么委员会下决定他们现在出去。跟今天是一样的,他们不想走,就被赶到院子里。那我正拿着个八毫米摄像机站在中间要拍这个呢,当然就连摄像机一起被带到了Angyalföld的Mosoly路警察局,在那坐了一会儿。机器在这边,我坐在那边,还有个大个头警察,一直待到整场驱逐都结束了,他们就说,我可以走了,没了,就这样。
机器也还你了? 当然,还了。
片子呢? 没拍上啊。
你怎么知道要有场驱逐了? 我认识这些人。
上手走的是纪实的方向,后来怎么不拍纪录片了? 因为我根本不信会有某种真正的纪录能被做出来,你拿着摄像机进到情境里面时,情境马上就在摄像机前变掉了。我不相信那种干净的纪录的可能性;我不相信会有什么自在的东西,因为一切作用于一切。那我得干的就是个侵犯性的活,你要这样干了,自然也就导演上了。
你的第二部片子也颇等了一会儿才上映啊。 他们开始要剪了。
这不就来了。 说了不是。
他们要剪什么? 有两场戏他们不太喜欢,但最后都屈服了。一部片子卡了一年半,还有个瘦子一直在那儿闹,只好过一段时间说,行吧,都这样了。这事上我是真顽固,绝不接受任何妥协。
任何妥协?私下生活里、电影里,都不行? 都不行。
干嘛不行呢? 不知道。我做作。
你是不是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好? 不,没那意思。如果我什么事上被说服了,也会去做。我还是能被说服的。
能服么? 完全能。我不傻,不会跟自己过不去,别人说了有道理的话,我干嘛不听、不去想想呢?不是我发神经,但在一些特定问题上我看不出作妥协有什么意义。当然了人一辈子都在作妥协,因为要是你还和人一起生活,你靠别人活着,那全是妥协了,有人不喜欢这个,你不喜欢那个,最后还得凑合起来。
这是小小地妥协了。 不是。生活的正常秩序就是听取他人的意愿、或至少一定程度地理解对方为何开口,这才能说是文明地共存了。至于在原则与电影上作妥协的不值,我自己感觉不值,是因为电影做出来是要长久的。过了五十年还有人看呢,我可不想五十年后被什么人说…
你《天谴》里没他们想剪的戏吗? 没有。
没废话? 《天谴》啊?《天谴》一般认为是一场神迹,做不了什么,因为又是直接被请去柏林了的这种情况,而且根本是在制片厂系统外做的。我们拍得就抠门儿,匈牙利电视台、Szinetár Miklós^8给了点零花钱,不知怎地弄完了。完全在系统外。电影审查员就好奇地过来看看拍了什么片子。
就是什么也动不了。 那是什么也动不了,都做完了。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没让我们在柏林放的,另个是允许我们在柏林放的。
也没明说不准放第一个版本? 没,不过之后他们对我火很大。
这怎么传达的,“哎哟喂呀,贝拉!” 我们搬去柏林时,他们明确说了往后我没得碰国内的钱了。
这是谁在说? 我可以说就是那位在1990年2月的那届、就是我作为荷兰而不是匈牙利导演参加(不得不说,读到时感觉挺差的)的柏林电影节上的这人早半年跟我说没钱了的,电影节后他让我回国,因为匈牙利进欧盟了,得有个对西方也上得台面的人。
你回他什么? 说如果能拍《撒旦探戈》,我就回来。
他们就说行。 是。我就说,好,但可别来嘴碎;是什么样,就什么样。
他们说行。但这人到底谁啊? 不告诉你。可能我哪天去问问他,行不行,再说。
这之前他们跟你说没钱的时候,是桩面对面的事情,还是下的通知? 那是面对面的。
就说,你们在个办公室里坐着? 吵一点吧,因为是在个走廊里大喊大叫着。
这就不能不引出电影里的内容,比如主角说“我从窗口往外望,几十年地从这窗口往外望,想着我什么时候发神经”。 我估计他们没看懂;我估计他们什么也没看懂。那电影里有种彻底无耻、无解的东西。要问这电影的剧情,那就是个十分钟短片的剧情,它所要讲的当然完全是另一码事。
后来你谈这段时期,说是政治无耻地从我们的生命中掠夺去了几年。 今天政治也掠夺;政治在每个人的生活里抢劫。耻辱就是政治走进了厕所、卧室,到处糟蹋,可这就是政治啊,它是真真切切的。我一辈子就气这个。
但当时更直接。 不是的。这个办公室现在就是这样关门的,工作室的全部项目就是这样停掉的,因为我把Parti Nagy Lajos与Gothár Péter的剧本看得很重,是要它拍出来的;我们什么时候能拉到一亿福林,我当年就组织上一场跨国联拍,怎么会现在全扔了呢,明白?要我说,就关门吧。可这不是政治是什么?
