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种子(2023年六一纪念文)

原作向

点击展开全文

年轻的女性背着一个白色的布袋子,猫着腰拧开了阶梯教室的后门。偌大的教室里人满为患,五颜六色的后脑勺提醒她,她迟到了。 更尴尬的是,阶梯教室的门又破又旧,推开之后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响。 五颜六色的脑袋大军里,有人转过头,瞥了一眼制造噪音的家伙。 迟到的人心虚地把头低下。 “菲,这边——”倒数第三排的墙根下,她的舍友向她招招手。 小声地向替她占座的舍友道了谢,将破旧的布袋子塞进桌肚,她定了定神,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今日受邀在此处举办讲座的嘉宾。 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演讲台后面,他的声音清澈洪亮,就像她知道的那样。 《杨威利元帅与巴米利恩会战前后的同盟政局》——这是讲座的标题。年轻的女学生错过了客座嘉宾的自我介绍和开场白,但也来得不算太晚。因为讲台上的那位先生刚刚说到死生一线的停火。 “杨威利元帅接受了停火协议。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根据战后的一些了解以及帝国方面将领的回忆录,这改变历史的决定由当时还是幕僚长兼秘书官的皇太后希尔格尔与并称双璧的罗严塔尔、米达麦亚两位将领完成的。幕僚长策划,双璧实施,这是一次没有皇帝授意的‘擅动’——严格来说,这种情况本来是不该发生在已经牢固建立起皇帝专权制度的帝国军当中的。但是,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历史长河中的所有偶然,不过是变幻了角色的必然。就像人们常说同盟的腐败必然招致特留尼希特之流的无耻政客,宇宙时代人类的精神空虚必然使地球教趁虚而入,帝国的集权专制也带来了一个后果,那就是唯皇帝中心论。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部下的‘擅动’,最终指向的结果其实仍然是皇帝利益最大化。但我们又不能将此时此刻的皇帝利益最大化同新银河帝国的利益最大化剥离开来看。因为这一时期皇权即政权,新帝国就是建立在这个认知之上的。此外,皇太后希尔格尔是一个优秀的战略家。她准确地判断了杨威利的判断。” 名叫菲的女大学生看到坐在她前面正在吭哧吭哧敲键盘码论文的男生关掉了电脑。邻座像个铁塔一样,正在个人终端上看飞球比赛的大块头熄灭了屏幕。 菲挑了挑眉毛,在心底里暗自想道:听尤里安·敏兹说话还能分心的人是不存在的。 70岁的尤里安·敏兹站在讲台上环视室内,试图用没戴老花镜的昏花老眼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头寻找自己熟悉的家伙。可惜硬件不支持他的系统外检索,他失败了。即便如此,他倒也没耽误着继续自己的发言。 “所以,当我们重新回到巴米利恩战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大家,如果你们是杨威利元帅,当休伯利安将伯伦希尔纳入射程范围之内,甚至可以说已经几乎要checkmate的时候,海尼森突然发来十万火急的停火命令。那么,你们选择停火,还是不停火呢?” 台下的学生们喊了起来:“不停!” 有个男生高亢地喊道:“打倒凯撒,我就是凯撒!”因为过于激动,在最后一个音节破了音。 尤里安笑了:“看起来海尼森纪念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坐了一屋子的独裁者。银河分裂势在必行。” 教室里响起了欢快的笑声。主持讲座的海尼森纪念大学历史系系主任捂住了脑袋。算了,敝校向来奔放。皇帝亚历山大做讲演都有人站起来问当皇帝好玩吗,这种程度的大逆不道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系主任叫来负责讲座事宜的老师,吩咐她把录像设备停了。 “诚如各位所见,杨威利元帅之所以是杨威利元帅而不是杨威利皇帝,护国主杨威利,执政官杨威利,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从心底里认同民主政治。进而愿意抵抗现实的权力诱惑且为自己的民主理想而妥协。这是一种很稀有的个人品质。但同时也是他作为一个军事将领乃至集体利益代表人物最突出的软肋。而这个本质会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影响他的政治选择与军事选择。甚至于他的死亡,也不可避免地与他的这个本质有关。” 年轻的学生们静静地看着耄耋之年的尤里安·敏兹。眼前的老者用了半个多世纪,将巴拉特的民主火种保存下来。他汲汲营营数十载,或是小心谨慎地同帝国中央政府斡旋,或是大刀阔斧地进行自治区财政改革,如果说民主是杨威利的软肋,那么…… 杨威利就是尤里安·敏兹的软肋。 现在上大学的这一拨孩子都是敏兹前议长的孙辈,他们出生时敏兹就已经淡出了公众视线,故而年轻人并不熟悉政坛上的敏兹。但是他们的父辈一定会记得,巴拉特自治区第四届议会选举上,当反对党的党魁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讥讽尤里安·敏兹不过是杨威利的替身时,曾经的伊谢尔伦革命军代司令在电视转播里冷静地回应道: “不。我不是杨威利的替身。杨威利是独一无二的。而我只是一台杨威利的复读机罢了。” 有人言说这是敏兹的自我嘲讽,而熟悉敏兹的人却知道,他真的是这么想的。无论是整理杨威利的语录,出版杨威利的历史笔记,参与伊谢尔伦革命军回忆录的撰写又或者是接下菲列特利加·G·杨的重担卷入巴拉特自治区的政治泥沼,他所有的坚持、倚靠与信仰,都只是那个已经死去的杨威利罢了。 生者背负着死者,就像苦修士背缚着十字架。 “巴米利恩的结局是同盟的全面瓦解——各位同学都很清楚,姜·列贝罗的政府并不能称之为一个健全的同盟政府,而同盟财政早在巴米利恩战役开始前就已经消耗殆尽了。工业农业总产值甚至无法达到国防委员会在上一财年定下的军事预算,同盟政府透支的不仅仅是国民生产总值,也是同盟人对政府的信心。……即便如此,同盟政府的穷兵黩武本质却是捉襟见肘。