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女孩是什么做成的(2024年三·八纪念)
原作向,全员生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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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不就是有文凭,神气什么!” 还没走到拐角,就听见这样的抱怨。 “这年头不是流行傲娇小姐嘛。名字里有个冯,多半是流亡的贵族。别说,那对奶子是真的大。” 男人堆里发出猥琐的笑声。 ——向前迈进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就不该来警备队,战斗服一穿,再漂亮的胸都得压扁了。克罗歇尔今年才二十吧,也不知道那胸还能不能再发育……” 放松的右手骤然攥成拳头。 “你们太短视了,要我说,克罗歇尔长得最好的是那两条腿。哎呀,可惜了,执勤的时候老是穿作训服,换个白丝黑丝什么的,我能冲一晚上。” 原本朝前的脚愣生生地拐了过来。夹在肋边的头盔被提在了手里。 “我说你们几个,当面赞美我的身材,我还能客客气气地向各位道谢,躲在背后猥琐地嚼舌根,我可就不太愉快了。” “你……” “我们只是说说而已。” “对啊就只是开开玩笑,你这人怎么这么经不起玩笑?” 克罗歇尔——卡特萝捷·冯·克罗歇尔中尉翘起嘴角,露出一抹决不能称作善意的微笑:“抱歉,我这人就是这么不喜欢开玩笑。尤其是又矮又丑又猥琐,一看就知道一定是个阳痿的杂碎跟我开玩笑,更让我感觉恶心。” 卡特萝捷——昵称是“卡琳”的女性小跑了几步,抡起头盔——
“克罗歇尔中尉。身为上级殴打下级也是……”巴拉特宙域巡逻队二分队的队长看着面前的刺儿头。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可以用来训斥的话。 毕竟,眼前的克罗歇尔中尉,是为了来巡逻队自动降级的前空战队精英。是接受过杨威利元帅指挥的伊谢尔伦革命军军人。而且,让她动手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似乎没什么过错。 “不用为难,是解职还是降级留用,是禁闭还是体能处罚,我都接受。”卡琳把自己刚刚另作他用的头盔拍在队长的办公桌上。 “这个嘛……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是同事,闹得那么僵实在不好。要不,你跟他们几个道个歉,我这里就算你们和解了。大家相安无事,相安无事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领导的凡事自然求个太平。 “和解?”卡琳的调门提高了八度,“我单方面向他们道歉算哪门子和解?” “这毕竟是你先动的手……” “那他们对我的侮辱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吗?” “可是他们三个人一致表示只是个误会,他们并没有发表什么不当言论。” “呵。”卡琳抱胸而立,气得发出了冷笑声。 “我谨代表我个人做出如下陈述:他们三人的污言秽语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如果阁下解决不了问题,那么我将向上申述至总署,并向督察提出本人在工作期间受到性骚扰的控告。如果您不解决,我自己解决。至于我打了他们几个,要是有诊疗单的话我会赔偿医药费。他们四个在周一例会上先当着全体巡逻队队员的面向我道歉是我的底线!想让我道歉,没门!”火吻般的鲜艳长发一甩,卡琳转身离开上司的办公室。 年久失修不得不从自动门恢复手动的可怜的门被摔得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门“哐”的一声又被踹开。 卡琳像风一样卷进屋子里,顺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头盔后,又一次“砰”地摔上了门。 上司揪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刘海,“嗷”地一声把头磕在桌子上。
“都说了他妈别去惹那个克罗歇尔,你们的脑子是进水了吗!”队长把桌子拍得山响。 “不就是军转的飞行员嘛,有什么了不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扶了扶自己的脖套,从喉头挤出抱怨与鄙夷。 “克罗歇尔不是普通的同盟军专业。她是伊谢尔伦革命军转业,还是个有勋章的功勋飞行员。战争结束的时候她才十七岁,去警察学院进修了几年才来咱们这儿。你们的直属队长,你们的整备班班长,过去都是她的同事。别看她年纪小,在伊谢尔伦就已经是伍长了。一分队的队长塞洛斯原来和她在一个小队你们知道吗?!”纵然是有伊谢尔伦革命军的加成,克罗歇尔准尉的军功本身就让巡逻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什……什么?!” “我求求你们,快滚去道歉。伊谢尔伦革命军护短是出了名的,我不想看到你们几个在基地的犄角旮旯里被前伊谢尔伦空战队的人套了麻袋揍得大小便失禁。”队长想了又想,继续道,“之前就跟你们说过,不要老是跟女同事开黄腔。过分的下流早晚倒霉的是自己。” “这不是飞行员的传统吗?队长你看,历史上哪个飞行战斗英雄不是美女环绕左右逢源?”看起来这不是品德问题,这是智商问题。这位朋友若是让波布兰碰上,只怕会被打出翔来。 “你们是不是对‘英雄’和‘左右逢源’有什么误解?就你们这三脚猫的水平还想当英雄?还有,美女可不会因为你们说下流话而跟你们‘左右逢源’。脑子里进的水给我控控干,然后,给我滚下去道歉!否则的话你们就会成为巡逻队建制以来第一批因为性骚扰同事而被开除的傻逼!滚!”
