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重逢在宇宙尽头

(一)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能够抵御各种宇宙射线,应对极端环境的装甲,如果不是出现在战场上,而是用来探索,会能够让我们走到多远?”

黑发的少女抬头仰望着巨大的机动战士。这台编号GAT-X02,名为“决斗”的MS(机动装甲),在未启动的状态时,坚硬的装甲外壳呈现出暗沉的铅灰色,仿佛上古文明的遗物一般,静默地耸立着。

“我是军人。”

与黑发少女背向而立的银发的少年视线落在脚下的甲板上。眼皮微微垂下,睫毛下一向锐利的冰蓝色双眼显得有些朦胧。

“对军人而言,MS只是用来战斗的兵器。”

“我也是军人啊……”少女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见他别过脸转身离开,又回过头向上望去。她的视线越过了机动战士的钢铁外壳的遮蔽,却又被军械库的天花板阻住。

在那之外,是广袤无际的天空。卡奔塔利亚湾已入夜,墨蓝色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正点缀着钻石一般的繁星。

C. E. 15年,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调整者”——利用基因编辑技术改善遗传缺陷,拥有更强体能与更高智能的人类——乔治·格伦,正是从她脚下的这颗星球出发,乘着奇奥尔科夫斯基号向着万千星辰一路前行,历经十四年从木星带回生物化石“Evidence 01”。

再往上,跃出大气层,数十万千米外的月球上有地球联军的月面基地托勒密。C.E.70年的情人节,装载了核武的飞行器从那里发射,飞向宇宙更深处的“P.L.A.N.T”殖民卫星群。本应向着未知,向着远方的人类,因“自然人”的嫉妒与“调整者”的傲慢举枪相向,射出的核弹头击中农业卫星“尤尼乌斯7号”。梦想与希望顷刻间灰飞烟灭,化作微不足道的星辰般的光芒,随着二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条生命,陨落在寂静的宇宙中。 随后,便是少年与少女置身其中的,这场不知会蔓延到何时,仿佛要将一切烧尽的战火。

少女将阻滞于钢铁壁板的视线与思绪收回,发现少年竟然在出口边上候着。

“你还在啊?”

“放你这个笨蛋一个人在这里,你怕是会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晚上吧?”少年一副不情不愿不耐烦的神情,但是脚步却向着与少女相向的方向移动起来:“而且——这可是我的MS哎!你一副要驾驶它飞出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你的机体在·那·边·吧?”

少女顺着少年挥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军械库的一角正停着一架外观仿佛四足野兽的机体,那是她之前在地面部队作战时所驾驶的TMF-A-802“巴库”型机动装甲。

“啊~真小气——说得好像你那路都走不稳的MS没了飞行器能上天一样。”少女鼓起脸,嘴上却毫不吃亏。

“你——”少年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少女所说的的确是事实,他所驾驶的MS虽然在宇宙环境中可以发挥出色的性能,但因为加装了强化战斗性能的“突击装甲”,在之前的地面作战中,机体一度受重力影响行动迟缓,在沙漠环境下甚至连基本的前进后退都十分困难。若说地面机动性,或许还真的是少女所驾驶的“巴库”要更胜一筹。

斗嘴上小胜一场的少女伸了个懒腰,绕过折返的少年,径直向军械库大门走去。她的视线瞥过那台陪着自己从北非的直布罗陀一路征战到如今南半球卡奔塔利亚的机动装甲。那头吞噬了无数地球连合士兵生命的钢铁巨兽现在正仿佛乖巧的幼猫一般伏在军械库的地板上。

与刚才少女所凝望的“X”系列不同,那四只稳稳抓住地面的钢铁利爪,正是为地表作战专门设计的机体之证明。

这时,身后的少年仿佛怄气一般,赶上了少女后走在了她的前面,搞得她有些忍俊不禁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这种小胜小负就不必争了吧?

数日之后,她所驾驶的这台“古夫”与少年所驾驶的“决斗”即将投入军方的“割喉作战”计划,攻击地球连合军的巴拿马基地。地球军最后一架质量投射装置就建设在那里。如果作战顺利,将那座通往宇宙的桥梁拆毁,僵持了近一年的战局,或许会有所转机。

“通往宇宙的桥梁……”

晚风吹来,离开了军械库的少女望向基地不远处的海面。今夜的海很平静,波浪柔缓地勾勒出一轮破碎的月亮,是生长在P.L.A.N.T的她来地球前不曾见过的风景。

(二) 少女在孩提时代曾做过来地球的梦。

她是在殖民卫星上出生的。“尤尼乌斯7号”是殖民卫星群“P.L.A.N.T”的农业卫星,在被核弹头摧毁,化作宇宙中漂浮的墓碑前,那里曾经有过广袤的农田,也有她幼年生活过的,属于爷爷奶奶的居所。

