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摘要:飞逝的光阴呀,即便你穿梭而过时什么都不会为我留下,还请你一定要喝下这杯酒。
Part 1. 周记
“回收——空调、彩电、冰箱、电脑、旧手机……”
随着唤起闹铃一同响起的是一串夹杂着电子音的人声。楼下收废品的老人背着一枚电喇叭,每天早上都在小巷里循环播放这则广播。它顺着三轮车的靠近而逐渐清晰,又随着它的远去而消弭,周而复始,回环往复。
从我上高中起,父母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寄宿生活很简单,甚至有些死板。我每周日要带上这一周要吃的水果、要用的课本和作业、换洗的衣服,把它们整理进行李箱里。然后爸爸会抬着这个行李箱,把我送上火车。在这一周结束后,我又会提着同一个行李箱回家。穿行在往返于北京与丹海之间的火车上,我枯燥的行程就像摊贩的叫卖声一样重复。
火车的车程有三小时,用来写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作业刚刚好。家里发生什么我就写什么。在把“妈妈背着我去医院”、“爸爸给我丢失的行李箱上挂上名字牌”等等俗套题材都写过一遍之后,我被要求寻找一些新素材来填充进我的作文里——除了写亲近的人以外,也要写陌生人。说的也是,我们在学校家庭里接触到的人大同小异,社会里碰上的人才千奇百怪,而描述一些不相识的人才是能锻炼写作能力的方法。
恰好我这周在去学校的火车上遇到了一位风趣的先生,就把和他的邂逅记录下来吧。
Part 2. 火车怪客
学校组织同学们看了一部电影,希区柯克导演的,名叫《火车怪客》。我一直很喜欢看希区柯克压缩在两小时时间里演绎的戏剧性谋杀案。电影男主人公是网球运动员,在列车上遇见了一名对他相当了解的狂热粉丝。两人相谈甚欢。却不料这位粉丝癫狂的举动竟导致男主人公被意外卷入了一起命案……
我刚受其耳濡目染,所以,也可以想见——当被车厢里的一位陌生人(还是男人)主动搭话时,我的态度是相当抵触的。
这位奇怪的乘客穿着一身燕尾服,留着过肩长头发,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音乐会表演。他有一副刻板印象里搞艺术的男性会有的、在表面随意处理实则精心打扮后还不错的外表。单边耳朵挂着一枚非常夸张的大耳坠,歪头时便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脆响,略显小众。当然,考虑到他的年龄,还是描述为“时髦”更为礼貌——毕竟这位男性的年龄粗略估算下应该比我爸还大几岁。
比声音更先传递到的是他身上淡淡的薰香气味。“Hello,您好。”他操着明显的北方口音朝我打招呼,优雅地撑在摇摇欲坠的小餐桌上,自然得像是一位前台招待。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眼默默向反方向挪了挪屁股。
见我回避的态度,这位男性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
“等等,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他可能是害怕我不信,说着还把口袋里的员工卡拿出来给我看,上面赫然印着“中央音乐学院”。他拇指按住了自己的名字,我只能看到他姓“柳”:“那你呢?请问您贵庚?”他熟练地把话头递回我这里。
“还在读书。”我敷衍地回答。
“请问您贵姓?”柳先生问。
“和你差不多。”我含糊不清地说。当时我心想,他实在不像好人,事不过三,如果他还要问下去,我就去别的车厢吧。
“好吧。”柳先生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么这位名字未知的同学,为什么从刚才起一直盯着我呢?”
啊,果然还是被他注意到了吗?我看着他那双像蝴蝶翅膀上的花纹般美丽的眼睛,说道:“因为你看起来很眼熟,像我看过的某个电影里的……角色。”
“哦?”他好像来了兴致,“哪位明星吗?”