卡琳躺在自己的巡逻用斯巴达尼恩里,盯着机库灰扑扑的天花板,大脑放空,表情麻木。 她不是不曾面对过职场性骚扰,刚从飞行学校毕业时,带教的军官喜欢对女孩子动手动脚,直到卡琳一脚踹在了他的子孙根上,才算勉强戒掉了这个恶习。尔后,原本应当在毕业那年顺利分配的卡琳就被打回了飞行学校。回去就回去吧,反正我也不想去那些舰队,于是十五岁的卡琳在前往伊谢尔伦要塞的志愿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大抵是在伊谢尔伦革命军里过得太过舒坦,以至于卡琳都忘记了同盟军的遗毒——军队里的性骚扰是多么地盛行却又无人愿意提起。与同盟军的其他兄弟部队横向对比,杨十三舰队虽然作风奔放跳脱,但纪律并没有因此而松懈半分。以姆莱为代表的司令部思想工作专门人才以雷霆手段治理的舰队,即便是脱离同盟军首脑部的管理,也从未发生过军队内部的丑闻。自由自主自律自尊的同盟精神在伊谢尔伦并不只是口号。同样的晋升制度,同样的加班时长,保证了公平的就业前景。女性友好的工作环境,兼顾了女性生理特征的定制作战服和头盔,从帝国要塞变成同盟要塞,伊谢尔伦还在军事设施内部进行了女性卫生间大改造。要知道即便是在物资最紧张的那些日子里,伊谢尔伦革命军每月的女性用品配给制度都没有打过折扣……诸如此类的规章制度与实践,使得女性军人也能从容地在伊谢尔伦要塞生活工作。 而卡琳本人更是生活在卡介伦夫人的投喂和杨夫人的关怀下,啊,安逸的生活过得太久,所以忘记了这个世界对于女性有多么充满恶意——卡琳对自己的怯懦与忘性发出了嘲笑似的冷哼。 压在身下的工作终端发出“嘀嘀”的提示音。卡琳从背后摸出来一看—— “哼。”冷哼得更大声了。 殴打同事的处罚决定是停职两周,扣除本月绩效奖金。这种处罚在卡琳看来不痛不痒,用两周的停职换三个瘪三的骨裂,她还净挣一头。 ——虽然是用这种理论说服自己,但爬下斯巴达尼恩的时候,卡琳还是重重地踹了一脚斯巴达尼恩的固定栓。然后发出“嘶”的一声。 下次别踹了,那玩意儿比骨头可硬多了。 走在基地内部,迎面而来的各色人等瞥见卡琳,都忙不迭地往边上躲,看来卡琳一打三的光辉事迹已经在基地里传了个遍,大家对伊谢尔伦革命军出身的空战队的体术水平,都有了崭新的认知。 卡琳红发一甩,在善意的,恶意的,奚落的又或是同情的目光中笔直地大步向前走。“轻视一切事物!”(注1)除了先寇布那个大混蛋,这世上才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卡琳生气呢!
提着头盔,刷卡走进了女更衣室。更衣室里已经站满了闻声而来的巡逻队女警。她们中既有飞行员,也有普通文书,满满当当地挤在屋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敬佩与……一丝不太协调的忧愁。 卡琳并不是擅长交际的那种女孩,初来乍到,巡逻队里的同性同事总觉得卡琳不太好亲近。但当性骚扰的事件传出的那一瞬间,所有女孩都想知道克罗歇尔是否安好。 毕竟…… 大家都是一样的。 在这宇宙之间,千万年前地球上的宗教似乎还在荼毒着人类的思想。仿佛女性自出生就带着莉莉丝的孽与夏娃的罪。子宫里孕育着的不是人类的未来而是污秽的孽物。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了。 “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卡琳从人群中挤进去,从容地打开自己的柜子,取出常服。 “那个,克罗歇尔……”有人小声地唤着她。 “你真的打了奥尔准尉他们?”另一个人以更加微弱的声音询问着。 卡琳“砰”地关上柜门,回过身,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是的。我殴打了奥尔准尉,米克下士和关下士。” “打得狠吗?”有人问。 “当然。”卡琳扬起下巴。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欢呼声。 “用这个。”卡琳举起自己手中的头盔,“奥尔准尉的颈椎错位了。” 小小的欢呼变成了大大的欢呼。 看起来嘴贱三人组在巡逻队基地的女性当中并没有什么好评。 “卡琳,队长怎么处罚你呢?”人群里有个声音担忧地问着。 “处罚?为什么要处罚我?”卡琳说,“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好吧,确实让我停职一星期。不过,那又怎么样?!”亚典波罗的至理名言真是融会贯通。 “……值得吗?”角落里传来这样的提问。 “当然。” “卡琳,你真厉害。” 这种突如其来的夸奖让一向敏感的少女骤然脸红。 “其实……我们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一个栗色头发的女性犹豫着道。 走在基地昏暗的走廊上被从身后走过的男人摸了屁股。 结束婚假回到办公室被异常兴奋的异性同事追问性生活。 休假时穿着漂亮的裙子和好友逛街,迎面而来的陌生人用轻佻的态度吹着口哨。 …… 一个女孩从出生到成年,从年少到年迈,要经历多少侮辱呢? 谁也数不清。 当女孩们选择忍气吞声的时候,伊谢尔伦革命军出身的红茶色头发女孩,用行动拒绝了侮辱与伤害。 卡琳打折的不止是三个男人的脖子,她激烈反抗的是巴拉特巡逻队里性别歧视的陋习。伊谢尔伦革命军教导卡琳的是一个浅显不过,但时常被人们忽视的真理——民主不是专属于男人的名词,民主自由的风应该公平地吹拂在每个人的心头。卡琳所做的,只是用暴烈手段让所有人重新体会这一认识罢了。 卡特罗捷·冯·克罗歇尔停职的一周期间,巴拉特巡逻队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走廊上伸手拍路过女同事屁股的男人会被两到三个女性堵在走廊尽头,用剪刀把裤子剪得稀烂,在内部论坛里匿名造黄谣的男人会被人肉出来,在晨会时头朝下吊在开晨会的机库里。三只被克罗歇尔打得脖子错位的畜生真的被伊谢尔伦革命军出身的飞行员打了一顿——他们甚至没给这三个家伙套上麻袋。 这些暴烈的手段,这些不屈服于潜规则的行为,都是巡逻队的女性,以及一些男性,对工作中存在的性别歧视最直接的反抗。 “乱套了乱套了!”巡逻队一分队的队长捂着脑袋,尔后就被传唤到总署长的办公室。卡琳没有选择妥协,她选择了举报以及抗议。 在举报上司不公裁决与不公处分之前,停职了的卡琳是不知道巡逻队里悄然发生的变化的,很快的,她知道了。 复职的第一天,巡逻队的港口廊桥处占满了人。有女的,也有男的。他们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卡琳的归来,宇宙港的射灯打地上,女人们的脸上闪耀着光芒。 那是自由生活不受束缚的希望之光。