大人们告诉她,那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农田,是因为地球上也有。调整者的祖先是地球上的人类,调整者被人类创造,被人类嫉妒,被人类放逐,被人类利用。但调整者与人类一样,眷恋着日月,土地,空气与水分的恩泽。

于是那颗陌生的星球便成了少女的潘多拉魔盒。她一面惧怕着那里被描述为“自私、贪婪、愚蠢而又陈腐”的“自然人”,又一面向往着那里的草木,风景,乃至空气。在“调整者至上论”盛行的P.L.A.N.T,她成了少数会捧着与地球相关的书本,跑到图书馆一角静静阅读的人。

而她与少年的相遇,也正是以此为契机。

十岁那年,她随父母工作调动,搬到了殖民卫星都市“三月市”。在那里的图书馆,她竟然遇到了一位与她年龄相仿,同样驻足于地球相关书籍之前的孩子。 “啊……”

“哦,抱歉。”

两个孩子的手伸向同一本《地球民俗学》,又同时缩了回来。 “你也要借吗?”银发的男孩年龄与她相仿,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伶俐,言行举止间却又带着几分似乎是天然的高傲。

“我……”刚搬家的她胆怯又好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同龄人。她本就没有过几个同龄的朋友,又习惯在图书馆一个人呆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孩的目光与气质又实在是锐利得有些令她害怕,但……

这也是头一次,有年龄相仿的人与她借同样关于地球的书。

“给。”

男孩将书从书架上拿下,向她递过来。她犹豫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磨磨唧唧的,给你就拿着!”

男孩没好气地说着,半强迫把书塞给她。

“三天之后看完还回来,我要看。”

说完男孩就离开了书架,留着她一个人又惊又怕又不知所措地站了好久。

那本书她只读了一天便失去了兴趣。她更喜欢看到绵延的历史,壮丽的山川地貌,以及人类先祖搭乘着木制的船只,乘风破浪,向无尽的地平线远航。至于哪个民族衣服上织着什么花纹,用什么形式记述发生在历史上的大事件之类,虽然说不上无趣,但看久了却教她只想打盹儿。

可她想起男孩把书塞给她时那张仿佛写着“我可是发扬风格把书让给你,你敢不好好看完按时归还我就揍你”的脸,还是忍住了困意,吞了吞口水,强行看了下去。

“还书时万一还碰到他,问我读后感可怎么办啊……”

她一边担心着,一边祈祷自己不要再碰到那个有点吓人又没礼貌的孩子。但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她又很想结交这位与她一样,或许对地球抱有兴趣的朋友。

这样复杂的心思一直持续到三天后她在图书馆的书架旁再次见到对方。已经还过书的她,想着再去借一本关于地球历史风物的书籍,就又走到了同样的书架边,不想与那个男孩撞了个正着。

“呃,你你你你好,我,我……我按照约定把书还了,一会儿馆员就会放回来了……”

虽然完全没做什么对不起对方的亏心事,但因为之前那次并不愉快的初遇,她对眼前的男孩有些犯怵。

“哦,谢啦。”

男孩不知是察觉了她的害怕还是没有,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视线又回到了书架上。 她顺着男孩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本《中世纪晚期欧洲民谣历史学视角研究》,再联系之前他想借来的那本《地球民俗学》,女孩突然得到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

“什么嘛……原来喜欢的是民俗学啊……”她小声嘟囔着,看来眼前这孩子让她想结交的唯一一处“卖点”也不过是她自己一时的臆想而已。

“民俗学怎么了?”即使是借书区,图书馆也维持着较为安静的状态,加上“调整者”得天独厚的生理条件,男孩一字不落地捕捉到了她的自言自语。

“没,没什么,没什么。”她一边摆手一边后退了几步,心里暗暗发誓要把这个日子和三天前的日子记下来,以后绝对不在相应的日子来图书馆。

“……也罢,”男孩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起一抹三分嘲讽七分轻蔑的笑意:“对于你这样的小鬼而言,这些著作大概太难懂了吧?儿童绘本区在一楼,以后别迷路到这边咯。”

“你——明明你也是个小鬼!”女孩被男孩这话冲得气不打一处来,顿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把话顶了回去。她并不是在逞强,发火也不无道理,以调整者的智力水平,她这个年龄的孩子阅读学术书籍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至于儿童绘本,那是用来给婴儿启蒙的东西。

“你说什么?”被她这样顶嘴,男孩那张即使在“调整者”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可爱的脸顿时皱了起来。

“你,你是个,没礼貌的,的,蓝眼睛白毛小鬼!”因为长期和老人生活又是独生女,女孩子并不知道该怎么和同龄人吵架,又不肯吃亏,于是只好把眼前看到的男孩的样貌生硬地描述出来。

男孩突然间被这么笨拙的方式一冲,笑意不禁盖过了怒意,竟一时间没了脾气:“你!噗……噗哈哈,看来你还真是个笨蛋小鬼啊……”

被男孩的笑声所感染,女孩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至于两个破坏图书馆安静氛围的小鬼被管理员请出借阅室并一顿训诫,则是一分钟后的事情了。

“我叫伊扎克,你呢?”