“不不不,不是明星。是我很小的时候看的……或者是梦里看的……也可能并不是电影……”我说得稀里糊涂,但都是实话。我一定在看《火车怪客》之前,以及希区柯克上一部电影之前,以及上上一部之前,就见过他的身影——汉语里这种感觉叫“既视感”,外语里它叫“Dejavu”,但在柳先生这种人听来,或许这是“有眼缘”,既表达男女之意。我性格有些呆板,因此如果不必要的话,还是不要产生这样的误会比较好。思来想去,我决定撒一个小谎。
“我其实并不是专门在看你,而是在写语文作业,周记。我在观察车厢里的人。”说着我摊开双手,在我胳膊底下压着的的确是一本作文本。
“现在的学生还要写周记了,可真有意思。”柳先生拿过我的本子扫了两眼,然后就递还给了我。我真庆幸他这两眼里没看到诸如“刻板印象里搞艺术的”之类大不敬的描述。
“能成为你的模特,我很荣幸。请问您需要更多的素材吗?”
柳先生非常快速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那我自然求之不得。实话说,哪怕抛开自己的旅途十分无聊这一因素,我也依然对神秘的柳先生感到挺好奇的,毕竟日常生活里我没有机会遇到这样轻浮的人。我像位调查记者那样用笔尖戳了戳桌上摊开的本子。而他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拿出了屁股口袋里的那张老旧的工牌,搁在手边。
我又朝他的工牌瞥了一眼,这次我看清了他的全名。
Part 3. 柳芜
“柳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敲着笔尖问他。
“是解除炸弹的安全员。”
“在中央音乐学院里拆炸弹?能有什么炸弹……”
“核弹,你知道什么是核弹吧?就是那个会放出蘑菇云的——”
“哇,那你到现在都还没缺胳膊少腿真不容易!”我装模作样地惊呼道。
柳芜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了笑。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大叔,耍谁玩呢。
不过我能看出来,柳芜是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事情的那类男人,至少不太愿意透露关于自己真实的信息。从他的外观举止可以判断出,他会是在社交场合中相当如鱼得水的海王情种。在勾起女孩们的兴趣后,让她们去猜自己掩藏于玩笑和谎言中的真心是他们这类人的惯用伎俩。或许在待人热情的同时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神秘感几乎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柳芜清了清嗓子。
“好啊。”我打了个哈欠,问道,“是你自己编的故事吗?”
柳芜嗤笑着说:“不是,是看过的电影,不太好看。”
“那你还要讲给我听?!”
他冲我抛了个媚眼:“越烂的电影越适合打发时间嘛。”
这还真像是一不小心就活到了四十多岁但心态还是二十岁的男人会有的发言。我迅速地把这个想法记到了笔记本上。真是浪费光阴,用这个时间回味烂片和泡妞还不如多看几集希区柯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生活很不幸的男人,负债累累,疾病缠身。
——“像什么好莱坞大片的开头。”
——“是吧,我也觉得呢。命运悲惨才会有主角范。”
不幸到了某一天,男人突然闪过自我了结的念头。那天他在路上开着车,心想:待会儿我看到的第一个电线杆,我就撞上去吧。
然而一根根电线杆如高大的栅栏般在他眼前晃过,他却迟迟不敢行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定要挑选一个看得最顺眼的、最漂亮的、崭新的电线杆来做自己的墓碑。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时,却有一个黑色的球飘到了车前,他吓得瞪大了眼睛。
——“黑色的球?为什么是黑色的球?”
——“因为黑色的球充满了神秘的仪式感,像一个迷你的黑洞呀。”柳芜用哄小孩口吻向我解释道,说着自信地在我的笔记本画了一个球状物体,准备图文并茂地讲述他的故事。有一说一,他的画技可远远配不上他艺术家模样的装扮。(事实上这个黑色的球已经是所有登场人物里作画的巅峰了,当然这些是后话。)
黑色的球对男人说,我是这个世界的愿望之神,可怜的人类啊,我可以实现你的三个愿望,让你放下死念;但是愿望并非奇迹,你得到帮助时也需要懂得感恩,否则会失去一切。
男人心想,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我可以许完愿望之后就死,这样稳赚不赔。
——“好精明的男人啊!他负债的原因不会是经商失败或者赌博之类的吧?”我插嘴道。
——“都可以吧。那我们就把他当作一个走投无路的商人好了。”
——“可是商人不会成为好莱坞大片的主角。”
——“哈哈,那你觉得什么人会呢?”
