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Living with me(上)
原作向|全员生存|同盟侧群像|粮食|CP请找田中 ps:因为太长了,所以只能截成两段…… 下篇传送门:Living with me(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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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铃铃……”床头闹钟发出的噪音足以把冬眠的熊吵醒。被窝里伸出一只手,习惯性地往右边一摸,试图拍下关闭键。 “啊!”一声饱含痛楚的叫声,手的主人猛地坐了起来,她彻底醒了。 这不是她的床。 “卡琳?”有人敲了敲门,“再不起来要迟到了哦!” “我来了!”卡特罗捷·冯·克罗歇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顶着一头蓬乱红发的少女从床上一跃而起。她拉开窗帘—— 阳光洒满房间。 今天天气真好。 “嘛,卡琳穿着高中生制服真漂亮。”菲列特利加在桌边坐了下来,她用赞赏的眼神打量着卡琳,然后给出了极高的评价。银桥高中的制服是蓝外套黑裙子,前斯巴达尼恩驾驶员有着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的身材,菲列特利加看着卡琳,仿佛回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真是一种久违了的体验——和平真好啊。 突然被憧憬的女性这样表扬,卡琳不由得脸颊发烫。她有些害羞地扯了扯百褶裙,过去的三年里她的着装一般只有两个选项,军裤和飞行员连体服。啊,好不习惯呀。 三明治已经放在桌上了。家事机器人“噗叽”一声自动回到了充电座上,亚麻色头发的男孩从厨房里端出了牛奶。 “早安,卡琳。”尤里安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开始分发牛奶。杯子中液体晃荡的幅度比平日里至少高了三成。 “早……早安,尤里安。”卡琳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三明治,仿佛在思考自己该从哪里下口。 菲列特利加看着他们二人的表情,借着吃三明治的动作,将偷笑掩饰在了咀嚼里。哎呀哎呀,就算确认了恋爱关系,但突然把他们放到一个屋檐下,他们竟然也是会害羞的呀!被称作“电脑的表亲”的菲列特利加·G·杨女士,在自己的硬盘里增加了青春期少男少女恋爱知识第二十九条。 卡特罗捷,十七岁零四个月,准尉退役,由于户口自带监护人的不靠谱性,目前暂时借住在海尼森的临时监护人菲列特利加·G·杨女士家中。如果这位杨女士的丈夫不是卡琳男朋友的监护人的话,她今天的表现一定会更自然些。是的,卡琳现在住的便是尤里安在佛列蒙特街房子里的房间。而这个房间真正的主人在隔壁书房搭起了行军床。这只是临时措施,在未来的两个月里,这奇怪的一家四口会搬到另一幢房子里去——理论上是这样的。 “我去把杨提督叫起来。”尤里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匆匆跑开了。对于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把女朋友介绍给家人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见家长和宣布恋爱关系的时机临时变成替女朋友搬家这种事情,就算是伊谢尔伦的代理司令官敏兹先生也需要时间消化啊!尤里安表现得已经很镇静了!不愧是打进伯伦希尔依然面不改色的敏兹代司令! “杨提督,杨提督!起床了!”尤里安拉着被子的一角。和前监护人进行日常清晨角力。 “让我再睡五分钟……不……四分钟……”床上的人蠕动着,把被子裹成一团。 “杨提督!” “唔……三分钟……不,我是病患,不用上班……”不清醒的赖床者看样子想起自己的真实立场了。他在半梦半醒间嘟囔着:“退休金打到我的卡上就行……”退休金神教教主杨威利,通常运转,绝赞好评。 此情此景对于尤里安来说,即便有那么几分无可奈何,也很快被一种安心感冲散了。杨提督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承担了远超于自身能力的责任的尤里安,在得知杨提督醒来的那一瞬间,仿佛获得了重生一般。 就算未来的每天早上都要这样麻烦地把监护人从床铺上铲起来,也比再也不能见到现在把自己裹成一条大虫的监护人要好一千万倍!度过了十八岁生日后,床上这个粽子提督其实就已经结束了他对敏兹先生的监护责任,但是尤里安并不觉得他的成年对二人关系有什么影响。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会一如既往的跟在杨提督身边,提醒他脚下有个坑,路边有个灯,替他写两分钟的演讲稿,然后把饭做好以免监护人夫妇营养不良。 ——尤里安对“被监护人”的理解是不是哪里出现了偏差? ……这样的家庭竟然引入了第二个被监护人,真的没问题吗? “杨提督,今天是检查身体的日子。快点起床!”尤里安今天的任务就是带着杨提督去医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部检查一遍确保没什么后遗症,医生都约好了,说什么都不能迟到。 床上的人依然稳如泰山。 “尤里安的人工唤醒现在读条时间越来越长了。”菲列特利加望向房间,无可奈何地摇头:“所谓习惯成自然……”赖床的魔术师分明是老油条的样子。“啊,不如卡琳去帮帮忙吧。”菲列特利加很少叫杨起床,她比尤里安更纵容杨,这是事实…… “我?!”少女蓝紫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可是我只是个上士。”卡琳忘记了,回到海尼森后伊谢尔伦革命军全体将士晋升一级。退役前克罗歇尔伍长就已经不是上士而是准尉了。即便如此,抗拒起床的那位军衔可比她高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级…… “你是我的被监护人,在这个家里和尤里安一样。”菲列特利加道:“未来你多半还得忍受这个监护人配偶两三年,所以趁早熟悉这个家庭的日常流程吧。”不愧是前副官,说出了可怕的至理名言呢。 “尤里安。”卡琳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头。她也就昨天刚搬来时参观过一次杨夫妇的房间。怎么说呢……有点……忐忑? 尤里安像被什么困扰着一般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这个动作卡琳看着好眼熟,是不是在哪条舰桥上见过? “菲列特利加让我来帮忙。”