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死亡与时光不可撼动的光辉
(一)前奏 最早想看这剧是为什么,已经有点记不起来了。 大概几年前还在用微博的时候,突然之间好多po文,字里行间都是爱,黄头发黑头发的一起出现在同人图里,或者有时是粉丝给演员起的昵称代替角色的名字出现在一百四十字最中心的位置。 时间线上的po文内容各异,又都汇成一根手指一般,直直指向这部剧,发出响亮的声音:“是法扎!它特别好看!” 个人偏好德奥多过法剧一些,觉得法剧情节零碎,但偶尔总有抓耳的旋律提醒我,边界不要卡太死,世界和舞台都很大,多去看一看才好。 大概也是因此,朋友说让我去陪她妹妹看剧抢末场票时,没多想就答应下来了。 “被那么多人爱着的剧,会怎样落幕呢?” 等待抢票开放的时候,我忍不住想着。
我,朋友,妹妹三个人一起发力,打开末场只剩下满满的灰色。 于是我又转战其他场次,终于保住两张,朋友手慢些,保住一张,但是前排。可惜无论如何也说不动她去剧场,于是我就答应了代姐姐的班,带着她妹妹一起看。 “我现在只看郭德纲了。” 上班上的。 虽然我和妹妹也好不了多少。
落幕的场次没抢到,落幕场之前的演出,理应称作压轴吧。 压轴好戏,听着彩头不错,也好。 我心想。
开演前几天,朋友突然发来信息问我要不要退。一来她看到便宜出前排的票,二来她听到许多传闻,说什么“假唱”“晚节不保”“破音”之类,让她心里犯了嘀咕,妹妹也听了这些传言,不愿再大老远跑来剧院折腾了。 于是票又流了回来,被我另一个朋友接去。 我信息里应着,心里吟了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 朋友劝我说你也干脆出了吧,但我不甘心。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下一句还是甲光向日金鳞开呢。金鳞开,塔塔开,人就是要超越自我的,尼采同志,您说是吧。
主要是我还惦记着那个问题: “被那么多人爱着的剧,会怎样落幕呢?”
朋友二号原价收了票。我心里嘀咕着人家来陪着我看剧,万一真的是像传言一般差强人意的表演也过意不去,于是干脆开演前请了顿饭,席间把大小八卦说了一堆(其实她收票前我就讲过一些,劝她别收,只帮我放个消息等个黄盖便成,没想她利索收去了),预防针给她打足,也给自己打足。 朋友二号倒是豁达,自称观剧无数见过各种场面,这次就当走近科学。 于是我们一起顶着吃圆的肚子,走进了科学,啊不是剧院。
(二)主歌 “退钱!”“退票!” 开场之前观众席各处突然爆发出这样的声音。 接着就听见一些观众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可是太过声嘶力竭,只听见情绪,听不清内容。 之前有听说现场观众喝了倒彩,但那也是开场听过歌之后,这还没唱,买票入座,怎么就有了这般动静。又隐约听见吼叫里夹着类似“卡司”的声音,但卡司是可以拼的,不是想看的换别人进来便是了,看剧的多少都知道,也有办法,总不至于这样吼叫起来吧。 我们在台下猜来猜去,猜到了开场也没个头绪。
布景舞美简单,但投影运作,搭配道具,气势是不差的,剧开,坐正,看戏。 之后便是每首歌开头都有的莫名其妙的喝彩。演什么不重要,情节不重要,总之要欢呼与尖叫。 我愣在座位上,实在不知道莫扎特父亲祈求权贵的场景有什么值得喝彩。 若是历史本尊,怕是只会觉得屈辱吧。 就在这样的莫名其妙的喝彩中,莫扎特登台,表示想要离开权贵,自己创作,几番折腾之后在酒馆开唱。
今天台上这位观众人称米开来,我是知道的,官摄版就是他在演。在一些粉丝心中,他就是这部剧唯一的莫扎特,甚至就是莫扎特再世,这我大概也是知道的。这次巡演他因为年龄和工作量,状态不太好,嗓子不行,这我更是知道了许多次也反复提醒过自己的。
于是,又或该用但是,他唱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我傻了。 不是唱歌该有的声音。 评价一个人唱歌,可说音准,可说气息,可说发声方式,可说音色,可说感情…… 而台上这位,是不可说,或无从说。 念白的时候已经听出的嘶哑,到了唱段里成了完全的破裂。 我甚至不知道评价他的歌声是否还是道德的,因为那声音让我想起一些喉部患病的人。 找调的意识大概还是有的,但找不着调的问题也是的确存在的。 酒馆的场面欢闹又混乱,此处的歌曲名叫《好事之徒》,旋律配器也都叛逆,演绎中当流露一些不羁,才又合场景又合情节。但音乐剧演员的声音如不羁的野马脱缰,叛逆地跑出了乐谱,一双蹄子直直踹人脸上的事,我看剧不多,还是头一次体验。 一曲唱毕,在我还被脱缰野马的蹄子踹得找不到北时,台下此起彼伏又喊了起来。
“退票!”“退钱!”