——“嗯——”我眯着眼睛想了想:“那还是要比商人更落魄一些的。比如乞丐,尤其是有梦想的、想要成为国王的乞丐。”
——“那就听你的吧,小姑娘。”
变成乞丐的男人匍匐于地面,用颤抖的嗓音说:“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今后不再孤独。”
于是黑色的球中跳出来一只猫咪。它会在男人睡着时窝在他的枕边,也会在男人吃过饭后舔舐他的手指。纵然穷困潦倒,有了猫的陪伴,乞丐果真不再孤独。
乞丐说:“我的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我能做一个有意义的人。在世时能受人敬仰,死后能被人铭记。”
于是黑色的球吞下了猫咪,吐出来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湿漉漉的女孩落在男人怀里,像一片被雨水击落的树叶。愿望之神告诉男人,只要他为她赋予名字,耐心地栽培她,她就会像女儿尊敬父亲那样敬爱他、崇拜他、在他死后赞颂他生前的功绩。男人期盼着将她从一个原初的胚胎抚养成人的过程。纵然前路困顿难行,有了女儿的憧憬,他果真不再绝望。
得到了前两个愿望的乞丐仿佛久病卧床的人吸到了一口大麻,难以置信的喜悦冲刷着他的大脑,泡入了甘醇的蜜糖般飘飘然。他脑中满是自己的过去,他年轻时未竟的理想与执著的目的。难道他一辈子都要做一个乞丐吗?不可以为这个女孩的未来留下一些什么吗?于是他说:“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希望我在活着的时候能得到这个世界一切的财富与珍宝,坐拥无尽的金钱、健康资源与权力。”
——“那还真是一个非常贪心的愿望。”
——“因为男人也有自己的目的嘛。”
——“想从乞丐变国王吗?”
——“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准确;这个愿望可以是任何一种作为非人生物无法理解的关于自我实现的目标。为了这个目的,男人痛失了神明已经为他实现的前两个愿望。”
黑色的球轻轻一碰女孩的额头,她便迅速地长大成人。成年后的女孩政治手腕出众,可谓是人中龙凤。她不再陪伴在男人身侧,也不再憧憬他的成就。她夺取了人类身份,成为了国家总统,强大的国力甚至将她捧上了权力的巅峰。她踩着异己者的尸骨铸成的台阶,登上了由鲜血浇灌的王座,一步步加冕为了世界元首。但是她的高压统治却遭到了人民的激烈反抗。尽管男人在一片混乱中守护着她,她本人还是不幸遇刺。事实上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愿望之神假想的虚拟世界中,在女孩形象的分身死后,构成愿望的本体也破碎了。
这一切被压缩在箱盒之中的故事只对应真实宇宙里飞逝而过的一秒。于是男人被弹回到了现实世界中,驾驶中的车辆就和他精心挑选的电线杆激烈地碰撞——他如最初计划的那样,草率地死了。
火车车厢摇摇晃晃的,我的作业本上已经写满了字,记下了这个寓意云里雾里、情节也意义不明的故事。据没有考据的小道消息所言,每年都有小几亿的黑钱必须通过烂片流水来洗白,造成了影视行业的神剧频出,现在我都不得不思考下这个坊间传闻的真实性。
我忍不住埋汰:“我不理解,这个电影是改版的《渔夫与金鱼》①吗?为什么男人一定要许满三个愿望?不可以好好陪着愿望之神赐给他的女孩吗?”
“这就关系到男人真正的目的了。”或许是见我听得认真,说书人柳先生突然犯起了教育行业的职业病,给我出起了阅读理解题目,“你觉得男人需要什么呢?是不再孤独、不再绝望、还是成为国王呢?——亦或者是寻求安息呢?”
我低头沉吟了一阵。车厢空间密闭,待久了总让人感到胸口闷热。我也已经开始犯困,地心引力像无形的胶水一样拖拉着我的眼皮。“那么首先,你可以告诉我,你自己的答案吗?”