卡琳站在门边一脸踌躇。 “这是个好主意。”尤里安突然眼前一亮:“我总是叫杨提督起床,他已经完全免疫了。”简单来说,长期由同一个人叫起,赖床界翘楚杨威利已熟知全部套路并不为所动。是时候引入新的势力来搞定提督了!尤里安拉着卡琳的手,满脸感动。 “尤里安,你一脸期待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卡琳语调嫌弃地捏捏尤里安的脸。 “拜托你了!”尤里安郑重地道。 “哈?” 这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到了夜晚便成了伊谢尔伦胡闹小组例行聚会时的重磅新闻。杨家新增的被监护人比自己的前(上)辈(级)真是不知强出多少倍。那个名叫卡琳的少女拿起自己的个人终端,在网上随便搜了一段特留尼希特的演讲视频,把音量开到最大,放在了杨提督的床头—— 艰难的三十秒抗争后,奇迹的魔术师奇迹般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以他平日里绝对不可能达到的清晨速度冲进洗手间开始梳洗。 尤里安由衷地对卡琳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小菜一碟。明眸的少女露出微笑。 “尤里安先送卡琳去学校吧。”菲列特利加坐上了去往政府大楼的出租车,她今天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说起来要塞司令官已经醒过来了,她这个伊谢尔伦临时政府主席也该当到头了,为什么改组的事情大选的事情还是压在她的案头? ……算了,还是我来吧。他只要在家里看着书喝着茶晒着太阳好好活着拿退休金就行。杨威利后援会会长菲列特利加已经做好了养家糊口的准备。 “好的。”尤里安点点头。杨提督还要吃早饭,等他准备停当可以出门,尤里安都回来了。 “我可以自己去学校。”卡琳撇撇嘴。佛列蒙特街离银桥高中并不太远,虽然在不同的街区,实际上也就五站公交车的路程。 “暌违已久的校园生活第一天,不要让挤公交车坏了你的心情。再说了,现在是早高峰。”公交车走二环高架桥,那条路啊……尤里安想起了杨提督堵在那上面不得不坐直升飞机去作战参谋本部的老黄历。 “杨提督买车了?”卡琳明明记得家里并没有交通工具。 “不是杨提督买的。”尤里安从地下车库里推出了一辆磁浮摩托车。“先寇布中将寄放在这里的。他说……暂时借我使用。”说着,他拿出一个头盔递给卡琳。先寇布中将其实还有半句话,尤里安没有告诉她。 “这辆摩托暂时借你使用,条件是要是卡琳需要用车,你得随叫随到。”不良中年对自己的弟子叮嘱着,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径直飞进尤里安怀里。 “中将,这辆摩托车你是打算给卡琳的吧?”到底是弟子,尤里安看上去很明白师父的想法。先寇布大概也明白,要是他直接把摩托车给卡琳,那个倔强的女孩一定会拒绝。所以只能给尤里安,通过他再送到卡琳手里。 “她要是想骑,我不反对。”先寇布挑了挑眉毛。 这话听着意图很明显了。 真是一对笨蛋父女啊……虽然在血亲问题上同样没什么心得,但是尤里安可比这两个人熟悉父子关系……呃,姑且算是……父子关系? “哼。”果然,一提到先寇布,卡琳就会换一个表情。 “啊。”尤里安尴尬地挠挠脸,他选择转移话题:“我忘了你穿的是裙子……” “放心吧,”卡琳麻利地把马尾辫塞进头盔里:“虽然穿着裙子,但我穿的是打底裤。”她有一打的打底裤两打的安全裤,穿着裙子踹人都不用担心走光。更何况,坐摩托车的时候拿书包压着裙子就不会飞起来。在军队里混的小姑娘个个都是生活高手。 “杨提督,我们出门啦。”尤里安冲着窗户喊道。 “啊,路上小心。”窗户打开了,叼着牙刷睡眼惺忪的黑发男人探出头来,和少男少女们道别。 有那么一瞬间,尤里安的记忆被点亮了。很多年前,这个男人叼着牙刷,睡眼惺忪地给他开了门。在银桥街24号生活的点点滴滴,尤里安全都记得。 “别走二环高架桥。”杨提督不忘叮嘱着。这么一瞧竟有了几分老父亲的风范。啧,听上去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放心吧!”尤里安戴上了头盔。他骑上摩托,偏偏脑袋对身后的卡琳道:“抱紧我啊。” “中……上尉,你难道忘了我在部队里是干什么的了吗?”卡琳不服气地说。论驾驶技术她绝对不会输给尤里安。在太空里如此,在地面上更是如此。大家拿的都是特种驾驶证,她才不需要尤里安送,明天她要自己骑车上学!嘴上是这么说,但卡琳的手还是环上了尤里安的腰。 “是是,我们的空战英雄。”尤里安这样说着,发动了摩托车。
工作日的医院依然患者众多。亚麻色头发的青年试图找个轮椅来帮助他的养父……呃,前监护人加快移动速度,以便在一天之内完成项目众多的检查——被今天身体检查的主角坚定地拒绝了。虽然被称作“脖子以下完全无用”的杨威利,但他的两条腿是能够完成它们的基础工作的。话说回来,尤里安是不是太过小心翼翼了?杨觉得,从出门的那一瞬间开始,尤里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易碎的古董花瓶。 “等等。”尤里安仔细地看着手里的电子病历,抬头找着电子显示屏上的预约号。他提着装着衣服的袋子,一边在已经做完的检查项目上打勾,一边将一瓶水递给早就过期的监护人。“马上就到我们了,再喝一口。” B超检查最麻烦了,尤里安算准了时间分时分量给杨增加水分:“上周五做的血小板检查,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一会儿我们去听听医生怎么说吧?”希望一切正常。在瑞达二号上,人们救下了濒死的杨提督。抢救结束后,因为失血和缺氧时间过长,医生宣布杨威利成了“植物人”。所有人内心里都充满了绝望,其中最绝望的莫过于尤里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掏空了。好在伊谢尔伦的战士们从来都不会丧失斗志,伊谢尔伦革命军和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在绝境中撑了下来,尤里安也顽强地撑了下来。签订停战协议后的第三天,躺在医院里的杨威利,出现了苏醒的迹象。 “我怀疑他是听到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可以拿着退休金过日子不用再上班了,所以才醒过来的。”得知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伊谢尔伦劳苦功高的大管家卡介伦发表了这样的意见。附和者众。 不管原因是什么,杨提督醒过来了,真是太好了。