我不止一次听到杨威利元帅在巴米利恩开战前提起舰队和兵员的不足,历次战役减员量大等问题,他也清楚地向国防委员会表达了自己的担忧,然而,自上而下的战争狂热已经到了魔术师也无法变出鸽子的地步……” 名叫“菲”的女孩坐在教室的后方,静静地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敏兹先生。她不认识杨威利,她只认识尤里安·敏兹。暮年的尤里安·敏兹渐渐开始变得健忘。早晨吃降压药,中午随餐吃胃药,晚上入睡前还有一片安定——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忘记吃药。可是他从来不曾忘记杨威利的事情,他总是向菲讲述杨威利的故事。年幼的菲在跑步比赛中摔倒,尤里安会安慰她说杨威利脖子以下完全没有用。高中毕业的菲决心攻读历史专业,尤里安是家中第一个赞成她想法的人——因为杨威利的梦想就是成为历史学家。素未谋面的杨威利几乎伴随了菲——菲列特利加·杨·敏兹的成长。 有时候菲甚至觉得,尤里安之所以时常参加这种大学里的讲座,偶尔应邀写一些回忆性质的文章,也是为了巩固他对杨威利的记忆。这些讲座和文章有的甚至都未必和杨威利有关,但他总能想办法让宇宙历796年同盟工矿业罢工事件分析、亚姆立札会战战力研究等任何主题同杨威利联系起来。菲在很多很多个深夜里看到过,尤里安·敏兹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认真地敲着键盘,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修改稿件。 尤里安正在对抗岁月带来的忘记。 他害怕自己忘记杨威利。 而菲害怕尤里安忘记他自己。 一场原本只有九十分钟的讲座不知不觉持续了两个小时,历史系主任在第三十分钟将椅子搬上讲台,请敏兹先生坐下。讲座结束之后青年们踊跃地提问,问题千奇百怪,但敏兹先生都微笑着一一解答。 “好了,我们的讲座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为了敏兹先生的健康着想,现在请最后请两位同学提问。倒数第三排红茶色头发的女生——”系主任示意场内的老师将话筒递给菲。 “敏兹先生下午好。我叫菲列特利加·杨·敏兹,历史系二年级的学生。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要请教您——” 听到提问女生的姓名,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嗯。” “您总是讲述杨提督之于您的重要性,那么,您认为自己对杨提督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呢?”菲望着她的祖父,想从那饱经沧桑的面庞上看到旧日的影子。 尤里安淡淡地笑了:“从法律角度来说,我曾经是杨提督的养子。而对伊谢尔伦革命军的其他人来说,我是继承了杨威利衣钵的杨威利的弟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养子或者弟子,但杨提督曾经很多次对我说,你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也很高兴他这么说。菲列特利加,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你想问我几十年来把杨威利作为精神支柱生活着,自己是不是感到开心和满足。” ……是的,爷爷。菲在心底里道。 “我恐怕没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尤里安的表情变得苦涩,“如果他活着,此时此刻正在银桥街24号的院子里,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那么现在站立于此处的我一定是开心与满足的。” 换而言之,尤里安的人生好比是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杨的离去让这个口袋从此破了一个大洞。当尤里安的幸福和快乐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些幸福快乐就会顺着名为六月一日的破洞流出去。 所以,即便是踏入人生河流的尽头,尤里安也无法弥合杨的离去所带来的伤口。 菲的眼圈红了。她是尤里安的亲人,最亲的亲人。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治愈失去杨威利的尤里安,祖母卡琳不能,父亲母亲不能,她也不能。 尤里安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背着杨威利的口袋。 教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察觉到年轻人们的情绪,尤里安很快以年长者的姿态宽慰道:“每个人的人生总会留下一些遗憾的。战争所带来的遗憾确实比其他来得更深刻一些。不过我也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好了,请最后一位同学提问吧,就……举手的那个黄衣服男孩。” “敏兹先生,经历过战争的人一位一位地都故去了,以后还会有人记得杨威利元帅吗?请原谅我的莽撞,我的意思是,在您离开之后。” “历史的洪流总得淹没一些东西的。我个人当然是希望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杨威利元帅,所以我总是愿意来给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做讲座,聊天,讲故事。一万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记得杨威利,那十万个人里就会有十个,一百万人里就会有一百个。这一个,十个,百个的人里,再有一个,十个,百个人记得他,他就永远不会消失。” 尤里安顿了顿,露出怀念的神情:“当然,如果是杨提督本人,他一定会说,死了就往土里一埋,管谁记得不记得呢!” 年轻人的笑声回荡在教室之中。 尤里安看着面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欣慰地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