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他看着她,她看向窗外的群星,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舰船各处机械运作的声音像是钢铁巨兽的呼吸一般回响,将空洞和寂寥注满在舱内。 小一会儿,她突然回过神了似的,先是眼睛里突然有了些光彩,再回过头向着他的方向眨眼,肌肉因为本能而运作,不带着喜悦也不带着疏离。 “凡·卡洛克斯先生。抱歉,您在那很久了吗?” 她依旧叫他“凡·卡洛克斯先生”,尽管他已经装作不经意偶尔叫她名字有一阵了。最近她偶尔会在这样称呼他时停顿一下,他希望这是个好的征兆,但对于他这样背负着审判庭玫瑰结的人,这样的停顿大多意味着恐惧。 他向她点头示意,不肯定也不否定她的答案。他看向她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向来是模糊的。 “是什么事情?” 她走进了一些,停在刚好的距离。如果他伸出手,大概可以触到她的上臂。高级布料做成的外套包裹着柔软的棉质衬衫,再然后……。 他的目光移向别处。如果被家族除名后的生活改变了他的品性,让他成为一个下流的人便罢了,但儿时的教育和训导就像基因一样,灌注在血液里,缰绳一样扼住他的行为和思想。 她的头歪了歪,眼睛微微睁大,每当他酝酿话语或短暂沉默的时候,她都会这样。目光里是恰如其分不会让人感觉冒犯的期待和疑惑,还有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提防。 “是关于加努斯……” 他开始了陈述。星球上的问题,她征询意见,他提供看法,还有很多其他人会提供看法。然后她会用食指微微抵住下巴,有时会不经意地轻轻哼一声,有时会咬住下唇,从这众多的方案和她自己的发想中挑选一个。 再然后许许多多人的命运就被注定,有些人的生命就此停摆,另有些人会带着关于他们的记忆活下去,劳作,或是被改造。 这类抉择的分量就这样压在她薄薄的肩膀上。 他并不是会因此对人产生怜悯的人。审判庭的成员手握下达灭绝令的权利,有时一个决定就能拯救千万人的生命,或是夺走它们,在这一点上他们谁都不在更为轻松的位置上。但因此他也感受到这样的重量,这或许是他们之间除却舱内的空气之外为数不多分享的东西。 还有弑君棋。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的时候,整个人会难得地放松下来,不会用有着轻微色差的眼睛扫视周围,不会机警地盯着每一个非法灵能者或是其他潜在的危险人物。 她有时会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好奇心占了上风的时候,她会趁着这个时间,让自己的目光多停留在他身上一些,然后在他手指移向棋子的当儿及时地收回来。 “该你了。” 他会叫她的名字,不是“行商浪人”,不是“舰长大人”。在他嘴里她的名字就像一个影子,悄悄溜进字里行间,躲在各种称呼的间隙里,又悄悄溜出去。 但她只叫她“凡·卡洛克斯先生”。她没法叫出别的什么来。 她知道他的名字,“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存在于许许多多的地方,许许多多的时候,但当他站在舰桥上,在她身边,在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审判庭或幕僚的工作的时候,他总是“凡·卡洛克斯先生”。 凡·卡洛克斯先生把海因里希藏在许多地方,在他偶尔说起过去的时候,在他思考下一步棋的时候,在她追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食物而他不得不努力想出一个答案的时候,在他们发现黑船的残骸时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恐怖的回忆的时候。 海因里希会因为棋子微笑或者是皱眉,会说自己喜欢红色、奶酪和艾玛塞克酒,过去的记忆会给他的眼睛填上怀念、悲哀、恐惧,或是一切一切她读得出却不一定读得懂的情感。 可是海因里希藏得那么好,每当她以为她捉住他的时候,凡·卡洛克斯先生就用他充满着职业精神的模样将他掩在身后了。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坚毅,薄薄的嘴唇紧抿起来,颧骨到下颚的线条干净利落,像他的制服一样平整。随时准备着用不带感情的声音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她如何滥用了自己的特权,应当如此这般谨慎行事,以免触犯帝国的戒律。 于是她只能停顿一下,叫一声“凡·卡洛克斯”先生。再偷偷瞄一眼,看看海因里希去了哪里。
