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宁的20世纪政治学经济学碎片与我们的21世纪

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运动曾经激励人心,以至于即便站在迈向21世纪的“第二个四分之一”的今天,对“曾短暂到达未来”的那段历史的美好想象仍吸引着一部分青年人走向社会主义运动。然而,这场运动的彻底失败,又让无数人把共产主义理想视为“不可能抵达的乌托邦”,把社会主义运动视为“追求平等所引发的灾难”。因此当我们面对当下生活的困境、21世纪的资本主义危机,并试图再次从马克思主义思想传统中寻求出路时,身后不可忽视的“列宁主义的20世纪”废墟迫使我们不得不思考:20世纪列宁主义实践的失败是不是列宁主义内在矛盾发展的必然结果?

先锋队理论在当代面临的挑战

列宁的主要贡献可以大致归纳为“先锋队”理论、国家理论和帝国主义论三大要素,这三者在思想上完整地概括了俄国革命的道路:通过先锋队领导工人阶级推翻帝国主义薄弱环节国家的资产阶级政权,建立无产阶级的国家。 相比于继承自马恩的列宁主义国家理论,围绕帝国主义论和“先锋队”理论在当代中国左翼中更为激烈。在2018年左右红色中国网、激流网等派系关于“中帝论”的争论暂告结束[1,2]后,帝国主义论的争议基本上已经转化为建制派(包括绝大部分改良派)与革命派左翼的主要分歧。我对此没有太多兴趣,我更关注的问题是:“先锋队”在当代究竟能够以何种形式存在?

先锋队在当代的问题可以分为几个方面来探讨:革命主体与先锋队、“灌输”的必要性、以现代科层制为基础的先锋队组织形式。

列宁对于灌输的必要性有一个经典的论述:“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各国的历史都证明:工人阶级单靠自己本身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而社会主义学说则是从有产阶级的有教养的人即知识分子创造的哲学理论、历史理论和经济理论中发展起来的。”[3]而卢卡奇则进一步将这个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问题更细致地归因于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对生活的“直观态度”[4]。而先锋队的“灌输”就是打破这种“直观态度”、使得无产阶级在社会主义意识形态下统一行动的前提。

这种必要性立足于泰勒制和福特制背景(劳动的合理化和机械化)。而后福特制下无产阶级呈现出流动性、临时性和解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的特征,失去作为“一”的“人民”的特性,取而代之的是“诸众”这一分散化的群体特性(详见[5])。墨里齐奥•拉扎拉托和保罗•维尔诺让的对谈[6]中提到:“我们想象《资本论》第一卷的最后一章,在那马克思分析了美国工人阶级的境况。在那里我们会发现发现论及美国西部,外出以及“众多”之个体主动性的伟大篇章。欧洲工人因流行病、饥荒和经济危机而被迫离开他们的国土,到美国东海岸的大型工业中心充当劳工,我要提醒你:他们在那里呆了几年,也只呆了几年。接着他们逃避工厂而向西部,向自由的土地移动。雇佣劳动自我呈现为一种过渡型的插曲而不是一种生活的判决。”这与国内无产者为逃避严苛的工厂劳动纪律从流水线式的工厂向外卖、快递、网约车行业转移的现象相似。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方面可以说无产阶级仍然受限于所处生产关系而陷于一种对社会的局限感知和直观的态度中,因此仍然需要“灌输”;但另一方面,基于劳动场景的单向灌输模式难以适应处于处于流动性和解域化中的无产者。

回顾20世纪的社会主义革命,可以发现先锋队实际上采用了一种与现代官僚制同源的科层制组织模式。这种统一集中、适应工业社会的组织形式在组织效率方面显著优于沙俄的封建官僚制,成为当时无产阶级政党形成强大战斗力的关键。但我们也注意到,先锋队的“民主集中制”原则在恶劣的革命形势下往往会由于缺乏民主决策的条件而退化为集中制。我们不必苛责过去的革命者应该做到十全十美,而且也应当承认:即便在缺乏民主决策的情况下,一个纪律严明的、根据集中制原则组织起来的无产阶级政党也最终为数亿人口推翻了压迫阶级的统治。然而,今天的现代官僚制已高度发展,并已完全显露出其局限与弊端。那么在一个控制社会[7]中建立一个比现代官僚制更具效率的“革命科层制”是否仍然可能?