Ⅱ “这件,这件和这件。”美丽张扬的女性面对偌大的衣帽间,迅速做出决断,“还有这一排,全部不行。”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转过头对自己的随从说:“把新衣服都拿进来吧。” 随从向房间主人鞠了个躬,随后便走了出去。 看到艳丽的,性感的,有着诡异花纹和奇妙撞色的衣服连同衣架被推进屋子,安妮罗洁的贴身女仆感觉自己的心脏病都要犯了。 那真是……特别大胆。 镂空的裙摆,细肩带的胸衣,带着细碎流苏的贴身裙,胸前的开叉都能看到肚脐眼——奥丁的眼罩啊,这都是些什么啊!来自奥丁,服务格里华德大公妃长达十年的贴身女仆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冲击。 受到冲击的不止是她,当事人安妮罗洁也露出了一种停滞乃至呆滞的表情。 “当然,这些都是能找到的衣服,时间太紧张了,只能找到这些。”男爵夫人略显不满,毕竟费沙是一个快节奏城市,时尚界里,成衣要远比奥丁的传统服装定制工艺流行得多。 “玛格妲蕾娜……”安妮罗洁开始觉得紧张了。她没想到仅仅是一个电话,应声而到的外援凭借着超强的行动力以一当十,甚至让她这个当事人都毫无发挥余地。 “让我想想还差什么。”男爵夫人用手指轻点下唇,认真思索着,随后询问随从:“福尔斯先生到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随从回答。 “我约了一位相熟的设计师。如果这些衣服里还挑不出适合约会的衣服的话,直接定制吧。” “玛格妲蕾娜,”安妮罗洁犹豫着开口,“这真的太夸张了……”她只是打电话问玛格妲蕾娜和男性出门散步应该穿什么而已。 出门,散步,甚至都不是约会。安妮罗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吉尔菲艾斯的,她只是看着齐格湖水般的双眼,听着自己的越来越紧凑的心跳声,然后,声若蚊呐地说了一句“好啊”。 …… 男爵夫人望着安妮罗洁的表情,轻轻地握住安妮罗洁的双手,柔声道:“真是太好了,安妮罗洁。” 哪怕只是和吉尔菲艾斯出去散步,对安妮罗洁来说,都是以莫大的勇气向荆棘遍布的世界迈出的重要一步。不要小看这小小一步,这是从少女时代被锁进新无忧宫到青年时代黄金树倒下,自新银河帝国建立到如今,安妮罗洁才提起裙角,踌躇着,从自己的壳子里向已改天换地的外部世界小心翼翼地踏出的第一步。 被摧残被侮辱被禁锢,安妮罗洁之前的十多年接连不断地被伤害着,即便是到今天,街头巷尾的恶意中伤诋毁亦不曾消减。她以强大的精神力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生存下来,她以自己的人格毁灭护佑了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她是新银河帝国罗严克拉姆王朝诞生的母体,她是人类向新政权和新银河秩序献祭的牺牲品。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美丽是女性的原罪吗? 被侮辱被损害的女性就不能追求新的幸福吗? 这个社会对安妮罗洁的残酷程度甚至能与高登巴姆王朝对安妮罗洁的残酷程度相提并论。改革家莱因哈特能让人类社会改天换地,但人类的劣根性却并不以专制君主的意志为转移。也许……不论是莱因哈特还是安妮罗洁,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改变人类社会的腐旧的积习。但时光毕竟不等人,安妮罗洁需要走出她的冰封城堡,如果要等到人们改变恶意忖度他人之日再迈出走向新生活的步伐,那未免太过残酷了。 玛格妲蕾娜·冯·维斯特帕列从心底里珍视自己的朋友,她希望安妮罗洁也能拥有自己的生活。不论是隐居还是去贝尔塞底陪伴亚历克大公,都要是安妮罗洁自己的愿望才好。 ——她应该过上自己的生活。不再为任何人,任何理由牺牲自己的幸福。 “我……”安妮罗洁开口,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其实不需要过多的言语,玛格妲蕾娜知道安妮罗洁,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十五年后。 男爵夫人用力地握了握安妮罗洁的双手,然后潇洒地道:“你需要我的帮助,让我们来看看什么衣服适合与年轻英俊的骑士出门散步吧!” 安妮罗洁没来由地一阵脸红。 “散步,不是约会,所以太性感的衣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男爵夫人把架子上从左往右十件左右的时装往边上一指——随从立刻将它们拿走。安妮罗洁的贴身侍女松了一口气。那件胸前开叉的裙子被剔除了。 “……”安妮罗洁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包臀裙的话,远足或者草地野餐可能会不太方便。”男爵夫人手指轻点,随从立刻从架子上又抽走了几件。 这些在秀场上杂志上被夸得天花乱坠的裙子,就这样被玛格妲蕾娜抛弃了。安妮罗洁竟然开始同情这些裙子。 “这件明黄色的连衣裙怎样,方领,露出漂亮的锁骨,配上次买的那副耳环——不行。这个蕾丝边感觉有点太俗了。”男爵夫人抽出一件衣服,在安妮罗洁身前比划了一下,又“刷—”地把裙子都给了随从。 “这件太艳。” “这件太素。” “……” 最后,架子上一件都不剩了。 男爵夫人失望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开始发脾气:“就只有这些吗?” 随从微微一抖:“已经是能找到的全部了。”男爵府的买手和搭配师齐上阵,搜刮了整个费沙,才挑出了这些他们能看的上眼的衣服——他们都看不上眼的,男爵夫人连看都不会看的。 安妮罗洁的贴身女仆已经悄悄服下了速效救心丸——这会儿就算是奥丁神降她也无所畏惧。女仆镇定自若地给大公妃和男爵夫人斟茶,顺便指挥侍女们把两个小时前被男爵夫人挑过一遍的衣帽间重新整理。 很快,设计师福尔斯的抵达拯救了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费沙的时装设计师和奥丁的裁缝其实没有什么相异之处,只要价格足够,就算有人想穿轨道炮他们都能搞定。福尔斯在来之前就被告知了衣服的穿着场合,所以带来的基础廓形都是适合散步远足的漂亮小裙子和优雅的裤装。立裁,量身定做。