“规则并不由我们制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无法决定自己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少见地流露出愤怒。 他皱着眉,选择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他没有自己选择成为灵能者,没有自己选择被家族除名丢到黑船上,没有自己选择跟着帝国卫队上前线,没有自己选择被审判庭看中。从他灵能觉醒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只能选择第二天自己是否还能够睁开眼睛,有段时间只能选择睁开仅剩的一只,有段时间他来不及也没有余力去想,第二天就已经来到,于是周而复始。 而现在她就这样站在他眼前,对自己的任性妄为毫无知觉似的,打着选择的幌子一次又一次在帝国戒律的边缘试探。这让他愤怒,也恐惧。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自己的傲慢吞噬,变成审判庭一纸命令下一具扭曲的尸体。 “您想在报告里怎么写都随便,我来承担后果。”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一些,而她只是仰起头,像第一天站在哨岗上的小兵似的,以为自己挺直了脊背站好就能安然地结束一天。 他张了张嘴,准备提醒她,让她认识到自己的傲慢,让她知晓自己行为的危险后果。她是个机敏的人,这种机敏让她能够应付扩区里的政治斗争、战火与危机,也不至于让她变成一个目中无人、肆意行事的莽士。只要他说得够透彻,她总还是能够辨明是非的。 “海因里希。” 她突然这样叫了他,于是他准备的一切长篇大论在一瞬间被清空了。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自然而然地从她的唇间溜了出来,化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她终于又看见了海因里希。 他藏在凡·卡洛克斯先生严厉的训话里,从一字一句的缝隙里偷偷地看着她。以往这种时候他都藏得好好的,让凡·卡洛克斯先生处理一切,可是今天他溜了出来,眼神里的愤怒和担忧决了堤。他和凡·卡洛克斯先生一同发了话,要她遵守戒律,小心行事。他们打算用斥责,用恐惧,用自己能用的一切手段避免她做出会让审判庭判定为不当的行为,好避免自己的职责与她的决定起冲突。他和凡·卡洛克斯先生一道向着她迈出一步,像是训诫新兵的军官一样,以为自己高大的身形加上一堆头衔和徽章能够把一条活生生的命变成木偶。 凡·卡洛克斯先生是审判庭的代行,他代表着审判庭的意志。审判庭不会容忍一切可能被判定为异端的行为,所以凡·卡洛克斯先生也不会。 但海因里希呢? 于是她叫住了他,看着他突然被自己的名字禁锢在她的面前。 “海因里希。”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又被叫了一次,像是某种挽留。 在他还没想好该作何回应的时候,她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 “我明白您的心情……” 她又一次在不明白自己话语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发话了,这习惯总是燎得他心里难过。 “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在能选择救助他人的时候,满脑子想着大义,心安理得地将他们视作必要的牺牲。” “您应当着眼长远,谨慎的决定可以拯救更多——” “如果救助更多的人只为了有朝一日打着必要牺牲的幌子将他们牺牲掉,这样的救助又有什么意义呢?” “行商浪人,容我提醒您——” 她看到海因里希走开了,眼前只剩下凡卡洛克斯先生紧锁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像之前所有的争论一样,他们会忘记争论的结果,或者有时这场争论只是结束了。她不再与他说话,他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然后他们又会因为什么战斗或者事件开始交流。 她偶尔开始叫他海因里希,像是在唤回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会在这种时候回叫她的名字,再微微点头或是摆出等她说下去的样子,像是想留住她,免得她追着那个她想唤出来的人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受制于审讯官的身份,他从来不能拥有许多,情感,平稳的生活,对未来的想象,他将他们丢在了连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方。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有私心。 于是他会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次唤她时的感情藏好,连着她的面影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一起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等着自己迫于职责不得不将它们再丢掉的那一天到来。到时他会逼着自己在心里、记忆里切又一道深深的口子。 在那之前,她在他心里某个角落任性妄为,皱眉,叹气,提高了声音和他争论,而他则顶着审讯官严厉的面孔,一次又一次装出一副迫于行商浪人特权而无奈的样子,纵容一切。这样的软弱在他看来无可容忍,但他却任其不受控制地左右着自己的行为。