在P.L.A.N.T的人工阳光下,男孩和女孩并肩坐在图书馆外的草坪上,捧着各自借来的书。那时,“未来”对他们来说尚还遥远,“彼此”却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三) “上次这样一起去什么地方,还是在P.L.A.N.T的时候吧?”

少女并非询问,只是当下的情景着实勾起了她的回忆。她与伊扎克在三月市的图书馆相识之后成了书友,那时尚是孩童的两人常常约好了日子,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将近七年过去,曾经总是一路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偶尔拌嘴的两个孩子,如今长成了少年少女,他们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若是此时有什么人经过,大概不会以为二人熟识,只当他们是碰巧同路。

精英部队的红衣驾驶员,与地面部队的一般士兵,本来就是除了身处同一战场之外毫无交集的存在。

“克鲁泽队的公子哥儿嘛——”

在少年与另一名队友被临时调配参加沙漠作战时,少女之前的战友们中间,偶尔会有不服气的一般士兵这样背地里评价少年。因为精英部队“克鲁泽队”几位王牌驾驶员的姓氏碰巧与当今最高评议会政要们相同,而队员之一的“阿斯兰·萨拉”更众所周知是国防委员长的独子,军队中不知何时起,便流传着“克鲁泽队是一群太子党”的传言。但他们也只是背地里呈呈口舌之快。毕竟,能够被选入克鲁泽队的士兵,在全军的战斗驾驶员中都是千里挑一的尖子,军校的训练成绩名列前茅,之前的作战中又全歼地球联合军第八舰队。如果硬要说他们的家庭起了什么作用,大概就是上一代遗传下来的优良的基因,以及相对优渥的成长环境吧。

她之前大概知道伊扎克的家庭不一般,但在亲耳听到他自报姓氏之前,她只是有着很模糊的概念。

“克鲁泽队所属,伊扎克·玖尔。”

“同属,迪亚哥·埃尔斯曼。”

在北非战场,少年与一同调来的队友向少女的上司报道,而作为一般士兵的少女只是跟在上司的身后,立正行了一个军礼。

那是她头一次听到少年之前似乎刻意地向她隐去的姓氏。“玖尔家”——只要在P.L.A.N.T生活,稍微看过几眼社会,政治,经济,科工方面的新闻的人,都不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家族和领导这个家族的当家人物艾莎莉亚·玖尔的名字。她拥有航天工程的博士学位,在政商两界都十分有手腕,且从不掩饰自己的激进派立场。

“伊扎克的家里,会像贵族一样吗……?”在孩童时代,她曾经好奇问过。那天他们看书时女孩突然犯困,二人就出来在图书馆外的绿茵地上吹风。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银发的男孩回过头来。

“就是,今天我读的这本书里写了历史上的这位贵族学者,通晓拉丁文,擅长下棋,还学习马术……这些科目,伊扎克都会吧?我在想,伊扎克家里,是不是也像古代贵族一样……”

“……是又怎么样?”银发男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很不愉快的事。但他不愿意撒谎。

“哇,那我要追不上你啦!”

“对对对,我能有今天不过是靠我妈而已——哎,你说什么?”银发的男孩正复读一样地作出程式化的回应,却没料到女孩的反应。

“伊扎克家像古代贵族一样培养你,你又这么努力,将来你会变得像书里的这位学者一样优秀的!”

“你,你又突然说什么胡话啊……”伊扎克有些别扭地将视线移向地面,女孩看向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却不掺杂质,这是他从未应对过的情形。

对出生在精英家庭的他而言,优秀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而且——

“反正他会投胎,家里基因好。”

国际象棋比赛优胜那天,那些败给他的选手背地里这样说。

“我也不喜欢参加这种生日会,但谁让军事造船厂是他家私产啦,当加班咯……”

在每年的生日会上,那些捧着礼物,对他笑脸相迎的大人们私下里会这样议论。

“他妈妈是最高评议会的议员,你记得要和他搞好关系哦。”

在学校里,那些“朋友”的家长会这样叮嘱。

从一出生起,在这些人的包围下成长的他,从来就没有“不优秀”的资格。否则,明嘲暗讽会像雨点一样落下。

“如果不是玖尔家有钱有势的,谁会在乎这样的小鬼啊。”

“那伊扎克,你还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伊扎克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再抬头,对面的女孩子竟然一副戏剧化的快要哭出来的傻样子。

“你,你干嘛这幅表情啊……”

想哭的是自己才对。

“我不会拉丁语,下棋也臭,不敢喂马……说不定哪天,我就再也追不上你了……然后你就不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那你也给我追过来!”