尤里安打从心底里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道:“对了,以防万一,我为你带了一些点心。”没有听到答复,尤里安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着:“看样子今天的检查得持续到十二点,来不及回家做饭了。要打电话让三月兔亭送餐吗?”年轻的陪护猛地回头,试图征询杨的意见。他的杨提督就那样随着他的动作突然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杨站在尤里安的眼前,好好儿的,活生生的。黑发的提督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似乎根本没听到尤里安说了一路的话,他喃喃着说自己从骨科的诊床上爬起来时不小心敲到了床头柜,那一字一句,尤里安听着无比清晰,却又无比遥远,仿佛杨提督隔着一层窗帘在他耳边说话。 杨看到尤里安愣神的表情,原本摸着后脑勺的手放了下来。从家到医院一路都显得睡意朦胧的眼神蓦地清晰明澈起来。 “尤里安。”红茶爱好者轻声唤道,他轻轻地拍了拍养子的肩膀。 尤里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自顾自地望着杨。伊谢尔伦要塞里那个聪明敏捷的敏兹中尉,此刻呆呆地站着,手足无措得像个与家人失散在街边的孩子。 杨注视着养子的表情,果然……杨瞬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尤里安的一部分思绪还停留在宇宙历801年六月一日的瑞达二号上。他的负罪感,懊悔感和恐慌感,并未随着杨的醒来而自动消失不见。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尤里安不是一个会宣泄情绪的人,幼年时期的遭遇让他总是习惯于自我消化负面情绪,他总是把所有的感情揣在心底,只有外人主动敲开他的心房,他才愿意吐露一二。在成为监护人的这些年里,杨有意无意地试图引导尤里安从这种模式中走出来,眼见得似乎有些成效了,一场意外,尤里安好像又回到了原地。这样下去可不行。杨在心里想道。过去的事情总会过去,大把的人生在前头等着这个青年人。总是被嘲讽的不负责任的监护人,开动他那随时能炸掉二百打战舰的脑筋,思考着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从某种角度来说,杨其实是从其他层面还是好好地履行了监护人的职责的。 “尤里安。”杨第二次唤道。 “啊……什么事,杨提督?”尤里安终于打破了恍惚的魔障,他用一种微妙的紧张语调回应着杨。 “没事。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刚刚——”尤里安突然卡壳:“我刚刚……说了什么来着?”他忘了。这一瞬间的空白与他在瑞达二号上看到濒死的杨提督时一模一样。尤里安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他从未如此茫然,如此地……患得患失。 “嘛,算了。”杨再一次拍拍尤里安的肩膀:“还有什么项目?”拙劣但有效的转移话题。 “我看看。”尤里安再次拿起了电子病历。 穿着检查服,趿拉着拖鞋的年长者沉默地跟在年轻人的身后,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卡特罗捷·冯·克罗歇尔。”黑板上写下了这样一个名字。银桥高中二年C班的插班生。红茶色头发,蓝紫色眸子,长相十分美丽的转学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课间时分,女生们率先围了上来。 “所以说你原先住在伊谢尔伦?” “嗯。”卡琳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哇,你是军属?” “算是吧。”卡琳模棱两可地回答。退伍的斯巴达尼恩驾驶员和她的男友一样,性格上有着某种缺陷。尤里安是隐忍,而她是戒备。菲列特利加对于这两个人能够走到一起表现出了一种乐观积极的态度,当他们互相走进对方的心理防御圈,最终展现出来的就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他们在互补。 “那么你见过杨威利元帅?”十几岁的少年和少女们围了上来。 “见过的。”早上刚见过。还叫他起床来着。 “奇迹的魔术师是怎样的人?是不是特别高深莫测?” “这个嘛……”特别会赖床。 “喂,卡特罗捷怎么可能认识杨元帅,你们不要为难她。” “……”很有道理。为什么身为一个小小伍长的我,会认识司令官和整个司令部呢?卡琳终于觉察出了某种不对劲。 “卡特罗捷同学,你见过尤里安·敏兹吗?他有没有女朋友?”女生中间发出了一种充斥着向往与期待的“呀……”的声音。 卡琳卡住了。这个问题她究竟要不要回答,该怎么回答?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据我所知,敏兹上尉有女朋友了。”卡琳没有撒谎。她是这世上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女生群里出现了叹息声。 “卡特罗捷……” “叫我‘卡琳’就可以了。”卡琳这样道。帝国语的名字太拗口。 “那么,卡琳,周六我们组织了联谊,你要不要来?另一边是海尼森纪念高中飞球队的男生哦。”海中飞球队的男生又高又帅!卡琳长得这么好看,去了的话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抱歉,我答应了男朋友,周六一起去买东西。”还是实话。海尼森的美少男排排队,卡琳现在的男朋友应该也是站在排头的那一个。见识过了广袤宇宙的女飞行员是不会对海尼森的小池塘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的。 “哦……”这一次失望的声音是从男生群里发出的。 “这么说早上送你来的是你的男朋友?”有个女生在校门口撞见了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的卡琳。 “是的,他说上学第一天,执意要送我。” “啊啊啊难道你们在同居吗?” “不不不你在哪里认识的男朋友?伊谢尔伦要塞吗?” “他几岁了?是做什么的?长得帅吗有照片吗?在校门口他都没脱下头盔……” “下次叫他一起出来玩啊。”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抛在卡琳的课桌上,把她撞得晕头转向的。 其实学校和军队里也没什么区别嘛……人类对于八卦和别人隐私的热爱还真是不分场合跨越时空历久弥新啊。