等等,没全明白,国家没把约好的钱拿出来? 不是约好,我们有纸头的。
现在还没来? 没呢。他们说:哪儿去了呀。我再申请一次吧。
你觉得是就针对你的,还是所有人? 那不能是什么三人组吧,我只能猜测一下。
剧变前你试图拍片时,是故意不走国有制片厂的路子,免得挨剪、被禁? 是没得选。我们当时开Társulás制片厂,那些出名的,博迪・伽柏、费赫尔・久里、Dárday他俩、还有Gulyás兄弟都投入进去了。政权临倒台时做了件好事,他们把四个专业制片厂都召过来,说:“孩儿们,五个厂挺多的,咱把第五个关了,钱一起分掉。投票吧?”
各个击破啊。 是的。我们坐在本地“白宫”的Knopf同志办公室里,我看着我的杰出同僚们说的同意,一个个正经的、可敬的的电影导演。一路活过这么些东西,我只好跟你说作妥协不值得。去钻那些狗屁窗口不值得,因为到最后总是你要的早就没了,只剩狗屁在。荧幕又是很残忍的,它总显现出那做电影的是什么人,就在荧幕上放。
你生所谓在这种场合下举了手的人的气吗? 哎,当时我的感受,那算什么。
是什么感受? 匪夷所思。
有谁举手了?制片厂经理? 也还多些。
我猜了?Bacsó Péter当时很得势。准不? 我们不谈名字。
Nemeskürty István? 我们不谈名字。
那我的方向对了吗? 你方向对。当时我们正要拍《撒旦探戈》,还是在Társulás呢。剧本都写出来了,突然说Társulás没了,不过别的制片厂都热烈地欢迎我们,当然,我们躲开每个人,也处处被撵走。接下来半违法地拍完《天谴》,后面只能搬去柏林了,就有三年什么也不能做。那是真倒霉。后来又回到国内,就是在这美丽的新世界里拍《撒旦探戈》了。
没得拍的时候,你做什么? 没。我发疯。
但你总得忙些什么吧?你在造船厂干过,还看过门。三年里,背着身后已有的成就,又没得后续了,你做什么。 没。
真没? 没。
每晚上跟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坐着,思考未来?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起过两次救生员的作用。一次是他说,既然现在《撒旦探戈》没了,我们就试个别的。这是《天谴》。另一场这样的危机是我必须面对《伦敦来客》的时候,因为要是你的制片没了,法国银行就把钱停掉[^11],制作中止是一下子的事情。这后又有一年,才重建起来。
[^11]: Humbert Balsan,法国人,《伦敦来客》开拍前两天在办公室里上吊,就没了,完了发现他的Ognon Pictures欠了Coficiné银行一千三百万欧、是拿电影做的抵押,塔尔方面趁法律人跑得慢,借匈牙利钱(及ARTE、Eurimages临时资助)偷拍了九天,然后布景就拆没了
那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干嘛了?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过来时,我正要发疯,就是听了法国银行行长说的那话、那东西吧。他就说,我们不如再谈谈这个问题:探戈[^12]怎么样了?我就很感激,因为不然我真会疯掉。
[^12]: 原文如此,为什么会这样,用屁股想都记得台词应该是hogy a lóval mi lett(“马怎么样了”),我也不明白,难道其实是采访姐姐没做作业?
当时你是实质上的、真要发神经病吗? 当你在全部中看见彻底的绝望,那不算什么。你活到电影开拍,忽然就这么得把片场拆了,电影也没拍完,还能有更地狱似的感觉……别提了!
你有几次这么绝望过? 感谢神,不多。
就说两三次? 到顶了。
这种时候你妻子^13,跟你一道工作了这么久的,帮不上忙吗?这么专业的不算数? 他见的狗屎不和我的一样啊。
他也不行了? 还能好啊?