伊扎克看着那张傻里傻气,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脸,觉得又无奈又好笑。眼前这个女孩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还是平民家庭出身,但是比起自己圈子里那些人,相处起来要轻松愉快得多。

起码,在这个女孩的面前,自己可以短暂地做一个普通的“伊扎克”。

“说得轻巧……”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社会阶层对下一代潜能的限制,调整者的社会有不少开放的学习资源,即使家境一般的调整者,也一样有机会通过自学接受良好的教育,再参加统一考试考取相关的资格证书或学位。但女孩光是想到日程表上要多出几门课,不能再贪玩,就觉得脑袋径直大了一圈。

“那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啦,不过——”伊扎克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他嘴角很快挂上了坏笑,做起鬼脸来:“我可不会原地等你!”

对面的女孩又从哭相变成了应激的河豚一般气鼓鼓的样子,逗得他吃吃笑起来。

被那童稚的笑声淹没的,男孩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是:“当然。”

(三) “的确,很久没有一起了。”

虽然伊扎克和队友迪亚哥之前就因为机体坠入大气层而被收编至地面部队,又与少女在北非所在的部队短暂汇合,但因为时间与战况紧张,二人当时并没能好好说上话。

伊扎克向驻北非的沃特菲德队报道时,站在当时上司身后的她越过前上司的背影看到银发少年那熟悉的仿佛雕刻一般的轮廓。少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银色的头发整齐地剪短,冰蓝色的双眸依旧锐利——除了那道横亘在脸上的伤疤,像是什么汹涌却丑陋的情感冲破了大理石的外壳,撕开完美的平衡,在那张本来清秀帅气的脸上肆意地泛滥。这是他之前与敌方MS作战时受伤留下的疤痕,以当下的技术,除去这样的伤疤并非难事,除非——

“——除非是发过什么誓愿吧?”

这是少女当时的上司,人称“沙漠之虎”的传奇名将,安迪·沃特菲德对少年作出的评价。 伊扎克只是不甘地别过脸去,少女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属于失败者的神情。

“这是这次国际象棋比赛的奖牌哦!我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给你看的,可别弄坏了。”

在少女记忆中,少年一直是“赢家”。

在他们自相识到因战争而分别的六年中,马术比赛也好,国际象棋比赛也好,甚至其他所有少女能叫得上来的比赛,只要她表现出好奇,少年都可以给她清楚地讲解赛况,甚至像这样,从家里拿奖牌出来。不用说,当然是他自己参赛获得的,而且清一色是优胜。

“调整者”虽然整体而言素质超越未经基因调整的“自然人”,但根据父母差异以及后天环境等不可控因素,彼此之间能力会有所差别。如果将调整者们的能力分个三六九等,少女自认是“普通”,而伊扎克则是“杰出”。这一点在二人的制服上也有体现——少女自志愿入伍被分配到地面部队后,一直穿着地面部队特有的墨绿色与黑色搭配的制服,而伊扎克则是穿着属于精英驾驶员的红色制服。

能让这样一直在“赢家”“精英”位置的少年受伤,并且不愿意去除伤疤的“耻辱”究竟是什么,少女并没有机会去问,但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GAT-X105,“强袭”。

与伊扎克所驾驶的“决斗”相同,是地球联军“G计划”所秘密开发的人形机动装甲。在克鲁泽队执行抢夺任务时,唯一被地球军保留下来的一台“X”系列MS。这台MS之后搭载母舰“大天使号”与地球军第八舰队汇合。克鲁泽队为了追回这架漏网之鱼在宇宙数次与之交手,但都铩羽而归,最近一次作战甚至导致两位精锐队员被迫坠入大气层,直接将这只精英小队拆成了两支。

伊扎克到北非战场报道前,少女曾与这架MS做过对手。最初,那台初入大气层的MS就像其他惯于宇宙作战的机动装甲一样,笨拙而缓慢地在沙漠上移动。少女虽在军中听闻过这架MS让克鲁泽队的精英们吃尽苦头的传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这台连基本的平衡都保持不了的机体与传闻中的让精英们吃败仗的机体联系起来。

“巴库去探探情况。”

通讯里传来沃特菲德队长的命令,少女与队友们驾驶着兽型的MS悉数出动,在沙漠的月夜下,宛若觅食的狼群。

不出少女的预料,在沙漠地形的掩护下,“巴库”发挥出了绝对的机动优势。

“管你在天上怎么威风!”

少女如此想着,操纵机体冲着还困在流沙里的“强袭”便是一脚,破坏掉“强袭”的平衡。转头又趁对方无法调整态势的功夫,与队友配合射出飞弹。虽然“X”系列都拥有名为“相转移装甲”的机能,可以短暂抵御实弹的攻击,但被攻击次数越多,消耗的电力也越多,一旦机体能源消耗殆尽,对方必死无疑。

“强袭”想要配合“大天使号”的火力支援进行反击,但少女与队友们早就利用沙丘做掩体,躲得无影无踪。加上热对流的影响,“强袭”即使射出光束,也根本无法击中高速移动的“巴库”一分一毫。

少女与队友们驾驶的“巴库”,仿佛戏弄将死猎物一般将敌机耍得团团转。高飞于青空的雄鹰,一旦折翼落地,也只能任由走兽宰割。

“……差不多了吧?”

