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人展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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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黎明 锥家兄妹oc,苍皓x苍旭初

我最喜欢挖沙子了。用手指刨开被太阳暴晒得干软的白沙,再向下挖开潮湿而泥泞的结块沙团,探入其中,就好像在一个旱热的天气里戴上了手套一样。戴着这双黑漆漆的泥手套向前抓呀抓,一直钻到我的半条胳膊都埋进了沙里。就这样一直摸索着,直到另一只像刚吃了碎碎冰一样凉嗖嗖的小手从沙地隧道的那头伸了过来,像蚯蚓一样柔软的五根手指缠绕住了我的。 那是哥哥的手,我捏住它,往自己的方向猛地一拉,哥哥便错愕地一头栽进沙堆里。他爬起来抓了把沙子,从后颈塞进我的衣服里。我抱着头,欢喜地开怀大笑。我们都很开心,这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是独属于我和哥哥之间的小游戏。 说起来,对挖沙子的情有独钟,或许也是我和哥哥的小秘密。上小学以后我发现同学家的孩子要么盼着家长买新款游戏机,要么盼着去游乐园、海洋世界。华丽而复杂的机器发出响亮嘈杂的电子音,哔哔叫着把人们都吸进自己的肚子里了。多脏啊!不太卫生吧,旭初你呀,女孩家家的怎么总是像个男孩子一样,也从来不穿校裙。来家访的班主任迎面碰上了刚灰头土脸地回来的我和哥哥,免不了念叨两句我刻在骨子里的“特立独行”。妈妈爸爸推我们去洗澡,对老师打着哈哈,但我心里其实很高兴。我可不觉得自己像个男生一样……我只是,单纯和哥哥一样嘛。 但是中暑啊安全啊、粉尘污染啊健康教育啊之类的词汇,还是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飘进来。从那一年暑假起,我和哥哥被勒令不许再去工地里的沙堆。但是呢,妈妈呀妈妈,我的好妈妈,到底还是一个心软的人。作为交换她给我们买了一个巨型的沙箱,沙箱的四壁被涂成了海蓝色和天蓝色,内部平铺着细腻的石英砂。我和哥哥一左一右地亲亲妈妈天使般柔软的脸颊,亲亲她眼角隐约可见的鱼尾纹。 于是我和哥哥的双人世界,从那片蛮荒原始的工地,迈入了这个封闭却舒适的沙箱中。 最一开始,我还是想要还原工地里的土堆。于是我用水把沙子淋湿,和哥哥齐心协力地拍呀拍,搭出了一栋半圆形的碉堡。虽然被命名为“碉堡”,其实我们的“建筑物”只是一个从地面上隆起的弧形土堆,上面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手掌印。见到我们粗糙又得意的作品,妈妈不觉得意外。她掏出了几包裹在透明袋塑料玩具,提醒我们多用用这些附带的沙具,种类可丰富了呢。然后她又继续忙她的工作去了。 沙具里有什么,我问哥哥。 有一些人物、一些动植物、建筑交通、自然景观,还有怪物,哥哥拿着说明书照本宣科。 喔——那我要这些吧。说着我拿走了标着“人物”“自然景观”的密封袋,哥哥很有默契地拿走了“动植物”和“建筑交通”。恐怖狰狞的“怪物”则被丢弃在了一边。每每妈妈让我们自己分东西的时候,我和哥哥都是这样处理的,如教条法律般公平、死板、严苛,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试过共享同一袋玩具,然而不划分严格边界线的我和哥哥就像不画三八线的男女同桌一样,不管平日里关系再好,也免不了起冲突。而所有孩子的冲突,不是以告状,就是以哭闹和拳打脚踢收场的。 我在哥哥身旁坐下,放下几个人物——那是妈妈、爸爸、哥哥、和我。随后我又搭起了山川、河流和桥梁,可我一转身,却发现象征着“妈妈”的小人居然不见了。 妈妈去哪里了,我质问哥哥。 在房间里工作呢,他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 什么嘛,果然是指望不上他的。我只能丢下哥哥,一个人埋头在碉堡里扒起石英砂来,为了找出被我们弄丢的妈妈。妈妈被吞没在沙箱中的某处了,只要用心找寻的话,一定可以让箱子把她还回来。 费了好大的力气,我终于在碉堡的另一端找到了妈妈。或许是我刚才伸懒腰的时候,不小心将她踢过来了吧!抱歉抱歉,我们继续刚才的游戏吧,哥哥!我大叫一声,他却没有应我的话。 哥哥。 别过来,他平淡地说道。 哥哥?我踮起脚尖,探出头。 原来在被我冷落的期间,哥哥已经玩上他自己的过家家了,左右手各抓着一只小动物在沙地上蹦蹦跳跳地舞蹈着。他搭建了一个动物园,用栅栏把自己团团围住,那我确实走不进去了。为此他甚至拆掉了我已经建好的桥梁。我会很受伤的,怎么这样呢,真是过分呀。 我沮丧地坐下,随手拿起了一个小人模型,却发现这个小人长着尖牙和翅膀,是一只怪物呢。诶!我揉了揉眼睛,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眼哥哥手中的“动物”,却发现它们也长着邪恶的尖牙利嘴与魔鬼般的翅膀。是从什么起打开了怪物的包装呢?这些面目狰狞的小东西们,我才一个不留神就一个个地都从潘多拉的魔盒里涌出来了。我叹了一口气,仰头躺在沙地上。 哥哥,我不想玩这些沙具了,你来陪我挖沙子吧。哥哥没有理会我的嘟囔,回应我的只有沉默,与我自己无聊的自言自语。 我动了动手指,在碉堡的山腰上钻出一个洞穴,然后用手掌拨了拨,翻出一块浅滩。好不好嘛哥哥,我想要和你一起玩游戏,想玩挖沙子的游戏,想挖扮演新娘的游戏,你来陪陪我嘛。依然无人应答。手掌插在结结实实的沙堆中,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给排斥、拒绝着。 时至今日,我还在继续挖着沙子,单纯因为喜欢。亲情意义上喜欢,恋情意义上也喜欢。哥哥,如果你不回应我的话,这条无法靠一个人打通的沙底隧道,我或许会一直挖下去吧。我会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着,直到你准备好了以后,就从隧道的那一头伸过来,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再一次,握紧我的手吧。

备注: 沙具的分类与象征 沙具是沙盘世界的“语言”,种类极其丰富,涵盖了现实与想象中的万物。常见的分类包括: 人物与神话:家人、军人、医生、原始部落、宗教神明、天使恶魔等(代表不同的社会角色或内心力量)。 动植物:各种野生动物、家禽、昆虫、树木、花草(投射本能冲动或生命力)。 建筑与交通:房屋、桥梁、栅栏、汽车、飞机、船只(代表防御、连接、人生旅程或社会地位)。 自然景观与物品:山川、河流(微缩模型)、石头、贝壳、桥梁、工具(构建场景、象征障碍或通道)。 怪物与抽象:恐龙、妖魔、象征符号(代表内心的恐惧、阴暗面或潜意识内容)。 来源网络。

#andrewgaming67

预警: 以陶老师的ag67二创为基础的三创同人。陶老师说她已经吃习惯了物理白人饭但是精神粮食上还是中国胃,所以笔者炒了一份更适合东亚宝宝口味的菜品 (真的适合?)

Summary: Afterall, what's the worst thing that could ever happen in a game?

“Chris,你几点上线?” “可能要10点以后吧,我今天有一份历史论文的死线。” “历史论文?天哪,听着就好无聊!你居然还在自己写吗?姐姐告诉我等明年升上高中就轻松了。她说——高中生们都只需要参加社团活动,是不屑于做作业的!” “呃……”正被第九年愈发繁重的课业所鞭打的Chris不忍心打破西海岸网友对于玫瑰色高中生活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无奈地笑了笑:“Andrew,我想升学后的好处只是,嗯……学习方向上会有比较宽松的自由度。”(1) Chris从话筒中听到一阵电竞椅在木地板上滚过的声音,然后是“嗵”的一声重物落在软榻上的声响。他仿佛通过电话中的音频,想象出了那个行为举止有些孩子气的朋友因为没法和他一起玩上minecraft,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褥里的场景。 “比如说呢?” Chris似乎在Andrew语气平常的提问中听出来一丝委屈。或许是不想让自己的玩伴过于沮丧,Chris无心透露了一个原本想背着他搭建的秘密设计:“比如可以自选感兴趣的古文明作为研究课题,还可以它们用到游戏建筑的建造中去。听起来不错吧?” “哦!那你这次打算搭建的是什么呢?”Andrew“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瞬间就来了兴致。 Chris轻笑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暂时保密。” Andrew对于Chris的故弄玄虚似乎也早有准备。他跨坐到电竞椅上,双脚一蹬,就滑倒了电脑桌前:“我的老朋友Chris,让我看看你的箱子里都保存着一些什么——诶?看起来都是些很珍稀的建筑材料呢!采集这些东西可不容易吧?我是不是应该像你上次整蛊我一样把它们统统都顺走,然后等你哭着求我把它们还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咯咯的笑声。 “不用了,谢谢。请允许我坦白从宽。”Chris对着他见不到的朋友做出了举手投降状。 “Surrender accepted!”Andrew按序点了点键盘上的几个按钮,游戏中的方块小人便十分友善地关闭了储物箱。 Chris打开作业文档。他把语音通话切换到电脑端,然后戴上耳机,边闲聊边整理起自己的笔记:“我这次的研究对象是现已覆灭的古文明,巴比伦的空中花园(The Hanging Gardens)。它也是七大奇迹中最神秘的、唯一尚未确认位置的建筑。” “咦,如果一个奇迹连遗址都没有,那与虚构的故事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传说’的由来呀。因为没有实物证据,所以空中花园一直被人们称为传说中的建筑。” “所以Chris,你还挺正向积极的呢。”Andrew在电脑桌上支起手臂,摸了摸下巴,“如果只有文字记载的话……我或许会怀疑空中花园、甚至连古巴比伦文明本身,根本都是后人杜撰出来的。”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一小阵。“其实你说得很对,我也没有什么把握。”Chris只是淡淡地笑着说。 因为,Chris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即便是已经消失的存在,他也由衷希望它不会被人们所遗忘。 “真是搞不懂你啊……”Andrew不再细究建筑痴朋友的小癖好,转而陪他一起畅想起工程,“那么想必搭建这个空中花园会用到很多苔石吧!” “哈哈,被你猜到啦!文献里记载有关于它的详细造型,相传……”

“……它由泥砖构筑成阶梯状平台,层层叠起,形似绿色山丘,并由奴隶不停地推动来维系灌溉系统……”(2) 好令人熟悉的描述。这个“空中花园”是不是Chris在很久以前和他介绍过呢?Andrew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让手指滚动鼠标,眼珠快速地扫过网页,最后锁定在了一个关键的句子上。

“空中花园”这一名称来源于对希腊语 paradeisos 的转译,paradeisos 原意是“围起来的园地”,后来变蜕变为英文paradise(天堂)。

Andrew一言不发地滑到了百科的底端,最后点击右上角的叉叉关闭了浏览器。他用胳膊垫着脑袋向后一仰,沮丧地倒在自己的电竞椅之中。 Andrew扫了一眼电子时钟,现在已经半夜了。他从下播后就一直在搜索引擎中漫游,也依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管浏览多少资料,都没有任何一篇能解释为何他的minecraft人物会被困在一片红砖平台之上——不同于传说中“形似吊在空中”的巴比伦花园,他的角色身处的地点,是确确实实超越了游戏物理引擎、诡异而孤立地存在于一片蔚蓝空间中的“天空花园(The Garden in the Sky)”。只要他重新登录该账号,角色的重生地点总是那块地图,就如同被关入一间密室般无法脱出;而他如果试图在那里录制游戏视频,音频文件也一定会因数据损毁而无法保存。 当然,以上这些能用“程序出错”来解释的问题都不能算是问题。Andrew心虚地盘腿坐起来,捏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和纯粹灵异事件相比,即,被不知名黑影在游戏中跟踪、C盘里莫名存入一段自己被他人角度监视的视频等等,这些软件缺陷根本不算是问题——才不可能呢! 太奇怪了!他已经受够这个全年万圣节闹鬼版minecraft了!他只是想玩个游戏而已,凭什么要受这个一惊一乍的罪?不玩了——至少今天,绝对不玩了!年龄上刚刚迈出叛逆期的青年如此腹诽着,然后果断地关掉了显示屏的电源,脱掉卫衣蹬掉长裤钻进被窝里。显示屏短暂地坚持了两秒后迅速熄灭,房间笼罩在了彻底的黑暗中。静谧的空气里唯有电脑风扇运行的阵阵嘶嘶声。 又过了一会儿,被Andrew团成一个蚕宝宝长条形状的被窝中央隆起了一个鼓包。这个移动帐篷像一只负重爬行的乌龟一样迟缓地挪到了电脑桌前,最后很不情愿地探出了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鼠标再次移动向了“我的世界”。 “方才分针已经过了零点,所以算是第二天了。” 虽然没有打开视频录制,但Andrew还是习惯性地对着麦克风另一端不存在的观众解释道。液晶显示器照亮了他苦笑的面庞,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相当没有说服力。 尽管如此,Andrew只是用力把微卷的头发揉成凌乱的鸡窝形状,然后鼓足勇气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个游戏!” 说到底,游戏里发生的事情,再糟又能糟到哪里去呢。他中气十足地按下了“开始游戏”的按钮,游戏启动的音效在房间内欢快地响起,就好像在宣告这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游玩经历。

Andrew眯了眯眼睛,努力地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不同于现实世界中的夜晚,游戏中还是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 他想抬头看一眼蔚蓝的天空,却被阳光刺到闭上了眼睛——太神奇了,他心想。虽然他一直是一名沉浸式minecraft玩家,但是身处在这片地图中时,他仿佛能真切感受到太阳的炙烤、抚触到红砖的粗砾;甚至连说话时的声音都仿佛是从游戏角色的喉咙里直接发出的、可以在这片空间中传出回音,而不是经由麦克风的传导才进入这个世界……但是这只是因为他玩得太投入了,所以一时区分不了虚拟和现实了吧。 Andrew打开菜单栏,确认了一下“退出游戏”的按钮还在后,便把之前这些奇怪的预感都抛之脑后了。 然而就在Andrew抬头张望时,突然在青空的一角、天空花园的另一端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背对着Andrew,向着远处不紧不慢地走去。 “等等!”Andrew快步跟上,追在他背后喊道。 对面的人影显然听到了Andrew的呼唤,因为他回头看了Andrew一眼,然后他——Andrew猜测——迅速喝了一瓶隐身药水,消失在了本应开阔的视野里。 “……”Andrew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再尝试呼唤他出现。在见过那栋苔石神龛、见过那朵被安放在祭台前的凋谢玫瑰后,他已经猜到了那个游荡在存档中的黑影的真实身份。但如果Chris不想见到他,那么想必也有他的理由。 尽管Andrew是为了他才坚持登录这个令人不快的游戏的。 明明只是为了他而已。 Andrew转身沿着边缘的阶梯向下走去,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暗门,却突然看到视野的左下角弹出一串蝌蚪似的文字。 ???:你和你的朋友好像关系不太好。 ???:我可以帮你们重新成为朋友。 Andrew瞪大了眼睛,身体一僵:“你是谁?” ???:我可能吓到你了? ???:但我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哦!我和Chrisy是一样的存在。 “那……你说的‘重新成为朋友’又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很难找到Chrisy吧?我可以为你们制造一个可以好好交流的机会! 考虑到曾经在minecraft遇见的闹鬼经历,Andrew有些犹疑。但是看到这个不知名人物对Chris亲昵的称呼后,他转念一想,或许自己只是多虑了而已——毕竟这只是一个游戏,而游戏中的一些恶作剧其实无伤大雅。或许他们都变成了特殊的黑客玩家?或许这个人是Chris在游戏中交到的新朋友? ???:你看到前方的那间嵌在红砖墙内的房间了吗?你先进去等一会儿,我马上就会把你的朋友接来。 ???:我知道的哟,Chrisy的内心里其实也很想见你。 如果说Andrew之前还是怀着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那么最后这句话则踩中了人性的弱点、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好吧……”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房间里。 然后Andrew犯了一个令他懊悔不已的错误——尽管他在进房间前就已经提醒过自己一遍了,却还是因为过于习惯而反射性进行了错误的操作。 他实在是,不该关门的。

熄灭的篝火、床、箱子、两盏红石火把。如果那扇由Chris特制材料包设定出的木门没有在关上后突然消失的话,这一定是minecraft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间房间。 而代替那扇消失木门的,是一面告示牌。 “不……就无法出去的房间?”Andrew强压住混乱的思绪,念出了告示牌上的文字。然而其中的一个关键词却像是数据损毁般不断变换着词汇,无法阅读。 Andrew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捏紧了拳头,试图让自己不要因为惊恐发作而晕倒。以前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吗?在进入隧道里那扇本不存在的房间后,他被锁死在了里头;可不管怎么说,游戏都只是游戏,是随时可以通过系统界面退出的,他在心底默念道。 然后Andrew惊异地发现,连退出游戏的按钮都消失不见了。 “Fuck!!”Andrew破防地大骂出声。他再也按压不住内心的恐惧感,一拳砸在了告示牌上。 而告示牌上的文字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接触,那个不断变化的词汇在闪烁成“Flip”、“Fish”、“Feed”之后,最后停留在了“Fuck”上。 于是告示变成了——不做爱就无法出去的房间。 ???:噢,我只想让你选一些想和朋友一起做的事,没想到你竟然选了这个!Andrew,你和你朋友的关系真是奇怪呀!:)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Andrew身上冷汗直流,对着空气质问道。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转头就从这个诡异的情形中逃跑;但可惜在这间密室里,他无处可逃。 ???:因为我喜欢玩minecraft。 令Andrew惊讶的是,对方竟然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 ???:minecraft很好玩。 ???:只要坚持驯化,不论是再怎么凶恶的动物都能都成为伙伴。 ???:只要坚持驱魔,哪怕是已经成为灾祸的村民也可以得到净化。 ???:只要把相同物种的动物养在一起,给它们食物,它们就会交配产崽,制造新的动物。 ???:那么,如果我把你们养在一起,是不是也能给我制造新的朋友呢?我很期待。:) “什……”Andrew瞠目结舌,被这段话钉在原地,无法动弹。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究竟还是正常人吗?Andrew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跌坐在了原地。然而就在此时,左下角却弹出来两行新的文字,顶掉了方才的对话。

Majorkooky:不要阅读。 Majorkooky:不要思考他说的话。

Majorkooky——这是Andrew曾经与之朝夕相伴的,最熟悉的账号名。只要看一眼,他就能迅速地从这几个字母的起伏之中,回想起他那个温和又俏皮的友人。 紧接着,他感到一个冰凉的、湿润的躯体从身后抱住了自己,双手一左一右,仿佛在擦拭泪水般遮住了他的眼睛。奇怪的是,被这个温度偏低的躯体的拥抱,Andrew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被欺骗的愤怒、被控制的焦躁,都在这个平静的拥抱中一齐消散了。 “Chris!”Andrew转身,用尽全力扑进他朝思暮想的怀抱之中。