Part 4. 神明的不幸
是死亡。
柳芜的语气斩钉截铁,接着就像演说般滔滔不绝起来。
“因为男人的每一个愿望都是以‘死亡’为前提出发的。你发现故事的破绽了吗?一个重病缠身的人许愿时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恢复健康吗?为什么在负债中忍饥挨饿,想的却不是要立刻饱腹一顿?为什么一个停留在死亡边界上的人,最初的愿望偏偏不是与生存切身相关的呢?他许下愿望的顺序跳过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②的最下两层,这正说明在他潜意识中死亡是必须发生的事。不论神明为他实现怎样的愿望,也不论愿望的实现是否令他感到幸福,他依旧不会感恩,因为真正的想要的东西并没有得到。作为对神明不敬的惩罚,他错失了将女孩抚养成人的机会,也错过了引导她的时机。正因如此,他也是她的死亡的间接负责人。他的愿望,他最大的幸福……偏偏是她的不幸,这就是我对电影情节的理解。”
语毕,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支在小桌板上,盯着火车铁皮墙上被挖出的那一间狭小的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明亮了起来,列车哼哧哼哧地驶入了山间。早春烟雨朦胧的绘卷从我们眼中飞速的掠过,像是被一帧一帧抽出的镜头切片,照印了那句“浅草才能没马蹄”的光景。虽然柳先生的目光十分专注,但我总感觉他只是在做样子。就像我时不时会偏头瞧他一眼一样,他也正以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方式抽出余光打量着我。他真的非常擅长这些小技巧。
“好吧。你连炮带珠地讲了这么多,听起来已经是标准答案了。”我讷讷地说道。
“那你的想法是?”
“他最真实的愿望就是第一个许愿,不再孤独。”
柳芜浅浅地勾了一下唇角:“我倒认为它很多余。甚至有些可笑,你不觉得吗?”
我摇摇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无论如何他在许下这个愿望时绝对是真心的。你的提问是这个男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了解他的过去,更不知晓他的未来。我知道的仅仅是他临死前被丢尽时间夹缝中的那一瞬间的祈愿而已。在那一刻,他说他不想变得孤独,而我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我的解释就这么简单。”
柳芜沉默了一会儿,垂着像蝶翼般细密的睫毛。他的双眼轻颤,我仿佛能看到有什么颗粒状的东西沉淀在他的虹膜里面。
“你……不懂。”他说,“对于人类的一切,他们的所思所想、七情六欲,他们的趋利避害、恶善好恶,你都一知半解。什么都不懂!甚至对于自己的无知都毫无察觉……用背书的方式解释人性,结果总会是一样的。为什么我要和你谈论这些?乘务员都到哪里去了?这辆列车还要多久才会到站呢?唉,抱歉,小妹妹,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柳芜先是被偏头疼侵扰似的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如四下无人般自言自语地念叨个没完。我的回答就令他这么抵触吗?我没忍住火气,一开口就追击自己的观点。
“我才想问,你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只有幸福才会带来欲望,人类本性如此,你也知道我没说错吧?极端不幸的时候会想要一死了之,得到幸福的时候——不管是多么微小的幸福——却会更不满于现状,涌现出更繁杂更贪婪的愿望罢了。既然你提到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那也应该发现男人的许愿在需求阶梯上是逐层递增的,不是吗?这正证明他曾想好好地生活过,也曾是幸福过的。真心的许愿凭什么不能代表他真正的目的?为什么你一定要反驳我,一定要竭力否认这点呢?”