渐渐地,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卡琳习惯了学校,功课也跟上了教学进度。尤里安每天送她,风雨无阻。 “等到一月份大选结果出来,新政府成立,伊谢尔伦革命军解散,我就可以正式退役了。”不幸被强行留在司令官职位上的青年站在摩托车旁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对跳上后座的女友道。 “啊,从回到海尼森你就一直说着要退役。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呢。”卡琳用一种干瘪的口吻回应:“实在不行你就继续留在部队里吧。大家也需要你。”这是心里话。敏兹司令在杨提督不能履职的这段时间里,成功地将眼看就要滑进地狱的伊谢尔伦革命军捞了回来,也因此积攒下了绝对的信任。回到海尼森后,卡琳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尤里安·敏兹在年轻人中的超高人气,虽然不至于造成恋爱危机感,但是卡琳确实产生了类似于“原来迟钝的尤里安竟然也是个万人迷吗”这样的念头。随即眼前飘过伊谢尔伦两大伤风败俗的脸——不对不对,不是这种万人迷。卡琳用力地甩头,试图把这种可怕的联想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我还是想退役。至少得把大学念完吧。”尤里安的苦笑掩藏在头盔下:“而且你看现在的工作状态,我既没有时间照顾杨提督,也没时间谈恋爱。” 啊,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没时间谈恋爱这种话呢。 “这倒是个问题。”卡琳好像只听进了前半句“没时间照顾杨提督”:“不过杨提督的话有我呢,你可以适当放松一些。提督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不会走丢的!”这话听着仿佛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角色颠倒过来了。 “也对。不过现在家务都麻烦你来做,你也很辛苦吧。”尤里安这么说着,戴上手套。 “你是笨蛋吗?”卡琳嘟起了嘴:“这种程度的家务根本不算什么。还有,我也是这个家里吃白饭的人,如果不做点什么事的话,我会良心不安的。” “卡琳。” “嗯?” “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什么吃白饭的人。” “说到女朋友这个话题,尤里安,我觉得我们这种谈恋爱的状态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诶?” “高中生他们好像都是出门约会的。我感觉我们的状态跟他们不太一样。”卡琳通过观察得到了某种结论。啊,确实不一样。你们直接从小青年热恋期直接跳到老夫老妻频道了呢。 “抱……抱歉,我第一次谈恋爱也不知道到底具体该做些什么……”这个问题能问杨提督吗?得到的答案大概没有任何借鉴意义……吧?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也……之前在伊谢尔伦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今天我能不能出击,出击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谈恋爱具体该干些什么。 “卡琳。” “这个周末要不要出去约会?”尤里安的情商明显比杨高多了! 卡琳戴头盔的手一顿:“好……好啊。” 站在窗户后面把年轻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监护人们互相对视。 “咳。”杨清了清嗓子:“菲列特利加。” “嗯?” “周末有空吗?”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年轻人周末不在家。” “啊。” “所以,我们也出门吧!” 这个由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组成的家庭果然和正常的家庭很不一样啊。
十月底,同盟军军产正式拆售。首当其冲的就是银桥街的军官宿舍。住在这片宿舍里的军人家庭有了几种选择,一是搬迁,二是继续按照市价租赁此处房屋——同盟军官宿舍时期,这里几乎不需要租金。三则是折价购买。厚道的军衔和家庭人口优惠政策,力度极大的军龄补贴,不少军人家庭都选择了留在原地。 他们留在原地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传说杨威利元帅打算回到这里。 银桥街24号自从杨夫妇退役搬迁后一直是空着的。巴米利恩战役后,同盟军的有生力量几乎被彻底摧毁,早就没有了能够填补此处的军官。兜兜转转在宇宙里晃悠了一整圈,杨家人还是回到了银桥街。 毕竟,这里才是梦开始的地方。 菲列特利加主持了第一场家庭会议,今天的议题是,以何种方式重回银桥街24号——辅一回到海尼森,杨家人便已打定主意搬回银桥街,只是当时政策未正式出台,杨家人不知道是该租还是买。 “买吧。”作为摆设的一家之主这样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看起来挺合算的。而且24号相对宽敞一些。”银桥街24号宿舍的面积比佛列蒙特街大多了。军官官舍都是二层小楼,一共有四间房间,半开放式的图书室不会挤占孩子们的私人空间,尤里安也就不需要再在书房里打行军床了。 “我……我们也有军饷、遣散费和公积金。凑一凑的话甚至都不用贷款……”尤里安和卡琳对视一眼,后者为那个“we”赞赏地点了头。 “不,你们两个的名额不参与24号的购买。”菲列特利加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卡介伦上将给我看的是第五稿的方案,正式版应该是第六稿。我按照第五版方案计算后得到了一个非常善良的数字。以杨和我的军龄及军衔来说,折算比例相当大——实际上杨一个人用军衔顶上去就够了。贷款完全在我和杨的承受能力之内。购房资质是保留性质的,你们两个要留着自己的名额,以后自己购买——银桥街这片军属区,交通便利又是学区房,地段好,不能错过。”菲列特利加做过调查了,按市价购买或者承租这里的房子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实在不够合算,所以唯一能够消化银桥区的就只有拥有福利的原同盟军人。卡琳是以准尉退伍的,而尤里安暂时还没办理退伍手续,这两个人未来置业,绝大程度也得依靠原有的军籍。毕竟她的丈夫说过,过去缴交的社保和公积金,只有全都物尽其用才能证明这个社会是健康有序的——直白一点说,就是不要放过薅社会福利羊毛的机会!现在巴拉特自治区的代理主席的民生视角还真是别致啊。 “菲列特利加……” “嗯?” “你现在眼睛里散发着的是母亲的光芒吗?”孩子他爸在研究文件未果后,转而开始研究妻子的眼神。 “我也是有身为家长的自觉的。”菲列特利加道:“从下个月开始,我就得跑竞选了。银桥街24号的清理、佛列蒙特街的退租还有搬家……尤里安?” “没问题。”尤里安绝对没问题,对付山一般的伊谢尔伦革命军解编事宜并不会挤占他处理家庭事务的时间。 “那么卡琳负责打包?还有一些从伊谢尔伦带回来的家当还寄放在军港的仓库里,可能也需要搬运。” “交给我吧。”卡琳点头。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家里蹲丈夫抱着猫问道。堂而皇之地做了甩手掌柜,油然而生的罪恶感令他在妻子面前一阵心虚。 “和银行、税务局以及房产管理局交涉,然后在文件上签字就行了。”菲列特利加这样道:“卡介伦中……上将会陪你一起去的,放心吧!”最后这个“放心吧”显然是对尤里安说的。放心吧!有全宇宙最精明的黑巫师看场子,杨绝对不会上当受骗的!尤里安闻言,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不如让学长全权代劳吧。”杨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表情是如此的云淡风轻,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眼睛望着桌边的另外三人:“等等。就算没有卡介伦学长,我也是可以自己一个人完成房屋购买的全部手续的。你们也要对我有点信心啊,我也是十几岁开始独自一人的生活,最终健康完整地长大成人的!”杨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家人们和伊谢尔伦党全体成员都在潜意识里认为他生活不能自理……这是谣言!通通都是谣言! “哦——”在场的另外三人发出了同一个声音。听上去可不太像是用来表达信赖的。 “……” “很好,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情的话,亲爱的,签名吧!”菲列特利加这么说着,从地上提起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猫咪元帅的靓照明信片。 “诶?” “我答应了竞选团队的年轻人们,这个是支持者福利。”菲列特利加微笑:“亲爱的,你在家里呆着就行。但是明信片还是得签的,今天晚上先签个三百份吧!我的竞选目标很简单,不让特留尼希特获得多数票仓。”民主有的时候真讨厌啊,他们竟然找不到任何一条规定阻止特留尼希特参选——新领土总督罗严塔尔元帅那年怎么没把这个害虫给毙了?伊谢尔伦党人们头一次和自己的敌人产生共情。咳,言归正传。杨夫人的团队还是很贴心的,不愿意打扰杨元帅平静的生活,甚至都没有要求杨夫人把她那个丈夫拉出来站台,连明信片印的都是猫——未来,杨夫人的团队就会意识到,印猫咪元帅的明信片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因为,猫甚至比杨……还受欢迎。 “三百份是吧?”杨提督拿起了马克笔,一脸的视死如归:“只要不让那个特留尼希特当选,三千份我也签。” “……” “……” 不愧是杨。 这个家里,最忙的人应该是菲列特利加。如何妥善处置伊谢尔伦革命军,如何改组新政府,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摆在杨夫人的案头。她现在领导的巴拉特临时政府,是一个由伊谢尔伦共和政府和海尼森原有班底临时拼凑起来的松散的机构联合。大选的日期已经很近了,在得知优布·特留尼希特打算参选后,菲列特利加终于下定决心组织了自己的竞选团队。让她改组政府的话,肯定是伊谢尔伦共和政府的班底,就现在的民调来说,杨夫人的支持率是压倒性的。同盟人又不傻,特留尼希特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折腾了这么些年,大家心里都有数。 至于伊谢尔伦革命军的去留问题,尤里安和帝国军派来的全权代表瓦列元帅商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最终,他们一致认为革命军的解散是同盟最后的落幕,这个落幕必然要伴随新生。因此解散革命军同时改组巴拉特自卫军,将由新一届的民选政府完成。目前,自由行星同盟伊谢尔伦革命军最高司令长官仍是十九岁的代司令官敏兹。顺便一提,敏兹上尉在忙于军务的同时还在准备着海尼森纪念大学的自考——顺便还要做点家务和谈恋爱。不愧是敏兹司令。 巴拉特自卫军——正式名称为巴拉特武装力量(Armed Forces),虽然名字高端大气地使用了武装力量,但它实际上就是一个满员编制不到二万人的武装警察部队。不具备巴拉特星域以外的执法权。同盟人骨子里还是骄傲的,就算到了这步田地,还是想执着地把这一息尚存的武装力量,称作“自卫军”。当这个改组方案通过媒体向公众公布的时候,所有人的心底都有着同一个想法:民主的火种,这一次是真的保存下来了吗? 或许,真正的答案还需要时间来检验。眼下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为了民主不吝惜自己生命的人,找到了一条能够继续走下去的路。那就接着往下走吧!在不远的未来,也许能够看到你我所期待的光芒。 在这条光荣荆棘路上踽踽前行的人中,似乎有个身影好久没有见到了呢。在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只有杨威利一个人悠闲地喝下午茶。终于,伊谢尔伦的混世大魔王们全都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连波布兰都忙得生无可恋,而杨学长却可以在家里翘着二郎腿喝红茶看书?!大病初愈什么的根本就是借口!借口!愤怒的不止卡介伦一个人,雀斑革命家公然在第五十五次方案审查会上发表了自己对正版上司消极怠工的不满。甚至连从大狱救出来的姆莱提督都加入了伊谢尔伦革命军改编问题处理小组,而这支部队真正的灵魂人物却迟迟没有现身。 太过分了!尤里安也好,菲列特利加也罢,你们也太纵容他了!部下们的怒火突破天际。 不行,果然还是得把杨提督从他的壳子里拖出来! 因着这种冲天的怨念,十二月初,自伊谢尔伦返回海尼森后赋闲在家近半年的杨威利,终于出现在了公众们面前——巴拉特电视台《晨间新闻》栏目甚至把那个跟在杨夫人身后就露了半张脸的杨提督截了个图,放在栏目的社交媒体账户上,置顶一个月。一时间海尼森的人们议论纷纷。他们讨论的不仅仅是那个奇迹的魔术师,还有不走寻常路的杨夫人——或者说,这一对特立独行的夫妇。