“就是个菜鸡,克鲁泽队怎么搞的。”

“谁知道,收拾掉回去睡觉了。”

通讯器里传来队友的声音。少女默契地与僚机变换了位置,再次发射飞弹。逼着“强袭”连续跃起,受重力以及沙漠的影响,那架人型MS的跳跃也是迟缓而笨拙,像是垂死的鸟儿想要再次回到天空一样。

然而,“狼群”并不打算施以仁慈。

“受死吧!”

配合着少女发射的飞弹,队友操作“巴库”纵身一跃,直直扑向正毫无章法,以跳跃的姿势笨拙地躲闪着攻击的“强袭”。“巴库”的头部装备有双头光束剑。如果将“巴库”比作是饿狼,那么这把双头光束剑便是饿狼的獠牙一般,可以在启动的瞬间撕裂对手。

但这头“猎犬”,在未能如愿扑杀猎物时,却突然被重重踢到了腹部,直冲冲地栽到了流沙里。

而本来处于被动的“强袭”,却突然间行动灵活自如起来,若有天助。直接将另一架前去增援的“巴库”踩在脚下,一炮击杀。之后更与赶来的反抗军部队合力,将“巴库”小队诱入陷阱,一举炸毁。

通讯器里传来撤退命令,而那时,与少女一同驾驶“巴库”出战,与“强袭”作战的小队,除少女所驾驶的“巴库”位置靠后,得以利用地形藏身,侥幸拣回一条命外,已经全数阵亡。

这本是一场围猎,而猎物却是身为“捕食者”的自己。

少女一直反刍这场战斗。

直到某个瞬间之前,她都百分之百的确定,那架MS毫无胜算。而某个瞬间之后,通讯器里就从无间断地传来队友们的呼救或他们临死前的惨叫。像是噩梦。但那一切并不是梦,那些被引入反抗军陷阱,被炸弹炸得四分五裂的战友的机体证明着;那些装着阵亡士兵遗物的箱子证明着……而眼前此刻,那位少年脸上深红色的疤痕,或许也在证明着相同的事情。

这是现实。

也正因此,无法醒来。

(四) “驾驶员在跳跃的过程中,修改了MS的运动程式吗……甚至连热对流的参数都……”

回到母舰“雷塞布斯”后,少女听到了队长和副官的低语。

“凭‘自然人’的能力吗?”

“这就说不准了……”

但对方是地球联合军的驾驶员,应该是“自然人”才对。

“‘自然人’是不可能与‘调整者’和平共存的!”

在少女还在P.L.A.N.T时,偶尔会听到这样的公共演讲。演讲者有年轻人,也有年长的人,但演讲的主旨往往出奇的一致——

“我们是更为优秀的种族!没有理由继续忍受自然人的压迫!”

“你在这儿啊。”

那天,少女像往常一样,约伊扎克在图书馆见面。他们的关系十分奇特,说是朋友,但二人对离开了图书馆的彼此几乎一无所知,但说是陌生人,考虑到过去近六年里断断续续的会面,又实在是太过疏远。

“没想到你会对公共演讲感兴趣。”

伊扎克向她打过招呼,视线也转向了演讲者一边。那天在图书馆门前的广场上演讲的人有数位,其中一位是个中年男子,旁边还有一位举着黑白照片的妇人,不用说,那是二人被自然人迫害致死的孩子的遗像。夫妇二人说起如何作为科学工作者帮助解决能源问题,又如何因为一群失去了工作的自然人的仇恨犯罪失去了孩子的事情,声泪俱下。

“那帮自然人……”伊扎克皱眉,攥紧了拳头。少女知道他虽然有时态度高傲,但一向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少女也知道,在“调整者”短暂的历史中,“自然人”几乎清一色,都是“坏人”。那些因为嫉妒无端地射杀舞台上调整者音乐家的,是自然人;那些广泛散布阴谋论,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调整者头上,指控他们制造恐怖袭击,散布病毒的是自然人;那些走上街头,举牌抗议,号称要尊重生命,却冲击砸毁还培育着调整者胚胎的研究设施的,是自然人;那些对手无寸铁的调整者举枪相向,或是将调整者儿童拖到暗巷群殴致死的,是自然人;那些满口高谈阔论,将调整者调配到宇宙,美其名曰“做大蛋糕”“缓和矛盾”,扭头却切断粮食供给,又提出无理的政治条件的,是自然人。

“但,还是有思想开明的自然人……”

听众中有人发出反论,却很快被众人此起彼伏的嘘声淹没:

“那只是少数吧?”“已经被迫害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想要辩称他们无罪,这是为虎作伥!”“有没有心呐。”“圣人就回地上的教会去!看看那群没毛猴子会不会拜你!”