优秀的设计师镇定地站在那儿,用敬业的态度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当男爵夫人请他上大公妃府来时,他就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 那是梦幻一般存在的女神。 她就坐在那里,朝他微笑。 福尔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就要被掰直了。 感慨不过是一瞬,以十二万分精神和二十万分敬业应对眼前两位顾客的福尔斯终于感受到了业界里“皇室的钱不好挣”这个流言的真实性。 大公妃都还没开口,福尔斯就快被男爵夫人吓哭了。一轮挑选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血压马上就要超过一百八。 “这个版型如何?A字型的裹胸裙,搭配一件刺绣披肩。裙身是缎面的,外层纱采用了最新的技艺……”设计师在一个小时的介绍后精疲力尽。他哑着嗓子一边介绍一边修改着草稿,当然也不忘征求定制者的意见,“大公妃殿下,您觉得呢?”聪明人办聪明事,直接跨过男爵夫人征求大公妃的意见才是保命之道。 “很好看,但是……”安妮罗洁明显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短了?”裙子的长度在3D模特的膝上三公分。这是安妮罗洁从未尝试过的长度。十五岁开始的新无忧宫生涯,使得安妮罗洁对服装的选择倾向保守。 “我觉得长度合适。”男爵夫人折扇开合,“安妮罗洁,不要让裙摆成为你的累赘!”——去追求幸福吧,不要让旧日成为你的累赘。 “搭配克莱因蓝的腰带如何?”设计师先生继续在模型上增笔,“纱上可以装饰刺绣花朵,殿下有什么特别中意的吗?” 安妮罗洁望着窗外:“我想要小型的花朵,稍作点缀即可。”还是不要太花哨了。 “矢车菊……如何?”设计师顺着安妮罗洁的目光向外望去,花坛的角落里栽种着刚好符合大公妃期望的花朵,“蓝色和紫色的矢车菊,正好和腰带的颜色相互呼应。” 玛格妲蕾娜笑着轻摇扇子,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旺盛生长的矢车菊上。 花都开了。
Ⅲ 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推门而入的是两位年轻的女士。坐在向阳角落里的女士站起来,轻快地向她们——确切地说,她们中的一位,打了招呼。 “艾芳!” “格蕾西!” 女士们行了亲切的贴面礼,随后,被唤作艾芳的女士向格蕾西介绍了自己的同行人。 “格蕾西,这是爱尔芙丽德·冯·克劳希,我的朋友。” “您好。” “您好。” 两位初次见面的女士友好地握了手。 “这么说,爱尔芙丽德也是军属吗?”落座之后,格蕾西好奇地问道。 “算是吧。”爱尔芙丽德迟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回答。 “也是从奥丁随军迁移到费沙来的?”格蕾西将桌角的电子菜单推到二人面前。 “差不多是这样。”爱尔芙丽德的回答显得有些犹豫。 “太好了。”格蕾西露出“得救了”的神情。 艾芳瑟琳已经从容地在菜单上勾选好了饮料,正微笑地看着爱尔芙丽德。后者故意撇过脸去,不去关注艾芳的打趣的目光。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认识的人就好过多了。我以为同期迁到费沙的军属会很多呢,结果舒坦梅兹舰队的军官家属就我一个人——帝国军都是不用结婚的吗?”格蕾西搅动着杯中的冰块,轻声抱怨着几天来的“成果”。 “军属区还没建好,家眷们大概要等到设施完工才会迁移过来。我是个例外,”艾芳笑着说,“外子跑得太快了,我只好跟着他赶到费沙来。” 另外两位女士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帝国军里可真没有比疾风之狼更快的角色了。 “我家准新郎昨天对我说,婚礼什么的就由我来统筹,体力活由他们跑腿,最后再通知他参加婚礼就行了——你们听听这是什么鬼话!”格蕾西恶狠狠地用吸管戳着杯底,“我在这儿举目无亲,连婚庆公司和结婚用的酒店都得使用搜索引擎,他把所有任务都抛给我——早知道我就不答应他求婚再拖个三年五载的了!”结婚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舒坦梅兹先生亟需以总司令官为代表的海鹫八卦同好会对其进行生活再教育。 “男人,哼。”爱尔芙丽德突然道。 格蕾西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注视着爱尔芙丽德,不过这种注视并没有持续多久,艾芳从容地从自己的随身刺绣小包里掏出个人终端,顺便打了个圆场:“爱尔芙丽德是想说,男人也有鸵鸟主义的时候。别看这些军人看上去什么都不怕,其实求婚递花的时候别提多心慌呢。” “阿嚏!”大本营的会议室里有两个人打了喷嚏。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艾芳瑟琳点的咖啡拿铁,爱尔芙丽德点的意式浓缩。 “所以,我们今天的议题就是‘如何不累不麻烦地举办一场令人舒心的婚礼’——拜托二位了!”格蕾西郑重地说。毕竟格蕾西小姐不像皇妃那样有宫内省和玛林道夫伯爵操持,婚礼的事她得事事亲力亲为,每天还要按时上下班完成绩效——听上去就令人心力交瘁。 艾芳打开个人终端,一张巨大的清单弹了出来:“婚庆公司已经按你的要求进行了沟通,他们也很快回复了我,不过你上次说婚礼想要香槟色的玫瑰他们似乎没有。这个问题可以解决,直接致电花卉市场订购就行,冷链配送还包折损率。酒店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吗?”艾芳瑟琳说话时神采奕奕,隐然有大将风范。要不是格蕾西不差钱,她还能杀到花卉市场再砍两成的价格下来,曾几何时如今的家庭主妇艾芳瑟琳也是做过继承家业成为园艺师的人生规划的。然而现在丈夫的收入接近园艺师收入的四倍,她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香格里拉——是不是订不到了?”格蕾西问道。 “自从两位陛下在香格里拉举办婚礼之后,酒店的婚宴排期已经到后年了。”爱尔芙丽德摇头。 “安德鲁亚斯呢?” “安德鲁亚斯的宴会厅还在修缮。”一发炸弹送走了前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想来破坏程度也没那么容易复原。 “费沙还有什么酒店可以订吗?