Majorkooky:擦擦眼泪吧,爱哭鬼。 “呜呜呜……”Andrew原本就伏在Chris膝上哭得停不下来,好不容易快止住了抽噎,一看到朋友又对他说了句话,豆大的泪珠立刻再次唰唰往下落。 Majorkooky:…… Chris在心底叹了口气,只好不再要求Andrew振作,而是任由对方把脸埋起来,从后面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Chris都要以为好友已经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Andrew突然睁开了哭得发红的眼睛看向他。 “我很想你……”Andrew小声嗫嚅道,“一直都很想念你。” Chris顿了顿。不是对自己一声不吭失踪的质疑、不是对目前被困状况的忧虑、甚至也不是对自己如何变成了现在这副湿暗水鬼模样的问询——Andrew与他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么单纯又真诚的直抒胸臆的告白。这实在是个非常有Andrew风格的开场,叫他把所有为了客套而准备的寒暄、所有因不能解释的缘由而故意制造麻烦的嫌隙,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Chris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膝盖微曲,蜷起身,给怀中的青年一个宽松而潮湿的拥抱。他闭上眼。 Majorkooky:我也是,Andrew。 Majorkooky:我也很想我自己。 “?”Andrew挑眉,终于从友人的怀抱中抬起头,带着一脸莫名奇妙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什么意思?” 而Chris只是眨眨眼,回给他一个狡黠的笑容。 Majorkooky:我技术这么好,换是我也想和自己一起玩minecraft呀~你这么思念我也是情有可原。 Andrew看着那个撒娇口吻的波浪号陷入沉思,最后满脸无语地岔开了话题:“兄弟,哥们,minecraft大佬,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Andrew挠挠后颈,看来Chris改变的只有角色形象,内在性格没什么变化——是的,现在Chris整个角色都好像笼罩在一片奇异的阴影中,呈现出一种暗黑的色泽。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发梢上源源不断地向下滴着液体。仅仅是站在里,身上淌下的水就会把地面的砖块晕染成深色。身上穿着的并不是他在游戏里惯常的半正式黑马甲白衬衫套装,而是一件更偏休闲的方格衬衫——那好像是Chris某一年发给他的生日照片里的服装,是依照现实里的衣服仿制的,袖子上还挂着一些细节极度逼真的水生植物。Andrew从没在游戏中见过这样的皮肤,但或许这是Chris自制的又一个特殊材料包……暗影落水狗套装? Majorkooky:那你先来对我比个OK的手势。 Andrew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Chris把手指伸进了他比划的“O”里,像按什么按钮一样来回戳了戳。 什么都没发生。 Majorkooky:哎呀,你别用露出那种看幼稚变态男同学的眼神。我就试试嘛。 Andrew放下手,叹了一口气:“要不我们还是用最直接的土法,破坏红砖块?” Majorkooky:徒手穿墙?好耶,这是安德鲁与克里斯的救赎!(3) Andrew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许久不见,你的废话真是变多了……你也来帮忙!” Chris对于被使唤并不抵触,反而乖乖蹲到了Andrew旁边,举起了黑乎乎的手臂和他一起咚咚刨砖。 十分钟过去了。然后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也过去了。他们哼哧哼哧合力消除的那片红砖墙却只有一些虚拟的像素特效,实际纹丝不动。很显然,这远远超过了正常minecraft中红砖素材应有的的耐久度。 Andrew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好像又开始感到阵阵头痛。他们究竟还需要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待几个小时……甚至,要待多少天?眼睛干涩、口干舌燥。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从电脑桌前短暂离开一下,去喝口水,然后去床上小憩一会儿,但却无法做到……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想到呢?游走在这个非日常的游戏中,陷入这样的困境和僵局本就是迟早的事……一万三千四百四十下、一万三千四百四十一下……到底要敲到什么程度才能回到现实?为什么要开出这么奇怪的条件?如果把一群公羊关在羊圈里,命令他们生出小羊才能回到草原上,那它们确实被一直关到死都不会出来了! Chris在他身旁打了一个哈欠,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又是捂嘴又是捂肚子。 这打断了Andrew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Majorkooky: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联机的时候,账号差点被封掉了……为了补救,我们两连夜拆了好久的建筑,就像现在这样。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Andrew想起来,他们当时想造一座高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造出的形状看起来很像一根挺立的阴茎……两个小屁孩改了好几个小时也没琢磨出来要怎么调整,于是两手一拍,索性给这栋建筑命名为“鸡巴之塔”——然后(现在看来并不怎么出人意料地)惨遭服务器管理员的封号。 Majorkooky:我还留着那封用大写加粗的字体发的邮件呢。“注意点,MINECRAFT是一个全年龄向的游戏!!” “然后你告诉他,我们今年十岁,他就解封了账号。” Majorkooky:对,他叫我们把形状低俗的建筑快点拆掉,这次只作警告。哈哈哈。 “呵呵,非常有趣。”Andrew干巴巴地说,并没有什么心情回忆过去,反而不太理解Chris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还如此乐观。 Majorkooky:可惜……现在不会被这么纵容了吧,毕竟我都已经成年了,嘿嘿。 Chris转移了话题,但语调很是生硬。 Majorkooky:Andrew,我记得你只比我小几个月,对吧?……就想和你再次确认一下,你……成年了吗? “当然了。不敢相信,你竟然忘记了我的生日!”Andrew不无埋怨地用手肘顶了顶他。 然而Chris却出人意料地拘谨。他缩了缩脖子,什么都没说,依然定定地敲着墙壁。 “你怎么了?”Andrew嘴皮动得比脑袋快。然而不超过两秒,他就反刍到了Chris问题背后隐含的意图。他难以置信地看向Chris,整张脸从下巴烧到了耳根。而察觉到他的目光后,Chris只是腼腆地抬头,冲他笑了笑——这更糟糕了,他宁可Chris拿出“耍到你了”的态度嘲笑他的窘态! “你疯了吗?”Andrew用尽全力,愤怒地推了Chris一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刷地一下起身,再也无法忍受坐在Chris的旁边位置上,转身面朝另一面墙壁坐下,背对着自己的好友。 为什么Chris已经放弃了?不可能没有其他方法出去的吧?这是不可能吧?他捂着嘴,无助地闷声呐喊道。怎么会这样呢?在绝境中见到Chris,本应是个幸运的、令他感到安心的事情才对。而实际上造成的结果却只是把Chris拉入他所在的泥潭中而已,怎么会这样呢? 待Andrew渐渐止住了自己的抽泣,他在朦胧的视野中又看到了一排字。 Majorkooky:我也是,Andrew。 Majorkooky: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 Majorkooky:所以让你安全地离开这里,是我的责任…… “那我们呢,我们以后要怎么办?”Andrew抱着脑袋,几乎是决绝地说道,“十年了,我认识你整整十年了!如果我们被强迫着……做了那种事情,明天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我们这十年的友谊要怎么办?你今后想怎么和我相处?又想让我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你?你可别来和我说什么‘Friends with benefit也还是朋友’或者‘我们从现在起开始约会也不迟’这种虚伪又荒唐的谎言!” Chris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话,就在Andrew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他的时候,他从沉默中开口了。 Majorkooky:……我已经死掉了,Andrew,所以我们没有明天了。 Majorkooky:对不起,我现在必须要告诉你。我的确只是一个鬼魂。 “我……我不相信,这是错的,你在骗人。”Andrew喃喃地说道。 回应他的只是沉默。Andrew感到有一只像水草一样松软无骨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肩膀。然后Chris垂下脑袋,把额头靠在他的后背上。 Majorkooky:我需要你这么做,就当是为了我。 Majorkooky:你可以做到吗,Andrew?如果是为了我的话,仅仅是为了我。 Andrew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了额头上突突直跳的青筋:“我需要……一些时间。” Majorkooky:慢慢来,我们可以留出充分的时间来哀悼。 Andrew起身走向房间里那张普通的床铺,直直地倒了下去。他要休息一下,他太需要睡眠了。 哀悼什么呢?Chris没有挑明,他也不想询问。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自己的好友一眼。

Andrew躺在床上和衣而眠。不知过了多久,Andrew感觉到有一团湿漉漉的生物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顺着自己的双腿向上爬。接着一双冰冷湿粘的、海洋生物滑溜溜的触绪一样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膝盖。他一下子惊醒,绷紧后背揪住了手边的床单,而进入他被窝里的鬼朋友此时却像等待指示一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Majorkooky:我吓到你了吗?我们还没开始呢,你可别先过呼吸了…… 看到视线左下角弹出的这行黑字,Andrew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他隔着被子给Chris的脑袋一顿粗暴的揉搓,愤怒地骂道:“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你平时也没少躲在地图阴影小角落里把我当成动物园的猴子来观赏吧!” Majorkooky:原来你有发现我吗?我其实更希望你胆子更小一点,索性退出游戏,而不是总把最狼狈的那一面展示给我看。 “哈?”Andrew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或许是觉得这一通蹂躏发泄依旧不解气,他故意把手伸进已经晕染开一团水渍的被褥里,带着些赌气性质解开了自己裤裆:“那是——这个吗?Christopher,你在下面摸了半天,想要找的东西是这个吗?”他张牙舞爪地吓唬道。 令Andrew始料未及的是,Chris竟然没和他继续贫嘴,而是俯身把他的性器握在手里,甚至得到应允似的叼在了嘴里、像一只小狗一样乖巧地舔舐起来。 “呃!”Andrew发出状似痛苦的一声闷哼,喘着粗气捂住了好友的脑袋,“Chris……我……呃……我其实没有这个意思……”他像一只突然哑了声的知了,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Chris依旧没有用语言回应他,只是动作变得更温柔了一点,轻轻地拨弄着他的阴毛。Chris柔软的舌背缓缓地摩挲过Andrew战栗的身体,好像在和他说,我知道,没关系的。 虽然存在于minecraft中的电子幽灵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发送文字,但是好像还是需要使用“嘴”来沟通?在顶入鬼朋友滑腻的喉咙中时,Andrew脑海中闪过竟然是这个无关紧要的想法。虽然Andrew知道埋在被子里的好友看不见,他却还是捂住了自己火烧般羞红的脸,总感觉有些内疚。 舔到某个点的时候,Chris感到被他按在床上的那具躯体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像是快要射精了。然而就在临近释放的时候,Andrew忽然不知为何笑场了,没能发出的子弹也悉数憋了回去。Chris以为是在抚摸时不小心把他挠痒了,于是更谨慎地又试了一次。结果这一次子弹还没上膛,Andrew就又像只在池塘里打鸣的青蛙一样咕咕笑得倒下了。 Majorkooky:到底是什么这么好笑?! Chris终于从被窝中探出脑袋。他揉了揉方才给人服务到发酸的下巴,埋怨地点了点Andrew的胸口。而遭到指责后Andrew非但没有自我反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捂着肚子蜷缩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就是,就是那个忏悔室!修女……鱼!……做成meme在网上很火……Chris你、你嘴里太滑了,我就会联想到,那个人拿鱼自慰的时候是不是这种感觉……然后……总会想到那个修女表情包……!实在是……哈哈哈哈哈哈……” Andrew一个人乐得天翻地覆的样子已经比笑话本身更有趣了。他的话还没说完,Chris就也崩不住严肃的表情,倒下来和他一起扭作一团。 Majorkooky:噗。你网上冲浪的时候都在看些什么啊?还好意思说我呢……你比我恶俗多了,我看你才是那种总在班上讲黄色笑话的男生吧。 “污蔑!污蔑!不是我故意去搜的,是它自己弹到我主页的,唉!”Andrew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大力为自己申辩道。 Majorkooky:我不信,你平时给我的氛围就是这样的人。你觉得被我口交像在日死鱼,是吧?我可是都听到了。 “哎,哎?你这,我这,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样说多冒昧啊!我又没和死鱼……你,你把我形容得像个变态一样!”Andrew随意地伸手拍打Chris,试图动用武力来叫他撤回这句发言。 Chris笑嘻嘻地左摇右晃地闪躲,抓住了Andrew敲打他的手,反身把他压在身下。Andrew痒得哈哈大笑,正准备用另一只手把Chris推下去,却被对方利用地势优势扣住了手腕,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Andrew放弃了和Chris较劲。直到发现自己的视野完全被遮蔽,身体已被禁锢在这一片狭小空间时,他才回过味来。 而就像是为了印证他感觉到的不对劲一般,Chris俯下身,发梢上的水滴像泪水或是汗水一样点在他的鼻尖,然后顺着边缘的弧线滚落。电子幽灵的胸膛不会起伏,也没有呼吸声,但当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的时候,Andrew会感觉到旧友生前喷在麦克风上的气息正在他的唇齿间纠缠。 Majorkooky:中场休息结束了吧,可以开始做正事了吗,小变态? 见动静已经平复了下来,Chris弹掉Andrew胸口的红玫瑰。他眯起眼睛,咧开嘴,冲挚友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Majorkooky:别害怕,我会很温柔地对待你的。

糟透了。 Andrew闭上了眼睛,但是衣物摩挲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入了他的耳中。Chris先是脱掉了衬衫,然后一件一件地褪去了他的衣物,然后把双手伸到了Andrew的腿间,托起了他的臀部。Chris在吮吸他的脖颈,抚触着试探如何进入他的身体……Andrew让眼睛睁开一条缝,挤出了个勉强的微笑。 他希望他自己能够享受和Chris做爱。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当Chris的手指足够深入的时候异物感就会奇迹般地变成爽感,他希望Chris用性感的口吻和他调情时他感受到的是饥渴而非不快,他希望自己可以理解Chris的付出并做好乖乖顺从的本分。 但他没有。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指甲划过黑板时想把别人抓来痛打一顿的、尖锐的焦躁。不管是带有自己精液味道的令人作呕的亲吻也好,Chris相当刻意的恶作剧般的笑容也罢,循规蹈矩的步骤,惺惺作态的体贴,为避免冷场而反复相互接触的生殖器,机械而功利的拥抱,无趣又俗套的荤话。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异常烦躁、恶心,只想扭头吐一地,撒泡尿照照镜子。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欢愉没有悲伤没有快乐没有疼痛,甚至连排泄时那一点点隐秘的羞耻感都没有。到现在为止他都已经表演得够自然了,但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他真佩服好哥们的信念感。Chris一点都不像Chris,他也一点都不像他自己,他们是两个为了这场床戏而临时凑来的演员,在镜头前竭尽全力地搔首弄姿。如果再演下去他就得配合着Chris一起表演假嗨,然后像从没在性生活里高潮过的妻子夸赞她们不举或早泄的丈夫一般,打个五星好评,发表一些空洞但有益于维护纽带与自尊心的溢美之词。他真真切切地受不了了,连嘲笑都做不到,只想干呕,或者咒骂几句把他们关在这里的那个鬼东西,他怎么不自己造一座鸡巴之塔坐上去试试呢? Andrew露出一副苦瓜脸,撑在了Chris的胸膛前,而Chris立刻识相地把手指抽了出来,两手一摊,不能说是完全不委屈地缩到了床脚。 Andrew没工夫安慰他,躺在床上缓了好久的眩晕感,等心情平复了才再次开口:“Chris,对不起,我是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我不想装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Chris没有责怪他,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Majorkooky:不用解释了,你向来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事。 Majorkooky:我本意也不是要强迫你啦……我不知道自己在你眼里如此没有吸引力,否则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劝你了。 Majorkooky:Plan B启动,待会一起挖红砖吧!需要挖多久就挖多久,我陪着你一起。 做完这个艰难决定,Chris心里其实也松了一口气。其实当他看到Andrew露出便秘般的表情时就快没感觉了,但一想晚结束不如早结束,便没有停手……结果情况就像比萨斜塔般向着糟糕的那端不断倾倒,甚至令他一度畏惧会被一脚踹下床。他从头到脚都凉飕飕的,更别说勃起了;现在得到了明确的拒绝,反而免去了软枪硬提的苦恼。Chris捏了捏自己湿润而幽黑的双手,用这个落水鬼形象和人类亲密接触,可能确实太为难对方了。 “没有吸引力?不不不不,绝对不是这样!”Andrew抗辩道,“哎,这,这是个很复杂的原因……” 而Chris只是挥挥手,背对他盖上被子睡觉了,Andrew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得要严重。 “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误会。”Andrew爬到了Chris的身边,推推他的肩膀,“我们可以聊聊吗?” Chris睁开了半眯的眼睛。 Majorkooky:这没什么的,它不重要。 “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棕发青年慎重地说。 Chris无奈地把身体转过来,瞄了Andrew一眼。 Majorkooky:好吧,我承认你很喜欢作为朋友的Christopher,你们有着十年的友谊——纯粹的友谊。但这不与你生理上抵触与他亲密接触相矛盾。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可以了吗? “不,不是这样……”Andrew更着急了,也因此变得有点语无伦次,“是有十年,是……但是这十年里,可能我也……Maybe I once had a crush on you……for like, 10 days.但这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一个对于性向探索的时期,但这不会决定我们最后是个什么样人……等等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这回轮到Chris瞳孔地震了,他懵懵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Majorkooky:什么时候? “嗯?” Majorkooky:你说你暗恋过我一阵,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Andrew张了张嘴,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好吧,至少你愿意和我聊一聊了……”他讪讪地说道。

Andrew和Chris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但却只是从没在现实里见过面的网友。其主要原因是,他们两一个家住美国西海岸,另一个住东海岸,相隔实在过于遥远;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还是青少年,没有成长出能一个人出门远行见一位网友的能力。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过去从来没有过相聚的机会。事实上,他们曾经只差一点就成功碰头了。 他们十三岁的那一年,Chris的家庭安排了一次横穿美国的自驾游,终点站就是Andrew所住的州。而那条游玩路线驾车所需的时间,恰好是十来天。虽然很突然,但是对那次相聚的期盼,是Andrew会突然于夜晚想起Chris的原因,也是他觉得自己好像萌生了被叫作“短暂、热烈但又是羞涩的爱恋”的起因。 那几天的时间里,他每天都思索,见到Chris以后要带他去哪里玩,给他看自己的哪个秘密基地,带他去哪片公园野餐,玩什么样的草坪游戏……然而他能见到Chris的时间只有一天,根本做不完这么长的一条清单。他的生活里没有什么能支持他的朋友,Chris是他最要好的、也是唯一的一个朋友。所以想着想着,他就开始思索,如果以后能一直和Chris在一起,他们能每天都见面就好了。他们长大后可以造个房子住在一起,可以驯养一只小狗,可以每天去湖边散步,可以在园子里种一些花草,可以肩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白云从蓝天下飘过……一起在现实里建造他们原本只存在于minecraft中的世界。然而现实时间中的搭建速度远远比不上游戏,计算一下完成这样漫长清单是时间,大概是一个人的一生。然后Andrew唐突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拥有的东西或许不是一次与Chris见面的机会,而是他横跨一年四季的、从出生到死亡的一整个人生。 Andrew也很发愁,擅自产生这样的愿望会不会变成Chris的烦恼。于是他决定,等见到的时候就当面和他说好了。告诉他,把他规划成了自己的人生伴侣,问他能不能接受,之类的。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Chris一家旅游到一半的时候,路线上发生了山火,他们出于安全考虑当即了折返回去。Chris和Andrew最终没有相见。而随着相聚的希望一起快速消散的,还有Andrew列在心中的一条条愿望,以及曾经试图占据他人生的沉重念头。情感和生活是会流动的,随着新游戏的推出、新话题的诞生,没过多久他就把那个时期的想法慢慢淡忘了。他向老天起誓,绝没有半句虚言。

Majorkooky:我从没想到还有过这样的故事。 Andrew尴尬地笑了笑:“没关系,我觉得结果不会有什么变化。”说完他呼出一口气。 Chris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答道。 Majorkooky:坦诚讲,你说的没错。我的人生哲学就是‘永远不和朋友约会’ 。 Andrew刮了刮自己的鼻子,“嘿嘿”地笑了:“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兔子不吃窝边草嘛。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Chris眨了眨眼睛。 Majorkooky:你准备睡了吗?闭上眼睛,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Andrew看了他一眼,满脸上写着怀疑:“你葫芦里又是装着什么药?” Majorkooky:试一试就知道了。 “好吧……”Andrew将信将疑地闭上眼。 Majorkooky:好,那么假设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我们是两个准备见面的十三岁网友。我和全家人驱车一路向西,没有发生山火,顺利地抵达了目的地,你见到我之后会说什么? “Chris——”Andrew压低了嗓音,拖出长长的尾音。 Majorkooky:你说你好像喜欢我。我说我不和朋友约会,但是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可以留出一个缓冲区间…… “Chris……”Andrew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Chris用手盖住他的眼皮,示意他闭上。 Majorkooky:我们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就和这个世界里一样,一起玩各种游戏,互送生日礼物,一起长大。 Majorkooky:我们还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是也有着朋友以上暧昧。 Majorkooky:好,那现在睁开眼睛。 Chris把手拿开,盯着Andrew的脸,而他却只有无奈的表情。 Majorkooky:你想和我接吻吗? “你知道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Andrew皱着眉头,“现实不是游戏,并不是更改单一变量,就能得到另一个结果。事实是,即便那次没能见上,我们依然有很多时间把话说开,很多机会可以发展,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变成了现在这样——这是这么多年的经历和许许多多因素共同造就的成果。我是由我的过去一切所构成的。回忆是我们的组成部分,不要否定它……” Majorkooky:是呢,你就是这么个恋旧的人啊,一直以来都是。 Majorkooky:可这里就是游戏——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虚拟而开放的沙盒世界。 Chris垂下了眼睛,抓过Andrew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他的嘴唇滑过Andrew的指尖,然后露出了狩猎般的目光。 Majorkooky:你的回忆都是准确的吗?你真的了解过真实的我吗? 还是说那是没有实物考证的、虚构的传说? “什……”Andrew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一愣,但Chris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挨个轻咬过他的手指头。 Majorkooky:你对我的所有了解都是来自于音频与文字,依照这些素材你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朋友”的形象——这很合理,因为作为孩童的Andrew最需要的就是朋友的陪伴。 Majorkooky:可你没有见过现实中的我原本的模样,你也不了解我脑中暗含的想法。 Andrew的手指碰到了Chris软嫩的舌头。他啧了一声,有点想把手抽回来了。 Majorkooky:在你不了解的回忆的另一端,也许随父母同行去西海岸的我也对你有些不一样的想法,也许这种恋慕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Chris拉着Andrew的手在脸上划出一个半圆,滑过鼻梁和下巴、脖颈,最后放在自己的胸口上。Andrew感受不到心跳。 Majorkooky:有些时候我们不是打着电话,我却因为课业玩不了minecraft吗?你怎么知道我真的在写作业呢?也许我无法登录的原因是正在另一头听着你的声音,这样抚摸着自己…… “Chris!”Andrew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愠怒。 Majorkooky:或许也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毕竟你经常会发一些自己弹唱的音频给我。也许我洗完澡后只需要在卧室里循环播放那些美妙的歌声,然后就能…… “Stop it, Christopher!”Andrew彻底恼了,试图把他甩开,但Chris力道大得出奇,抓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Majorkooky:继续呼唤我的名字吧,你真令我感到兴奋。你以前就总是这样叫我,Chris你去哪里了,Chris我们一起上线吧,Chris你教我安装一下材料包,Chris今天我们造什么东西……真的很可爱,很难让人完全不喜欢你,你知道吗? Andrew使不上劲,他被气到无话可说,都快脱力了。而Chris又按着他的手摸过自己的腹部,夹在两腿之间的位置。Andrew瞪大了眼睛,他明显觉察到了Chris身体的变化,而Chris正亵渎地用他的手包住自己漏着稠液的性器。 Majorkooky:你说你认识我,说我是你的朋友。可你有碰到我吗,Andrew?你现在触碰到的才是真实的我。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 Andrew弓起背向后退去,他不想再力图辩驳什么,只求从这个窒息的环境中逃跑。而Chris扣住他的后脑勺,扳过他来和自己接吻,如撕咬般接吻。 Majorkooky:我需要你,Andrew。我需要你呼唤我、我要听到你的声音。我需要得到你的喜欢或者厌恶、你的否定或者挽留、你的遗憾或者期盼……你总需要留给我一些什么,疼爱也好、伤害也好……我需要你,而你需要学会作出选择。 Andrew想咬他,却被Chris的一个绵长的亲吻堵了回来。Andrew紧闭着嘴唇,想把这一切都隔绝在外,但却失败了。Chris方才说的那一句句话如梦魇般植入了他的回忆,挥之不去,一时分不清究竟哪部分是现实、又有哪些是扭曲的想象。闭眼时,他只能在黑暗里感受掌中由温凉逐渐变得火热的触感,而他只要睁开眼,看到的也只有Chris在解决生理需求时情迷意乱的样子。 他很害怕。他害怕的不是被Chris控制也不是和他上床,而是Chris此时此刻外泄出来的最私密的欲想、最真诚的渴求。他害怕藏匿于Chris所说的那一句句夸张谎言中,会残有如褪色照片般久远幽微,却无法忽略的那一部分真实。他不敢确认,不属于他回忆中的Chris,他不想知道。他既不希望Chris放弃他,也不希望他抱紧他。他是一个在阵前叛变的新兵,是一条夹着尾巴的黑狼,他害怕自己心中腾起的涟漪,他只想释放,只想逃跑。 Andrew喉咙中溢出一声喘息,再也压抑不了冲动,红着脸把手伸到两腿间抚慰。而Chris在这个瞬间伺机而动,立即介入接管了Andrew,把他握在手里攒动。 “我,我……啊……哈……”被陌生欲望统治的Andrew挺起腰,在Chris的掌中四处冲撞,摩擦着对方的身体。没过多久,他就像失禁一样地狼狈地泄在了被窝里,而Chris就像个给差生好好补过了一课的老师,终于愿意放开了他。 被解开桎梏的Andrew心脏砰砰直跳,立刻寻找自己的空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友人粗粝地喘着气。早知道Chris会像这样大费周章地来引诱他,他就在被扣屁眼的时候咬咬牙、坚持到底了!他在内心绝望地哀嚎。可惜现在Chris知晓了他的软肋,也找到了将他身体打开的开关;他已经在Chris的抚摸、Chris的亲吻、和Chris的绝对支配中,经历了第一次潮水般露骨的性爱。