可讽刺的是,每一位调整者家里,往上数三到四代,那些孕育了他们的祖先——

“其实,我爷爷奶奶也是自然人……”

少女低声咕哝了一句。她的爷爷奶奶因为选择将后代改造为调整者,被自然人同胞排挤,最后不得不舍弃了地球的家园,跟儿女一同来到殖民卫星上生活。经历过太多人生起落的他们定居在农业卫星尤尼乌斯7号,决定守着农田,在仿佛被卷入漩涡中,正变得面目全非的世界里,相对平静地过完余年。

P.L.A.N.T上不少与少女一样,家族上数三、四代,甚至父母还是自然人的人。这些调整者大多要么为了融入P.L.A.N.T,对自然人嗤之以鼻,要么在这个问题上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甚至还有些因为受困于身份认知问题,将愤恨发泄在选择让自己称为调整者的家长或是调整者这一族群身上,加入反调整者的极端组织。

“……我刚才不是说他们……对不起。”伊扎克意识到自己沉浸于演讲而无意间说错了话,扭头向身边的女孩道了歉。女孩则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图书馆的大门。她并没有详细地想过这些问题,明明可以向前,向上,向着远方的社会,却要因为已经不能改变的历史不断撕裂,大搞身份政治,彼此互相攻讦,这在她看来是十分令人失望的事情。

“没关系,我们进去吧?”女孩转身向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伊扎克跟上女孩的步伐。

“对了,伊扎克你决定好接下来做什么了吗?”调整者成人年龄比自然人稍早,虽然在自然人的标准看,二人都还是无忧无虑享受校园生活的年龄,他们实际上却已经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嗯,我准备参军。”

“ZAFT吗?”少女所说的ZAFT是“自由条约黄道联盟”的缩写。P.L.A.N.T并没有军队,实际上扮演“军队”这一角色的,正是这一组织。参加这一组织的人虽然拥有军人的身份,会在战争时出战,但平时也可以抱有一定的自由,拥有军人以外的身份。成员中不乏在保持军人身份的同时,拥有研究者、政治家或艺术家等身份的多面手。

“对,虽然我妈并不是很支持啦,说可能要开战,太危险了什么的。但越是这种情况,越应该有人去负起责任来,不是吗?”虽然是可能搭上性命的事,但少年将一切说得轻描淡写。而且,他也有着必须向周遭证明自己的理由,甚至是义务。

“局势已经紧张成这样,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当胆小鬼。”

“那,你的民俗学研究呢……”

“ZAFT本来就来去自由啦,总有时间的。你呢?”

“我嘛,总之先读个航天工学……?”

“别用这种半吊子态度处置自己的人生啊你!”

“才不是,我是为参加D.S.S.D作准备!”

少女所说的D.S.S.D组织,全称“深宇宙探查开发机构”,是不论调整者还是自然人都可以参与的,旨在太空探索的中立研究型组织。

“倒是很适合你。”

“对吧?”

“嗯!加入后让他们找找看你总是爱胡思乱想的脑子飘在宇宙的哪个地方。”银发的少年故意装出一副沉思又忧虑的神情来。

“你——你才是!加入ZAFT之后光是臭脾气就可以当炮使!”少女毫不吃亏地冲了一句,说完拔腿就跑。

“你·说·什·么?!给我站住!”

二人戏耍地追逐着,到图书馆门口才放慢了速度,又默契地相视一笑,先后走了进去。

被他们留在身后的演讲者们,仍旧大声地宣示着:

“我们必须拿起武器!捍卫我们的和平与未来!”

“这将会是一场正义的战争!”

洪亮有力的声音,像是调整者社会中盛行的保守言论一般,在三月市的街道,在C.E 69年P.L.AN.T的每一座卫星蔓延开来。

少女自孩提时代起最喜欢的,莫过于阅读那些乘风破浪,不断探索的学者和探险者的故事。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无数的学者与探险者,向着未知前进,不断拓展着已知世界的版图。不因威权屈从,不因恐惧怯步。正是因为他们的不断前行,人类的足迹得以踏入宇宙,而继承了他们意志的后来者,也正以此为立足点,向着更远方的未知迈进。

但,少女也曾在书本中阅读过,在这不断前进,不断探索的历史中,随着边界的拓宽,他我意识的觉醒,出现过不少以种族为单位的暴力事件,甚至是屠杀。

自认为更优秀的调整者们,会在这篇不断凝结扩大的仇恨阴云的驱使下,又一次重蹈覆辙吗?还是说,作为更优秀,更高级种族的调整者,可以回避过去“自然人”祖先们的错误,迎着未来昂首向前呢?

这个问题流星般短暂地划过少女的脑海,很快被那天的她所遗忘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一切的答案,早已随着演讲者激昂的声音,悄然来到了她的生命中。

(五) “我从这边左转。”走到某个岔路时,少女对走在她前方的银发少年作了简短的告别。

“回见。”银发少年回过头,抬手做了一个告别的动作。

“对了,明天作战会议后有空吗?我有东西给你。”

“好啊,是什么?”