审判庭的职责重于一切。
他不断提醒着自己,然后在她进入自己视线范围的时候违背。 “我明白您的心情……” 那天以来他偶尔会回想起这句话。 明明对自己的挣扎一无所知,却稀松平常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像她自以为是却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的仁慈一样,傲慢而又残忍。 他批判她,却始终无法讨厌她。 若能就此厌恶她,他倒能落个轻松。
审判庭的职责重于一切。
他用这句话守住自己,在执行命令的时候滴水不漏。可她总是能从高墙的边缘找出裂缝来,钻里去,又固执地不肯离开。 也或者,他心里不舍得,是他自己要在心里留着她的。在她第一次若有所思地说他一定很孤独的时候,他就把她留下来了。 于是她就扎了根,顺着各种能够生长的缝隙绽出花来,扒在他精心铸起的高墙上。 “凡·卡洛克斯先生,”她这时坐在他的对面说:“我知道我一直以来或许惹您不快……” 是的,他厌恶她,更厌恶自己贪图温暖无法割舍。 “……海因里希?” 他甚至厌恶起她唤他名字的声音。
审判庭的职责重于一切。
她看着他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这次或许真的惹他生气了,不由地缩了缩身子,试探地唤他的名字。 她喜欢和海因里希相处,他总是藏在凡·卡洛克斯先生微笑时的眉眼里,在她想喘口气的时候和她说话下棋,或是在她看星星时远远地看着她。 星河浩瀚,她想牵着他的手奔去,只管一路向前,再向前,然后落在其中的某一颗上。 但凡·卡洛克斯先生总会叫住他们。海因里希哪都不去,他说,你也一样,你们被行商浪人的授状和审判庭的玫瑰结拴着,只有最任性妄为,自私自利,不负责任,软弱无能的家伙才会想要逃开,你们该要为了帝国去奉献的。 可是,如果帝国当真那么庞大,容纳着无数等待他们拯救的生命和星系,多到可以随时随地为了大义去牺牲掉,为何偏偏要攥着他们二人的命呢?她想。 “我只是希望您能够谨慎行事,不要忘记那些悬于我们所有人头上的威胁。行商浪人的特权并不意味着——” “您总是说这些……” “或许这些话在你听来只是一味说教,或来自审判庭的威胁——”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呢?海因里希?” 她看到他突然停了下来。每次她叫他海因里希的时候他都会停住。凡·卡洛克斯先生可以就审判庭的职责和帝国的未来滔滔不绝,而海因里希不会。凡·卡洛克斯先生让海因里希太久没有说过话了,她想。 “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突然艰涩了起来,眼神少有地动摇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听取意见……”他唤着她的名字,为几乎陌生于自己语言系统的词句之间落下一个锚:“我不希望你遭受任何不必要的痛苦。” 这意外的话语听着陌生极了,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房间里灯光昏黄,视线里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睛藏在眉骨深邃轮廓投下来的影子里面,她向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看得真切些。海因里希就藏在那片影子里面,他终于对她说话了。
她听见他叫了她的名字,作为某种警告。她凑得有些太近了,她从没离凡·卡洛克斯先生或者海因里希这么近过。于是她停在了刚巧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位置。在她感受到他的呼吸带着难以察觉的紊乱节奏落到她嘴唇边的时候,才像是惊醒了一样把身子猛地收了回去。 而他伸手拉住了她,又将她拢到比刚才更近一些的地方。 她听见他的心脏隔着制服的外套砰砰跳着,胸前挂着的审判庭玫瑰结在另一侧,冰冷地贴在她的耳边。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和双手变得小心翼翼,但唤她名字的声音却笃定决绝。 作为海因里希,也作为凡卡洛克斯先生。 她闭上眼,脑中又出现了那片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