不要离中央区太远……” 爱尔芙丽德掏出自己的个人终端:“以上一到六是我的个人推荐,都在中央区范围内。我发给你。” 格蕾西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外援选择正确,比起没用的卡尔·爱德华·舒坦梅兹,显然还是眼前两位女士可靠得多。 艾芳瑟琳在个人终端上将格蕾西的婚礼事务一一打勾,很快,待办事项便所剩无几。最后摆在三位女性面前的是搬家问题。 ——这真是个好问题。 费沙的军官住宅区规划在狮子之泉宫附近,主要靠征用民房解决问题。由于首都的搬迁计划和帝国军的整体工作进度,这片住宅区还处在看上去什么都不缺但是实际上每天都在挖马路修管道的状态。费沙自治领留下的市政遗产四舍五入接近破产。米达麦亚宅邸在新规划的住宅区边缘位置,未来应该会规划进去,所以艾芳瑟琳是桌前三位女性当中,唯一一位对该住宅区有实际居住体验的人。 “倒不至于停水,但水压十分不稳定。”艾芳瑟琳向即将搬来给自己做邻居的格蕾西提供一些居家生活小贴士:“还是建议买个储水设备。” “能跟太阳能设备一起安装吗?我周四还有课,不能天天盯在施工现场。”费沙第一大学文学部的青年教师也是有工作的。 “太阳能设备和房屋的防盗报警系统应该是帝国军的后勤统一安装,这个储水设施只能自己买了让设备商上门安装。”艾芳瑟琳回答,“你这样来回折腾真的没问题吗?”第一大学离军官住宅区不算远也不算近,在格蕾西还有工作的情况下,每天跟进装修进度显然是件不现实的事情。 格蕾西沉默。自作孽不可活。如果当初她选的不是房龄超过二十年的这幢房子,估计这个修整工程还能小点。可是完美的朝向完美的地理位置完美的花园状态连车库都这么完美的就只有这一幢了!也就是一级上将还能选个房,中将以下的都只能分到哪栋是哪栋,那可不得选个心仪的吗?!格蕾西捂住了自己的脑门。 “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的话,会把自己累垮的。”艾芳瑟琳道,“适当地把房屋装修工作扔给舒坦梅兹提督吧。” “不能让那帮帝国军做便宜丈夫。”爱尔芙丽德真诚建议。 “你们说得对。”格蕾西冷静下来,“我不能把丈夫养成废物。”她要是包办了准备结婚和装修房子的所有事情,那她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冤大头。 另外两位女士点头赞同格蕾西的说法。 “所以接下去房屋修缮进度就由卡尔盯着。对了,我还有一些家当——主要是书籍还在军港,等房子装修完了还得让他弄过来。”格蕾西发出了惨笑声,“哈哈哈哈装修和搬家至少都得半年,我竟然想在三个月内把婚都结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当初一定是疯了才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计划。” “不,婚可以先结。”艾芳瑟琳抓住格蕾西的双手,“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来,既然决定了结婚,挑好了婚纱和戒指,就要一鼓作气把婚结了。帝国军有个说法,在结婚面前禁闭都可以延期三个月。所以结婚最重要了。” 格蕾西满心疑惑地注视着艾芳瑟琳:“帝国军这么重视结婚的吗?” 艾芳瑟琳点头:“算是迷信吧,据说每个拖延结婚的人最后都会来不及结婚就死在战场上——” 格蕾西捂住了艾芳的嘴。 “结婚,我下个月就结婚。”非常干脆利落。丈夫从事的高危职业让接受了十多年科学教育的格蕾西对这些迷信传说都变得敏感起来。 “结了婚就是货真价实的军属了呢。”艾芳瑟琳说。 “不过是变换了身份,婚前等他回来,婚后不也还是等他回来吗。”格蕾西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期盼,又像是惆怅,“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也曾展望过自己的婚姻生活。”格蕾西回忆起童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贵族女孩在少女时代的多半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对婚姻生活的憧憬。她们与平民家的女孩不同,绝大多数到了适婚年龄,就会被从娘家转手到夫家。没有权力反对,更没办法反抗。格蕾西年少时候曾经幻想过自己未来的丈夫,他应该是一个有爵位的殷实家庭的长子,能够给艾亚佛特家带来他们梦寐以求的爵位,最好是能够在财政上填补艾亚佛特家历代家主挥霍积攒下来的亏空。如果丈夫的家庭爵位足够高,那么跟次子联姻也没问题。可惜布朗胥百克和立典亥姆两门公爵家都没有与格蕾西年纪匹配的男孩,于是这个念头被搁置了。仔细挑拣,好像上二十岁下十岁的适配年纪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符合要求男孩。在格蕾西八岁的时候,父母亲曾经带她去相看了一位男爵家的长子。比她年长十一岁,那一年十九岁,自幼年军校毕业后,一边在军事大学进修,一边在军务省履职。 格蕾西永远不会忘记,当她坐在男爵家宽大冰冷的沙发上时,对面那位男士的眼睛发出的红光——是的,奥贝斯坦男爵家的独子因为不明原因双目失明,取代真眼球的是两个义眼。义眼这种消耗品,不仅经常损坏,而且还会在重要场合恰到好处地损坏。 有很长一段时间格蕾西·冯·艾亚佛特做噩梦的时候都会梦到那双泛红光的义眼。 等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噩梦义眼,突然发现这个义眼的主人现在是她未婚夫的同僚了……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的奇妙啊(棒读)。 自从跟红光义眼相亲之后,格蕾西对自己的婚姻就不抱任何希望了。直到她遇到卡尔·爱德华·舒坦梅兹。 “老实说卡尔不符合我对英俊的定义,但是缘分到了他就算长得像哥斯拉我都会觉得可爱。”格蕾西这样说着,笑了起来。 “父亲阵亡的时候,我也曾想过,以后不要找军人做另一半了。”艾芳瑟琳道,“缘分确实很奇妙,就算有别人追求我,但如果那个人不是渥夫就不行。”学生时代的艾芳并不缺乏追求者,她之所以接受米达麦亚的求婚,是发自内心地爱着这个腼腆的男人,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报答米达麦亚一家的养育之恩”。即便成为军属之后会牺牲一些东西,但牺牲自己幸福成全别人这种圣母心不管放在谁身上都是一种恶意的形容。