台上的演员还在坚持演出,台下也还有观众在努力认真观剧。但我知道,至少我自己,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进入这部剧了。 我在剧院坐着,有人在台上,有人在台下,他们演着一出我没听说过的即兴剧,而《摇滚莫扎特》是这部剧的剧中剧。观剧体验是沉浸式的,演员就在我的前后左右,或许如果有谁的目光或镜头落在我的方向,我也是群演之一吧。 只是突如其来被推出剧场拉进片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莫扎特上半场唱了三首,每一首之前都有前方粉丝欢呼尖叫,每一首之后都是嘘声和喊退票的声音,仿佛是某种自发的和声。其他演员努力在两者的夹缝中找空间,偶尔有出彩的灯光,或是中规中矩的歌声与表演。 “人们笑我乖戾,对我指指点点,又与我何干。” 《纹我》的部分,台上莫扎特如是唱着,像是回应着观众们一声声的退票。法语音乐剧本身剧情薄弱,靠歌词和观众的场外知识去补足剧情,台上主演的声音连基本的演唱都无法完成,更谈不上传达什么情感。事到如今,剩下歌词与现实形成巧妙互文,倒也勉强算多了一分看头。我索性破罐子破摔破锣嗓子破听起来。当然心里还是忐忑的,怕他再唱几首,每一首之后都起嘘声和喊退票的声音。后来我很快不忐忑了,必然发生的事,没得期待也没得惧怕。一颗心脏呆然在我的胸腔里,就像它的主人我呆然在座椅上。它大约还是“砰砰”跳着的,但是喊退票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人听不见旁的。
“我讨厌你们。” (Je les déteste tous,tous在法语中应是作“一切”讲,这里剧院字幕翻译的是你们,应该差不多是所有人的意思。11.03听到现场录音说其实这里改了台词,字幕没变但实际念白是Je vous aime tous,意为我爱你们所有人。)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剧里的莫扎特这样说着,台词的感情突然之间特别到位。 “我会一直坚持,一直到自己的音乐尽头。” “在遭受背叛与屈辱后,沃尔夫冈·阿马蒂斯·莫扎特,向诸位致敬。” 那一瞬间的鞠躬,突破了第四面墙。
他真的坚持着唱到了上半场最后一首歌,但有没有坚持到最后一个音符我不得而知。整个上半场的中控伴奏音响大到淹没所有人的人声,而睡玫瑰最后几个高音的声音听上去与他沙哑的嗓音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是技术原因吗?是唱法吗?是垫音吗?是假唱吗? 我并没有太仔细地思考这些,因为很快《摇滚莫扎特》就进入了中场休息。 可名为“现实”的即兴剧并没有。
(三)副歌 副歌短小,但一首乐曲里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最高潮的部分,往往是副歌。
有些人中场时站了起来,我只当大家都有三急,或是起身活动,但很快又听见喊叫的声音。然后就只见一群人在前排区域的中间聚集,然后就只见来了几个保安,再然后就只见人群里出现一个平平的黑色冒顶,远远的能看见帽子上的国徽,大约是警察。 这群人就这样在那里,不知因何为何,站了整个中场休息。 观众们有心态好的。几个打扮成剧中人物萨列里模样的女孩子,一边合影一边唱起了他的唱段。我也喜欢这首,来看剧之前还学了学,跟着小声哼了哼,又继续和朋友聊起了剧。 也有心态不好的,在靠前的位置,互相拥抱着,轻轻拍着彼此的后背。还有一个女生肢体动作夸张,仿佛申诉着什么。 还有两个外国面孔,一男一女,在过道一边走一边环视观众席,不知是不是出品方的人,是否在徒劳地寻找每一声“退票”的源头。 “这么多场了”“最后一场了”“唱的什么”。 隐约听见这许多声音,夹着嗤笑和闲谈,又听得不清不楚,仿佛耳朵出了问题,又或者感知出了问题。
中场休息结束的钟鸣了两轮,前方的人依旧没有散,于是观众们的好心态维持不住了,一个大哥大声斥了几句,观众们附和着,聚集在前排区域的人们闻声逐渐散开,竟比警察顶事。
(四)过门 《我路过的地方》等曲目,大约是唱了的,但评价几乎同上,加上中场的插曲让我实在回不来状态看剧,也就没有什么特别好书写的。
浑浑噩噩到萨列里登台,这位被粉丝爱称为“老航班”的演员大约观众缘不错,喝彩声比之前每首歌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喝彩还高些。也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在舞台上登台,而是在我斜前方几排的位置,又向着我们方向的观众微微躬身,为大家贡献了一些所谓fan service的互动。 看着演员的笑容,又被他的气质感召,本来已经麻木的我都忍不住想要欠一欠身,自作多情地回应一下,又想起来这位在剧中是反派角色,应当是不配这种礼数的。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突然站起来鞠躬,怕将会彻底从闹剧群演的咖位升级成主角了。(纵然看之前听说这剧有个负责扮演小丑的演员缺位正愁人替补,我也是没有兴趣做这份兼职的。)