“御守。”

少女利落地与少年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如果说毫无定数与道理可言的战场教会了她什么,那其中一项就是绝不拖沓,也不卖关子。

原本她是打算送捕梦网的。

少女在沃特菲德队的时候,曾经便衣前往由调整者控制的市区,并且从一位热情同她打招呼的本地大婶那里,买下了据说是从美洲原住民的后代那里得来的,由原住民亲手编织的捕梦网。她对捕梦网以及其背后的传说并不甚感兴趣,也无法证明大婶所说的内容的真伪,不过她还记得伊扎克喜欢与地方民俗相关的东西,想着好歹是从地球买到的,正巧这次在沙漠配属到了同一部队,有机会的话可以送给他。

在那时的市区,有不少像那位大婶一样,试图在战场的夹缝中寻得一处净土,在非敌即友,你死我活的厮杀中,继续以“平民”的身份,延续“日常”的人。她的上司奉行“不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的原则,对当地不参与抵抗的平民予以优待,以母舰“雷塞布斯”号为中心,在四周重建了被当地人称为“市政厅”的沙漠都市。在饱经战火蹂躏的北非地区,那里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让难民安身,甚至过上平稳生活的地方。

而沃特菲德本人的兴趣之一,就是偶尔穿上便衣,到市区里溜达一圈,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美其名曰巡视占领区。当然,这样的便衣巡视也有着一定的必要性。那些不肯接受这份屈辱的和平的本地居民在沙漠各处结成了反抗组织,偶尔会潜入市区进行各种活动。而为了监视并阻止这类反抗活动,作为占领这一区域的部队成员,穿着便装混入当地人中,总比起穿着制服挨家敲门要稳妥得多。当然,至于本人是抱着观光还是执行任务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不用太紧张,既然来了,就好好看一看这里的风景和人吧?”

少女头一次便衣上街前,沃特菲德的情人艾夏这样给她建议。少女觉得那是一位十分不可思议的女性。艾夏美貌又伶俐,与沃特菲德既是战场上的搭档,也是生活上的伴侣。但艾夏虽然有着出色的驾驶技术,却并不是正式在编的战斗驾驶员,就像她虽然与沃特菲德是情人关系,两人的关系却并没有婚姻证书的背书一样。

“‘沙漠之虎’的情妇”。

背地里有人这样称呼她。不过艾夏本人却并不在乎,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部队,用标志性充满女人味的声线快言快语地打点与沃特菲德相关的事务。

少女并不觉得艾夏是旁人背地里说的那种用美色迷惑军官,给自己换取福利的人。毕竟,在调整者的世界里,有情人若想在一起,维持这样的关系或许还真的是唯一的方式。调整者虽然各方面优于未经基因调整的自然人,但在后代繁育上却有着关键缺陷。 为了解决出生率连年降低的问题,P.L.A.N.T最高评议会通过了将有更大几率繁衍出后代的调整者相匹配,订下婚约以繁衍后代的法案。在调整者的社会中,能使人们走入婚姻殿堂的,并不是双方的情感,而是国家层面的调配。艾夏再与沃特菲德两情相悦,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也怕是无可奈何吧。

当时的少女觉得,有机会的话,会想要和艾夏小姐这样的女性好好聊一聊。

但她没来得及向本人表达这样的意愿时,艾夏与沃特菲德所驾驶的双人用MS,就在战场上被“强袭”的利刃戳穿而爆炸了。

那是一场决定“强袭”与“大天使号”能否离开北非的最终决战,沃特菲德队损失惨重,连同旗舰“雷塞布斯”号都在战斗中被击沉,化作了沙漠中的钢铁废墟。

驾驶专用MS出击的沃特菲德从爆炸中捡回一条命,他被炸成残废的身体将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被运回P.L.A.N.T,作为“大难不死的英雄”受人敬仰。而与他一同驾驶,据说用自己的身体从爆炸的冲击波下保护了爱人的艾夏,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被找回来。

这是意在突破突破沙漠防线,从而向地球军总部阿拉斯加前进的“强袭”与母舰“大天使号”与反抗军的胜利。

但调整者并不打算就此放松对北非地区的控制。直布罗陀基地有着曾经属于地球军的质量发射装置,一旦这个装置再次落入地球军手中,就意味着地球军又多了一条可以将增援送往宇宙,直接攻击P.L.A.N.T的大道。

因此,在“大天使号”载着“强袭”脱离之后,反抗军的胜利便走到了尽头。直布罗陀新调任来的长官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在围剿反抗组织的同时,对落入反抗军控制的,曾经沃特菲德部队占区进行报复性破坏。

“沃特菲德就是太软弱,才给了这帮反抗军集结的机会!”