Chris靠了上去,从背后搂住Andrew。 Majorkooky:这个结果不是挺好的吗?你却摆出了一副我做错了什么的态度。 Chris用自己的脚勾住Andrew,想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但Andrew没有理他。于是Chris撑起上半身,有点卑微地趴上去舔他眼角残留的泪痕。Andrew终于转过身来。 “刚刚那些话都是乱说的吧。” Chris没有笑,反而态度很诚恳地答道。 Majorkooky:结束之后我就告诉你。 Andrew叹了一口气,Chris还是那么爱卖关子。他们面对面躺着,双手放在中间,相握着。 “我曾经想过。”Andrew抬眼,“如果我有机会邀请你来我家过夜,我们就可以这样躺在阁楼里,说一整晚的悄悄话。” Majorkooky:聊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你和我说些话吧,Chris。”Andrew合上眼睛,“和我说更多的话。” 了解我,陪伴我,融入我。不要离开我。 Chris伸手抚摸对方的脸蛋,Andrew在另一侧模仿他的动作。他们收紧手臂,相互靠近,先是额头凑在一起,然后是鼻尖,唇瓣。然后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对方一样,慢吞吞地把手掌往下滑、抚过脖子和锁骨,按在对方身上心脏上。 好,我来和你说悄悄话。Chris叙述起他们的过往。他们曾一起在冰川下的海中作业,水下采集速度很慢,而氧气归零时人物会扣血,于是他们就从水中探出头呼吸;Andrew张口,仰起头,感觉自己好像也在浮出水面换气。他们曾在山体中央凿出一道隧道,开凿过程枯燥而漫长,他们只能合成出最优质的锄头,以十足耐心一寸一寸地推进;Andrew用指尖拨开缝隙,也小心翼翼地迎着阻力前行。他们曾为对方设计地图,Chris会搭建一些不同模样的地形,然后兴高采烈地开放出来让好友探索;Andrew感觉Chris在放他进入的同时,似乎也因兴奋而颤抖。他们曾在假期里聊着一个又一个根本谈不上有多有趣的话题,抱着手机倒在各自的床上放声大笑,笑到擦着眼角的眼泪、哀求对方别说了;Andrew闷哼一声,用手按住自己的脸,也感到快不行了。 理智在慢慢消散,好像要想不起来了——曾经和Chris在一起的那些快乐、无忧的时光,他快要不记得了。关于Chris的记忆好似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水雾,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地将它们抓到手里,最终也只会化作掌心的一片湿濡。这是当然的,因为Chris已经早早地死了。还没能造出他理想中的“空中花园”,他就已经死在美好的年华里,葬在潮湿阴冷的墓穴中。本以为以后总有机会的见面,早已成了后会无期。他们曾经一砖一瓦搭建的宏伟辉煌的minecraft世界,曾被当作前所未有般的、永不覆灭的王朝,已经是一个濒临失落的古代文明;他曾经以为无法撼动的友谊,也会渐渐被忘却,并成为被时间磨损殆尽的遗迹,变成疑似是由后人编撰而出的破碎的、残缺的历史。 Chris撑在他的身体上,上上下下地耸动着。Andrew抬起头,看见的却不是笼罩在阴影中的幽灵,而是有着蓝眼睛的金发青年。他露出俏皮的笑容,在被顶弄的间隙里伏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名字。“Andrew……Andrew……”Andrew听见了他的声音,于是也微笑着对他伸出了手。 此刻他们好像短暂脱离了这间将彼此禁锢的房间,前往Andrew在过去构建的未来,重获新生。在和Chris一起搭建的屋子里,他们自己动手砌上瓷砖,粉刷了墙壁,然后在客厅新铺的地毯上交媾;他们在书房里一起玩游戏,在通关后兴致高昂地欢呼击掌,然后把电脑桌上的键盘鼠标一推,在悠扬的谢幕音乐里交媾;他们去乡间的湿地边露营,白天驾车在田野间高歌,跳进河里游泳,傍晚就弹奏着吉他低唱,然后窝在温暖干燥的篝火边交媾;他们在晴朗的日子里去郊区野餐,解开小狗的项圈放任它撒腿奔跑,在湖边比赛丢水漂,挖出多年前藏在榕树下的时光胶囊,然后躲在点点斑驳的光影中交媾。他们持续不断地、一遍又一遍融入对方,就好像将要没有明天一样。 Chris感觉天旋地转。他的视线模糊、难以聚焦,角度也反反复复翻转。眼前一会儿是红砖构成的墙壁,一会儿变成了天花板,还没适应过来又被面朝下按在了床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朦朦胧胧间有时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剥开,有时又被折叠了起来。他没料到Andrew的性生活习惯竟然如此糟糕,拔都不拔出来就无缝对接下一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到机会拨开Andew面前的乱发,叫他和自己直视。可棕发青年却眼神涣散,像是只剩下了机械性的本能。Andrew,他呼唤道,拍拍对方的脸颊。没有回应,仿佛他渺小的文字却好像已从Andrew的视野中隐去。Chris只好继续任由Andrew抱住自己一次次进行着为了释放尖啸的恐惧般狂乱的性爱,一直到他们的意识陷入同一片虚无的欢愉。

Chris数不清经历多少次后,Andrew终于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倒在了他身上。他精疲力尽地支起身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体内的异物拔出来,然后把趴在自己身上的躯体也放靠在了床上。 门口的告示“不做爱就无法出去的房间”已经消失,转而变成了一扇敞开的房门。Chris却并没有感到有多少轻松。他能保证Andrew现在能离开这间房间,却无法保证他今后持续在天空花园逗留的话,还能平安退出这个虚拟世界。 Andrew已经锈掉了,快要故障损毁了。Chris把五指插进Andrew的发丝间,缓慢地帮他理顺。如果不在现在放手,他就永远走不掉了。 或许是时候让他遗忘一切了。 Chris叹息一声,把手背靠在昏迷不醒的好友安宁的脸颊边。 Majorkooky:Andrew,我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你可以回答我吗? 可困于天空花园(天堂)中的笼中之鸟,又要如何才能让深埋于矿井中的金丝雀听见自己的啼鸣。

注1:美国学制义务教育多为“小学(K-5/6)+初中(6/7-8)+高中(9-12)”的划分模式,初中一般只读两年。9年级标志着高中阶段的开始,选课制更加灵活。来源网络。 注2:来源维基百科。 注3:《肖申克的救赎》,电影。

2026.04.27

顾城家oc

如果让河原木枫选一个词来评价自己过往的人生,那就是“安稳”吧。

“那边那个男生是谁啊?” “是村长家的儿子吧?” “真的假的?才一阵子不见居然已经这么高了。” “你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吗?他都当上实习医生啦。” “明明还这么年轻?!”

河原木枫对那些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的长辈们报以礼貌的微笑。他的成长过程中从来不缺乏赞美与评价,像这样的议论声也早就习惯了。他微微点头致意,便从人群边缘走开。 恰好出生在平凡的村长夫妇之家,恰好拥有一具健康结实的身躯,恰好很早就有了接触到医学的条件——这些机缘巧合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他不需要全力拼搏就已经谈得上是方正的人生轨道。依他对自己的看法,应该也本就是最适合这种轨道的、没什么宏大理想但平稳安定的性格吧。 灯笼的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一盏一盏亮起,像是两条并肩而行的长龙。身着浴衣和木屐的男男女女集结在祭典摊位周围,小贩们原本零星的叫卖声也渐渐充满了干劲,人声变得嘈杂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糖甜腻的香气与照烧鸡的肉味,相互交杂成令人垂涎的烟火气。凉亭中等待的年轻人们陆续迎来了各自相约的旅伴,笑着结伴而去。人群在聚集,祭典开始了。 最后一个离开的凉亭的人是河原木在医馆学艺时的同学。他似乎有些担心河原木会落单,于是在临走前关切地问了一嘴:“你有约了吗?再过五分钟第一场烟花秀就开始了。” “没事,你先走吧。”河原木冲对方的方向挥挥手。 “咦,难道是在等喜欢的人?”恋爱八卦的话题总是最得人心。 河原木枫作出一副思考状:“你猜。” “哎,你这人真没劲。” 见同学的身影融入人群中,河原木又看了一眼时间。她差不多该到了。 “你在等喜欢的人?”——他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因为如果在此时说“不”的话,就好像在她不知情的时刻莫名其妙地拒绝她了一样,那实在是太不尊重人了;可是回答“是”却又更不准确,毕竟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青梅竹马之谊。 ——“今晚陪我去面馆吗?下个月的夏日祭一起去吗?天气好热啊,明天会下雨吗?”他在与她一同的回家路上不经意地说道。 ——“好呀。好呀。以及,会下雨的吧。”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也不怎么专注地答道。 发小之间的感情,都是如同这些日常对话一样的,白开水一般平淡的情谊。只要将前往夏日祭典的邀请隐藏在其中,迟钝的她就不会察觉到,这是大部分情侣间才会做的事。

祭典的第一场烟花刚刚在夜空中炸开。瞬间闪过的白昼般的光亮中,河原木枫似乎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见那个熟悉的高马尾少女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消失不见了。他还来不及确认,一个清亮而认真的嗓音便在他的身后响起。 “枫——你站那里干什么?” 河原木微微一愣,转过头,只见他期盼的人影正从人群另一头赶过来。她单手拨开挤得几乎没有空隙的村民们,动作利落干脆地从人流中穿梭而过。直到她走到了跟前,河原木才注意到她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微微打湿,看起来有点狼狈。 她还是来了啊。他呼吸间不动声色地长吁一口气,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意料到的轻松。 “这一身很热吧。”河原木枫瞥了一眼她华丽的衣装,正准备帮黑发少女拨开黏在额头上的刘海;却不料她却先给他疏整了一下头发,打理了一下衣装。 “抱歉久等了,你是不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呀?”萩野关切地问,“累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河原木觉得她过于对他人过于照顾的样子实在是很有趣——他们约定的时间本就挺晚的,其实萩野并没有迟到,是他来早了,“倒是你跑成这样,还逛得动吗?” “当然!我感觉今年的这身浴衣还挺轻薄的,运动起来也很舒适。”萩野文美微微低头,“今天在我过来的路上遇见了和家人走丢的小女孩,所以又花了点时间把她送回到母亲那里……之后差点赶不上祭典开场,就只能跑着来了。” “这样啊。”河原木枫对着她的额头吹了一口气,吹出那种刘海被风自然分开的效果。他轻轻叹了口气:“还真像是依文美的性子会做的事。” “依我的性格是什么意思……”萩野文美皱眉。 “就是河原木枫这个人是不会有你这么好心的意思呀。”河原木温和地抿唇。见萩野的目光时不时追随着路人手里的小食而飘远,他贴心地换了个话题:“跑了那么久是不是饿了?要买些东西吃吗?” “好啊。”萩野文美眼睛一亮,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摊位,“我想吃鱿鱼串,你要吃吗?” “可以。你别的酱料都要,就不加辣,对吧?”谈话间河原木已经用手势点好了烧烤。 “是的……诶?”萩野从小贩手里接过鱿鱼串,啃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总感觉我们以前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 “当然了。”河原木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去年我们也是一起逛夏日祭的啊。前年也是。” 突如其来的人潮从两人中间穿过,将他们撞开。就在两人将要被人流裹挟着带走时,萩野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却被人稳稳抓住。 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停了仓促的步伐。好像令她被溪水冲刷时,抓到了自己的支点。 萩野文美转头,对上她的是那双熟悉的青绿色眼睛:“对哦,好像我每次去夏日祭,都是和你一起的呢……” 河原木枫靠近她,将手环过她的肩,好在沙丁鱼罐头般的环境里给他们的胸腔留出自由呼吸的空间。直到人潮散去,他才松开手,语气平静:“因为你总是走这条路,所以我想找你的话很好找到。” 萩野哈哈笑了起来:“什么嘛!原来是这样。那实习医生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忙,你还挺闲啊。” “嗯。”河原木没有否认。 就是太闲了。像是在让自己承认什么,他又顺着萩野的话应了一遍。说完他也轻声笑了起来,笑得合上了眼皮。

一阵轰隆隆的太鼓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萩野文美和河原木枫顺着锣鼓方向望去,只见在山坡下一群青壮年正扛着一台装点着白色绸带的驾笼,边唱着歌边走在河边的道路上。一个神职人员装扮的男人提着领头的灯笼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为他们开路。这条河流的两岸聚满了人,大家都在探头探脑地张望行走的队伍。烛光映在水面上,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面孔。 “今年的祭典也有‘送行’啊,我们去看看吧。”萩野一撑利索地翻过障碍物,沿着队伍前进的方向走过去。 “好啊。”河原木也跟上她的脚步,走在她身后。 两人并行了一阵,驾笼梯队在道路的尽头处停了下来。神主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举起权杖,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了那个从古代流传至今的故事。 据传有一位神明沉睡在村子旁的山丘上,祂曾在这里安眠了成百上千年。村民信仰着沉睡的神明,每年都举办祭典纪念祂,向祂祈福。据说村子曾经遭受过诅咒,诅咒中可怖的灾祸会在未来以天灾的方式降临于此,夺取所有人的生命,只有依靠神明的力量才可庇佑众人。而唯一一种将神明唤醒的方式,就是从村子里选出一位少女嫁给祂,这也是“送行”仪式的由来——当然,传说中的“灾祸”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自然也从没有少女真的对神明以身相许。每年祭典上的驾笼内部都是空空如也的,这只是一个表演性质的仪式。 “成为神明的新娘这种事,怎么想都太残忍了。”萩野不由得地感叹道。她正席地坐在河原木脚边的草地上,他微微低头就能从她的眼睑中看到过剩同理心。 咚。 “如果真的有灾祸降临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河原木平淡地说道。 咚咚。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萩野有些不高兴地抿唇,“假如必需要让人为我牺牲的话——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那我绝对无法接受!” 咚咚咚。 可是对我来说,应该是可以接受的事吧。他心想,但没有告诉她。 咚咚咚咚。祭祀的太鼓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像是在为谁敲响丧钟那样声声高鸣。 ——只要那个人不是你的话。 咚咚咚咚咚——铛!铁片相击的清脆巨响几乎可以在一片黑暗中撕裂黎明。 可是黎明依然没有到来,河原木枫只好拽着萩野文美的手在原野上狂奔。 说起来,他好像很少有这样尽全力的时刻。因为轨道不像是原野,不管走得快还是走得慢,终点总会是同一处。而文美,文美是属于原野的孩子。童年的时候,或许文美曾拉着他的手这么奔跑过——她好像一直是一个经常会撒开双腿奔跑的、不怎么服输的女生,总是充满了行动力、总是挡在别人面前,哪怕她会以勉强自己为代价。所以必须由他来带她逃走才行,必须由他来拉住她的手才行,否则她会被祭典的人流卷走,会被众人恳求的目光的卷走,然后坐上那座像白色的棺材一样的驾笼,以祭品的身份成为不知何人的新娘。 又宽又广的原野,像是一片由墨水倾注而成的汪洋。他们只要屏住呼吸,就能不留痕迹地潜入其中。他们可以俯下身体,变成一对猎犬;可以扬起脖颈,成为一双鸳鸯;可以埋入树丛下,从种子长成一颗双生树。哪里都可以是藏身的地点,哪里都可以是远行的目的,只要离开了村落,他们就只是一对普通的青梅竹马。没有人会质疑他们是否从命运中逃走,也没有人会潜入汪洋中,来寻找到他们。 “枫——” 萩野突然松开了河原木的手。他顺着惯性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慢慢回过头。 太阳已经在慢慢升起来了,他们来不及逃走了。 河原木枫看着萩野文美那双充满决心的、像夜晚的原野一样漆黑的眼睛。浅紫色的朝霞从背后晕染着她的身影,好似给她披上了一层神秘薄纱。他瞬间就有了一种预感,这一定是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了。 “我已经想好了。为了村子,我会成为神明的新娘。” 意料之中的拒绝。 “所以,对不起……” 意料之外的道歉。 河原木勾唇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呢,文美?我明白的,从更早以前开始就已经明白的。” 他眯着眼睛,表情晦暗不清。 “再见。”他在最后说。 萩野文美不会知道,河原木枫这个万千思绪凝结而成的道别,竟会成为他迈向死亡的最后一个推手。

“枫,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好啊,那文美要扮什么?” “我这一身是黑色的,你这一身是白色的,我们可以扮演新婚夫妇吧。” “哈哈哈,那可不对。结婚的时候应该由男士穿黑色礼服,女士穿白无垢才对。” 这是身着黑色丧服的萩野文美见到身着白色寿衣的河原木枫时,脑海中闪过的对话。 她的丈夫察觉到了她的出神,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摇摇头,只是与她的丈夫一起,在河原木枫的坟墓前放上了一束白花。

萩野文美也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一年的夏日祭典上,那个与她闲逛、聊天、斗嘴的青年与她的心离得有多近。 明明就在路边的凉亭外,就在随手翻越的栏杆边。 他们坐在草垛上,看着祈福的人们将手中的孔明灯放飞到天空,好像是原本那条盘踞在祭典上方的炽焰长龙腾飞到了银河的中央。见此美景,人们都纷纷将双手合十,对着沉睡的神明祈愿起来。河原木枫也不例外。 见他许完了愿望,萩野文美用手肘顶顶他,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和去年一样的愿望。”河原木枫却只是眨了眨眼睛,卖了个关子。 “不想说就算啦。”萩野耸耸肩,“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会再相信这些了吧。” “不想猜猜吗?”河原木把手撑在她的背后,让她变相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猜中的话呢?” “就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好,一言为定!” “想成为正式医生?毕竟你这么努力。” “这种事情早晚都会做成的。” “那——希望身体健康?” “不对,但是有些接近了。” …… 河原木枫当然也不相信神明,所以他也没想许什么细心、缜密的愿望。他只是向神明祈愿了萩野文美能够平安喜乐,仅此而已。 但是他想了想,又在其中添加了一点自己的私心。 希望萩野文美能够平安喜乐,并且在我身边。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标题出处:《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在梦中相见的场景。“牡丹亭畔,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

灵芝家oc,搞笑群像/姐弟伪骨科,贺征兰x明昭 有很多照抄芝锥小剧场的成分(呃)

摘要:绿茶绞尽脑汁不如闺蜜灵机一动。

1. 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流水线作业的二倍速蛋糕切块,AI合成的无机质女声在毫无情感地朗读:

在我十二岁那年,我妈终于和那个曾经发誓非他不嫁的男人离婚了。 我妈年轻时几乎是爱惨了我爹。那时我妈还是周(卡顿)家的掌上明珠,我爸只是一个家境平凡的男同学。但是她耐不过我爸的甜言蜜语和软磨硬泡,当场就沦陷了。即便她后来发现我爸心里只有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学姐,还是毅然下嫁了。 结婚后,我妈对白月光严防死守,但是她防住了白月光,也没防住男人敞开裤裆。在我妈生完我还没几天,我爸又给我带回来一个二弟。

(蛋糕切完了,开始洗地毯。)

“孕期出轨女仆。你说,我们男主人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这有什么办法。周大小姐这辈子只认这一个男人。忍得了他和白月光学姐藕断丝连,和女仆的私生子当然也是能忍的。” “你别说,周大小姐也是真可怜。偏偏她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带回来的野种却是个儿子。明氏集团的财产今后会落到谁手里,还说不好呢。” “不↗️会↗️吧➡️。明氏集团能有今天的辉煌,拿的可都是周家的资源。男人出轨就算了,连钱都落不到自己血脉手上,周家在这一代要被吃绝户了啊。” “这怪得了谁,怪周大小姐自己肚子不争气咯。” 接着是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我没把这些话告诉我妈,只是转头把这些嚼舌根的仆人都体罚了一番,当场辞退了。

(地毯洗完了,开始做扎染)

时间一晃,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和我妈离婚后又带人回来了。这次是买一送一——买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送的是她的儿子,我三弟。 看对面也带着一个孩子,我还以为我要有义弟了。结果这孩子和我是一个爸生的……我爸竟然能做出我意料不到的事,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烂黄瓜的程度。 我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妈,她早已没了年轻时周家千金的暴脾气。 “这些事,其实我已经知道了,这才离的婚。”我妈叹了口气,“现在一想,也有些后悔。” 我顿时大惊:“妈,这能有什么好后悔的,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我不惋惜爱情,我惋惜钱。” 啊这,那确实值得惋惜。 我妈摇摇头,拍着大腿说:“事已至此,悔不当初啊。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 “谁说没办法了?”我冷哼一声。 原属于周家的财产,全都由我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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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数据采集真是恐怖啊。”燕子归忿忿不平地关掉手机弹窗,“我只是随手点开一篇好文推荐,广告就全变成类似推送了!这种小说视频真是无孔不入,简直有毒……还都只有一个开头,想看后续就得下载一个新的应用软件。层层引流,到最后充钱才能看,真是太麻烦了!三少,我跟你说,我上次看了一个开头是……”

“嘿,燕姐,我这里缺个助战,你上号帮我放一个好不好啊?”贺征兰——也就是刚刚被燕子归叫作“三少”的青年——一只手操作者着平板上的塔防手游,另一只手支起来顶顶朋友的肩膀。

此时他们正坐在大学校园门口的珍珠奶茶店里,如果贺征兰不找点事情把燕子归从原先的话题里岔开,恐怕以她聒噪的性格,能喋喋不休地讲到整杯奶茶下肚,珍珠落底。

“啊,当然啦,你燕姐向来有求必应。不过我最近都在玩别的游戏,新活动里抽的那几个练度还没拉满……你自己挑挑看哪个能用吧。”燕子归打开游戏,把手机丢给贺征兰操作。

贺征兰正划着屏幕,突然又被燕子归用胳膊肘戳了戳——可燕子归的视线显然不在他身上,而没有好好瞄准的结果是给了贺征兰脑袋一个无意的肘击。

“哎哟,你可小心点。”贺征兰无辜地按了按受到重击的太阳穴,心想,幸好自己从小练功皮糙肉厚的,不然可得疼一阵了,“怎么了?”

“三少,看那边看那边!”

贺征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间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方才还震得嗡嗡响的脑壳,没音了;手里的全糖掺炼乳的珍奶,也不甜了。

“他抬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那个人孤傲清高的身影在人群中孑然独立,让周围环绕她的所有斑斓都黯然失色。总是这样的呀,透过奶茶店的落地窗、熙熙攘攘的街道和拥挤的人潮,他的目光总是会在第一瞬间就锁定她那一头瀑布般乌黑靓丽的长发上……哦,这就是他的姐姐明昭——”见贺征兰两眼放光,燕子归便开始像个旁白一样喋喋不休地“解说”他的心理活动。

贺征兰心中的得意随着燕子归解说字数的增长逐渐转化为了无语。他嘴角抽了抽,打断了她的“诗朗诵”:“听得出来燕姐你最近没少看小说了,即兴演讲能力飙升啊。”

“我不博览群书,怎么描绘得出你对我闺闺的少男心事啊。”燕子归嘻嘻一笑,“不过也奇了怪了,我没算到阿昭今天会来A大啊,不然我就让她开车带我来了。”

“或许临时有工作上的事经过了这里?”贺征兰所在的校区位于市中心,周围有很多金融公司大厦,明昭来这附近办事并不令人意外。

“她今天的穿搭挺休闲的,看起来不像要办公呢。况且她的小跟班裴宇也不在。说不定是来找人的?”

一听到“裴宇”两个字,贺征兰像是被戳中什么开关一样,原本俊俏阳光的男大气质突然间就阴沉了下来,露出了柴犬龇牙般充满敌意的表情环顾四周:“好裴哥,可最好别让我在姐附近逮到你。”

燕子归被他醋味浓郁的表情逗乐了:“三少别急,我帮你算一卦吧。不收钱!”

贺征兰没功夫再理会燕子归的玄学小课堂,三下五除二地嗦完了奶茶就准备去找明昭。然而他才刚从人群的夹缝中挤到店门口时,街对面的人影却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背过身去。

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贺征兰看到她转身时似乎与他四目相对了。她看见我了吗?她是不是看到我了呢?贺征兰正恍惚着,却只见明昭很罕见地神色一变,然后戴上墨镜匆匆离开了。

3. 贺征兰回想起与明昭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天贺征兰正在图书馆自习着,明昭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

“你下午没课吧,出来校门有辆银色的车,上来。”

为了奔赴姐姐邀约,贺征兰立刻放弃了七点早起才抢到的图书馆座位,在众目睽睽之下拎起书包,向后一蹬就撒腿狂奔。

明媚的阳光、跃动的树影、躁动的心情。

“姐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明昭只是笑笑,而贺征兰什么就没多想就坐上了明昭的豪华跑车,对于个人课表的信息泄露的事实毫无所知。

校门口不明真相的同学看到他们这一对拉风的组合,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刚刚跑过去的那个异色瞳男生是体育特长生吗?跑得好快呀,身材也不错。是不是该去要个联系方式……” “别做梦了,看看他穿的那球鞋、背的那包。人家家里应该可有钱了吧。” “哇塞,竟然有人开豪车诶。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不像吧。话说她头发好长啊,真漂亮。人也又瘦又高又帅呀……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们两个一看就是情侣吧,你收着点,别犯花痴啦!”

贺征兰偷听到了路人产生的误会,不由得一阵窃喜,连“姐”都故意叫得小声了一点。明昭瞥了他一眼,把油门蹬到底,扬长而去。过了一会儿,贺征兰见周围的车辆约来越少,却还是没见到目的地的影子,忍不住问道:“姐,我们去哪里呀?”

明昭把车内音响打开,播放起了古典音乐。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勾唇:“我们不是‘一看就是情侣吗’?那当然是去约会了。”

“什么,约会。”贺征兰迅速闪过一抹绯红。他抿了抿嘴巴,接着得寸进尺地从副驾驶位挤到她身边,“那姐,我们这算是交往了吗?”

明昭扬起下巴,目光继续注视着前方。她把墨镜推上去,架在自己的头顶上,长发被疾驰的气流拖起、随风飘荡。她把手伸到贺征兰的身后,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还以为她要给自己一个拥抱。然而明昭却只是帮他整理了一下缠绕的安全带,就把手收了回去。

“看你表现。”

“打起点精神嘛,不过是错过和你姐打招呼的机会。回家不就能见到了吗?”

蔫蔫地带燕子归参观完了A大,贺征兰在临走前听她如是说。男大学生正是易沮丧却也容易受荷尔蒙影响的年纪,一受到鼓舞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

“征兰,你怎么从大学里回来了?什么事情让你咋咋呼呼的。”

刚踏入家门,贺征兰便遇到了他的二哥明尘。

拥有明家继承权的三个孩子是同父异母的三姐弟,分别是姐姐明昭、二哥明尘和三弟贺征兰。明昭的母亲是明远的前妻,周平君;明昭一直被周平君作为继承人培养,独立高傲,能力出众。贺征兰的母亲是成功上位的小三,贺兰;贺征兰的身份也一夜间从一个只能随母姓的私生子,一跃成为最有可能成为财阀继承人的明家三少。而被拥有周家背景的明昭与拥有贺家背景的贺征兰两个强势身份夹在中间的,是从未见过自己母亲的“排行中间的孩子”明尘。据说他的生母是明家的一位女仆,生下明尘后拿了一笔钱就离开了。这也令名字就如同尘埃一般谨小慎微的男孩,不得不从小就独自学会了一套可以在这个家族中过得舒适的生存策略。

比如说现在,他正搓着自己的双手,装作关心实则探究地询问起了三弟近况。而贺征兰从小在习武场而非商战里摸爬滚打着长大,自然是心无城府地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明尘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故作遗憾地说道:“可惜昭姐她刚刚打电话过来,说这几天都有些忙,不住在家里,不必准备她的饭菜了。”

“诶!”再次和姐姐擦肩而过的贺征兰委屈地皱起了眉头,眨巴了两下眼睛。但他很快又振作了起来,打开手机聊天框,说:“那我问问姐去哪里了,我去找她!”

“你别……”明尘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手才刚伸出来,又在拉住贺征兰前收回了。整个过程主打一个生怕你看不出来我犹豫不决。

“嗯?怎么了,二哥?”明尘这么明显的“微动作”,贺征兰想错过也很困难,于是他果不其然地上钩了。

“没什么没什么!征兰,为了你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明尘慌忙地摆摆手,过长的刘海在面前左右晃动,神情里似乎充满了苦楚。

“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呀,二哥?”贺征兰连忙晃了晃把欲言又止四个大字精准地写在脸上的二哥,“告诉我嘛!”

“征兰,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也知道,我同你和昭姐不一样,很多话不是乱说的。也许对你和昭姐而言只是家人之间的普通聊天,但若是我插了一嘴,就变成了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了——当然,我也没有怪周阿姨或者贺阿姨的意思,她们分别都有自己的难处……哎,换我坐到她们的那个位置上一定也不舒服。一切都要怪我太多余了呀!要怪就怪我没有靠山,偏偏又情商欠佳,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征兰,我听到的也都是一些流言蜚语罢了。为了我们都好,你还是别再追问了吧!”

“二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哥哥你怎么可能是多余的人!你是我最最好的哥哥了,不要贬低自己啊。”贺征兰哪里看得下去明尘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握紧了拳头替他申辩。

“可是……”明尘的眼神左右扑闪着,似乎心有不甘却又不敢多嘴。

贺征兰当即拍着胸脯说:“我向你保证,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会自己承担的。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二哥的靠山!”

“唉!”明尘见话头已经递到了这个份上,只好装作为难地掩面(实则是为了捂住快要压不下去的嘴角),“征兰,我要是再不告诉你实话,就实在是对不起我们兄弟之间的义气了。”于是他小声耳语道——

4. “姐要联姻?!这怎么可能!”

“嘘,说了要小声点!”明尘连忙捂住贺征兰的嘴,幸好现在这个时间点父母都不在家。

“这实在是太离谱了!”贺征兰掰开二哥的手,却没办法靠自己的脸部肌肉合拢下巴。与其说他是在忌恨或者愤怒,倒不如说是单纯听说了公鸡下蛋一般荒诞的故事,因此震惊到无法理解。

“咳咳,我也说了嘛,只是些在下人中传来传去的流言。”明尘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又幽幽道,“但是话又说过来,仆人也是和我们朝夕相处的人。所谓流言往往不是空穴来风,所以可不能轻视它的分量啊。”

“好吧,那——”贺征兰撸起袖子管,燃起了斗志,“退一万步说,哪怕确有其事,我就去和这个人battle一场吧!我有姐一定会选我的自信!”

“嗯……征兰,你觉得昭姐会选择什么样的男生?”

贺征兰陷入了沉思。

小征兰十岁时,父母才刚再婚没多久。 “姐姐姐姐,你玩游戏吗?”小征兰举着手机兴冲冲地找到明昭。 “不玩。”明昭在自己的书桌前写作业,喝了一口手边的枸杞茶,看都没看弟弟一眼。 “你看我这个号已经满级了,姐姐你说要做什么,我玩给你看嘛。”小征兰很熟练地自顾自找到话题,凑到姐姐的边上贴贴她的手臂,“我现在已经收集到了这——么多张角色卡啦,快全图鉴了!他们的立绘都好好看,姐姐你最喜欢谁呀?” 明昭坐在原地,瞥了一眼弟弟手里的目录:“谁最厉害?” “这个!特别好用哦。” “那就他吧。”明昭淡淡地说,“把除他以外的卡都分解成材料,喂给基建。” 小征兰:“……”

“我觉得。”贺征兰讪讪地说,“姐是铁血强度党。”

“Bingo.”眼看着三弟已经进套,明尘继续循循善诱地问道,“那你觉得父亲会让昭姐联姻的家族背景应该是……?A.你斗不过的财阀 B.你姐瞧不上的贫民阶级。”

“我选……不对不对!”贺征兰突然间晃过神来,用力地摇了摇头,“可父亲连一点预警都没有给。”

“怎么没有预警呢?你回想一下,父亲是不是提点过我们‘作为明家的孩子,必要之时也得愿意为家族做出一点牺牲’?”

“可是那又不是针对姐啊?要这么理解的话,你和我也都有可能被父亲安排联姻嘛!”

“你不相信我的话就算了!亏我是看你态度这么诚恳,才破例告诉你的。”明尘双手抱胸,委屈地转过了身,“我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人微言轻,三弟你听不进去,也情有可原。”

“并不是这样的,二哥……”贺征兰拉住明尘。

“既然你那么抵触,那我少说点吧。你听过忘掉就好,别往心里去。”明尘放任弟弟拉住自己,故作深沉地转过了身,“哪怕不是现在,父亲迟早也会安排昭姐的婚事的。因为如果他把家产留给昭姐,贺阿姨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挠;而如果他把家产留给你,周阿姨及背后的周家又必定要和他翻脸,难免落人口舌。所以最好的方案就是给昭姐找一个配得上她的好人家,皆大欢喜。”

“凭什么啊!”贺征兰脱口而出,忿忿地跺了下脚,“这也太不尊重姐本人的意愿了!”

“而且你说你今天见到昭姐神色异常,请问依她的个性,除了明家继承权以外还有什么能影响到她?”

贺征兰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十一岁时。 “姐姐姐姐,你看我学会翻跟斗了!” “真棒,呵呵。”

十二岁时。 “姐姐姐姐,情人节到了,可不可以给我买巧克力?” “不,小孩自己玩去。”

十三岁时。 “姐姐姐姐,我给你钱,你可不可以给我挑一款巧克力?” “……”

十五岁时。 “姐,连续好多年都收到你的巧克力好开心!我感觉每年都回巧克力有些太普通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呢?” 明昭停下正在进行的书法练习,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你过来一下。” “好!” “然后闭上眼睛。” “啊,啊?好……”天哪!好像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贺征眼皮上上,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着。 “好了,你可以走了。” 贺征兰睁开眼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被明昭的毛笔画成了熊猫眼。

十七岁时。 明昭:“我需要有个人陪我去外地拿文件。内容涉及商业机密,必须是个信得过的人。” 贺征兰来精神了,和姐最熟悉的异性不就是我吗?陪姐出差岂不是相当于两个人单独出去旅游了…… 明昭:“打个电话给裴宇吧,他对那个公司比较了解。” “姐,我也是信得过的人呀,我也要去!”贺征兰当即举手,说罢一边抠着指甲一边构思怎么让裴哥退出。 明昭:“那正好,我还有事忙,你们两个人去吧。” “……”于是贺征兰在临行前和裴宇面面相觑。

贺征兰呆呆地开口:“不知道……”

“那就对了,征兰,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祝福。”明尘笑眯眯地钩住三弟,把他送回房间,“事已至此,我看你也别天天昭姐长昭姐短的了。难得回家一趟,不如多待几天,陪二哥我下下棋吧。”

第二天早上,明尘拿着被他们盘到包浆的那盒象棋敲响了贺征兰的房门。

童年的暑假,他们仨曾拿着这盘棋轮流博弈,明尘下不过明昭,贺征兰下不过明尘。他们三个的关系总是这样,也应该一直是这样,永远都不该改变。因为其中两个人变得更要好而丢下第三人这种事,他绝对不允许!

然而房门内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依然无人应答。

他恼怒地用万能钥匙开锁、踏入房间,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桌上只有一行留给他的字条:二哥,我想了又想还是要亲自找姐确认!下棋的事改天再议吧!

明尘狠狠地咬紧了后槽牙才没怒摔棋盒。

5. 一抵达明昭实习的明氏分公司附近,贺征兰就快速地和司机道了声谢,飞奔而去找昭姐了。

或许是贺征兰的祈祷起了作用,才刚跑到分公司门口,他就看见明昭从树林后面的那一条小道上走了过去。她歪头夹着手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吃着面包,完全没留意道他。贺征兰招着手穿过小树林,正准备喊住她时——

“本来说好我只是陪你玩玩,现在还要结婚了吗?”

贺征兰如遭雷劈一般被钉在原地,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周围的灌木丛中。

“陪你玩玩”是什么意思?“结婚”又是在说什么事?一个又一个无法理解的词汇从贺征兰的一个耳朵中进去,然后未经过大脑的处理就从另一个耳朵里飘了出来。

“可以是可以,但这个任务太麻烦太花时间了。”

等等……“任务”……?结合二哥的情报和上下文,姐难道真的有婚约在身?可恶的大人们,姐一定有她的身不由己……

“嗯,之后再见。我先挂了,求婚就安排在今天下午吧。”

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受人胁迫,反而还和对方关系还很好的样子?而且今天下午也太着急了吧?!

贺征兰本就没那么聪明的小脑瓜被这一句接着一句的高能对话炸得七荤八素,都快要灵魂出窍飘上天了。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接在后头,他的手机响了。

贺征兰以他练功多年的敏捷度迅速把电话挂掉并调成了静音。所幸明昭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走近查看,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办公楼走去。

贺征兰长吁一口气。

不过一会儿功夫,明昭从办公楼出来了。和平时常穿的商务长裤不同,今天的她换了一身国风黑色长裙,宽大的裙摆在她轻快的步伐中左右飘荡。

贺征兰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奇怪的是明昭这次没有开车,反而去搭乘了地铁,这令贺征兰的跟踪难度变得异常的低。

电影院门口,贺征兰看到明昭买了晚上八点才开场的双人包场电影票:“可恶,我也想要和姐一起看电影!”

公园,贺征兰看到明昭买了一看就是适合送对象的粉白色爱心形状的气球:“可恶,我也想要收到姐的恋人气球!”

游乐园,贺征兰看到明昭买了第二支半价的北海道冰激淋。两支造型精致漂亮的冰激淋架在天秤对称的两端,一看就知道老板赚的是爱打卡拍照的情侣的钱。贺征兰在角落里恶狠狠地咬着手帕:“可恶,我也想和姐吃情侣冰激淋!”

明昭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戴上耳机,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贺征兰突然反应过来,对哦,明昭会买冰激淋,岂不是说明她的“求婚对象”已经在附近了!?

但令他意外的是,口袋里也在同时传来了急切的震动声。他的心脏突然跳空了一拍,颤颤巍巍地按下接听键。

“躲猫猫就玩到这里吧。在冰激凌化掉之前从那个拐角里出来,听到了吗?”

明昭金色的瞳孔不偏不倚地盯着他藏身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

6. 贺征兰僵硬地坐在明昭的身边,他还是第一次在姐姐身边感到这么拘谨。

他像一只饿了很久的小野狗一样埋头舔着甜品。过了很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姐是怎么——”

“会用数码宝贝主题曲当手机铃声的人只有你。”

“哦……”贺征兰继续低头吃了一阵,又抬起头,“二哥听说——”

“没什么好听说的,家宅里的流言都是他本人编出来的。”

“哦……”贺征兰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又忍不住抬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

明昭把手机丢给贺征兰,屏幕上是她和燕子归的聊天记录。贺征兰匆匆看了一眼。

燕子归:阿昭,我最近好上头这个网游啊!自由度好高,还可以捏脸! 燕子归:求你了阿昭QAQ陪我一起玩嘛。这个游戏里遍地女号,男号太少啦。 明昭:肝吗? 燕子归:NO!休闲养老游戏,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嘟。 明昭:OK …… (今日) 燕子归:七夕限定结婚任务!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快!登!号! 燕子归:(已拨通,通话5:38)

明昭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但贺征兰感觉她的沉默几乎震耳欲聋。他舌头发麻,被冰激淋冻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无声地在内心哀嚎:燕姐你把我坑得好惨哪!