那你们是没法携手共渡难关了? 这关不行。
这样的就只能靠外部力量带出来了? 不。要出去,是靠找出下一步。
每次都成功了啊。 我只会这个。
你们搬家去柏林了。 不算搬家,我们过去,就完了。
叛逃啦? 没那么官方,只是护照上写我们90天后要回国,我们就没回国。
也得是个剌头。 这是本非常奇怪的护照……确是一宝啊。
他们和你说的,可能也不是非得回来?别放过机会? 当然。
那被逐出国是什么感觉?他们说,同志,你别回来了,那是什么感觉? 狗日的。真狗日的。关键在于很多人认为我们是些不检点的野种,不是这样的,我爱着这个国家,也愿意爱它。不是我自己想,但要逼我,也就走了。
那现在又是被逼了? 这里没活干啊。就只有荣誉性地做匈牙利电影艺术家联合会的主席,又没工作。
所以我前面就想到,你那80年代电影作坊里也有博迪・伽柏做积极分子,他是线人,后来发现的。 博迪还是知道的。博迪气度大,有冒险的精神,我迄今也难信他是线人。你可明白我对他的印象,我了解他是什么生活都要试试的,估计这个他也想试试。读读他写的,完全就搞笑,把上级耍着玩。他是个冒险家,生活的每个犄角旮旯都想了解一遍,既要做天使,又要做魔鬼,还总想两个一起做。
你就没他那实验精神? 他们没有问过我。
那也好吧。我看了电影作坊的名单:Vitézy László。 Vitézy当然是了。
今天你们世界观有点变了啊。 不是一点,大了。
一个主义里竟容下如此多般变化…… 这不算一个主义。你要去看Dárday Hugó和Vitézy的片子,就会发现他们不一样,这其中总有好同志与坏同志的斗争,因为还会有比他们更好的同志。唉,这要是你说的世界观问题,那没有好同志了。
你们迄今讲过话么? 哎谢谢你了,我们不做大傻帽的。不过也没话说。
跟Kabay Barna呢? 一万年没见了。
他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又如何到哪儿做了什么了。
他拍大片了。我觉得挺惊人的,贝拉塔尔和Kabay Barna哪年哪月还是一路人。你上的Szinetár班的表演课吧? 对。
两个极端啊,你跟他。 不。Szinetár是无限开明且极宽容的人。
我不是说意识形态对立。 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他说:“去拍吧,做你想做的,你从自己犯的傻里能学的比坐这儿听我们讲话的多多了。”不得不说,哪儿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那他教过你什么吗,你还记得? 有啊,他说护照上要留一面空白页、汽车里要够开到维也纳的油。就这么跟我说了,当时作坊里有人乱弄灯光,Szinetár很难过,坐到我旁边,瞧着这烂摊子,东西都停着,他大导演就这么说了。
那你后面还把他当作是自己的电影老师没? 每部片我都放给他看了,也一直是认真听他说话。
说好话吗? 嗯。他看了《天谴》说,匈牙利电影产业将从中受用十五年。
剧变到来时,你有没有想之后拍电影就容易了? 就个屁,我又不傻。
可这不就回国了。 就看见所有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什么也没动过,体制还那样,一模一样。不同点在于当时是明确的政治审查,现在是明确的市场审查,可那当然也一样是政治审查,反正我看没区别。
我有别的想法。剧变之前,要写出人人都懂的话大概更容易些,大家都明白你背后想的什么,因为体验的原材料都差不多;之后就不一定了。所以在剧变后要传达出你想的意思,不就难了? 得了吧。你走进影厅,灯暗了,你看些东西,完了,灯就亮了;你在那看了的要么剌激你、动摇了你,要么不行。我无所谓你进影厅前有什么心路历程,无所谓你有多少过去的、未来的、当下的包袱。一定的是,如果影像没教你信服,就是白做了。
这是说得对。可我要理解比如说你的封镜片《都灵之马》时,就不止了,光理解影像不够,还得看见你做了什么、是什么过程。 它在那儿不就自明了。艺术品必须不言自明,这是它的根本。不能放一个要你去破解的东西出来,它不需要被破解,去看,相信你的眼睛,听你的心声,就完了!