“其他竞选人不都跑选区吗?杨夫人为什么没什么动静?”一不拜票,二不做街头演讲。这算什么竞选啊?! “倒也不能说是没什么动静。她以临时政府主席的身份视察了整个巴拉特,从工矿业到农业,从商业到贸易港,基本上都跑遍了。” “很少能看到杨元帅啊。” “杨夫人视察某个历史风景区的时候杨元帅不是也去了吗?喏,你看,电视里。”一个小角落里的一个戴着墨镜的小脑袋。 “杨夫人要是让杨元帅出来拉票,那她当选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你一定没看这一期的‘伊谢尔伦下午茶’。” “那是什么?” “杨夫人的竞选团队运营的网站上有个叫“伊谢尔伦下午茶”的版块。每双周一期,找各大电视台著名主持人,甚至是普通人和杨夫人一起做访谈。这一期就有观众来信问了这个问题。” “那么答案是——” “如果不是巴拉特自治区尚待步入正轨,民主火种保存不易,杨夫人自己都不打算参选,况且杨元帅本人不喜欢这种公众场合。网站还特地剪辑了杨元帅著名的‘两分钟演讲’历年合集供大家欣赏。” “哈哈哈哈哈!” “杨夫人或者杨元帅有社交网络的账号吗?我想fo一下他们。” “很遗憾,我都没找到,你就别想了。两人原来都是军人,同盟军条例现役军人禁止使用社交账号的。大概没有吧。” “退役了总该开一个吧?” “你不如fo一下那个著名的美食博主‘白魔女’?据说这位女士是杨夫妇的熟人,偶尔能看到她发杨家猫咪的照片。”啊,身为杨粉,为了在社交网络上找杨提督的蛛丝马迹真是绞尽了脑汁。 “fo了白魔女能学会做奶油蛤蜊汤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其实想fo尤里安·敏兹……” “噢噢噢昨天听说杨家的猫开了个账号。我严肃怀疑这个账号背后就是敏兹代司令。据说会偶尔地写一些杨元帅经典语录。我昨天私信问了,结果猫只回了我一个‘喵喵.gif’。” “那么问题来了。传闻敏兹司令已经有女朋友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 “从哪里看出来的?” “有人在伊谢尔伦革命军改组事宜的媒体吹风会上问了,他亲口回答了。” “嘤……” “兄弟,你是个男的。” “男的就不能喜欢尤里安·敏兹吗?” “不,我的意思是……我过去不知道……” “讨厌,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跟每个人都讲嘛。走开,我失恋了,让我哭一会儿。” “你……这个……那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等你从这段失恋里走出来之后,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
佛列蒙特街的房子其实签了三年。加上跑到伊谢尔伦去的这些日子,算算时间,到今年年底租约依然未满。为此,杨按照合同上的条款多支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作为提前退租的违约金。然而房东拒绝接收这份违约金,他把钱原封不动地划回了杨的账户。因着这件事,房东在杨家人搬家的过程中还特意来了一趟。这个土生土长的海尼森老头念叨着“付了两年的房租,其实你们一家人根本没住多少日子,我这钱收得心有不安”,说什么也要退一半租金给杨。 杨威利以男主人的身份接待了房东,他看着房东一脸难过的表情,阻止道:“契约精神也是民主精神的一部分,不是吗?我们才要感谢您,跑路的时候走得匆忙,您还帮我们打扫屋子收拾东西,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您也没把我们的东西扔出去。”佛列蒙特街的房子一直保持着杨夫妇离开时的模样。家具上没有遮盖布,沙发上没有灰尘,猫咪元帅的水盆竟然是满的,就像这家人从未离开那样。想来房东夫妇发现杨家人走得匆忙,却不知他们何时回来,于是帮助他们保持了家的原样。 “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罢了。你们才是,做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情,让行星海尼森最终留在了国父亚雷·海尼森的梦里。也让我们不至于成为帝国的附属品。身为海尼森人,我很感激你们。”老人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着。他和杨威利就见过两次,签订租房合同时经中介介绍见过一面,现在则是第二次。无论如何,老人都无法将眼前的人与一个叱咤银河的军人联系在一起,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学里的教书匠。租客们不在的日子里,房东老夫妇雇佣的钟点工每月都会顺便来杨家打扫一次,开窗,通风。家政工受雇于老夫妇二十年,闲着的时候也常常在房东老人家喝茶。他们嗑着瓜子聊着天,总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那奇妙的租客一家人还会回来吗?他们在伊谢尔伦还好吗?其实房东一家与杨家人之间的联系只有那一间小屋一份合同罢了,但他们总觉得那个神奇的魔术师和他的家人们就像是自己的亲人一样。只要常常念叨,他们就一定能平安回来——这份心情,大概是许多海尼森人共有的。 “不,我们也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杨笑着说:“民众努力生活,军人履行职责,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情,自由行星同盟就算变成巴拉特自治区,也仍然能留下希望。而且,现在和平了呐。”红茶爱好者为房东倒了一杯自己泡的红茶,然后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略带卷曲的黑色刘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夕阳将他的面庞染成一种奇妙的金色。他微微仰着头,瞳孔中倒映着海尼森的天空。那些属于旧日的东西如同倒带的胶片一般神奇地在他眼前划过。干冰船伊欧·法洁卡斯,古恩·基姆·霍尔那只有十六万听众的自由行星同盟开国演讲,同盟军誓师大会上飞起的胜利呼喊……一切的一切,如梦似幻,如影随形。海尼森的明天将这些昨日悉数珍藏,封入匣中,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够再次破茧重生。 “我这个糟老头子能看到战争的结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房东摇着头,心中五味杂陈。 那么,和平的时光能够持续多少年呢? 五年?十年?二十年? 一百年?两百年? 那一场席卷寰宇的战争持续了一百五十年。既然如此,和平的日子怎么也该有这个长度吧——杨这么想着,然后自嘲般地笑笑,又自我否定了这个答案。 人类总是喜欢争斗多过安逸,巴比伦塔永远无法建成。百五十年的和平,说出来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不过……眼下的十年,总该认真地过好它。这样想着,杨确信眼下的道路能够为所有人带来平静与希望。