“好吃吗?”明昭冷不丁地问。

“好吃……”贺征兰欲哭无泪地说。

明昭把气球递到他手里:“可爱吗?”

贺征兰还在因受到真相冲击而恍惚,木讷地答道:“可爱……”

“新上映的电影,有兴趣吗?”

“有兴趣……”

明昭拨了一下头发:“那么就算求婚成功咯?”

“算……诶?!”贺征兰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在明昭面前立正站直,涨得满脸通红。

“你走神了呀。”明昭歪头,流水般的黑发倾泻而下。她莞尔一笑:“可惜了。错过回答时间,就已经不作数了,征兰。”

时间到了傍晚,人群已经稀稀落落地向出口走去。即将落山的夕阳将两人平行的人影拉得纤长。在最后时刻拼命散发光与热的太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的火烧云,给悠悠转动的摩天轮镶上一层暧昧的金边,给缓慢奔跑的旋转木马撒上一层银粉,也与贺征兰面前的那对玩味的金色瞳仁相映成辉。光与影相互交错,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一副由蜡笔涂鸦而成的画作。他无法移开眼神,因为自己的目光完全被面前的这个人夺走了;他无法顺畅呼吸,因为他希望自己的呼吸能同样被她所堵住。他感到窒息。

“明昭,其实我……”然而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却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贺征兰酝酿已久的勇气——怎么还是今天白天打给他的那个人啊?贺征兰“恨铁不成钢”地点开了聊天框。

闻溪:我好像遇上麻烦了。

“闻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也找了我太多次了吧……”贺征兰自言自语道。虽然他也因担心闻溪而火急火燎,却也实在是自顾不暇。然而当他的注意力落回明昭身上时,却发现她的神色骤变——那就是他在A大奶茶店门口见到的冷峻神情。

“原来你认识他啊……”明昭轻笑着说,眼神却像刀刃般锋利。

“啊?嗯……闻哥是我在A大里认识的一个朋友,明明是助教,却因为长得很嫩而总是和新生打成一片。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只是他和我知道的某个人,有着一样的姓氏。”明昭起身,自然而然地拉过贺征兰的袖子,“今天不说这个了。再不出发的话,就要赶不上电影的开场了哦。”

“噢,对!但是姐你没开车……”

“开车就没办法让你跟上了嘛。不过我让家仆把车停到附近的停车场了,我们直接去取车就行。”

“……”贺征兰一边屁颠屁颠跟在明昭身后,一边感慨这个世界上果真没有姐姐算不到的事情。

他们走着走着,在一条斑马线之前停了下来等红灯。傍晚的街道有些拥挤,贺征兰左右张望着注意不要让明昭被人群挤到。红灯闪烁了两下,倏然变绿。明昭牵着他向前走去。贺征兰察觉到了一些异样,鬼使神差地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明昭已经悄悄松开了他的衣袖,反手将五指插进了他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7. “姐姐姐姐,你为什么不和哥哥说话呢?”

——明明从来没打算对他敞开心扉的。

“姐姐姐姐,你看我学会单手侧手翻了!”

——是从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的呢?

家后院里有一块空地,小时候的贺征兰去武术上完课后,就会在这里一遍遍地练出拳、一遍遍地练空翻。而家里一间朝北的书房里,窗边视野恰恰好好地覆盖一整块空地。

明昭经常会去那个房间看书,边看边远远地望着贺征兰,却不是出于什么正向的缘由。

她想看他摔倒。

“你也会来这里啊。”某日她在那间书房里遇见了明尘,听到他如是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任何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很希望这家伙能从这里中消失吧。”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唯有这点她与明尘的利益是一致的——不希望这个同时拥有父母的宠爱和继承权的孩子进入她们的世界,然后把她们所剩无几的“家”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她想看到贺征兰摔倒后,颓丧地躺在地上,满身灰头土脸,再也不爬起来。

然而事与愿违,贺征兰的执著就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倒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倒下去,吃再多苦、流再多汗都不放弃。于是明昭的爱好,从看贺征兰摔倒,变成了看他从地上爬起来。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后来某一天,贺征兰在失败了195次后终于学会后空翻。她和明尘都目睹了这一幕。男孩兴奋地在练功场上大叫,明尘的脸却黑得像块木炭一样,气得快发抖了。明尘走下了楼,她随之同行。

然后她看到明尘堆出一副谄媚的笑脸,伏在贺征兰耳边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她知道明尘说的一定是很讥讽、带有很多尖刺的话语。因为明尘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而他会把她的那一份恶意,一并传达给那个男孩。

贺征兰瞪大了眼睛,看看了她,然后又看看了明尘,傻傻地说:“我一直都知道啊。”

“姐姐和哥哥在楼上看着我,我一直都知道呀!所以我才会这么有干劲,我就是要努力用功给你看的呀。”

男孩的脸上还留着跌倒时留下的擦伤,从头到脚的关节上都有着大大小小的破皮,却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贺征兰从没在她们面前喊过疼、喊过累。或许练武的孩子只是看起来比较憨厚,其实他的内心会比普通人要聪慧强大许多,也说不定呢?强大到不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都可以保持一往无前的真诚。

然后她心想,应该就是从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她开始放弃让自己学会讨厌他了吧。

8. 贺征兰无辜地扯着明昭的衣角:“姐姐姐姐,恶龙抢走了我的娃娃,你可以帮我去打败它吗?”

明昭低头:“有恶龙你怎么不打,是打不过吗?”

“那就变成我自己和自己玩了啊,还有什么意义!那我把这个被抢走的娃娃给姐姐,你来给我发布悬赏任务!”

“那我是国王,你快去讨伐恶龙吧。”明昭挥挥手。

于是贺征兰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后院的大树,把自己藏在那里的娃娃拿了下来,跑去找姐姐要悬赏。

“讨伐恶龙的奖励就是打败了恶龙。”明昭答道。

“好耶!打败恶龙了!不对,这是我自己的成就不算国王给的吧,至少也应该册封我一个头衔吧,姐姐国王!”

明昭指了指远处的明尘:“那册封你为勇者,奖励你和公主共进晚餐。”

“那么体面……好!”贺征兰被成功地转移了目标,带着红扑扑的脸蛋跑到二哥面前,“公主,你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

明尘脸色阴沉了一下,但他又立刻堆出温和的笑脸,柔声细语地问道:“三弟,你喊我什么呀?”

“哥哥你刚刚被国王册封为公主了,哥哥公主。”贺征兰耐心地说明。

“哈哈。”明尘露出困扰的笑容,“公主可不是用来说男性的。”

“顺便我是勇者!”

“哇,勇者大人那么厉害,真勇敢!”说罢明尘怨恨地扫视了一眼明昭,而强迫他带孩子营业的姐姐,只是靠在摇摇椅里,悠哉地喝着自己的茶。

或许就像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所有豪门恩怨都会有一个相似的狗血开头;但也正如孩子们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勇者恶龙童话一样,我们也,一定不会走到与那些悲伤的故事相同的终局。

2026.03.08

擅长的类型:冷圈同人,个人pc/oc,原作向,不黄的车,浓烈的情感,中短篇(2w字以内)

菜单栏: A.Entree 字数2k~4k,1~2位角色登场,情节简单,单一场景 适用于角色设定展示/只看CP互动

B.Main 字数4k~1w,2~3位角色登场,有一定的情节设计,多个场景 适用于有完善的背景设定和故事线的原作

C.Fine dining 字数无上限(但是一般都在2w以内),由作者根据补课材料自由发挥。角色、情节、场景视情况而定 属于盲盒抽抽乐,有赌的成分,适用于预算充足的回头客

约稿流程: 依次排队,排到时我会进行最后确认,在此之前随时可以退出。

需要甲方在约稿前确定: · 约稿需求(为什么约稿?期待什么样的情感基调的文章?希望看到文手根据设定进行简单演绎,还是期待复杂的二次创作解读?——越具体越好!越具体我就越确定我写的东西是不是对的,也就能发挥得更好!) · 雷点(e.g. 心态上是洁癖同人女,拒绝本cp以外的关系性塑造/心态上代入pc,接受不了kpc在心理活动中对pc表达反感/心态上是pc妈,看不了pc吃亏、吃瘪……等等。为了良好的约稿体验请务必坦诚告诉我哟(^U^)ノ~YO) · 预算和字数上限。写爆了超出预算部分不收费。 · 有无截止日期?

开始合作→甲方确定需求和补课内容→乙方阅读、提问、开始构思→(如果甲方不想文稿被剧透则可跳过这步)乙方简述故事流程作为简易大纲→乙方交试阅(第一小节的故事情节)→甲方付款试阅部分作为定金→乙方完成写作,甲方付全文50%的费用后乙方交稿→甲方提出修改需求→敲定后结算全款

关于退稿:试阅时如果甲方觉得不满意可以选择付费试阅后退稿(peace&love),如果在后续节点中止合作需要按实写收费。

最后,写文是前期投入很大的脑力劳动。对于笔者而言补课和构思占到精力消耗的大头,只是不好量化所以没有针对这点标价!。・゜・(ノД`)・゜・。还是希望金主妈妈们都把要求一次性提清楚,尽量少返修少退稿。

关于修改:修改需求越早提越好。只要没有影响原文主干(伏笔/结构/主旨/情感基调)都算小改,小改不收费。伤筋动骨的大改重写需视情况增加费用。

感谢厚爱,希望合作愉快🤝

摘要: 我从未找到过真实的你。

—— 序章

清晨,戴安收到了一封无名信。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没有地址。这张莫名出现在书桌上的、方方正正的明信片,显然是被某位“邮差”故意从窗台塞入的。

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Please send my regards to Miss Whitefield.)

白纸黑字,简洁而短暂。好像随手甩了一行墨水在卡纸上,就成了墓志铭,画的句点草率得仿佛就是那位人生的缩写。

戴安把明信片装进了黑色的信封里,夹到大衣内袋中。秋天的庭院枫叶瑟瑟,他踏上落叶洒落的街道,沿着穿过城镇的河流散步。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湿了鞋子,裤子也溅上了泥点,却迟迟没有回到宅邸里。

只是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他担心瓦伦丁会看到他没有落下的眼泪。

—— 第一章

“第一步,我们先把黄油和低筋面粉混合在一起拌匀。不要用搅棒搅,要戴上手套用手搓,搓成这样的沙砾状就可以啦。 ” “嗯……” “第二步,把三个苹果削皮切块,然后与三勺蜂蜜、一勺柠檬汁一起翻炒至熟软。” “嗯……” “第三步,把酥皮面团一分为二……瓦伦丁,你在听吗?” “嗯……” “瓦伦丁?” “嗯……” “瓦伦丁,再不从灶台上拿开煎锅的话,它就要烧干了哦?” “嗯……嗯嗯?”听闻贝儿的提醒,我才意识到眼前的铁锅上已经冒出来屡屡白烟,随时都会起火的样子。我如梦初醒地大叫了一声,连忙把手中的滚烫铁锅从灶台上移开,可像个小丑一样举着转了半圈也没看见可以落脚的地方。直到眼疾手快的贝儿往桌面上铺了一块隔热棉布,我才终于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你刚才又在走神了吧?”贝儿双手叉腰,皱着眉头说,俨然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我只能低头承认:对不起,贝儿,是我不好。 额前的刘海遮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贝儿的表情 。但我可以猜想,她肯定挺恼火的吧。毕竟我的神游状态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两次,而是覆盖了近几个月里我们的每次见面……倒不如说,也只有贝儿,才会在受到一次次冷遇之后还坚持不懈地来找我玩。 “你嘴上这样说,等过个十分钟,你又会心不在焉了,是不是?”贝儿抱着胸,气鼓鼓地说道。我被她说中了,心慌慌地拧嘴,大气也不敢出。她还是鼓着腮帮,挥挥手说了句算了吧,把我塞到餐桌旁休息。然后她头发一甩,就丢下我独自去忙碌起苹果派的制作了。

……我惹贝儿生气了,可我却连好好道歉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有办法做到。 把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这对于任何一位侦探助手而言都是像切块蛋糕一样小菜一碟的技能,于现在的我却是难如登天。我的头晕晕乎乎,就好像昨晚喝过了甜酒一样;我的脚漂漂浮浮,就好像被抽掉了骨头,或是踩在虚软的棉花上。在家里烧个开水会睡着,出门买个面包会迷路。只有当有人对我生气了、发怒了,我才会紧急重复那些毫无歉意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被贝儿评价为天真可爱的瓦伦丁,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令人讨厌了呢?

“那我回去了哦,瓦伦丁?” “这么早吗?”我惊讶道。 “你在说什么啊?都已经六点了,苹果派也已经吃完了哦?你真的还好吗?”贝儿又一次皱起眉头。可我能明显看出,她眼中的担忧要远远压过不满。 “啊……我还好。” “你昨晚又熬夜了吗?” “嗯。” “这样啊……不管你在做的是多么重要的事,像这样不分昼夜地拼命工作,身体可是会先撑不住的呀。”贝儿在门口转身,把雨伞搭在她纤细的胳膊上 。她垂着眼睛,眼底的忧郁在烛火的照耀下楚楚可怜。 “嗯。” “瓦伦丁。”她又一次叮咛道,“瓦伦丁,即便戴安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嗯!”我用力地挤出笑容,“这才是戴安希望看到的事,我明白。” “但是你还没有放弃寻找他的下落,对吗?” “……”四周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捂住了一样安静下来。 “回答我。” 贝儿严肃地盯着我。她的咬字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我忽然意识到现在和我对话的不是我的好朋友贝儿,而是隶属于 “卫生部门”的清道夫。 “没错。”于是我也认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依然认为戴安·怀特菲尔德的状态是‘失踪’而非‘死亡’。” “……” “……” “……” “……” “唉!”短暂的沉默过后,贝儿率先打破了僵持,“明天九点,沙多家正门。我会和爷爷打一声招呼,你敲门之后直接进来就行。还有,明天下午我有事,所以我们只有上午的时间。东西要带齐,别迟到。”说完她果决地转身跳上了马车。 “啊?”我都没意识到贝儿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你在邀请我去你家吗,贝儿?” “不然呢?怀特菲尔德家的小少爷,在你家里,连做个甜食都困难。热量摄入不够,又哪里来的力气寻找被誉为休福德最聪慧的私家侦探的下落呢?”说着贝儿放下车帘。 “等等!”我抢在马车行驶前探进她的车帘问道,“这么说,你会再次帮我……?你改变主意了吗?” “不要搞错了。”贝儿提了一下伞柄,像握手杖一样握在手里,挑眉看了我一眼,“我只是作为一名普通卫生部职员,放心不下某个连烤苹果派都能神游到放火烧家的社会不安定分子罢了。” “贝儿,谢谢你……” “不用谢,如果你考核不通过的话我也会大公无私地上报给卫生部并处决你的。” “喊我过去是这个原因!?” “……骗你的啦。” 贝儿的肩膀在颤抖。她终于憋不住笑声,捂着嘴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不是早就把你判断为‘无害’了吗?为什么每次都还会上当呀。” 贝儿笑得太开心了,脸上浮上两团红晕,像朵绽放的玫瑰花一样。对于这么可爱的贝儿,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等到她笑得满足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才在间隙中回以同样的笑容:“你终于笑了呀,贝儿。” “咳咳。”贝儿端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既然话都说完了,那就早点去睡吧。” “嗯!晚安,贝儿。”我点点头。 “好梦,瓦伦丁。” 坐在她马车后方的车夫“啪啪”地甩着皮鞭,我一直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狭窄的街道拐角处。 或许是贝儿祝我安眠的缘故,那一夜我的梦里终于没有了“她”的身影。那是我几个月来,难得安睡的一个夜晚。

—— 第二章

戴安叔叔家的书房虽然资料齐全,但是收纳情况只能以杂乱一词来形容。当然,这句话描述的是它被烧毁前的景象。拜他所赐,我一直以为资料堆积如山才是书房的常态,直到我亲眼见到贝儿家的书房。 “太厉害了……”我望着像图书馆一样通过字母顺序检索材料的一列列书架,不由得感慨道。 “别看啦,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贝儿整理了一下裙子,才坐到椅子上,“瓦伦丁,我们先从头梳理一下戴安死亡事件的线索吧。“ “死亡”二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贝儿的话语太过于尖利,就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切开了我挣扎的内心。不愧是注重实感的医学生,她果然没那么容易被我所谓的直觉说服。不论我们其乐融融地吃多少蛋糕、看多少话剧、最后果然还是会回到这个回避不了的分歧——就和警察局、和怀特菲尔德本家、和报社及社会大多数人观点一样,贝儿对戴安·怀特菲尔德的存活抱持着消极态度,而我与他们所有人的想法背道而驰,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态度认定他还活着。 可是这一次,我张了张嘴,却选择了妥协。经历了几个月毫无进展的搜寻,我已经确信了一点:刀和叉要配合起来才能进餐 ,两条腿要相互协调才可以行走;没有贝儿的帮助,我的确寸步难行。 “那场火灾烧毁了几乎所有的证物,唯一留下的是线索是人证。女仆长当天逃出宅子并证明了戴安的死,一周后却销声匿迹,发电报也没有回应,似乎另有隐情。我认为整个事情经过不论解释为意外还是自杀都有太多疑点了,难以自圆其说。但是我们前几个月的拼命追查却没有都找到线索……直到最近我又有了新的收获。” 我关上了贝儿房间的窗户,确保了一下四周无人,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信封:“这是火灾发生一周前,戴安送去邮局的邮件。它的收件地址是小怀特菲尔德家……也就是我曾经和父母、还有妹妹一起居住的地址。但那栋房子早在四年前就已被废弃了,所以这封信会被邮局退回给戴安。他不可能不记得那件事,也就是多半是故意而为的。而又因为信上的寄件人写的不是戴安的全名,而是怀特菲尔德先生(Mr. Whitefield),所以……” “所以这封信现在被交到了你手里。”贝儿接过话头,“如果戴安还住在那栋房子里,‘怀特菲尔德先生’自然而然指代的是他这位家主;但如果他离开、或者出事了,这封信便会以合法方式退到你手里。” “是的,而且这种隐蔽的处理确实很像叔叔的行事方式。”我说道,“在邮局看来,只会误以为是我写错了地址。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戴安留给我的讯息。” “好吧。”贝儿仍有些半信半疑,“那里面有什么?” 我把黑色信封递给了贝儿。她困惑地掂量了一下重量(我知道,它过于轻了),撑开信封,用指尖敲了敲边缘,把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抖在了桌子上。 桌上掉落了几片驱虫香料,还有一张薄薄的白卡与其上的一行字: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 “这就是所有东西了吗?”贝儿难以置信地询问。 “嗯……” “这……”贝儿捏着这张明信片的一角,把它提了起来,“呃,我想,我们现在的关键词有‘怀特菲尔德小姐’。” “嗯……”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 贝儿瞪大了眼睛:“瓦伦丁,我很少让你失望,但这一次恐怕你要失望了……恕我直言,你无法用母猪的耳朵做成丝绸钱包啊!” 我抓了抓头发,努力地满怀希望地说:“我,我有做过一些调查!这几个月里我去搜集了怀特菲尔德家族未出嫁的女性的资料。你知道,戴安的性别其实是……我原本想的是,也许他化名成了其中的某位,或者寄住在某位的家中,然而这个指代范围实在是太宽泛了。” 说着,我咬了咬嘴唇:“后来我又想到,戴安从前的身份——戴安娜,不也是怀特菲尔德家族未出嫁的女性吗?这反而是一个很好入手的切口,可是作为贵族秘闻,关于她的纸面记录几乎都被销毁了。我只能在回忆里搜寻她的信息。” “……这就是你差点把苹果派芯炒糊的原因?” “我真的很抱歉。” “算了,我原谅你。那你想起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我第一次见到戴安乔装成‘戴安娜’的模样是1882年,她以我父亲的妹妹的身份来拜访父亲的宅邸,我透过门缝看到了她;再后来就是1887年,她出席我父母与妹妹的葬礼时; 之后的几年间她也会偶尔女装出门。还有……呃,没什么。”我抿了抿嘴唇。为了避免贝儿担心,我决定暂不告诉她我时不时看到戴安娜幻影的经历。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贝儿皱起了眉头,“她只有和怀特菲尔德家族接触的时候才会以女性形象出现呢,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我已经去过以前的家的遗址了……”我摇摇头,“没找到什么线索,只有一些很小的变化。” “什么变化?” “邻居告诉我,曾在废弃院子里的那些花被一位怀特菲尔德移植去了别处。” “看来这个思路走不通。”贝儿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她眼珠子一转,随手捻起随明信片一起落在桌上的香料,问道:“要不我们还是从这里开始吧?” “咦,这不是驱虫用的香料吗?”这回轮到我瞪大双眼了。 “没那么简单,这些都是药用草本,有自己单独的名称。”贝儿把叶片递到我面前,用拇指在表面搓了一把,“你看,它的叶片比较大,正反面都是有柔毛的。这是鼠尾草。”说着她又提起另一片香料端详起来。“这个有针状叶片的,是迷迭香。剩下的两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干掉了,很难通过外形辨认……”她举起那两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这是百里香,但不全是百里香,也混着一些酸橙的味道……酸橙的味道可能来自于芜荽吧?都是做菜时常用的香料。怎么了,瓦伦丁,为什么盯着我看呀?” “你真是太厉害了,贝儿!”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之情,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在我手里僵持了几个月的谜题,在贝儿手里竟立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我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草本的名字:“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芜荽……”我写字的手越写越慢,直至完全停顿下来,等等,我是不是见过它们?