女孩们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她们成为军属并不意味着她们认同为了家庭牺牲自己的一切。她们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向往自己的美好。 “可是……”爱尔芙丽德停顿了一下,“值得吗?”放弃了自己的社交圈,变卖了带不走的家具,带着全部的家当跟随丈夫迁徙至费沙,在一无所知的他乡开始新生活。这已经是很大的牺牲了。 艾芳瑟琳和格蕾西笑了起来。她们的面庞是那样美丽耀眼,让人挪不开眼。 “这并不是为了谁放弃自己。恰恰相反,我们做的正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格蕾西这样说道。 充分理解格蕾西的艾芳接话:“我们选择成为军属,选择这个爱人,都是出自自己的本心。” “换句话说,就算真的遭遇了婚变,那么也是我们的选择所导致的。”格蕾西补充道,“从信赖并爱上这个男人开始,我们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家庭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也许聚少离多,也许要随某人去到天涯海角,也许在某一天会成为某人的遗孀。” “但是我不会后悔。”艾芳语调柔和,说出来的字句却又那么坚定。 “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格蕾西道。 “过自己的生活。”艾芳瑟琳说。 自己的。
Ⅳ “嘿咻!”白金色头发的女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这是最后一袋了,妈妈。”大女儿莎洛特在电子记事本上画了个勾。 “行了,食材都齐全了。”奥尔丹丝,被人们称作卡介伦夫人的白金色头发女性如此道,“等菲列特利加过来,我们就能开始料理课程了。” “……可是妈妈。你真的觉得菲列特利加姐姐能学会料理吗?”见证了无数次失败的莎洛特发出灵魂一问。 “学过总比没有学过强。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要不要把杨也纳入料理课程学员里来呢?毕竟今后肯定是菲列特利加比他更忙。”家里蹲怎么也得会煲个汤做个饭吧?尤里安每周去学校前先把一周分量的晚餐做好分别打包放进冰箱这种事,奥尔丹丝光靠想象都觉得后脑勺一阵一阵的揪疼。 “要不要呢?”小女儿重复着妈妈的疑问。 奥尔丹丝无奈地摊开双手:“哎呀哎呀,真是不好办呢。”伊谢尔伦著名吉祥物的生存能力是有名的低下,指望他还不如卡介伦家晚上多做两人份的晚餐。 “妈妈,你这个动作看上去跟爸爸好像。”莎洛特突然指出了老母亲的姿势来源。 “夫妻之间是会互相传染生活习惯的。”奥尔丹丝这样道,“我这是被他带坏了呢。” “哦,这样啊。”莎洛特若有所思,“所以妈妈你每次采购都把折扣后的价格算到小数点后第二位是爸爸传染给你的吗?” 奥尔丹丝一时语塞。 适时响起的门铃拯救了白魔女,来访的客人显然就是即将进行突击式果腹料理训练的银桥街24号夫妇。 带着笑容送走勤奋好学却似乎缺乏厨艺天分的访客,奥尔丹丝一回头就对上了丈夫的眼神。夫妻二人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对峙般地对视着。最终,坐在餐桌边的卡介伦先生低头宣告投降,他自暴自弃地用勺子搅吧搅吧碗里的东西,然后张开嘴—— 卡介伦:“这他——是什么东西?”瞥了一眼女儿们,卡介伦把脏话吞了回去。 奥尔丹丝:“魔术师杨威利的魔法产物。吃边上那碗吧,菲列特利加做的能好点。” “……”卡介伦用眼神向妻子控诉她的薄情。 奥尔丹丝露出微笑:“不能浪费食物。”如果卡介伦夫人开个主妇速成班,那么“丈夫=免电免水环保厨余垃圾处理机”大概是这个速成班第一节课的主要内容。 卡介伦:“……” 亚列克谢·卡介伦的一生就是被奥尔丹丝·卡介伦硬控的一生。 翌日—— 乘坐公交车在海尼森纪念医院站下车,奥尔丹丝把臂弯中的花束从左边换到右边。穿过一楼服务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石梯走过医院的中心花园,在住院部一楼登记了身份证之后,奥尔丹丝·卡介伦拿着临时访客卡刷开了住院部的闸机。乘坐电梯到达十五楼,然后绕过护士台,奥尔丹丝熟门熟路地右转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那里躺着的是杰西卡·爱德华女士。 “杰西卡,下午好。”奥尔丹丝亲吻了杰西卡的面颊,然后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 病房被人打开,一位端着水盆的女性护工走了进来。 “啊,卡介伦夫人,你来啦。”护工和蔼地同奥尔丹丝打着招呼。 “嗯,今天来得迟了些,杰西卡今天一切都好吗?” “没什么问题,哦,早上量的血压有点高,不过午饭后就正常了。” “是嘛。”奥尔丹丝这样回应着,拿起床头柜上的花瓶,那里面的花已经有些枯萎了。“今天还是老样子吗……”她低声问道。 护工轻轻叹了一口气,回答:“是的。” 奥尔丹丝没有再说话,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梳子,开始给杰西卡梳头。护工望着这位常来的访客,沉默着,转身走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杰西卡受伤的是脑部,她可能一辈子就这样躺着了。开始的时候,杰西卡·爱德华的竞选搭档会带着慰问品来看她,接着来的是杰西卡的学生,她们围在杰西卡的病床边,给她播放新年音乐会的录像。后来军属委员会派代表来过一次,他们送来了杰西卡·爱德华的遗属抚恤金——约翰·罗伯特·拉普和杰西卡父亲的。这笔钱被充进了杰西卡的医院账户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人都不来了。最后,只有伊谢尔伦众人会在休息日过来。杨会带一束花,菲列特利加会给护工带巴伐利亚点心,但最常出现在这里的,是家庭主妇奥尔丹丝·卡介伦。她会给杰西卡带一些清洗干净熨烫整齐的新衣服,帮护工一起给杰西卡翻身擦洗,更换被褥。每隔一段时间给杰西卡剪个头发,新年或者别的什么节日之前,奥尔丹丝会带来节日的食物由护工代吃。 杰西卡已经没有亲人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但奥尔丹丝不会放弃她。 “杰西卡姐姐什么时候能醒来呢?”每次奥尔丹丝去看望杰西卡回来,莎洛特都会充满忧愁地问这个问题。 “也许明天她就醒来了。”奥尔丹丝每一次都是这样回答。 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 “希望总比绝望要好吧。”奥尔丹丝每次都是这样对杰西卡的护工说的,她也是这样相信着的。 伊谢尔伦的卡介伦夫人,也是有几分侠气的。 “妈妈。”莎洛特从母亲手中接过茶壶,开始学着她的模样倒茶,“今天的语文课,老师要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想成为怎样的人’。” “哦?那你写了什么?”奥尔丹丝是真的好奇莎洛特想成为怎样的人。十一岁的小姑娘从海尼森到伊谢尔伦,又从伊谢尔伦回到海尼森。见证了历史,经历了战争,她会成长为怎样的人呢?作为母亲的奥尔丹丝也怀有一丝期待。 “我写,我想成为妈妈这样的人。”莎洛特回答。 奥尔丹丝感到有些意外:“为什么呢?” “我想成为一个像妈妈这样,被所有人需要和信赖的人。”莎洛特认真地道,“我的同学们都想成为拯救同盟的英雄——就像杨提督那样。可是,杨提督也需要吃饭睡觉,报税贴票。这就意味着,需要有人给杨提督做饭,交保险费,买新衣服——毕竟他忙着拯救银河系,没有时间做这些——英雄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没错。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当然是因为他们十分的了不起,可是再了不起的人,睡觉都要用枕头,上厕所都需要手纸。”奥尔丹丝进一步解释,“你们的爸爸是替英雄买手纸的,统称为英雄的后勤的人类。而妈妈则负责做英雄和后勤都会忽略的事情,比如说——” “在厕所的手纸用完之后换上新的一卷。” “……莎洛特我们还是用交保险来举例子吧。”换手纸听着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母女俩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英雄也好,伟人也罢,抬头看星星的人总会忘记自己的脚下。这个社会纵然笼罩在英雄的光环之下,可构成社会秩序的依然是每一个平凡的人。奥尔丹丝自认就是那平凡者中的一员。 在历史的书页翻过去之后,总要有人留下来收拾残局。就像狂欢的伊谢尔伦新年派对后,也需要有人组织人员收拾垃圾,清扫会场。在所有人为巴拉特自治区奔走时,必须有人去看望在医院里的伤患,去祭拜逝者。白魔女就是那个“最后的人”。她将“家”的概念从仅仅由姓卡介伦的四人组成的小小天地无限延展开来,编织成看不见的网,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了伊谢尔伦革命军的司令部,最终覆盖整个伊谢尔伦要塞。 如果说杨威利是伊谢尔伦众的精神核心的话,奥尔丹丝·卡介伦就是所有伊谢尔伦人的精神堡垒。 而她,是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 没有什么比这更酷的了。
Ⅴ 初夏的海尼森宁静而祥和。菲列特利加站在议长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望着外面的蓝天。她试图揉一揉自己浮肿的小腿,但现实告诉她,这件简单的事情,她已经做不到了。 怀孕九个来月的菲列特利加·G·杨现在连穿鞋都需要有人帮忙,日渐臃肿的身体和只增不减的工作对于一位孕妇来说是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她的产假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了。但她此时此刻还坐在议长办公室里,是为了参加一场必须参加的活动。 同事、家人,所有人都在担心她的身体情况,毕竟菲列特利加虽然还未到预产期,但已经到了随时都会发动进而把孩子生下来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工作,菲列特利加自有她的道理。 这是新银河帝国的第一届议会的第一次大会。也是以巴拉特星域为主的新领土第一次参加帝国议会。在这次议会乱七八糟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所有议题里,有一个草案显得特别扎眼。 为了应对多年战乱导致的人口萎缩和劳动力缺失,又为了一些昏聩的教条主义和老古板的观念,奥丁星域的议员向新生的帝国议会递交了反堕胎法的草案。草案内容非常一言难尽。 不管是旧同盟还是旧帝国,对堕胎本身是没有立法限制的,地球时代有一些国家会根据胚胎的发育情况规定胎儿发育到多少周为人工终止妊娠界限,但宇宙时代的人类早就已经抛弃了这些,毕竟宇宙射线对胎儿的发育具有不确定性,在人类进军宇宙的初期,就吃过这方面的亏。所以之后的人类基于对优生学的理解,对堕胎本身没有过多的规定。而这种自主择优趋势在鲁道夫推出“劣等遗传因子排除法”后走向巅峰。 然而,新的帝国本该迎来更新的改革,有一些人却悄悄地又走回了地球时代。人口数量和劳动力需求成了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温和派批评说这是对高登巴姆劣等遗传因子排除法的矫枉过正,激进派则认为一切都他妈是当权者的阴谋,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执政者。认为是帝国中枢为了帝国的生育率不择手段牺牲女性。 在排山倒海的反对声浪中保持沉默的帝国政府让一切的阴谋论阳谋论都变得生龙活虎。 菲列特利加只关心一个问题,这愚蠢的法案不可通过也不能通过。女性应当对自己的子宫拥有完全的主导权,不应当被没有子宫的人绑架。 她很清楚帝国中枢保持沉默的原因。这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法案,这是帝国的第一届议会的第一次会议,任何法案通过正当程序被提交,都应当进入审核和表决程序,如果罗严克拉姆王朝的执政者对此做出干涉,那么帝国设立议会的意义将从基础上被否定。 民主的劣性和专制的劣性一次性作用在同一件事上也实属罕见。菲列特利加摸着肚子叹了口气。随时准备蹦出来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地踢了一脚。 “你会生活在怎样的时代呢?”