十二月二十八日,杨威利一家人赶在新年之前正式搬回了阔别已久的银桥街24号。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一家四口就可以在这个旧旧的“新家”里欢度新年了。 “费雪提督住在108号,卡介伦上将住在59号,都不是很远。”尤里安指着显示屏上的地图向卡琳介绍着银桥街的“熟人圈”。“沿着紫花地丁花带往河堤方向走的话,是比克古元帅家所在的α片区。对了,我问过先寇布提督,他暂时不搬回来。” “谁关心他住哪儿啊。”卡琳扭头,“哼”了一声。尤里安看着卡琳嘟嘴的样子,既无奈又有些想笑。 “好啦好啦……”尤里安抱抱卡琳,似乎是在哄她。 “下次别提他。”卡琳闷闷地说着,用脑袋蹭蹭尤里安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边。 “这是什么?”杨在书房里整理(写作整理读作收拾到一半忍不住席地而坐开始阅读)书籍和笔记本,回到客厅里拿茶杯,探头一看,刚刚还抱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像身上装了斯巴达尼恩的弹射起飞装置一般飞快地的弹开。 “邻居们送的慰问品。”尤里安退回玄关处,装模作样地调试着门锁和安防系统。卡琳的耳根都红透了。她拿着抹布胡乱地擦着已经干净得发亮的五斗柜。茶几上玄关边,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多连包装都还没拆。 年长且睿智的一家之主选择假装没看见,以父亲的宽广胸怀包容着孩子们的小小恋爱故事。他指着堆满茶几和沙发边的搬家礼物道:“这也太多了吧?” “接下去的一个月我们可以靠吃苹果过日子了。”柜子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于是卡琳麻利地套上围裙,今天轮她做饭。镇定,我们不是偷摸约会被家长逮个正着的小情侣,不是。 “苹果派苹果汁苹果披萨?”杨忍不住笑了起来。 “洋葱炒苹果,西红柿苹果汤和苹果炒青椒。”卡琳觉得杨在偷偷笑话她和尤里安,故意板起脸这样回答。话说回来,今年难道海尼森苹果大丰收吗?为什么邻居们送的迁居慰问礼物都是苹果?卡琳虽然出生在海尼森,但她从记事起就住在德奴仙,对海尼森的风俗习惯反倒不甚熟悉。 “卡琳,你是东方料理派吗?”杨用一种轻快的语调接话:“这种充满了想象力的菜谱很像我父亲的风格。”商船上有食堂,不过杨泰隆老板偶尔也会心血来潮给儿子下厨做他几道菜。无一不是黑暗料理风格。中秋节吃剩的五仁月饼炒南瓜,端午节吃剩的粽子烩意面,杨威利每次吃完都得去船医那里拿消食片。哎呀,这个爹能让还在牙牙学语的儿子坐着擦花瓶,料理水平到这种程度也不那么让人意外了。 “我我我我开玩笑的!”卡琳赶忙解释。这是她瞎编的菜名,要是让提督质疑她的味觉那就完蛋了!不过提督小时候吃的这是什么邪教料理?提督的父亲……真的有比先寇布大混蛋称职吗?卡琳在心中猜想着,突然间她那四六不着的生父形象都变得伟岸起来。 “放心吧,我相信你做出来的洋葱炒苹果肯定能吃。”杨一本不正经地回答。卡琳的厨艺挺好的,偶尔开发个黑暗料理也没什么,菲列特利加做的“一口下去就能让人怀疑人生的酥肉”他不是也全都吃下去了吗?这样想想,已经没有什么料理能击垮不败的魔术师了,于是,他充满善意地向年轻的女士推荐了另一位试菜专家:“我要是吃不下的话,还有尤里安呢。” “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波及的尤里安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前监护人与现女友。 “那我真的做洋葱炒苹果了?”卡琳看着尤里安发懵的表情,一脸的期待。 “卡……卡琳!”尤里安追着卡琳进了厨房,两个人悄悄地咬起耳朵来。杨微微一笑,端了茶杯又回到书房。哎呀,日常的小事就交给年轻人们处理吧,身为家长,要适当地给年轻人一些空间。杨一本不正经地想着。可惜的是,在尤里安的抗议下这天晚上卡琳并没有做洋葱炒苹果这道菜,取而代之的是热腾腾的苹果派,加了肉桂粉和牛奶,口感绵软,这道苹果派后来成为了敏兹夫人的标志性料理,可见是相当地美味。 “我回来了。”菲列特利加下班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客厅里堆满了邻居和友人们送来的搬家贺礼,沙发上的猫咪懒洋洋地打着滚儿,一不留神滚了下去,尤里安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调试新买的家事机器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猫。卡琳在厨房里做饭,而她的丈夫……在书房里和远在费沙的那个皇帝陛下超光速通信。 和平真好呐!菲列特利加心想。 “……关于交付军职退役一事,朕认为您不妨再考虑一段时间。”屏幕那一头的金发霸主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就算对阁下实施管制乃至圈禁,您还是有能力跑到伊谢尔伦要塞去的,所以朕已经下令禁止任何形式的监视和跟踪。朕诚意如此,杨元帅也要展现水准以上的诚意才行。” “我的理想一直都是退休回家,陛下。”杨挠挠头,苦笑着:“况且,若我继续担任巴拉特武装力量的司令官的话,对您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您有合适的继任人选吗?”苍冰色的眸子在屏幕里有些色差,呈现出一种好看的淡紫色。皇帝似乎打算在今天的这个视频通话里把所有事情解决掉。果然,他立刻抛出了一个自己心中的人选:“朕觉得尤里安·敏兹上尉就很不错。如果要担任巴拉特武装力量的司令官的话,接下去半年内给他连升三级还是来得及的。”六个小时变少校?(注1)太慢了,皇帝能亲手让敏兹上尉六个小时到准将。 “皇帝陛下,敏兹上尉也要退役。他打算去继续学业。”杨这样说道。 “哦?真是意外。以朕来看,敏兹上尉的知识水平和品性已经足以胜任军队、政府等重要部门的工作,对他来说,求学于高等学府只能算是一种表面形式。”这位皇帝的褒奖特别金贵,就算是他麾下的提督,两三年能听到一回都得当作天籁。这会儿若是有旁人听到,定会觉得惊诧。然而莱因哈特有着自己的判断。那个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大概比他小几岁吧。十九岁的敏兹上尉很容易让人想起十九岁的缪杰尔上将。