柳芜紧皱着眉头。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岁月以沟壑的形式渗入了他的眉头。方才被他抚摸过的那块额角青筋突起,有好几个瞬间我都觉得他准备好要在众目睽睽下和我当场吵起来了——一个老大不小的大学讲师就为了这么愚蠢的理由和高中生吵架!但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叹了口气:“算了吧,马上要到站了,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想说的话也已经讲完了。”
我鼓着腮帮,瞪着他。几分钟内我们之间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仿佛谁率先低下头来,谁就输掉了比赛一样。
“从刚才起你看起来就很困,要睡一会儿吗?”他又很突兀地询问,语调里带着一丝别扭的关切,简直像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却拉不下脸道歉的父亲。
“嗯……”但我确实是困了,把脑袋靠在窗沿上,任由它一下一下颠着我的骨头,“没关系,运行的噪音太吵了,睡了也睡不着。”
柳芜不语,只是默默地从行李架上取下了一个大包。他翘着二郎腿,把琵琶托在自己的大腿上,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琴弦。颤抖的音符从他的指尖传出。“随便弹弹,哄你睡觉。”
我揉着眼睛,点了点头。他便轻声哼唱着,演奏起古典而清澈的乐声。我本以为他想找个机会在车厢里卖弄一下才华,但是其实并不是。他的演奏很专一,即便我不懂乐理也从他的吟唱中感受到了平静与安宁。那乐声掩盖过列车的嗡鸣声,就像一只没有温度的大手,捂着我的双耳,轻按着颅顶,静悄悄地催生着倦意。不一会儿,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激烈地打架,使出浑身解数拽我进梦里了。在彻底合眼前,我迷迷糊糊地向柳芜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做个好梦——但是也许我们本来就在做梦也说不定?我时常感到我身处的世界是不真实的,是被虚构的真人秀。我总觉得我的亲人朋友、老师同学,甚至连此时此刻搭乘着这车上所有的乘客——我认为他们都是虚伪的,是在演绎着既定的剧本。这种感觉不是偶尔一次,而是每时每刻……好像我就是《楚门的世界》中的男主角一样。很奇怪吧?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不会,我也有相似的预感……也许我本来就是你人生中的一位演员,而你同样也是我的。”
“说得对。”柳芜的演奏停顿了一下。他依然语带笑意,是那副惯用的腔调。可或许是联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他琴声听起来还是有些哀伤婉转。
“所以,小姑娘,以防我在这场演出后再也见不到你了,预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Part 5. 一段回忆
这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家里领养过一只小狗,而有一天晚上它突然走丢了。
夜里,我开着卧室的窗户,盼望家里的气味能指引它找回这里。窗外圆月高悬,忽而传来了尖锐的犬嚎声。我探头一看,只见一片黑暗中出现了几双亮闪闪的星星似的眼睛——是它吗?
我穿着睡衣跑进了森林,边跑边喊小狗的名字。刹那间,身边出现了好几只没见过的野狗。我的小狗应该就在它的同类之中吧。你们喜欢我吗?我可以把你们都带回家,可以让你们都拥有温暖安逸的生存环境。可是他们却将我团团围住——欸,你们要攻击我吗?为什么要攻击我?明明这个世界上的疾苦那么多,明明朝不保夕的生活那么残酷。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社会啊!战争、贫穷、疾病,他们杀过的人类之和甚至超过了地球人类的总合。为什么要攻击我呢?难道我能比这些事物更可怕吗?因为我不是你们的同类么?
好痛好痛好痛。救救我。我的小狗在哪里?快救救我……
——不要听他们的,救救我,柳芜!
忽然血腥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片刺目的白光,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来是大人们赶到了我所在的森林深处。他们挥舞着火把,迸裂的火星驱散了盘踞的野兽。我的四肢都是血淋淋的咬痕,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作为一个异端存在的可怕之处。
Part 6. 醉步男
我时常感到我身处的世界不是真实的。
“回收——空调、彩电、冰箱、电脑、旧手机……”
街头的叫卖声预示着岁月的更迭,可是除了流逝的时间以外,没有一样事物是真实的。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会和我有一样的错觉。市井中的大街小巷,明明走过了无数遍,可下次再去时总是天翻地覆的不同模样;明明平时都在积极地和人打招呼,可稍有怠惰,身边出现的又尽是些不认识的人。按理来说,人类脑中理解的时间与空间应该是按序并排进行的,是连贯的。可我却并不是这样。我周围发生的事情总是断断续续,像一个由草台班子搭建而起的舞台。一个演员离开了,就随机拉来另一个滥竽充数的演员。
第一次产生错觉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我在家后巷里比赛滚铁圈(用一个铁棍支着铁圈向前跑,跑得最远的小孩算赢)跑着跑着,我口干舌燥,于是去一家杂货店里买了瓶尖叫饮料。我没带钱包。收银的阿姨抱着孙子坐在店门口,好心地给我讲,我可以先用自己的儿童手表做抵押品,去家里拿到零钱后再把手表换回来。
然而第二天我再去同一家店里时,却发现再也找不到昨天的那位阿姨了。收银员是一个年轻小哥,他告诉我,他们店里从来都是只收现金的。又不是当铺,怎么能用手表来买零食呢?