“当然见过啦,它们都是经常在集市上会见到的作物。”

并非见过,而是听过。

“听过?在哪里听过?”

到处都听到过。

“她 ”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黑色的面纱缓缓垂到我的面前:“你记得在哪里听过吗?”

第一次,1888年4月18日,在和戴安叔叔一起前往偏远的集市上采购时、夹在粗犷的鼓声中听过。

第二次,1888年12月21日,在贝儿领我参观繁华的市区时、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听过。

第三次,1891年7月10日,在我独自搭乘火车返回小怀特菲尔德家旧址时、从来自卡洛斯边境的吟游诗人口中听过。

听过这首音乐之国穆兹克传唱而来的民谣。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会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 第三章

贝儿推开总监狱的牢门时,我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类似于下水道里的陈腐发霉的味道,本能地抬手掩面,眯起眼睛。见贝儿率先走了进去,我也赶紧快步跟在她身后。 卡洛斯王国皇家监狱位于地下,封闭昏暗,只在墙壁顶端留下一扇被切割成格子型的小小天窗。除此之外,唯一的光源就是在前方引路的贝儿手中的烛台。最靠近出口方向的监狱房关押着的都是因盗窃、斗殴而被关起来的轻刑犯,他们中或是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看书,或是隔着栏杆聊天。随着行进的深入,被关押的犯人的刑期逐渐加重,他们的行为表现也逐渐古怪起来。这些因沙眼而变红的可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透着诡异的幽光。 等我们走到差不多是这片监狱的尽头,狭窄的甬道被一扇方方正正的厚重铁门挡住。门的背后传来了一句低沉的人声——应该是有人使用了传音魔法。 “你们想找的是谁?” “编号4729号,艾萨克·赖特。”贝儿答道。 “你们有二十分钟。” 门开了。我跟着贝儿向黑暗的深处走去,大门在我们身后吱呀吱呀作响,仿佛在作着对危险的最终警告。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走到了关押着重刑犯的最深处。这里的每个犯人都被关押在单独的隔间里,无法相互交流。牢房入口处还设立了安全门闸,以防任何人从这里逃脱。 贝儿闷哼了一声,使劲转动起了闸阀。我们通过了第一道门后,需要等待大门关闭,才能开启第二道门闸——同样,这也是为了保障犯人无法趁他人进入时从内部强行闯出而设计的机关。 经过了重重验证才抵达的最终的狱房,在我想象中的画面本应是逼仄而落魄的。可实际上在开门时,我最先听到的声音是一段欢快的口琴演奏的旋律,显然房间内的囚徒并非同我想象的那样不懂给自己找乐子。 待我的眼睛适应了内部的灯光,看到最显著的特征只有——杂乱。是的,不论是地面上、还是墙壁上、桌上全部都铺满了乐谱的手稿。密密麻麻的黑白字符被狂躁地泼在五线谱上,杂乱无章,像一片片被压扁的蚂蚁。而怀着狂热的情感书写它们的主人,此时正枕着他一头金色的秀发,躺在地板中央吹口琴。 “哦哟哟,今天我还在寻思谁会拜访我这个即将客死他乡的可怜家伙,结果竟是我的两位老朋友!贝儿和瓦伦丁!”艾萨克说着把手里的乐器随手一丢,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到我们面前准备给我一个热情的贴面礼,但是——或许是察觉到贝儿在乌鸦面具下威胁的眼神——又没有这么做。 “美丽的贝儿小姐,虽然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难以解开的误解,但是也请不要让对我的厌恶成为你眉间的阴霾。”说着艾萨克突然转而牵起了贝儿的手,但贝儿在他的嘴唇碰到自己的手背前就嫌恶地抽回了。 贝儿转身摘下面具,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道:“侦探,接下来就是你的职责了。”语毕,她便走到了双层门闸隔间的位置,留我独自面对一脸非常夸张的受打击表情的艾萨克先生。 我吞了一口唾沫,试图掩饰语气中可能带有的紧张情绪:“好久不见了,艾萨克先生。” “好久不见呀,瓦伦丁!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和我说话!”一听到我的声音,艾萨克又再次打起精神,堆出满面笑容握住我的手,“我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得都快要长蘑菇了……这里连我喜欢的绿色墨水都没有。真谢谢你愿意来看我这个老伙计!”

艾萨克依旧像从前那样开朗而思维跳跃,我也真心希望自己还能用像从前一样的态度面对他。如果他的手中没有残忍地夺走六条人命的话。

“其实我有个关于音乐的问题想请教你。”我单刀直入地说。

“音乐相关?那你确实找对人了,我可是乐理知识的百科全书呢,问吧!”

我深呼一口气,提出了准备已久的提问:“我想了解的是《斯卡布罗集市》这首歌歌词成因。据我调查,它是你们国家相当著名的一首歌曲,现在最广为人之的版本是由你改编后重新谱写的。可是我们找遍了图书馆也没有找到原版歌词的线索,可能已经失传了。所以,或许也只能让你来还原这首曲子原本的面貌了。”

“嗯~这个嘛。”艾萨克嘟着嘴巴思考起来。正当我准备进一步提问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说道:“那你准备给我什么样的报酬呢?”

“报酬?”

“当然啦,请人帮忙是需要给报酬哦。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掰一掰下巴就会张嘴说话的小锡兵吗?”

“那你想要什么?”我提防地问道。

艾萨克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然后他伸出食指说道:“你的一根指头。”

“?!”

“……我本想这么说的,但门外的沙多小姐恐怕会扭断我的脖子,所以还是换一个简单一点的条件吧。”艾萨克在胸前抱手,“你回答我的三个问题,只要你能在三十秒内给出让我满意的合理答案,作为交换,我就会解答你的疑惑。怎么样,很公平吧!”

“好啊。”虽然不知道艾萨克在卖什么关子,但听起来并不困难。我答应了下来。

“第一个问题,此次探监只有你和贝儿前来这里——这很不寻常。这说明戴安出了什么事,对吗?”

“是的。”被看穿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艾萨克在监狱内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但一旦获得逃脱的机会,还是很难想象他会再次犯下怎样的罪行。

“第二个问题,你来询问我的问题,和戴安所陷入的困境有关,是吗?”

“是的。”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如果艾萨克继续追问叔叔的事,也许我的回答也需要适度保留……

“我明白了,那么第三个问题是——瓦伦丁,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

不论是外形、大小、材质,乌鸦和写字台有任何相似之处吗?

“瓦伦丁,这句话中有哪个单词你不认识吗?”艾萨克无辜地冲我眨眨眼,然后他看了一眼一个不知何时从怀里掏出来的沙漏,补充道,“还有二十五秒。”

我心里一空,意识到自己似乎中计了——艾萨克故意利用了前两个简单的问题,把我的思维引导向了“他希望从我这里获取外界信息”这个方向,但是却忽略了他给出每个问题的时间限制……他在捉弄我!

“还有二十秒,可怜的瓦伦丁,快说个答案吧!”

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了,我强迫自己回过神。“它们……都是深色的!”我硬着头皮答道。

“嗯,我想想。我的写字台是圆木材质的,不算黑色。答案否决!”艾萨克笑嘻嘻地摇摇头,看起来乐开了花,“还有十五秒。”

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成分?功能?作用?还有什么是我没想到的?……我的额头布满冷汗,越是追问越是把自己的思维往兔子洞里推。艾萨克在四周铺下的乱七八糟的乐谱,在此刻看起来也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忽然,一双细长白皙的手掌捧起了我的脸。封闭的监狱、杂乱的纸张、喧嚣的噪音、艾萨克、贝儿——一切都消失了,唯有静寂的黑暗如一层薄纱般笼罩着我。而我视线中的存在,也只有在虚空中漂浮着的、半透明的“她”——与戴安有着相同样貌的幽灵。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里?

我曾用召唤魔法乞求你的回应,但你没有来。代替回应的那些空气中的杂物,在一次次召唤中汇聚成了你的形状。可你为什么总是只出现在梦里看着我,却一言不发?

我能感受到你的指引,可我不知道抵达那处的方法。如果没有你的庇护,我要怎样面对复杂神秘的外界……我不知道,戴安,我不知道。

“只要转化视角的话,问题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在我因为无法找到盗窃案的脚印而苦恼时,叔叔对我说过这段话。“把自己想象成小偷,你会往哪里走?避开耳目的地方。对,那么它的脚印大概率就会出现在墙角与窗台边。”他的手指向了被窗帘遮挡的角落。

幽灵的身躯像是被向上引力拖拽一般,逐渐变得轻盈,触碰不到我了。我顺着“她”手臂的方向向上看去。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她”对我笑了一下,随即就化作泡沫一般消失了。穿过她水雾般模糊的躯体,我在虚空的天穹中看到了颠倒的现实世界——我自己,以及与我对峙中的艾萨克。

转换视角,瓦伦丁,要从艾萨克·赖特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

首先,艾萨克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出逃的机会、外界的情报、和戏弄人的乐趣。但我并不会帮助他出逃,他也不可能在没有外援的前提下逃出这个层层严加把手的监狱,所以他只能搜集情报。但是在关键的情报上我并不会对他完全坦诚,而他也知道,所以他需要做的事,是通过我的反应来判断情况——也就是他现在所做的事。他提出一个十分无厘头的棘手问题,不断地倒计时给我施压,再从我的语言肢体表现判断”戴安所陷入的困境“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危机。这才是他真正好奇的事,他的弓箭真正射向的靶子!

那么梳理完艾萨克的心理,再思考“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这个问题。乌鸦,乌鸦是黑色的鸟,象征着不详,会发出叫声;写字台,写字台是一种家具,常置于书房,用来写信和文章。艾萨克有给出任何提示吗?其实他在无意中已经透露了出来。

——“我的写字台是圆木材质的,不算黑色。”他说。

这说明问题本身源自于他自己在生活中的观察。我思考的对象不应该是写字台,而应该是艾萨克的写字台——艾萨克会写什么?他会写的东西是——

——不论是地面上、还是墙壁上、桌上全部都铺满了乐谱的手稿。

乐谱。我瞪大了眼睛,一瞬间,这些被黑色墨水浸染过的乐谱全都化作潮水涌向我——对啊,乐谱。乐谱与乌鸦拥有的共同点,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要倒计时了,瓦伦丁。”艾萨克把手拢成喇叭状,说道,“三——二——”

“我知道了!”我向前一步,挣脱开“她”为我创造出的思维虚空。我在艾萨克惊诧的眼神中撕下一张贴在墙上的乐谱,举到他的面前。

答案一直就在我眼前——“乌鸦像写字台,是因为它们都可以产生音符(注1)!对吧,音乐家?”

—— 第四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跟随贝儿坐上沙多家的马车,又是怎样被护送回怀特菲尔德家的宅邸的。哪怕被沙发柔软的触感包裹,我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恍惚。

“瓦伦丁,虽然我知道你很沮丧,但——如果连艾萨克都那样说了,那还是算了吧。”说完贝儿也消失了,独留我一个人沉浸在绝望的漩涡中。

我闭上眼,回忆起一小时前在皇家监狱内发生的事。

艾萨克如绿宝石般晶莹的眼睛在惊异中眨了眨,接着被笑意充盈。

啪、啪、啪……零落的掌声回荡在单人狱房中。“真是了不起呀,小侦探。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脑筋转过来。那么作为你这么努力的奖赏,我就来回答你的提问吧。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音乐创作自身是发散性的,这与分析推理的层层递进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你或许不会喜欢我的答案。”

“没关系,请说吧。”我坚定地说道,“请把你知道的关于《斯卡布罗集市》的一切背景都告诉我。”

“唉,这就是一首简单的多利安调式的民谣。”艾萨克叹了一口气,坐到了自己的床上,“你听说过《惠丁安市集》(Whittingham Fair)吗?”

“没有……”我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随即摇摇头,“难道是旧版的曲名?”

“嗯——说旧版也不准确,因为没人知道这两首歌曲的确切创作时间,所以只能被称为同源曲吧。”艾萨克耸耸肩,“如果你要追根溯源的话,因为不管斯卡布罗还是惠丁安都是卡洛斯北部的小镇的名称,所以它其实并不是起源于穆兹克的音乐,真正的源头是卡洛斯民谣。但很遗憾,除此以外,我没法给你更多准确的信息了。”

“为什么?”我困惑地问道。

“为什么?瓦伦丁,你觉得这首歌被传唱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哈哈哈,那样的话原曲的创作者早就以抄袭为名把我告上法庭了!听好了,民谣是与童话故事、神话故事一样,经由人们口耳相传而留下的文化化石。它迄今为止至少已经被传唱了上百年——如果没有上千年的话!而在这样漫长的过程中,它的载体却并非书籍而是‘群众’。这也意味着它的流传过程是一个不断地被不同作者经手再创造的过程。你以为迄今为止这一首简单的歌曲存在过多少个版本了?有唱男女之间暧昧浪漫的、有唱爱人上战场后的思念之情的、有唱黑死病期间亲友离世的,至少也有几十种版本的歌词,多到哪怕是专业如我都不可能了解透彻——算上其他国家语言的话,则更是数不胜数!而我所谓的创作,也只是给已有的调式编曲,在这个海洋般无限发散的池水中留下属于一圈波纹罢了。你问《斯卡布罗集市》有没有一个公认的原版,就像寻找‘乌鸦像写字台’一题的标准答案一样——千人千面,根本不可能找到。等再过去三十年、一百年,又会有另一种版本将我取代吧,我对此深信不疑。”

“你是说,《斯卡布罗集市》的原版根本不存在吗?”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微微发颤。

“很遗憾,是的。”

“那么那句‘芜荽,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呢?你知道这句歌词的含义吗?”我怀着最后的希望提问。

艾萨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倒是知道一种比较流行说法。据说黑死病期间会把这几种香料加入到尸袋中去除尸臭,后来就用于祭奠之意。这句歌词在某些版本中被理解为暗示爱人的离世。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

祭奠?叔叔可能会祭奠谁呢?我咽了一口唾沫,心中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几乎是机械地和艾萨克先生道别后,我和贝儿在地下监狱内开启了漫长的回程之旅。在幽闭的暗黑中,我把他告知的歌词含义以及《斯卡布罗集市》被多次改编传唱的事转述给了贝儿。

贝儿在我的前方走着,面具挡着她的脸:“其实瓦伦丁……我们都知道的。虽然我刚刚才意识到,但如果是与戴安朝夕相处的你的话,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才对。”

“……”

“那不是他的笔迹,对吗?‘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这句话是乔舒亚的字迹。”

“是的,我认出来了。”

“那么,戴安留下的讯息不也浮出水面了吗?”贝儿突然转身,悲伤的双眸中似有泪光在闪烁。

“这个信封没有什么特别的讯息,只是一份对于她消逝的爱情的纪念,不是吗?”

—— 第五章

去给妹妹的坟前放上一束花吧,大人们这么说道。于是我这么做了。我的手接触到冰凉的石碑,然后把上面那层薄薄的积雪扫下来,好露出她的名字。摸过雪的双手湿漉漉的,牧师缓慢地为我的家人们念着悼词,首都严冬的寒风把我未干的手掌冻得刺骨的疼痛。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一词的触感。

葬礼结束后,雪依然在下。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他们在踏出了脚印慢慢被新落下的雪粒覆盖。我把手伸到积雪里,希望能在雪地里留下不会消逝的印记,就像希望人们不要忘记他们一样。可是很快,我就把双手抽了出来,放回了怀里取暖,因为——雪地实在是太冷了,我受不了它对体温这么持续的掠夺。

“你这样会长冻疮的哦。”

有人把一条围巾盖到我的手上,柔软的面料上依然带着些许未消散的体温。我抬头,正好对上她那双白色的眸子。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在我的身边坐下,“这是你妹妹的葬礼,但同时也埋葬了我的兄长,我和你怀抱着同样的情绪。”

她的嗓音是那么的平淡,但是她所说的话语却仿佛钢琴琴键敲击出的音符,串联在一起就透着令人信服的哀伤。

“我答应过她的……”我说道。

“嗯?”她问。

“我的妹妹说她种的花到了早春就要开了,我原本答应她要一起看花开的。”我说道,“前几天天气回暖了,我以为它们要开了,但是今早又下了一场雪。在离开首都之前,我都看不到花开了。 ”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悄悄地摸了摸我的头。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们两一直缩着脖子坐在飘雪里,会不会很像两只企鹅。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葬礼吗?”我问道。

她摇摇头:“第一次是我母亲的。”

“你只是没有跑过时间而已。没关系的,我也没有跑过时间。”她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小时候我曾经希望母亲能认可我,但是再次见面的时候,却是在她的葬礼上。这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但尽管时间不是一个公正的裁判,却是一个粗糙的史官。回忆会让你淡忘一切。”

“真的吗?”心脏处隐隐发作的痛楚,会有一天停止吗?

“是真的,瓦伦丁。墓前哭泣的人终会随时间而愈。等首都冬季的冰雪不会再冷到把你冻伤的时刻,就搭上最近的一趟列车回来吧。”

“回来等花开吧。”她说。

—— 第六章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慌乱中一不小心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热水,也惊醒了在陪护椅上小憩的贝儿。

“快躺下,瓦伦丁,你发烧了!”贝儿焦急地把掀开的被子裹回我身上。

“咳、咳咳。”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乏力,连坐起来都很艰难。原来我的身体状况已经这么差了吗,怎么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害得贝儿担心了……

“贝儿,我能再请你帮我一件事吗?”

“不会又是调查那封信吧?瓦伦丁,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态!”贝儿哗啦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她用愠怒的口吻和我说话。

“还有歌词,也帮我拿一下。我还想再读一遍《斯卡布罗集市》的歌词。”

贝儿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被我气笑了:“我不去。”

我翻身下床,准备自己去拿。贝儿气呼呼地展开双臂拦在我面前,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但是与游戏内容不同的是,她想保护的小鸡是站在面前的我。

“拜托了,贝儿……”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却被她向前一推,失去平衡坐倒在床上。

“为什么,不肯放弃呢?”贝儿紧咬着下唇,喃喃地说,“难道这个真相还不够悲伤吗?”

“因为这不是真相。”我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叔叔不可能仅仅为了释放个人情绪就会计划自杀并留下神秘讯息,他不是这样的人。一定、一定还有我们没有察觉到的线索……”

“可是你的线索已经中断了啊。不管是‘怀特菲尔德小姐’还是《斯卡布罗集市》,指向的都是死路。瓦伦丁,你不断地用徒劳的工作麻痹自我,只是因为无法接受戴安遭遇的不幸!”贝儿几乎是将这句话喊出来的。

“我……”我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和我一起坐下,而贝儿始终望着我,目光如炬,“这并不是徒劳的,所以我会调查下去。哪怕需要跨越叔叔的死亡,我也会顺着他指明的方向走到终点。”

因为我是他一手培养的侦探助手啊。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不管你再神通广大,又怎么能找到一首从战场上留下的歌谣……”说到这里,贝儿突然顿了下来。在短短的一瞬间,她有些无措地看了我一眼,因为她知道我绝不会放过这个明显的漏洞。

“贝儿,你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在皇家监狱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说得那么详细,你是怎么知道《斯卡布罗集市》有从战场上传唱来的版本?”

“如果我说我透过监狱门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呢?”她抿了抿嘴,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我的。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单纯地在考验我。

“不可能的吧。“我脑海中复现起进入艾萨克牢房时的场景,”我们进门时艾萨克先生正在吹口琴,可我们在房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这足以证明牢房是完全隔音的,不是吗?”

沉默了数秒后,无法反驳的贝儿最终推开我,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又败给你了。哎,我怎么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呢。”

“但是。”贝儿话锋一转,向下睨视,锐利地瞪着我说道,“我也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义务。”

“贝儿……拜托你了。”我诚恳地抓着她的手,“之前是我太固执了。我会休息好的,也会听你的话的,求求你告诉我吧。”

贝儿却还是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拜托了。”我再次央求道。

贝儿却突然抬高了音量,闭着眼睛吼道:“即使这个歌谣背后的故事比你知晓的世界要更加黑暗,更加残忍;即使你知道后改变不了什么,还是需要接受现实的残酷。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你也愿意接受吗?瓦伦丁,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心的话,那么还不如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知道为妙!”

贝儿撕心裂肺的质问擒住我的心脏,让我反射性地揪住胸口的衣物,却无法开口。叔叔失踪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了解他;或许,我也同样不了解贝儿。

我郑重地把贝儿的双手握在掌心:“我不会要求贝儿告诉我任何你不想说的事情,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向我隐瞒?”

“因为,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悲伤笼罩的人啊!”贝儿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是唯一一个痛苦的,不是唯一一个彷徨的,不是唯一一个需要某些信念的催眠才能让自己接受可能发生的不幸的、仍继续前进的——看着迷茫的你,我就像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样难过。一直以来,我也像你一样思念着他啊!”

“……对不起,是我没有察觉到……对不起。”

我轻轻地触碰贝儿抽泣时汇聚在眼角的泪水,而她意识到自己眼眶红了以后,很快就用力揉了揉了眼睛,想把所有泪水都抹掉,结果看起来更红了。

“那关于那首民谣,你知道它隐含的信息吗?”