而曾经属于沃特菲德队的战友们,也纷纷情绪激昂地参与到了这场复仇之战中。在巨大的装备差异之下,失去了“强袭”支援的反抗军,再一次陷入了苦战。三五成群的巴库仿佛组织有序的狼群一般,以炮火将反抗军的车队分化、蚕食。

“作战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没有撤退的命令?”少女驾驶着“巴库”,看着反抗组织的成员们纷纷投降或战死,战友们却丝毫没有停止作战的意思,新来的指挥官也一直不下令,心中莫名地恐惧起来。

‘强袭’已经不在这里了,破坏市区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谁知道那帮自然人有多少和反抗组织勾结!”

“早该把这片城市扫荡掉!”

那是她朝夕相处的战友们,他们像所有这个年龄的普通人一样,会聚在一起在食堂里开玩笑,说八卦,谈论自己读了什么书,说自己给家里写了信,因胜利而欢欣,或为失去的战友落泪。

而此时此刻,通讯里传来的声音却是那般的陌生。

“等一下,住手……”没等少女再做辩驳,友军所驾驶的巴库已经将导弹射向了城市边缘的建筑物。

“沃特菲德队长当年不也是这么做!”

战友所指的是沃特菲德在任时,曾经为了向反抗军示威而破坏反抗军聚居的村落的事。但那次,沃特菲德提前向所有的居民发出了警告,并留出了充足的撤离时间,只是象征性地破坏掉了建筑物。所有一切只为传达一个十分明显的讯息——放弃抵抗,来“市政厅”,接受这份被军事力量破坏,但又被军事力量重塑,维持的,畸形的和平。

这或许是沃特菲德能够给予被占领区人民最大限度的“和平”。但人是会因为“气节”“尊严”而作出不可思议行动的物种。反抗军因此拒绝了这份屈辱的赠礼,坚持在“强袭”与“大天使号”的协助下战斗。

而这份或许可敬的坚持,最终却只为这一区域的居民招来了灭顶之灾。

命运也好,世界也罢,每当人类向前,向着更为值得尊敬,更为高尚的方向迈出一步,就向人类揭露出更丑陋,更残忍的事情来。独立于人之外的客观世界,似乎只能接受人类舍弃尊严,舍弃希望,牲畜一般被豢养着存活。

但,铸造这样所谓“客观世界”的,又岂没有人类搭上的一块砖呢?

“为沃特菲德队长报仇!”

“绝不原谅这帮自然人!”

通讯器里传来队友们激昂的吼声。眼前是化为人间地狱的,燃烧着的城市。

“大妈我啊,希望捕梦网能帮我捕来能让我放心做生意的生活,然后就真的找到了这座城市哦!”

向少女兜售那张捕梦网的大婶,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这样对少女推销。

现在……

沙漠作战大多在夜间进行,第一枚导弹发射时,不论是城中或村落中的居民,大多都还在睡梦之中。等他们被轰炸的动静惊醒,只会看到噩梦一般的,没有尽头的火海。

“喂!你怎么回事!”

僚机的驾驶员见她的机体没有动静,训斥起来。

“你忘了这群自然人对沃特菲德队长,对尤尼乌斯7号做了什么吗?”

怎么可能会忘记——

C.E 70年的 2月14日,地球军发射的核弹击中P.L.A.N.T 农业卫星“尤尼乌斯7号”,将整座卫星化为废墟。在后世浪漫化的“血色情人节”的称呼下,是二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条生命逝去的事实。这二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条生命里,不仅仅有着谁的情人,更有着谁的朋友,子女,父母。

以及,少女度过童年的那片农田,以及她的爷爷奶奶。

她就是因此放弃了参加D.S.S.D组织,转而志愿参军的。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被剥夺重要的事物,不再让那样的悲剧重演。

为了复仇。

少女无法原谅那枚核弹,更无法原谅射出核弹的士兵,还有那些发号施令的地球联合军高层。她也无法原谅夺走了队长以及她尊敬的艾夏小姐生命的那台“强袭”和它的驾驶员。

但早些时候,伊扎克与他的队友已经调离北非,继续追击“强袭”与“大天使号”的任务。而引发血色情人节悲剧的那名士兵,那些军官,此时此刻,又在何处呢……?

“自然人都去死吧!”

监视器的画面中,一名战友竟用“巴库”装备的光束枪开枪射向从燃烧的建筑中逃命出来的平民的方向。光束击中了附近另一栋建筑,坍塌下来的瓦砾很快将平民盖住。

画面上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重力,一切仿佛是一片厚重的落叶盖住一只蚂蚁。耳边传来的只有战友们的呐喊。复仇,杀掉自然人,还有人喊着名字,那些名字属于他们之前的战友,爱人,家人……

少女目睹着这一切,握着操纵杆的手指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沃特菲德队长,比起巡视街头,我们不应该更专注于军事训练吗?”初次执行巡视任务前,少女曾经这样向自己的上司谏言。

“扣板机这种事情,迟早会习惯的,小姑娘。”

少女的上司回过身来,高大的身影背向沙漠强烈的阳光,脸上仿若苦笑的深情蒙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