我不服气,问:“昨天坐店的阿姨为什么就同意了呢?你们没有沟通好吗?”
“阿姨?什么阿姨……”小哥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这家店一直都是由我一个人经营的呀……”
我以为他们两人为了赚一块手表的差价联合起来骗我,于是忿忿不平地回家,发誓再也不去这家小卖铺了。后来又过去很多年,已经上初中的我回校看望老师。路过后巷的杂货铺时又见到了这位阿姨,她留了长头发,戴着口罩,站在店门口招呼我去和她叙叙旧。我架不住她的热情,又走进了和她讲了几句话。
“虽然我已经不太放在心上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们当年为什么不把手表换给我呢?”末了,我还是问了一嘴。
“手表?什么手表?”阿姨露出惊讶的神情,“我从来没收过你的手表呀。”
“怎么会……?”我无法理解她为何事到如今还要撒谎,“难道不是给你的孙子玩了吗?”
阿姨更加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妹妹你记错了吧?我和我老公没要孩子呀。”
我不可能记混的。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块粉色的塑料手表,它显示的时间比正确时间要慢个五分钟;表盘外围着一圈按钮,按下会响起不同的乐曲。那天就在这间商店门口,我摘下了它,因为我那天跑得满头大汗,手表内侧还搓出了黑泥。阿姨颠着她膝上哭闹的小孩,笑呵呵地对我说脏了没关系,因为我反正要把它领回去的。这么清晰的记忆,怎么可能会是我记错呢?
阿姨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那一刻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上——因为她的这张脸在我的记忆里是完全陌生的。尽管她认出我曾是经常光顾杂货铺的小孩,我却从未遇见过她。等等,她认识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可意外的是,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不对劲。所有人都默认家的后巷里有一间开了很久的杂货铺,店主也一直是同一个人。至于这个店主具体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答案也都一致。这简直像是个整蛊游戏,叫所有人在背地里串通好了骗我一样。
从此以后,我便时不时会观察到世界的参差。有时上一节课班主任还是男的,晚自修又变成了女的;班里不爱说话的同学不知不觉中就会在某个瞬间彻底消失;就连我的爸妈,准确地来说是养父母,也突然会提起一些我完全没有印象的回忆,可对于家里养过小狗的事情,他们竟全然不知。我曾把这些诡异的现象告诉朋友,他们的回答却惊人的一致:“是你记错了吧?”