贝儿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道:“我想我猜到了它是哪一首,但是歌词我只在孤儿院时期听过……现在已经不太能复述出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我诧异地问道。

贝儿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合适的用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这是一个令人心碎故事。”这是她的开场白。

“在那个孤儿院里曾经有个小女孩,因为她唯一亲人,她的父亲上了战场,而被留在那里。可是孤儿院的管理员是一位非常邪恶的老修女,会以折磨这些可怜的孩童们为乐。所以这个女孩日夜都盼着他的父亲能从战场上归来,将她从这个魔窟中带走。可是最后她只等来了一封信件——一封遗书,其中写满了她父亲病逝前对她的思念,以及一首为她谱写的民谣……而她在收到这封信后不久,也被不幸地折磨至死了。”

或许是不想要我受到惊吓,贝儿一直保持着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口吻来叙述这些,可我依然无法控制地对这些惨绝人寰的事情感到背脊阵阵发凉。

“那叔叔又是怎么知道贝儿的孤儿院……啊!”突然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击中了我,我脱口而出,“乔舒亚!”是的,乔舒亚的字迹,加上与歌词十分相似的“请代我向一位她问好”——会不会实际上是在暗示我,叔叔听过的这首歌曲来源于乔舒亚?

贝儿点点头:“在这个可怜的女孩死后,乔舒亚作为老修女的‘牧羊犬’被安排清理她的遗物。而他读完这些信后突然流出了眼泪,偷偷地留下了最后一封。在这个孤儿院中没有娱乐,没有欢笑,我们大多数孩子都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疼爱,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更不知道是否有逃离的希望……在那样的绝境中,乔舒亚会在睡前给我们唱一首歌——把那个女孩的父亲对她的爱当作摇篮曲,让我们安眠。这就是我记得的全部了。”

“贝儿,可以再回忆一下那首歌吗?”我满怀希望地问道。太近了!我们距离谜题的终点,只差一步之遥了!

贝儿闭上眼,屏气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痛苦地抱头,弯下腰来:“不行,瓦伦丁。这之中的障碍不仅仅是年代久远,还有——只要试图去那段时期的回忆,我就会想起那时所受的折磨、会头痛欲裂!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真的做不到……”

贝儿扭曲的面庞看得我的心也一抽一抽的,我本能地抱住她:“那,那就不要想痛苦的事。想想开心的回忆,一定也有快乐的事吧?”

贝儿摇摇头:“并不是这样的,瓦伦丁。并不是所有人都曾在童年拥有过‘爱’,哪怕是并不那么正确的‘爱’,于我们而言都是奢侈品。你还是太过于纯粹了。”

“那乔舒亚呢?他也不曾爱过你们吗?”

听到这个名字,贝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转为嫌恶,又转为失落。

“已经太晚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突然在此时想起叔叔在墓前对我说过的话:你只是没有跑过时间而已。大概在贝儿与乔舒亚之间,或许也存在着类似于我和妹妹的遗憾。

“贝儿,你也会像我一样想念他吗?”

“也许会吧。”贝儿低垂着眼睛,“直到最后都无法与他相互理解,我感到惋惜,却并不后悔,因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眨眨眼:“那么贝儿可以怀着‘不后悔’的心情给我唱这首歌吗?就唱我们知道的艾萨克先生的版本就好。”

“我不想……”

“就试最后一次,好吗?我并不是在让你帮我回忆线索,而是希望我的好朋友能哄我睡觉,你看。“我拍拍枕头,乖巧地躺了上去,“我生病了,要睡觉了。”

“那……好吧。”贝儿轻笑了一声,缓和了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

她拉着我的手,和我肩并肩地平躺。曾经在一些阳光灿烂的晴天里,我们也这么躺在草地的斜坡上。

清朗的歌声在房间里悠悠响起,古老优美的多利安调式一唱三叹,回环往复。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会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见贝儿在我身边合上眼,我也闭上了眼睛。她的歌声依旧动听,却染上了些许的哀婉。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请代我向一位故人问好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他一度是我此生的挚爱”

贝儿再次睁眼时,她仿佛又重新置身于那件逼仄昏暗的孤儿院房间。孩子的床铺就是他们未来的棺材。饥饿、瘟疫,这些看不见的陷阱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他们的生命。在这样充满恐惧的环境里,她无法入睡——当然无法入睡,因为只要睡着了,就不知自己是否会再次醒来。

就在这时,隔壁床的大哥哥带着大家唱起了安眠曲。他用那干涩的嗓音努力地哼唱着,让孩子们都牵着手围坐在一起——在那个还未被鲜血浸没的时刻,他仿佛在昏暗的回忆中散发着光芒,就好像真的是她的英雄一样。

或许是察觉到小贝儿似乎没听到歌声,只是抱着伤躯坐着,乔舒亚哥哥向着她的方向小跳了一步,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一下她终于隔着水雾般模糊的记忆,听到他的沙哑而纯真的嗓音。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会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Sobbing at grave goes merry in time 墓前哭泣的人终会随时间而愈

Between south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 在南水与海滩之间 For once she was a loved one of mine 她曾是我深爱之人”

—— 第七章

“你们侦探的笔记可真是看得让人头疼,还是乐谱比较好理解。”艾萨克先生耸耸肩,“所以你确实找到了你所需要的士兵版的《斯卡布罗集市》,可是这对推理又有什么帮助呢?”

我把粉笔放在板槽里,露出身后的黑板:“先不要这么急嘛,艾萨克先生,通过你的音乐家的知识,能看出什么?”

“士兵版应该也是在另一个的基础上改编的吧,词句就宛如上下阕一般押韵。如果问有什么明显的区别的话,那就是死亡的意象相当直白而非含蓄。最后一句虽然看起来变化不大,但是‘深爱之人’这种表述更常用于亲人之间,情感基调确实像是将死的父亲写给女儿的,而并非情人之间的。”

“是的,但是我们不能光盯着这首歌谣,而忘记了最初的线索。这就舍本逐末了。”我伸出一根食指,拦住滔滔不绝地做起乐曲赏析的聒噪音乐家,“那原来的情报是什么?”

“一个神秘的信封。里面有一张我写的字条,以及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芜荽这四种草药。”乔舒亚在我身后笑着举起手。

“回答正确,乔舒亚先生!”

乔舒亚看了一眼黑板,安心地闭上了一只眼睛:“看来你已经发现了啊,重点是戴安用四种草药的组合提示的这句。”

“是的,不管歌词被怎样传唱和改编,最终都还是需要保留押韵的。所以——”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Sobbing at grave goes merry in time ——墓前哭泣的人终会随时间而愈

虽然含义完全不同,可是流传过程中却完美保留了后半句的发音。

“很久以前,你曾隔着栏杆,把这首歌唱给还是戴安娜的叔叔听。很多年后他也依然记得这首歌,并用其中的歌词来安慰过因为亲人过世而失落的我。他留下这句歌词,很可能是为了让我联想到他说出那句话的地点,我妹妹的墓地。”

“很有趣的联想法。可是我们多半还离找到戴安本人有很遥远的距离吧?”贝儿摇摇头,“顶多只能找到他留下的一些东西……忙碌了这么久,到头来,也只前进了这么一点。”

“已经够了,贝儿。”我笑着说道,“谢谢你帮助我,我觉得我们已经向他靠近了一大步了。”

“我并不是一个有力的侦探助手,也提供了一些错误的看法……哎,我只想问你,你又怎样保证这不是另一种误读,扑一场空呢?“贝儿叹了一口气,”这句歌词的解读空间还是太大了……”

“不,贝儿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很确定这是正确答案。”我又俏皮地对她眨眨眼。

“为什么呢?”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转过身。戴安娜——不,是和平日里一致的叔叔,就像在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端着红茶坐在他最爱的那一把办公椅上。他的眸子就像那日的落雪一样清澈,笑着眯起了眼睛。

面对愣在原地的我,他耐心地又轻声问了一遍:“你已经有答案了,是吗?告诉我,瓦伦丁,为什么?”

我怀着决心指向他。

“因为你曾说过,当一条模糊信息无法表达准确含义时,就要添加另一条辅助信息来稳定其含义——这是你惯用的设计密码方式。四种香料解密过程之所以曲折,线索指向之所以宽泛,是因为它们只是‘辅助信息’。实际上,真正的谜底一开始就在谜面上。”

我把白色卡纸拍在黑板上,上面所写的那行字‘嗖’一声放大,包围了整个我用于复现推理过程的思维空间:“‘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我想过,为什么是怀特菲尔德小姐?如果只是想要用来指代叔叔,那与信封寄件人处的‘怀特菲尔德先生’恰好是相矛盾的;如果是指代另外某个未出嫁的女性,那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容易因时间流逝而被破坏的线索。因为怀特菲尔德作为一个贵族家族,女性都有与其他家族联姻的责任,而在婚姻前后是会改姓的。很显然,我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开这么困难的谜题的,在我解谜期间由家族促成的婚事,叔叔也不可能控制——除非字条上所指代的那位‘怀特菲尔德小姐’注定了永不出嫁。”

叔叔点了一下头:“做得很好,瓦伦丁。”

“嗯。”我抬起头,泪水在我的眼睛周围打转,但我还是努力笑着对他说,“我们都记得她。怀特菲尔德家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不会出嫁的女性——那只有长眠在北地墓园的,我的妹妹。”

—— 第八章

和贝儿一起踏上前往首都的火车上时,我一直小心地观察四周环境,确保我们没有被任何人跟踪。所幸,除了一位在喝咖啡时会不停擤鼻涕的老头看起来特别古怪以外,一路上我们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士。

我就如叔叔许多年前嘱托的那样,带着一捧鲜花以及当时拿不出的勇气去拜访了妹妹。然后在墓地里储存她遗物的方盒内,我找了叔叔留下的笔记本。其中蕴含的秘密即将让我们展开另一场冒险。

那时已经是春季了,触摸地面时破土而出的嫩芽还有一些扎手,但已经不会让我感到疼痛。

忽有疾风起,贝儿的帽子被风卷到了树林后头。我跑过去替她捡起,却意外地发现妹妹过世前种的那些花被不知何人移栽到了此处,摇曳在晴朗的春日里,在四季交替中恒久地陪伴着她。

我转身向远处穿着白裙的贝儿招招手,让她和我一起来看看这片盛开的花海。

2025.11.12

注1: 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desk? Because it can produce a few notes.(notes可以意为鸟叫/音符)出处为《爱丽丝梦游仙境》。

摘要: 我从未找到过真实的你。

—— 序章

清晨,戴安收到了一封无名信。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没有地址。这张莫名出现在书桌上的、方方正正的明信片,显然是被某位“邮差”故意从窗台塞入的。

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Please send my regards to Miss Whitefield.)

白纸黑字,简洁而短暂。好像随手甩了一行墨水在卡纸上,就成了墓志铭,画的句点草率得仿佛就是那位人生的缩写。

戴安把明信片装进了黑色的信封里,夹到大衣内袋中。秋天的庭院枫叶瑟瑟,他踏上落叶洒落的街道,沿着穿过城镇的河流散步。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湿了鞋子,裤子也溅上了泥点,却迟迟没有回到宅邸里。

只是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他担心瓦伦丁会看到他没有落下的眼泪。

—— 第一章

“第一步,我们先把黄油和低筋面粉混合在一起拌匀。不要用搅棒搅,要戴上手套用手搓,搓成这样的沙砾状就可以啦。 ” “嗯……” “第二步,把三个苹果削皮切块,然后与三勺蜂蜜、一勺柠檬汁一起翻炒至熟软。” “嗯……” “第三步,把酥皮面团一分为二……瓦伦丁,你在听吗?” “嗯……” “瓦伦丁?” “嗯……” “瓦伦丁,再不从灶台上拿开煎锅的话,它就要烧干了哦?” “嗯……嗯嗯?”听闻贝儿的提醒,我才意识到眼前的铁锅上已经冒出来屡屡白烟,随时都会起火的样子。我如梦初醒地大叫了一声,连忙把手中的滚烫铁锅从灶台上移开,可像个小丑一样举着转了半圈也没看见可以落脚的地方。直到眼疾手快的贝儿往桌面上铺了一块隔热棉布,我才终于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你刚才又在走神了吧?”贝儿双手叉腰,皱着眉头说,俨然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我只能低头承认:对不起,贝儿,是我不好。 额前的刘海遮住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贝儿的表情 。但我可以猜想,她肯定挺恼火的吧。毕竟我的神游状态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两次,而是覆盖了近几个月里我们的每次见面……倒不如说,也只有贝儿,才会在受到一次次冷遇之后还坚持不懈地来找我玩。 “你嘴上这样说,等过个十分钟,你又会心不在焉了,是不是?”贝儿抱着胸,气鼓鼓地说道。我被她说中了,心慌慌地拧嘴,大气也不敢出。她还是鼓着腮帮,挥挥手说了句算了吧,把我塞到餐桌旁休息。然后她头发一甩,就丢下我独自去忙碌起苹果派的制作了。

……我惹贝儿生气了,可我却连好好道歉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有办法做到。 把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这对于任何一位侦探助手而言都是像切块蛋糕一样小菜一碟的技能,于现在的我却是难如登天。我的头晕晕乎乎,就好像昨晚喝过了甜酒一样;我的脚漂漂浮浮,就好像被抽掉了骨头,或是踩在虚软的棉花上。在家里烧个开水会睡着,出门买个面包会迷路。只有当有人对我生气了、发怒了,我才会紧急重复那些毫无歉意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被贝儿评价为天真可爱的瓦伦丁,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令人讨厌了呢?

“那我回去了哦,瓦伦丁?” “这么早吗?”我惊讶道。 “你在说什么啊?都已经六点了,苹果派也已经吃完了哦?你真的还好吗?”贝儿又一次皱起眉头。可我能明显看出,她眼中的担忧要远远压过不满。 “啊……我还好。” “你昨晚又熬夜了吗?” “嗯。” “这样啊……不管你在做的是多么重要的事,像这样不分昼夜地拼命工作,身体可是会先撑不住的呀。”贝儿在门口转身,把雨伞搭在她纤细的胳膊上 。她垂着眼睛,眼底的忧郁在烛火的照耀下楚楚可怜。 “嗯。” “瓦伦丁。”她又一次叮咛道,“瓦伦丁,即便戴安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嗯!”我用力地挤出笑容,“这才是戴安希望看到的事,我明白。” “但是你还没有放弃寻找他的下落,对吗?” “……”四周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捂住了一样安静下来。 “回答我。” 贝儿严肃地盯着我。她的咬字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我忽然意识到现在和我对话的不是我的好朋友贝儿,而是隶属于 “卫生部门”的清道夫。 “没错。”于是我也认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依然认为戴安·怀特菲尔德的状态是‘失踪’而非‘死亡’。” “……” “……” “……” “……” “唉!”短暂的沉默过后,贝儿率先打破了僵持,“明天九点,沙多家正门。我会和爷爷打一声招呼,你敲门之后直接进来就行。还有,明天下午我有事,所以我们只有上午的时间。东西要带齐,别迟到。”说完她果决地转身跳上了马车。 “啊?”我都没意识到贝儿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你在邀请我去你家吗,贝儿?” “不然呢?怀特菲尔德家的小少爷,在你家里,连做个甜食都困难。热量摄入不够,又哪里来的力气寻找被誉为休福德最聪慧的私家侦探的下落呢?”说着贝儿放下车帘。 “等等!”我抢在马车行驶前探进她的车帘问道,“这么说,你会再次帮我……?你改变主意了吗?” “不要搞错了。”贝儿提了一下伞柄,像握手杖一样握在手里,挑眉看了我一眼,“我只是作为一名普通卫生部职员,放心不下某个连烤苹果派都能神游到放火烧家的社会不安定分子罢了。” “贝儿,谢谢你……” “不用谢,如果你考核不通过的话我也会大公无私地上报给卫生部并处决你的。” “喊我过去是这个原因!?” “……骗你的啦。” 贝儿的肩膀在颤抖。她终于憋不住笑声,捂着嘴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不是早就把你判断为‘无害’了吗?为什么每次都还会上当呀。” 贝儿笑得太开心了,脸上浮上两团红晕,像朵绽放的玫瑰花一样。对于这么可爱的贝儿,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等到她笑得满足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才在间隙中回以同样的笑容:“你终于笑了呀,贝儿。” “咳咳。”贝儿端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既然话都说完了,那就早点去睡吧。” “嗯!晚安,贝儿。”我点点头。 “好梦,瓦伦丁。” 坐在她马车后方的车夫“啪啪”地甩着皮鞭,我一直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狭窄的街道拐角处。 或许是贝儿祝我安眠的缘故,那一夜我的梦里终于没有了“她”的身影。那是我几个月来,难得安睡的一个夜晚。

—— 第二章

戴安叔叔家的书房虽然资料齐全,但是收纳情况只能以杂乱一词来形容。当然,这句话描述的是它被烧毁前的景象。拜他所赐,我一直以为资料堆积如山才是书房的常态,直到我亲眼见到贝儿家的书房。 “太厉害了……”我望着像图书馆一样通过字母顺序检索材料的一列列书架,不由得感慨道。 “别看啦,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贝儿整理了一下裙子,才坐到椅子上,“瓦伦丁,我们先从头梳理一下戴安死亡事件的线索吧。“ “死亡”二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贝儿的话语太过于尖利,就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切开了我挣扎的内心。不愧是注重实感的医学生,她果然没那么容易被我所谓的直觉说服。不论我们其乐融融地吃多少蛋糕、看多少话剧、最后果然还是会回到这个回避不了的分歧——就和警察局、和怀特菲尔德本家、和报社及社会大多数人观点一样,贝儿对戴安·怀特菲尔德的存活抱持着消极态度,而我与他们所有人的想法背道而驰,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态度认定他还活着。 可是这一次,我张了张嘴,却选择了妥协。经历了几个月毫无进展的搜寻,我已经确信了一点:刀和叉要配合起来才能进餐 ,两条腿要相互协调才可以行走;没有贝儿的帮助,我的确寸步难行。 “那场火灾烧毁了几乎所有的证物,唯一留下的是线索是人证。女仆长当天逃出宅子并证明了戴安的死,一周后却销声匿迹,发电报也没有回应,似乎另有隐情。我认为整个事情经过不论解释为意外还是自杀都有太多疑点了,难以自圆其说。但是我们前几个月的拼命追查却没有都找到线索……直到最近我又有了新的收获。” 我关上了贝儿房间的窗户,确保了一下四周无人,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信封:“这是火灾发生一周前,戴安送去邮局的邮件。它的收件地址是小怀特菲尔德家……也就是我曾经和父母、还有妹妹一起居住的地址。但那栋房子早在四年前就已被废弃了,所以这封信会被邮局退回给戴安。他不可能不记得那件事,也就是多半是故意而为的。而又因为信上的寄件人写的不是戴安的全名,而是怀特菲尔德先生(Mr. Whitefield),所以……” “所以这封信现在被交到了你手里。”贝儿接过话头,“如果戴安还住在那栋房子里,‘怀特菲尔德先生’自然而然指代的是他这位家主;但如果他离开、或者出事了,这封信便会以合法方式退到你手里。” “是的,而且这种隐蔽的处理确实很像叔叔的行事方式。”我说道,“在邮局看来,只会误以为是我写错了地址。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戴安留给我的讯息。” “好吧。”贝儿仍有些半信半疑,“那里面有什么?” 我把黑色信封递给了贝儿。她困惑地掂量了一下重量(我知道,它过于轻了),撑开信封,用指尖敲了敲边缘,把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抖在了桌子上。 桌上掉落了几片驱虫香料,还有一张薄薄的白卡与其上的一行字: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 “这就是所有东西了吗?”贝儿难以置信地询问。 “嗯……” “这……”贝儿捏着这张明信片的一角,把它提了起来,“呃,我想,我们现在的关键词有‘怀特菲尔德小姐’。” “嗯……”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 贝儿瞪大了眼睛:“瓦伦丁,我很少让你失望,但这一次恐怕你要失望了……恕我直言,你无法用母猪的耳朵做成丝绸钱包啊!” 我抓了抓头发,努力地满怀希望地说:“我,我有做过一些调查!这几个月里我去搜集了怀特菲尔德家族未出嫁的女性的资料。你知道,戴安的性别其实是……我原本想的是,也许他化名成了其中的某位,或者寄住在某位的家中,然而这个指代范围实在是太宽泛了。” 说着,我咬了咬嘴唇:“后来我又想到,戴安从前的身份——戴安娜,不也是怀特菲尔德家族未出嫁的女性吗?这反而是一个很好入手的切口,可是作为贵族秘闻,关于她的纸面记录几乎都被销毁了。我只能在回忆里搜寻她的信息。” “……这就是你差点把苹果派芯炒糊的原因?” “我真的很抱歉。” “算了,我原谅你。那你想起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我第一次见到戴安乔装成‘戴安娜’的模样是1882年,她以我父亲的妹妹的身份来拜访父亲的宅邸,我透过门缝看到了她;再后来就是1887年,她出席我父母与妹妹的葬礼时; 之后的几年间她也会偶尔女装出门。还有……呃,没什么。”我抿了抿嘴唇。为了避免贝儿担心,我决定暂不告诉她我时不时看到戴安娜幻影的经历。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贝儿皱起了眉头,“她只有和怀特菲尔德家族接触的时候才会以女性形象出现呢,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我已经去过以前的家的遗址了……”我摇摇头,“没找到什么线索,只有一些很小的变化。” “什么变化?” “邻居告诉我,曾在废弃院子里的那些花被一位怀特菲尔德移植去了别处。” “看来这个思路走不通。”贝儿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她眼珠子一转,随手捻起随明信片一起落在桌上的香料,问道:“要不我们还是从这里开始吧?” “咦,这不是驱虫用的香料吗?”这回轮到我瞪大双眼了。 “没那么简单,这些都是药用草本,有自己单独的名称。”贝儿把叶片递到我面前,用拇指在表面搓了一把,“你看,它的叶片比较大,正反面都是有柔毛的。这是鼠尾草。”说着她又提起另一片香料端详起来。“这个有针状叶片的,是迷迭香。剩下的两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干掉了,很难通过外形辨认……”她举起那两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这是百里香,但不全是百里香,也混着一些酸橙的味道……酸橙的味道可能来自于芜荽吧?都是做菜时常用的香料。怎么了,瓦伦丁,为什么盯着我看呀?” “你真是太厉害了,贝儿!”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之情,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在我手里僵持了几个月的谜题,在贝儿手里竟立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我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草本的名字:“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芜荽……”我写字的手越写越慢,直至完全停顿下来,等等,我是不是见过它们?