莱因哈特本能地在尤里安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同类”气息,这个感觉和杨的判断不谋而合。 尤里安和莱因哈特,确有不少相似之处。 “确实如此。”杨难得地赞同了莱因哈特的话:“不过,年轻人有追求梦想的权力,尤里安想要知道自己未来该走怎样的路,于是决定去大学里思考这个问题。我认为这种选择无可厚非。我也愿意支持他。”听到皇帝夸奖尤里安,杨甚至觉得比听到全世界赞赏自己都要高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父亲的骄傲”之类的情感吧? “没想到杨元帅作为监护人也有着相当的智慧。” …… 菲列特利加在书房门口听了将近十分钟的宇宙顶级吹水与银河特级商业互吹,最后终于听不下去,转头去厨房帮卡琳做晚饭。而书房里的一家之主和屏幕那一端的曾经敌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特别贵的超光速电话粥一煲就是一个钟头,好在银桥街的超光速通信入网费用……是帝国政府出的钱。一家挣钱之主菲列特利加心中一阵安慰。 “特地邀请我吗?”尤里安在饭桌上惊讶得叉子都拿不稳。 “毕竟是一路砍到皇帝面前,说不定给他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啊这个小弟弟看起来很有趣嘛。”卡琳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调说。 “喂!” “我没想到,那位皇帝陛下竟然会对尤里安感兴趣。”菲列特利加尝了一口自己做的奶油蘑菇汤,唔,今天的盐放得刚刚好,果然有进步。可惜蘑菇切得像炸了膛的手雷,刀功还是要多加练习。看来周末还是得去卡介伦夫人那儿学习新的菜谱,顺便复习巩固。 “我觉得皇帝只是对杨提督感兴趣,我只是顺带的。”尤里安连连摆手否认。 “皇帝也是个怪人。”卡琳下了如此定义。 “为什么是‘也’?”菲列特利加听出了卡琳的弦外之音。 “杨提督就够怪的,结果一见皇帝,我觉得他们都很怪。”卡琳看了一眼杨。她老早就觉得这个司令官不是正常人类了,哪有人巴米利恩战役一结束就立刻想到会出事,就搞出个活动谢伍德森林塔扬汗基地。哪有正常人一次性把自家首都的防空武器全部炸掉,哪有正常人把一个伊谢尔伦反复夺了两回?不正常,杨提督和隔壁的皇帝,都不正常。 “卡琳,我就是个普通的退役军人。” “哦?” “真的。普通的。” “哦。”这回应真是敷衍。
一月十五日。期末考试最终回,熬过了今天就是冬假。傍晚时分,卡琳以解脱了的心情愉快地哼着歌回到家时,发现屋门是开着的。女高中生用力拿身体撞开卡住的电子门,踏入玄关的那一瞬,她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厨房里传出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 军人出身的女孩下意识地判断了危险等级,她扔下书包,一边大叫着“尤里安!杨提督!”一边随手从玄关处抽出一把雨伞,冲进传来声响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什么忧国骑士团,碗柜上也没站着什么地球教,水槽里更没蹲着安德鲁·霍克,只有系着小绵羊围裙满脸茫然的杨提督和炉灶上烧黑的锅子。以及像炸弹一样在地上开了花的水煮蛋。 “对……对不起,我想给你们做晚饭来着。”毕竟现在家里只有他最清闲。做薪水小偷和家里蹲没有负罪感,但是做吃白食的一家之主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杨提督,做饭和家务这些事情,现在有三个人来做。你坐在沙发上,好好地喝茶看纪录片吧。”卡琳现在说出的这番话听上去好耳熟啊,好像七八年前有个十二岁的男孩也曾让杨提督老老实实坐在某个地方别动,他给房子做个大扫除……一切过去都是现在,一切现在都是将来,这话说得真是一点也没错。 “没触发烟雾警报器?”菲列特利加辅一到家便遇到此种情况,她拿起房屋智能控制终端研究着。 “没有烟雾……”杨心虚地道。他手忙脚乱地拿水浇烧干的锅子,升腾而起的就不是油烟而是水蒸汽了。 “不过门锁是怎么回事?不关门的话不是会响警报吗?”卡琳疑惑地看着家里的另外几个人。 “我切断了。”尤里安和安装门锁的维修工讨论完毕,回到客厅:“这个门锁原来就不太好(注2),今天回来的时候彻底坏了。为了进来我稍微使用了点暴力。但是门开着屋子里就一直响警报,只能把整个系统关闭了。”唉,银桥街的房子虽说已经拆卖,但物业还是同盟军后勤办的,实在麻烦,换个锁都得亲自到物业那里去提交说明。尤里安忙着修缮老屋,给了杨提督破坏厨房的可趁之机。 “……” “稍微用了点暴力”的意思是以蔷薇骑士连第十三代连队长爱徒的专业素养直接撞开了是吗?卡琳看着破坏的痕迹在心中默默吐槽着。影集里那个瘦弱的战争孤儿尤里安·敏兹早已长成一个能抡起战斧削人脑袋的健硕青年。胸肌腹肌手感极好,背起挑战十公分高跟鞋失败的女友走上两公里大气都不喘一个。卡琳亲测,必须好评。难怪卡介伦天天后悔自己没及时把女婿定下来,让便宜老爹先寇布占了先机。 送走了门锁维修工,杨威利满意地拿着新的钥匙卡试着锁。这可是他期盼已久的新锁啊,不会卡壳,不会发出诡异的“咔咔”声,顺滑好使,操作流畅,进门不再尴尬,出门不再烦恼。生活从此更加明亮了。 “晚上吃什么?”卡琳问道。厨房里只有一条围裙,她卷起袖子,准备给尤里安打下手。 “番茄牛腩汤。再炒个时蔬,做个厚蛋烧。”算是很普通的四人家庭餐了。 “杨提督烧了的锅子不能用了,你拿什么做厚蛋烧?”卡琳手脚利落,分分钟就把菜全部切完了。 尤里安沉默。这是个好问题。他,今晚,没有锅子。这提醒了他,以后家里至少得备着两个锅子,以备不时之需。 “不做厚蛋烧了。改做蒸蛋。蔬菜……冰箱里还有奶酪,进烤箱做焗菜吧。” “挺好。”卡琳点点头。 “那个……我做些什么?”菲列特利加站在冰箱边上,略显局促地望着两个年轻人忙碌的身影。 “给元帅添个猫粮换个水。”尤里安微笑着说:“然后陪杨提督看电视吧!” “我也变成无用的家长了吗?”菲列特利加苦笑起来。 “不,你现在是这个家的重要薪水来源。我们要把你供起来。”青年革命家的回答是如此地完美,以至于菲列特利加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话,只能遵从指令去客厅薅猫毛。喂,尤里安,退休金和遣散费也算薪水的啊,你不能这样……委屈的一家之主站在墙角。 “亲爱的。我们给元帅洗个澡吧。”菲列特利加看着扫地机器人咔咔咔地往外吐猫毛,然后又库库库地吸回去,总觉得是不是该把问题源头处理一下。 “我……我也帮忙?” “你负责站在一边拿着逗猫棒吸引它的注意力。我负责给它搓澡。” “挺好挺好。”
【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