是我记错了吗?也许真的是这样?因为无论向多少人提出了疑问,最后都只有我注意到了短暂的时间里世界发生的巨大异常。我就像一个喝醉的人,不知自己正游荡于何处,也不知自己每天会在哪里醒来——一想到这里,一道惊雷般令人恐惧的念头劈进了我的脑海中。
也许这一切问题的根源根本不是我周遭的世界,而是在我自己。
也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会不停穿梭在片段化的箱盒世界中的不完整的意识体。
有一种解释是,造成错觉的原因在于我从连续的时间中不断跳跃入破碎的空间里:我在这个世界里的过去不是我原本的过去,在这个世界里的未来不是我原本的未来!所以周遭的一切都是自洽的,仅仅只有我自己是一个出错的参数。这个怀疑当然是无法证实的,但是也无法证伪。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大概我今后都会像科幻小说中失去了因果联系的酩酊者一样,在复数个细节不同的世界中进行着漫无止境的意识流浪……
自后,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携带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小箱子。这样不管我出现在了哪里,至少有那么几样东西依然是不变可控的,而我的过去也是留下过痕迹,有被记录下来的。即便列车飞驰,时光冉冉,周围的人都更换过了面孔,但是只要拥有着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枚箱子的记忆,在点亮的花灯中迎来一年又一年的爆竹声,那么我所处的世界也不是那么不可触及。
所以柳先生,你问我,你是不是疯了才会怀疑这个世界的真伪?我不觉得,因为我们是相似的人。
但很可惜,并行的旅程只有这么一小段。我所乘坐的火车会拉响汽笛声,短暂地停留在你的面前,却很快也要发车了。我们的相遇也是注定要分别的。
Part 7. 愿望之厢
一觉醒来,我身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毯子。给我盖毯子的那位想必是个尤其细心的人,不仅替我掖好了,捂得身上暖融融的,还在中间又多盖了一件,照顾到了容易着凉的肚子。我揉了揉眼睛,回忆起在睡前给我弹琵琶的柳先生……这条毯子大概是在我入睡后,他替我向乘务员要的吧。他在对待女士的方面还真是熟练到令人感到不安。
我左右张望了一圈,发现柳芜和他的琵琶都不在视线里。我确认了一下时钟,一不小心就睡了挺久,估计他在之前的站台已经下车了吧?我伸了个懒腰,放松之余不免感到一丝惆怅。
列车员滴滴的报站音提醒着我下一站就到学校了。我生怕错过出站时机,连忙起身,踮起脚尖拨着行李箱。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管我捏着边缘怎么扯,它都纹丝不动,估摸是被旁边的书包给勾住了。于是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又猛拉一下,不料整个箱子竟一下子飞出来,把我整个人拖着往后倒……
霎那间,有个身材高大的人在身后用一只手扶住我即将起飞的箱子,摇了摇甩掉缠住它的包带。然后他再稳稳当当地把它抽出来,放在地上。我转身一看,惊讶地发现此人竟是柳芜。
“你怎么还没走……哎哟!疼!”
柳芜先敲了一记我的额头,然后口吻严肃地提问:“你一个小女孩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这么重?”
“嗯?就是一些平时会用的东西呀。水果、课本、作业、换洗的衣物……高中生都带着这些去学校的嘛。”我捂着额头嘟囔道。好凶啊这个人。
“那算了,下次记牢了——让男的帮忙拿包,是每个女孩都有的特权……列车进站了,你到出口那里去吧。”柳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表情柔和下来。他弯下腰拍拍我的头,把箱子推回我手里:“不教育你了。这大概也会是我们唯一一次相见。小姑娘,我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吧。”
“呃……那你说?”
“你先别露出这么嫌弃的表情吧,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情吗?”柳芜有些委屈地抬眼看着我。我很难和他解释他这个男人基本每一项言行举止都有点微妙地令人不适,只好甩甩脑袋。
“嗯……”柳芜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爽朗地笑了一下,“其实我确实是你人生里的一位演员,我搭上这辆车不为别的,就是专门来见你的。”
望着他标准的营业笑脸,我眨眨眼睛:“我知道。而我跋涉过许多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为了迎接和你的这一场对手戏而已。虽然这场戏快谢幕了,但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柳芜先生。”
“我的荣幸,小姑娘。”
“别叫我小姑娘啦……忘了向你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
挂在行李箱手柄上的名字牌反射着车厢里的灯光,明亮地闪了闪,透出我一笔一画写上去的那两个圆体字。柳先生的动作停顿了。他明显愣了一下,又瞥向了我行李箱上的名字牌确认了一遍,最终还是缓缓地瞪大了双目,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像两只巨大的铜铃,仿佛我刚在他面前生吞了一头牛似的。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爸妈帮我算过命,发现我五行缺水吧。”我耸耸肩。