菲列特利加慈爱地对腹中的孩子说着悄悄话。 海尼森广场的大屏幕实时转播着议会的开幕。 广场上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在抗议,有的在声援,有的在表演行为艺术,有的在……从办公室往下望,菲列特利加能看到每一个人。 “菲列特利加。”杨威利走到她的身后,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和一小碟苏打饼干。 菲列特利加抬起头,看到丈夫担忧的神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杨的手背。助手已经打开了办公室的屏幕,菲列特利加的目光穿过屏幕里骤然打开的大门,和远在数万光年外的某个人目光交汇。 端坐于右侧王座的女性平视着眼前的一切。她没什么表情,通过屏幕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希尔格尔·冯·罗严克拉姆的列席让聚集于费沙中央广场举着抗议标语的女性们有些失望。她们曾经认为皇妃会阻止这个愚蠢的反堕胎法,可皇妃并没有任何行动。 看吧,希尔格尔不也是皇权的奴隶吗?!——有人这样讽刺道。 菲列特利加小口小口的啜饮着牛奶,原本隐隐在心中鼓动的想法,在看到希尔德的面庞那一瞬得到了肯定。她悄悄勾起唇角。
早上的第一场会议和第一个需要表决的提案是帝国刑法的修正,过程很顺利,在三轮投票之后获得了通过。 “走吧,去广场。”菲列特利加对身旁的人们说道。她刚刚在卡琳的帮助下勒紧了托腹带,现在她要去她的战场。 海尼森大广场上的呐喊声在菲列特利加·G·杨出现的时候达到了高潮。女大学生们举着“去你大爷的反堕胎法”的横幅,高喊着菲列特利加的名字。 不是杨夫人。 不是格林希尔。 是菲列特利加。 女孩们的一份子。 “我们相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反对,而是为了保护。”菲列特利加的声音传遍广场的每个角落,“不论今天的投票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主宰自己身体的权利。因为我们是女性。我们是人类社会的一份子,我们不会为了几个愚蠢的法案交出自己的命运。” 大屏幕上,被称为“反堕胎法”的第3246号提案进入了表决环节。 议长宣读完内容,正要喊出“表决开始”,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皇妃希尔格尔举起了手。 费沙中央广场突然之间静了下来。 “我很遗憾以这样的方式干涉会议的议程。”皇妃希尔格尔面无表情地说道,“关于3246号提案,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社会大众,法学家,人口学专家都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讨论。我原本认为它会自然而然地在提案呈递过程中被淘汰,但是很遗憾的,我们今天在此处见到了它。” 菲列特利加垂下眼帘,她了解屏幕那端的那位女性。谨慎的皇妃希尔格尔此刻站出来,是要成为银河所有女性的最后屏障。 “人类到了银河时代,繁衍方式也没有太多的改变。”希尔德说,“3246号提案有很多充分的理论支撑,但是——” 费沙中央广场和海尼森大广场寂静无声,只有风吹得旗帜与横幅猎猎作响。 “任何提案,任何法条,任何方针,任何措施,都不应当以侵害帝国半数人的权益为代价。3246号提案本身就是对银河系所有女性生育权的严重侵犯。”希尔德朗声道,“我,不能背叛我自身。我,不能允许帝国议会自演悖论。因此,我,帝国皇妃希尔格尔·冯·罗严克拉姆,行使我作为执政者的权力。自3246号提案至本届会议结束,本人不再列席议会一切表决。”语毕,希尔德站起来,向莱因哈特微微行礼。 台下震惊着的列席者们都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皇妃陛下!”议长发出绝望的呼喊。 皇帝站了起来。目送皇妃离开会场。
皇妃,退席抗议。
根据新银河帝国在设立议会时确定的“帝后一致”原则,作为凯撒莱因哈特共治者的皇妃希尔格尔离席之后,接下来的所有提案将处在无帝权表决状态。换句话说,皇妃直接把帝国的第一届议会召开的第一次大会干废了。 “她为什么不在大会召开前就干涉?这是想干什么?!” “这样一来这个议会到底还能不能行?罗严克拉姆不是同意搞议会的吗?怎么弄这么一出?!” “一码归一码,不就是个反堕胎法吗?民主议会和开明专制不比堕胎更重要吗?” “……” “皇帝呢?皇帝直接同意不行吗?” “陛下!”议长泪眼汪汪地看着主位上的莱因哈特。 “朕之所以还坐在这里,是为了尊重议会的程序。”莱因哈特淡淡地开口,“之后的一切表决,由于皇妃的缺席,朕将不予回应。”莱因哈特知道希尔德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看到希尔德在夜里辗转反侧,因为建立帝国议会的每一步都沁透了希尔德的心血,而她最终为了维护女性的底线,选择背弃自己的心血,甚至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莱因哈特对此充满敬意。 虽然希尔德对此非常不满意,她无意以皇权去干涉民治进程,但最后,她还是使用了自己的权力。 “女人啊,还是得有点权力才能让蠢货闭嘴。”坐在立体TV前的维斯特帕列男爵夫人发出这样的感慨。 海尼森大广场上爆发出山一般的呼喊,女人们狂笑尖叫,手中的“去他大爷”被挥舞得像个风车。 女人们唱着胜利的歌,一边哭泣着一边相拥。菲列特利加用手撑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是好像失败了。 “亲爱的。”菲列特利加试图保持微笑,但好像也失败了。 “我在。”杨俯身。 “我们该去医院了。” “什么——” “我是说,羊水好像破了。”菲列特利加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啊?!” 菲列特利加的助手们开始发出尖叫。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那么,朋友们,女孩究竟是什么做成的?
是汗水。 是眼泪。 是鲜血。
是坚强。 是勇敢。 是牺牲。
是爱。 是善良。 是自由。
注1:卡琳名台词之一。出自乱离篇第三章常胜与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