你自己觉得观众是这样看你作品的吗? 我能这么觉得是因为爱斯基摩人、日本人、巴西人都看电影,身后是完全不同的历程,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物质、社会基础,末了电影仍是对他们说一样的话;我在韩国观察到的反应,在冰岛也是一样的,那是相去甚远的两个世界了。要说《都灵之马》有什么特殊困难,是在远东,因为那里人对创世故事有点不同的看法。
你是总跟那些作为人而叫你喜欢的合作吗? 那是,不然没法干。
你有没有拒绝过哪个明知道想跟你合作的演员? 没出过这种状况。
就说蒂尔达・斯文顿、汉娜・许古拉,他们给你捎了话说愿意来的不是? 汉娜是,有个声明。
这不就来了,你想想,你要说个不呢。你应付不了。 他也没求什么呀,就是在匈牙利接了个《人民自由报》的采访,说他电影已经拍到恶心了,不过还可以跟我合作。
感觉很好啊。 是不错啊,后来我们着手做《鲸鱼马戏团》时想起来汉娜,我打给他,就完了。
对了,就说《鲸鱼马戏团》里,你是在匈牙利找不到、想不起来能演的人吗? 很遗憾,Lars Rudolph这样儿的,匈牙利没有。
他哪里特别啊? 既无辜、且天真,又足够老成,什么都有了,那样的色彩与丰沛;这种人物德国也没有了,他是独一个。他是我们开拍的理由,否则不会出这电影。
你花了多少时间在选角上? 我不选角。要么我看了有灵感,要么没有。
那你现在想得起来哪位你看了有灵感、就遗憾没有合作的人物吗? 没有。我告诉你我还愿意找谁吧,奥逊・威尔斯、克劳斯・金斯基和丹尼斯・霍珀,就是全进棺材了。费赫尔・久里那倒霉的总在说:“拉蒂诺维茨死了,没电影拍了。”
匈牙利演员欺负你啦,干嘛就不请他们?人家肯定愿意。 不知道。你看到个谁、心想这个角色你要了,也没看他是用什么语言叨叨的,而在于这角色显出什么、讲的什么问题。他说什么语言我完全不管。
你筹备电影,找好地点、角色,必要时还找匹马,其实都是摄制的一部分。 那是决定性的,上了片场就是用现成品创作了。
你拍摄时是不是老想:这没个完了,或者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 没。
我知道《撒旦探戈》有克拉斯诺霍尔卡伊说过,你拍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 不对,我知道的。
行,他不知道。 我知道的。我还知道每天拍的是这整一大坨儿的哪块呢。
你记得的冲突最严重的戏是哪场? 我不记得。到最后人看什么都好美。
你看见一张脸、一个人物的时候,怎么想到要的就是这个人的? 就有点什么。这问题没法答。
就剌激到你了? 一个人要么叫人兴奋、有趣、闪着光,要么不会。但不是说别人就不闪光,只是不对我,可能跟我邻居就行了呢。
你是常上剧院、看了一堆电影,就知道什么人能选了? 不。剧院一天一个样子。
你不喜欢上剧院啊? 不。
也没想过排剧吧? 有一次想过的,就是拧上了。是萨尔茨堡夏季艺术节的事,我在那儿也顽固。
没排成啊? 没,因为我拒绝二十一世纪了还质疑别人的性取向。不可思议。
说具体点,就是有个人你不能用,因为他是同? 对。整件事恶心的是,他们一时接受了我在跟谁合作,一时又出些什么事情,过俩星期写给我说要取消的、另找人吧。我说那没了。
你要排什么? 托马斯・伯恩哈德。
你要是喜欢,怎么没上别处排托马斯・伯恩哈德呢? 因为这戏要跟这演员、在这场地上才能排,到了别处,找了别人,不一样了。
对了你住哪儿呀? 秘密。
真的啊?我就知道是在个翻新过的小旅馆里。 不是小旅馆,历史建筑,是间农家客店。
客店,我不说嘛。是在布达佩斯外围,还是更远点? 没到外围。
你在首都住久了吗,干嘛往乡下搬? 我是住够了,人人傻子一样跑上跑下的。
有动物吗,打理好的小田地? 没,就猫狗。
你有变乡下人吗,就这词的这意思? 我怎么变乡下人!
你不还搬家了呀。 免得在这儿。
那现在要搬去斯普列特了? 现在没办法。
你在那买个公寓、房子,搬过去,完了再搬回国内? 是啊,我在那儿有个公寓了。
你不介意都市了?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说克罗地亚语,听了就觉得互相讲的一定全是非常明智、特别体贴的话。
真的? 我听不懂嘛。
那不要学了。 就是!
迄今哪个奖对你最重要?还是你就不在乎奖? 最好的奖是科舒特奖,至少能收回。我就等着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就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