修正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与新的计划经济方案

在20世纪末,列宁主义国家纷纷走向修正主义,最终又拥抱市场经济的历史进程,令我对社会主义经济的历史与未来一直保持关注。对我而言,“革命的第二天该怎么办”并非可以凭借“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的思想钢印”[8]自动完成的任务;若不能正确剖析20世纪的失败并提出新的社会经济方案,且不说重蹈覆辙的问题,首先就无法说服新一代无产者去实现社会主义的理想。

在这一议题上,存在两类观点:一类是“反修史观”[9]:它认为修正主义夺取政权并开启市场化改革的原因是彼时无产阶级缺乏对于修正主义的认识,因而只要汲取毛泽东时代反修斗争的经验,依靠“二次免疫”即可在未来的社会主义建设中战胜修正主义。第二类观点是“结构性失败论”:主张修正主义全面夺权是列宁—毛主义国家的社会、经济矛盾发展的必然结果。

“反修史观”的形成要归功于“文革”历史的重新发掘和一批现在往往被粗略地统称为“老左”的群体在意识形态阵地的不懈坚守。而“结构性失败论”又可以根据思想流派进一步细分:在左派内部比较常见基于托洛茨基主义、西马、后马理论的分析,关注重点是官僚、民主、权力、资本主义逻辑的异化和意识形态失效的问题;而在右派中常见对指令式计划经济内在缺陷的揭露和批判。

在我看来,一个更具启发性的分析角度是“社会存在通过何种方式作用于社会意识”的动态视角[10] 。这种视角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从“计划经济危机”到政治上修正主义抬头、最终产生“不自觉的走资派”的政治经济学分析路径,突破了“反修史观”中过度聚焦高层政治斗争特别的局限。从这个视角出发,我重新重视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对计划经济的批评,也更加关注计划经济时期被高速增长的生产指标掩盖的深层经济问题,因而也不再像阳和平老师那样乐观地认为计划经济的理论、技术问题是一个有了“政治挂帅”后就容易解决的问题[11]。

在此背景下, 罗宾·汉内尔的“民主计划经济——参与式经济”[12]提供了一个值得认真考察的方案。虽然目前这个方案更像是一个“顶层设计”的社会生产和经济关系框架,而且这个方案正如阳和平所批评的那样:在这个体系中,工人可能仅关注自身企业利益,缺少全局意识,进而而产生侵蚀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本位主义思想,重蹈南斯拉夫工人自治的覆辙[13]。但我认为汉内尔对指令式计划经济缺陷的深刻反思以及提出的改进路径仍具有重要意义。它并非单纯是对南斯拉夫工人自治的翻版,而是对计划经济模式的创新尝试。

最后,我想回到马克思对商品的根本观点——商品是“物化”的社会劳动。商品交换不过是一种社会劳动分工方式,而计划经济要做的便是替代商品交换实现劳动分工。这个替代同时是对市场的扬弃——市场作为计划经济的一个环节。这不意味着“鸟笼经济”,也不是“生产领域计划分配+消费领域市场分配”的妥协,而是将分布式信息——博弈平台的思想融入计划经济的模式中。

参考文献

  1. 红色中国网编辑部, 学习列宁的《帝国主义论》,反对“中帝论”的错误思想——帝国主义、战争和革命问题讨论集, URL: https://content.csbs.utah.edu/~mli/Capitalism%20in%20China/Imperialism%20072118-1%20(1).pdf
  2. 没有主编, 帝国主义、战争和革命问题文集, URL: https://s3.us-west-1.wasabisys.com/p-library/books/798ada3d7e207dfcc8f6f9f2b802f8cc.pdf
  3. 列宁, 怎么办, URL: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lenin-cworks/06/005.htm
  4. 卢卡奇, 物化和无产阶级意识, URL: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georg-lukacs/1922/06.htm
  5. 斯宾诺莎VS霍布斯:人民与诸众, URL: https://www.bilibili.com/opus/1137760669498605573
  6. 墨里齐奥•拉扎拉托, 保罗•维尔诺, 诸众与工人阶级, URL: https://ptext.nju.edu.cn/info/1171/4041.htm
  7. 蓝江, 从规训社会,到控制社会,再到算法社会——数字时代对德勒兹的《控制社会后记》的超—解读, URL: https://ptext.nju.edu.cn/info/1318/8048.htm
  8. 红色牛皮糖, 死去的他和活着的我们·没有毛泽东的毛泽东时代,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dCBYB1EgA/
  9. 偶然偏斜的罗得岛, 驳千嶂暗,干涸的“反修史观”,请停止用“留恋”与“反留恋”掩饰真正的结构性失败!, URL: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xV1kBCExK/
  10. 齐世穷, 关于复辟问题的初步分析, URL: https://mp.weixin.qq.com/s/wnE-FIpqTKtz7lYne-a7Yw
  11. 阳和平, 计划经济要权衡利弊,OGAS不能替代政治挂帅, URL: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3oxGeCEqV/
  12. Robin Hahnel, Democratic economic planning, 2021.
  13. 阳和平, 沾点儿管理权丢了全局观,参与型经济无助于工人解放, URL: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v21ZBKEv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