之前就听说老航班的表现可圈可点,开口一唱果然实力不错。听说演员感冒了,嗓音听着紧些,但至少是在“唱歌”这一范畴内运用声音,加上演员自身条件不错,整体演出效果和水平还是有看头有听头的。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退票”的声音在下半场总算是安静下去了。
不知是本来的安排,还是之前一声声“退钱”过于响亮,灯光、演出、场内互动这些上半场几乎没有出现的元素,下半场突然雨后春笋一样在剧院里长了出来。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剧中,但这部剧的焦点是萨列里,是他的演员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听到低音后粉丝们的轻叹,是《甜蜜的痛苦》和《杀人交响曲》中阴鸷的妒意和被压抑的倾慕,是《胜利的牺牲品》中隐藏在欢快曲调下的自我厌弃。 哦,原来不知不觉剧目切换成了《摇滚萨列里》,我大约实在是走神恍惚得厉害了,直到萨列里和一众角色唱着胜利下来观众席,又与一位幸运观众互相拥抱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摇滚莫扎特》中,莫扎特在权势上败给了萨列里,但在艺术上却赢了。 我所在的剧场里,萨列里权势上艺术上赢得都挺彻底,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阐释眼前一切的主题与意义,只能说场内朦胧的蓝色灯光代表了我内心的迷茫。
至少歌还不错,至少米开来下半场念白更多一些。
(五)尾声
“被那么多人爱着的剧,会怎样落幕呢?”
一些时候,剧在记忆里,只要忆起,就永远不会落幕。 一些时候,剧在唇舌边,哼出旋律,唱出台词,就永远不会落幕。
可是当一部剧留下的记忆只有场内不知何时会响起的骂声,中场混乱的秩序,观众离场时过道里的斗殴,以及社交媒体上无尽的骂战呢?
当一部剧所有关于旋律和歌声的记忆都是关于一个本该是反派的角色呢? 当一部剧所有关于主角,关于它所宣扬的东西,都随着破碎沙哑的声音变成了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呢?
剧中的莫扎特死去,留下了艺术,留下了不羁与放纵。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但观众不是权贵,观众并不应该在下半场面对主演高高抬起的屁股和返场时竖起的中指。 至少我不是,我只是想看看艺术如何不被现实摧折,大周末赶来的平民老百姓,哪知眼睁睁看着现实把艺术撕了个稀巴烂。你莫扎特升天拥抱艺术去了,我周一还上班呢。
《起来,愚人们》。 剧的最后,字幕大屏上白色的大字写着“起来,愚人们”。 这句歌词本是说所有不肯阿谀奉承,牺牲自己原则的人们应当奋起,到如今这地步,倒颇有几分把观众当傻子的意思了。 于是我没有站起来。可场内观众大概到这一步也不忍心拂了演员们的面子,一开始是几个人迟疑地站了起来,后面又有人跟着起来,最后,被“愚昧之人”一层层挡住了视野的我,也做了这部剧本来应当是嘲讽和鄙视的那种人。 屈从强势,牺牲原则,两腿直立。 感觉身体上站起来了,灵魂却矮了一截,还为这矮掉的一截灵魂花了大把的票钱。 不屈的莫扎特只是剧中一个甚至不再美妙的假象,萨列里才是现实中做人的真谛。 可剧中的萨列里至少还有胜利,我看着满场的热闹,什么都没有。
剧中还有一首歌,叫《纵情人生》。 歌中唱: “愿我们的欢声笑语,嘲讽了死亡,愚弄了时光。” “如若死是必然,便纵情生活。”
剧中想要嘲讽死亡的莫扎特,被创造他的剧组,饰演他的人亲手扼杀。 台上高唱着愚弄时光的人们,经历几次剧组换血,年华老去,被时光雕成了陌生的模样,只好从观众们的记忆里借来往日的面纱,在时间的湍流中颤颤巍巍地站着,假装立于平地。
若人死是必然,便纵情生活。 若剧死是必然,当纵情演出。 可我看着这台上台下,纵不出情。 想来那些高歌的人,也早已心思不在这剧中了。
“被那么多人爱着的剧,会怎样落幕呢?” 傻瓜,人们爱的不是剧,是看剧时做着一场美梦的自己。 而梦是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