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喜欢坐在窗前,看灰色的天空落下雨滴,一点一点打在蒙了雾的玻璃上。现在我依旧喜欢看雨,但只能看到永无尽头的黑色天空落下焦红的陨石。我是人类联合军第5207混成旅的战士,编号112548,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请将它当作我的遗书。

一、 我在很早之前就与自己的部队失去了联系。至于多早之前……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对时间的感知早已在这失去了昼夜的世界里变得混沌。在那之后我一人独行,现在正在穿过一片平原。远处落下陨石的地方发出红亮的火光,就像入侵者到来之前太阳照射大地一般。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属于它们的味道。同我一起走散的战友在这次的陨石雨落下时受伤了。她是个难民营出生难民营长大的可怜的小家伙,叫Esperanza。她的父母自作主张地在末世将她生下,给了她一个寓意是“希望”的名字,然后死在了不知什么地方的战场上。等她挣扎着活到能跑能跳的年纪,难民营的人就给了她一把枪。于是她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和我们一样站在漆黑如碳的土地上与入侵者战斗。像其他所有的人类一样,她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曾经成长的难民营化成了坑洞,所在的部队不断地重组,整编……

然后她被编到了我所属的部队,接着便遭遇了陨石雨。

她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地要我早点结束她的痛苦,又说她不想死,她在难民营里听了太多女孩子长大了会有王子来吻她的故事,可她从来没有被亲吻过。

我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吻了她的额头,然后对她开了枪。

我从她身上拿到了这些纸和笔,我决定每次休息前,用这些纸笔记录些什么。

二、 穿过平原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些生还者,他们的头领说得到了消息,要去找一部无线电通讯设备,这样他们或许可以与其他残存的人类取得联系。我与生还者相遇的时候,他们正在与入侵者战斗,我用仅剩的弹药帮助了他们,但他们队伍中一个小伙子还是死去了。战斗结束后,领队的让我从死掉的小伙子身上拿装备,于是我走向那个抱着他尸体失声痛哭的女孩,将他从她的怀抱中拉出来,她流着泪怔怔地看着我将小伙子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剥下,装进自己的口袋与背包,将他的枪背在自己的背上,留下一具一无所有的尸体。我做好了那个女孩会攻击我的准备,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好像没有力气站起来,没有力气哭出声,甚至没有力气再爬过来抱住他的遗体。我问她她的名字,她说她叫图雅,那个男孩叫做Ben。她念出这两个属于不同文化的名字时的声音脆弱而低哑,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似的。

三、 等我们休整好再次出发的时候,图雅没有跟我们一起走。她将武器与食物留给了我们,背着Ben的尸体朝着反方向去了。领头的告诉我,那是他们过来时走的路,那条路上有棵开着白花的树。他们曾一起在树下歌唱。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入侵者到来的第二年,世界就变成了全然陌生的样子。天空深沉如墨染,陨石雨一次接着一次落下,目光所及之处焦黑荒芜一片。众生被烈火与瘟疫吞噬,残存的人类开始食用昆虫,草木,食用一切可以让我们不再饥饿或恐惧的东西。 在这样的世界里,有树能存活,并开出花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的景象。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花,也很久没有听到过歌了。

四、 没有人知道入侵者为什么在地表留下这样巨大的坑洞,在消息尚能传播的时候,有人说这是入侵者在改造地球的环境,有人说这是入侵者在毁灭人类的文明。

我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入侵者。人类的语言,不同国家的语言也好,现在的通用语也罢,都是基于人类的理解与认知而产生的。但入侵者不是这个范围内的存在。

它们是几何形状的,有时还会发着奇异的光。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科学家们试图解释这些入侵者是什么,它们如何带来永夜以及陨石。但现在,我们连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人类活着都不知道,别说什么科学家了,他们可能早就消失在了这个他们无法解释的世界里,跟其他的学者,政治家,领袖什么的一起。人类只剩下活着与死了的差别,再后来死亡变得麻木与模糊,活着也变得不真实。人类只是人类,人类也不再是人类。

大海消失了,白昼消失了,黑色的云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大范围地落下的陨石雨铺展在天空,它们的入侵就像是代替地球进行一次排异反应,而人类是被排异的对象。

五、 穿过第一个坑洞之后我们很快又遭遇了战斗。这群生还者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战斗起来毫无章法。不过我也一样,我只是比他们多了一个部队编号而已。人类早已经不再有余力为了胜利和名誉而战斗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编入部队也好,孤军奋战也罢。 一个叫Rajash的人救了我一命。他是个固执而又古怪的人,见第一面就一定要问出我的名字才罢休。 “我要知道你的名字,”他笨拙地用并不流利的通用语说着:“这个编号是数字,不是你。” 他说的不无道理,112548这个编号最初的主人不是我。我从一个军人身上继承了它,那时所谓的人类联合军已经是一盘散沙,但手里有编号牌的人还可以凭着这个领到一些食物。 在穿过坑洞那段短暂的没有被入侵者攻击的时间里,Rajash偶尔双手合十,用自己的母语而不是通用语念些大概是祷文的东西。 “问问你的神,这鬼日子什么时候到头?”我行路疲乏拿他打趣,而他的回答令我颇感意外。 “神已经死了,”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我向神祈祷,只是想记住我还是一个 ‘人’。” 现在他连同他的神一起死掉了。

六、 我和领队的,以及另外两个生还者,一共四个人,又穿过了第二个坑洞。今天没有陨石雨,也没遇到入侵者,一切安静得可怕,也黑暗得可怕。我们借着火光前行,我问领队的他打算怎么解决无线电能源的问题,打算用无线电和谁联络,他没有答话。另外两个人在一边用母语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他们不曾和我搭过话,我也不知道它们的名字。穿过坑洞的路很漫长,绝大多数时候,伴随着我们的只有脚步声。我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些可以当作话题的东西,可是没有。漫长的黑暗与厮杀剥夺了我的想象力,我甚至已经忘记雨是什么声音了。

我又想起了图雅,不知道她走向那株开着白色花朵的树的路上,是否也是这般寂静。

在我休息的时候,队伍里另外两个人和领队的起了冲突,我被惊醒了。

“他妈的根本没有什么无线电!”

其中一个人在我试图阻止时用通用语向我大吼,然后开始攻击我,混乱中我开了枪。

陨石雨又一次落下,不远处的光亮将我们所在的地方映照得通红,我看到三具尸体,三张痛苦的脸。

我搜刮了他们身上可以为我所用的东西。领队的身上并没有他一直说的那幅地图,也没有他之前说的所谓消息,我只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一张残破模糊的照片,上面似乎是他的家人。

我决定继续沿着领队生前所指的方向走下去。不论有没有无线电,我总不能一直坐在原地。入侵者会嗅着腐尸和鲜血的味道寻找人类的踪迹。

七、 我手上的物资大概可以支撑着我继续穿过另一个大坑洞。一路上火光漫天,这让我想起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的文化里有人将在特定的日子将各种各样的祭品丢入火中,以此纪念死去的人。而现在,死亡的烈焰吞噬大地,反倒像是逝去的亡灵来凭吊生者。

如果运气好,我可以遇到另一个还活着的人,把这一切讲给他听,告诉他曾经我喜欢坐在窗前,看灰色的天空落下雨滴,一点一点打在蒙了雾的玻璃上。我还想告诉他我的名字,在我得到112548这个编号之前,人们曾经这样叫我。我想告诉他沿着这个方向一路向前,有一部无线电,我身上带着军用的能源,利用这些我们或许可以与其他残存的人类取得联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