火车缓缓地减速停下。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我第一次见到柳芜内心的暴风冲出他的防御伪装,直白而赤裸地反映在他的脸上。他紧咬着下唇,微红的眼眶里几乎要滴出水来,连脸颊旁的发丝都在颤动。可他还是在失态的前一刻阖上了眼睛,慢慢恢复了先前轻浮的姿态。仿佛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的表演,是一场幻觉。
“对了,还有个想告诉你的事。我在火车上弹的那首曲子叫《苦昼短》……还挺应景的。”他自嘲地笑了起来,“苦昼短呀,苦昼短,苦于时间流逝的迅速,更苦于什么也没留下……但没关系,你今后的时间还很长,很长……”他伸手捧着我的脸颊,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的。”我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两手拿开。太没礼貌了,这家伙的绅士礼仪都忘到哪里去了?柳芜没抱怨什么,只是露出了很难得的可靠大人的模样,提着行李把我领到了车门口。柳芜的一步,我要走个两三步才能追上。他牵着我的手,好像穿过车厢的短短几步路,也要走上很久。
“那,我走了。”我拎着箱子下车,松开他扶着我的那只手。人流稀稀落落地从我的身边经过,像一尾鱼游向站台。我转身向他挥挥手:“谢谢你讲故事给我听,编得很精彩。拜拜,柳先生。”
火车门吱吱呀呀地合上了,柳芜隔着玻璃目送我离开。暖黄色的灯晕染了他的轮廓,像一尊雕塑。他好像在酝酿着自己的情绪,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一直到火车发出催促的呜呜鸣笛声,他才在最后用口型说:
“祝你前途璀璨。再见,柳小姐。”
Part 8. 尾声
女孩的身影随着火车的加速逐渐拉远,从一个洋娃娃缩小到一位拇指姑娘,再缩小到只有一颗蚕豆的大小。直到乘坐的火车一头钻进了黝黑的隧道里,柳芜的视野才被挡住,转而出现的是自己映在玻璃窗里的倒影。
“那不能算是祂,你应该明白吧?”
隧道里黯淡无光,但是柳芜的对座上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形的黑影。泛着幽光的双眸和他对上了视线。
“祂作为黑箱宇宙本身,是与残破殆尽的原世界直接绑定的,当然也不可能被带出那个世界线。”
“我知道。”柳芜平淡地说,“所以何廷枢,那个女孩是你出于怜悯制造的幻影吗?”
“我吗?是的。对于你而言,她很快就要——或许已经——从你所在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以她确实是幻影;但对女孩自己而言,她就是真实存在的人。她是由你‘希望黑箱进入新世界作为人类生活’的祈愿催生出的,复制了一部分黑箱神残缺特性的人类少女。由于你的祈愿与黑箱不可脱离本体世界的戒律相悖,这名少女也必须以规避的因果律的形式存在。”黑影顿了顿,咧开嘴笑了,“如果把平行世界看作无数个同心圆构成的星系的话,因果律就是每颗星球运行的轨道。而唯一一个能让她回避这个串联单一世界的核心法则的方法,就是像一颗飞行的彗星一样穿梭于不同世界的轨道间;尽管在每个世界里她都曾真实存在过,却也会在缔结因果前脱离,像幻影一样瞬间湮灭。而她自己的弧形轨道,是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因果律的。如果她足够聪慧的话,或许自己也已经留意到了这点。你满意吗?这就是作为人类的柳湘拥有的人生。”
柳芜没有回答。
“哦……你不要太难过了。她还是有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只是从概率学上讲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除非你能灌醉时间的话……”
“不劳您费心了,她看起来也过得挺好的。”柳芜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答道。而此时列车已轰轰烈烈地驶出了隧道,柳芜座前的黑影也在阳光照入的瞬间化为了一缕青烟。
火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这个载着一车厢生命的交通工具,终于在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的终点,迎来了漫长旅途的结束。
柳芜背上琵琶,不紧不慢地哼着熟悉的旋律下车。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不为灌醉时间,只为敬我们短暂的相逢。
注: ①俄国童话,普希金著。 ②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是人本主义科学的理论之一,由美国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提出。他将人类需求像阶梯一样从低到高按层次分为五种,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电影”中男人许下的愿望分别对应最上层的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