“当然见过啦,它们都是经常在集市上会见到的作物。”

并非见过,而是听过。

“听过?在哪里听过?”

到处都听到过。

“她 ”冰冷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黑色的面纱缓缓垂到我的面前:“你记得在哪里听过吗?”

第一次,1888年4月18日,在和戴安叔叔一起前往偏远的集市上采购时、夹在粗犷的鼓声中听过。

第二次,1888年12月21日,在贝儿领我参观繁华的市区时、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上听过。

第三次,1891年7月10日,在我独自搭乘火车返回小怀特菲尔德家旧址时、从来自卡洛斯边境的吟游诗人口中听过。

听过这首音乐之国穆兹克传唱而来的民谣。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会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 第三章

贝儿推开总监狱的牢门时,我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类似于下水道里的陈腐发霉的味道,本能地抬手掩面,眯起眼睛。见贝儿率先走了进去,我也赶紧快步跟在她身后。 卡洛斯王国皇家监狱位于地下,封闭昏暗,只在墙壁顶端留下一扇被切割成格子型的小小天窗。除此之外,唯一的光源就是在前方引路的贝儿手中的烛台。最靠近出口方向的监狱房关押着的都是因盗窃、斗殴而被关起来的轻刑犯,他们中或是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看书,或是隔着栏杆聊天。随着行进的深入,被关押的犯人的刑期逐渐加重,他们的行为表现也逐渐古怪起来。这些因沙眼而变红的可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透着诡异的幽光。 等我们走到差不多是这片监狱的尽头,狭窄的甬道被一扇方方正正的厚重铁门挡住。门的背后传来了一句低沉的人声——应该是有人使用了传音魔法。 “你们想找的是谁?” “编号4729号,艾萨克·赖特。”贝儿答道。 “你们有二十分钟。” 门开了。我跟着贝儿向黑暗的深处走去,大门在我们身后吱呀吱呀作响,仿佛在作着对危险的最终警告。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走到了关押着重刑犯的最深处。这里的每个犯人都被关押在单独的隔间里,无法相互交流。牢房入口处还设立了安全门闸,以防任何人从这里逃脱。 贝儿闷哼了一声,使劲转动起了闸阀。我们通过了第一道门后,需要等待大门关闭,才能开启第二道门闸——同样,这也是为了保障犯人无法趁他人进入时从内部强行闯出而设计的机关。 经过了重重验证才抵达的最终的狱房,在我想象中的画面本应是逼仄而落魄的。可实际上在开门时,我最先听到的声音是一段欢快的口琴演奏的旋律,显然房间内的囚徒并非同我想象的那样不懂给自己找乐子。 待我的眼睛适应了内部的灯光,看到最显著的特征只有——杂乱。是的,不论是地面上、还是墙壁上、桌上全部都铺满了乐谱的手稿。密密麻麻的黑白字符被狂躁地泼在五线谱上,杂乱无章,像一片片被压扁的蚂蚁。而怀着狂热的情感书写它们的主人,此时正枕着他一头金色的秀发,躺在地板中央吹口琴。 “哦哟哟,今天我还在寻思谁会拜访我这个即将客死他乡的可怜家伙,结果竟是我的两位老朋友!贝儿和瓦伦丁!”艾萨克说着把手里的乐器随手一丢,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到我们面前准备给我一个热情的贴面礼,但是——或许是察觉到贝儿在乌鸦面具下威胁的眼神——又没有这么做。 “美丽的贝儿小姐,虽然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难以解开的误解,但是也请不要让对我的厌恶成为你眉间的阴霾。”说着艾萨克突然转而牵起了贝儿的手,但贝儿在他的嘴唇碰到自己的手背前就嫌恶地抽回了。 贝儿转身摘下面具,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道:“侦探,接下来就是你的职责了。”语毕,她便走到了双层门闸隔间的位置,留我独自面对一脸非常夸张的受打击表情的艾萨克先生。 我吞了一口唾沫,试图掩饰语气中可能带有的紧张情绪:“好久不见了,艾萨克先生。” “好久不见呀,瓦伦丁!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和我说话!”一听到我的声音,艾萨克又再次打起精神,堆出满面笑容握住我的手,“我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得都快要长蘑菇了……这里连我喜欢的绿色墨水都没有。真谢谢你愿意来看我这个老伙计!”

艾萨克依旧像从前那样开朗而思维跳跃,我也真心希望自己还能用像从前一样的态度面对他。如果他的手中没有残忍地夺走六条人命的话。

“其实我有个关于音乐的问题想请教你。”我单刀直入地说。

“音乐相关?那你确实找对人了,我可是乐理知识的百科全书呢,问吧!”

我深呼一口气,提出了准备已久的提问:“我想了解的是《斯卡布罗集市》这首歌歌词成因。据我调查,它是你们国家相当著名的一首歌曲,现在最广为人之的版本是由你改编后重新谱写的。可是我们找遍了图书馆也没有找到原版歌词的线索,可能已经失传了。所以,或许也只能让你来还原这首曲子原本的面貌了。”

“嗯~这个嘛。”艾萨克嘟着嘴巴思考起来。正当我准备进一步提问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口说道:“那你准备给我什么样的报酬呢?”

“报酬?”

“当然啦,请人帮忙是需要给报酬哦。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掰一掰下巴就会张嘴说话的小锡兵吗?”

“那你想要什么?”我提防地问道。

艾萨克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然后他伸出食指说道:“你的一根指头。”

“?!”

“……我本想这么说的,但门外的沙多小姐恐怕会扭断我的脖子,所以还是换一个简单一点的条件吧。”艾萨克在胸前抱手,“你回答我的三个问题,只要你能在三十秒内给出让我满意的合理答案,作为交换,我就会解答你的疑惑。怎么样,很公平吧!”

“好啊。”虽然不知道艾萨克在卖什么关子,但听起来并不困难。我答应了下来。

“第一个问题,此次探监只有你和贝儿前来这里——这很不寻常。这说明戴安出了什么事,对吗?”

“是的。”被看穿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艾萨克在监狱内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但一旦获得逃脱的机会,还是很难想象他会再次犯下怎样的罪行。

“第二个问题,你来询问我的问题,和戴安所陷入的困境有关,是吗?”

“是的。”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如果艾萨克继续追问叔叔的事,也许我的回答也需要适度保留……

“我明白了,那么第三个问题是——瓦伦丁,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啊。”

不论是外形、大小、材质,乌鸦和写字台有任何相似之处吗?

“瓦伦丁,这句话中有哪个单词你不认识吗?”艾萨克无辜地冲我眨眨眼,然后他看了一眼一个不知何时从怀里掏出来的沙漏,补充道,“还有二十五秒。”

我心里一空,意识到自己似乎中计了——艾萨克故意利用了前两个简单的问题,把我的思维引导向了“他希望从我这里获取外界信息”这个方向,但是却忽略了他给出每个问题的时间限制……他在捉弄我!

“还有二十秒,可怜的瓦伦丁,快说个答案吧!”

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了,我强迫自己回过神。“它们……都是深色的!”我硬着头皮答道。

“嗯,我想想。我的写字台是圆木材质的,不算黑色。答案否决!”艾萨克笑嘻嘻地摇摇头,看起来乐开了花,“还有十五秒。”

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成分?功能?作用?还有什么是我没想到的?……我的额头布满冷汗,越是追问越是把自己的思维往兔子洞里推。艾萨克在四周铺下的乱七八糟的乐谱,在此刻看起来也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我牢牢地困在其中。

忽然,一双细长白皙的手掌捧起了我的脸。封闭的监狱、杂乱的纸张、喧嚣的噪音、艾萨克、贝儿——一切都消失了,唯有静寂的黑暗如一层薄纱般笼罩着我。而我视线中的存在,也只有在虚空中漂浮着的、半透明的“她”——与戴安有着相同样貌的幽灵。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里?

我曾用召唤魔法乞求你的回应,但你没有来。代替回应的那些空气中的杂物,在一次次召唤中汇聚成了你的形状。可你为什么总是只出现在梦里看着我,却一言不发?

我能感受到你的指引,可我不知道抵达那处的方法。如果没有你的庇护,我要怎样面对复杂神秘的外界……我不知道,戴安,我不知道。

“只要转化视角的话,问题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在我因为无法找到盗窃案的脚印而苦恼时,叔叔对我说过这段话。“把自己想象成小偷,你会往哪里走?避开耳目的地方。对,那么它的脚印大概率就会出现在墙角与窗台边。”他的手指向了被窗帘遮挡的角落。

幽灵的身躯像是被向上引力拖拽一般,逐渐变得轻盈,触碰不到我了。我顺着“她”手臂的方向向上看去。视线接触的那一刻,“她”对我笑了一下,随即就化作泡沫一般消失了。穿过她水雾般模糊的躯体,我在虚空的天穹中看到了颠倒的现实世界——我自己,以及与我对峙中的艾萨克。

转换视角,瓦伦丁,要从艾萨克·赖特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

首先,艾萨克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出逃的机会、外界的情报、和戏弄人的乐趣。但我并不会帮助他出逃,他也不可能在没有外援的前提下逃出这个层层严加把手的监狱,所以他只能搜集情报。但是在关键的情报上我并不会对他完全坦诚,而他也知道,所以他需要做的事,是通过我的反应来判断情况——也就是他现在所做的事。他提出一个十分无厘头的棘手问题,不断地倒计时给我施压,再从我的语言肢体表现判断”戴安所陷入的困境“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危机。这才是他真正好奇的事,他的弓箭真正射向的靶子!

那么梳理完艾萨克的心理,再思考“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这个问题。乌鸦,乌鸦是黑色的鸟,象征着不详,会发出叫声;写字台,写字台是一种家具,常置于书房,用来写信和文章。艾萨克有给出任何提示吗?其实他在无意中已经透露了出来。

——“我的写字台是圆木材质的,不算黑色。”他说。

这说明问题本身源自于他自己在生活中的观察。我思考的对象不应该是写字台,而应该是艾萨克的写字台——艾萨克会写什么?他会写的东西是——

——不论是地面上、还是墙壁上、桌上全部都铺满了乐谱的手稿。

乐谱。我瞪大了眼睛,一瞬间,这些被黑色墨水浸染过的乐谱全都化作潮水涌向我——对啊,乐谱。乐谱与乌鸦拥有的共同点,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要倒计时了,瓦伦丁。”艾萨克把手拢成喇叭状,说道,“三——二——”

“我知道了!”我向前一步,挣脱开“她”为我创造出的思维虚空。我在艾萨克惊诧的眼神中撕下一张贴在墙上的乐谱,举到他的面前。

答案一直就在我眼前——“乌鸦像写字台,是因为它们都可以产生音符(注1)!对吧,音乐家?”

—— 第四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跟随贝儿坐上沙多家的马车,又是怎样被护送回怀特菲尔德家的宅邸的。哪怕被沙发柔软的触感包裹,我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恍惚。

“瓦伦丁,虽然我知道你很沮丧,但——如果连艾萨克都那样说了,那还是算了吧。”说完贝儿也消失了,独留我一个人沉浸在绝望的漩涡中。

我闭上眼,回忆起一小时前在皇家监狱内发生的事。

艾萨克如绿宝石般晶莹的眼睛在惊异中眨了眨,接着被笑意充盈。

啪、啪、啪……零落的掌声回荡在单人狱房中。“真是了不起呀,小侦探。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脑筋转过来。那么作为你这么努力的奖赏,我就来回答你的提问吧。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音乐创作自身是发散性的,这与分析推理的层层递进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你或许不会喜欢我的答案。”

“没关系,请说吧。”我坚定地说道,“请把你知道的关于《斯卡布罗集市》的一切背景都告诉我。”

“唉,这就是一首简单的多利安调式的民谣。”艾萨克叹了一口气,坐到了自己的床上,“你听说过《惠丁安市集》(Whittingham Fair)吗?”

“没有……”我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随即摇摇头,“难道是旧版的曲名?”

“嗯——说旧版也不准确,因为没人知道这两首歌曲的确切创作时间,所以只能被称为同源曲吧。”艾萨克耸耸肩,“如果你要追根溯源的话,因为不管斯卡布罗还是惠丁安都是卡洛斯北部的小镇的名称,所以它其实并不是起源于穆兹克的音乐,真正的源头是卡洛斯民谣。但很遗憾,除此以外,我没法给你更多准确的信息了。”

“为什么?”我困惑地问道。

“为什么?瓦伦丁,你觉得这首歌被传唱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哈哈哈,那样的话原曲的创作者早就以抄袭为名把我告上法庭了!听好了,民谣是与童话故事、神话故事一样,经由人们口耳相传而留下的文化化石。它迄今为止至少已经被传唱了上百年——如果没有上千年的话!而在这样漫长的过程中,它的载体却并非书籍而是‘群众’。这也意味着它的流传过程是一个不断地被不同作者经手再创造的过程。你以为迄今为止这一首简单的歌曲存在过多少个版本了?有唱男女之间暧昧浪漫的、有唱爱人上战场后的思念之情的、有唱黑死病期间亲友离世的,至少也有几十种版本的歌词,多到哪怕是专业如我都不可能了解透彻——算上其他国家语言的话,则更是数不胜数!而我所谓的创作,也只是给已有的调式编曲,在这个海洋般无限发散的池水中留下属于一圈波纹罢了。你问《斯卡布罗集市》有没有一个公认的原版,就像寻找‘乌鸦像写字台’一题的标准答案一样——千人千面,根本不可能找到。等再过去三十年、一百年,又会有另一种版本将我取代吧,我对此深信不疑。”

“你是说,《斯卡布罗集市》的原版根本不存在吗?”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微微发颤。

“很遗憾,是的。”

“那么那句‘芜荽,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呢?你知道这句歌词的含义吗?”我怀着最后的希望提问。

艾萨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倒是知道一种比较流行说法。据说黑死病期间会把这几种香料加入到尸袋中去除尸臭,后来就用于祭奠之意。这句歌词在某些版本中被理解为暗示爱人的离世。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

祭奠?叔叔可能会祭奠谁呢?我咽了一口唾沫,心中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几乎是机械地和艾萨克先生道别后,我和贝儿在地下监狱内开启了漫长的回程之旅。在幽闭的暗黑中,我把他告知的歌词含义以及《斯卡布罗集市》被多次改编传唱的事转述给了贝儿。

贝儿在我的前方走着,面具挡着她的脸:“其实瓦伦丁……我们都知道的。虽然我刚刚才意识到,但如果是与戴安朝夕相处的你的话,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才对。”

“……”

“那不是他的笔迹,对吗?‘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这句话是乔舒亚的字迹。”

“是的,我认出来了。”

“那么,戴安留下的讯息不也浮出水面了吗?”贝儿突然转身,悲伤的双眸中似有泪光在闪烁。

“这个信封没有什么特别的讯息,只是一份对于她消逝的爱情的纪念,不是吗?”

—— 第五章

去给妹妹的坟前放上一束花吧,大人们这么说道。于是我这么做了。我的手接触到冰凉的石碑,然后把上面那层薄薄的积雪扫下来,好露出她的名字。摸过雪的双手湿漉漉的,牧师缓慢地为我的家人们念着悼词,首都严冬的寒风把我未干的手掌冻得刺骨的疼痛。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一词的触感。

葬礼结束后,雪依然在下。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了,他们在踏出了脚印慢慢被新落下的雪粒覆盖。我把手伸到积雪里,希望能在雪地里留下不会消逝的印记,就像希望人们不要忘记他们一样。可是很快,我就把双手抽了出来,放回了怀里取暖,因为——雪地实在是太冷了,我受不了它对体温这么持续的掠夺。

“你这样会长冻疮的哦。”

有人把一条围巾盖到我的手上,柔软的面料上依然带着些许未消散的体温。我抬头,正好对上她那双白色的眸子。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在我的身边坐下,“这是你妹妹的葬礼,但同时也埋葬了我的兄长,我和你怀抱着同样的情绪。”

她的嗓音是那么的平淡,但是她所说的话语却仿佛钢琴琴键敲击出的音符,串联在一起就透着令人信服的哀伤。

“我答应过她的……”我说道。

“嗯?”她问。

“我的妹妹说她种的花到了早春就要开了,我原本答应她要一起看花开的。”我说道,“前几天天气回暖了,我以为它们要开了,但是今早又下了一场雪。在离开首都之前,我都看不到花开了。 ”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悄悄地摸了摸我的头。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们两一直缩着脖子坐在飘雪里,会不会很像两只企鹅。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葬礼吗?”我问道。

她摇摇头:“第一次是我母亲的。”

“你只是没有跑过时间而已。没关系的,我也没有跑过时间。”她闭上了眼睛,接着说道:“小时候我曾经希望母亲能认可我,但是再次见面的时候,却是在她的葬礼上。这是我心中最大的遗憾。但尽管时间不是一个公正的裁判,却是一个粗糙的史官。回忆会让你淡忘一切。”

“真的吗?”心脏处隐隐发作的痛楚,会有一天停止吗?

“是真的,瓦伦丁。墓前哭泣的人终会随时间而愈。等首都冬季的冰雪不会再冷到把你冻伤的时刻,就搭上最近的一趟列车回来吧。”

“回来等花开吧。”她说。

—— 第六章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慌乱中一不小心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热水,也惊醒了在陪护椅上小憩的贝儿。

“快躺下,瓦伦丁,你发烧了!”贝儿焦急地把掀开的被子裹回我身上。

“咳、咳咳。”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乏力,连坐起来都很艰难。原来我的身体状况已经这么差了吗,怎么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害得贝儿担心了……

“贝儿,我能再请你帮我一件事吗?”

“不会又是调查那封信吧?瓦伦丁,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态!”贝儿哗啦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她用愠怒的口吻和我说话。

“还有歌词,也帮我拿一下。我还想再读一遍《斯卡布罗集市》的歌词。”

贝儿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被我气笑了:“我不去。”

我翻身下床,准备自己去拿。贝儿气呼呼地展开双臂拦在我面前,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但是与游戏内容不同的是,她想保护的小鸡是站在面前的我。

“拜托了,贝儿……”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却被她向前一推,失去平衡坐倒在床上。

“为什么,不肯放弃呢?”贝儿紧咬着下唇,喃喃地说,“难道这个真相还不够悲伤吗?”

“因为这不是真相。”我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叔叔不可能仅仅为了释放个人情绪就会计划自杀并留下神秘讯息,他不是这样的人。一定、一定还有我们没有察觉到的线索……”

“可是你的线索已经中断了啊。不管是‘怀特菲尔德小姐’还是《斯卡布罗集市》,指向的都是死路。瓦伦丁,你不断地用徒劳的工作麻痹自我,只是因为无法接受戴安遭遇的不幸!”贝儿几乎是将这句话喊出来的。

“我……”我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和我一起坐下,而贝儿始终望着我,目光如炬,“这并不是徒劳的,所以我会调查下去。哪怕需要跨越叔叔的死亡,我也会顺着他指明的方向走到终点。”

因为我是他一手培养的侦探助手啊。

“怎么可能……太荒唐了……不管你再神通广大,又怎么能找到一首从战场上留下的歌谣……”说到这里,贝儿突然顿了下来。在短短的一瞬间,她有些无措地看了我一眼,因为她知道我绝不会放过这个明显的漏洞。

“贝儿,你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在皇家监狱的时候我没有来得及说得那么详细,你是怎么知道《斯卡布罗集市》有从战场上传唱来的版本?”

“如果我说我透过监狱门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呢?”她抿了抿嘴,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我的。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单纯地在考验我。

“不可能的吧。“我脑海中复现起进入艾萨克牢房时的场景,”我们进门时艾萨克先生正在吹口琴,可我们在房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这足以证明牢房是完全隔音的,不是吗?”

沉默了数秒后,无法反驳的贝儿最终推开我,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又败给你了。哎,我怎么会一不小心说漏嘴呢。”

“但是。”贝儿话锋一转,向下睨视,锐利地瞪着我说道,“我也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义务。”

“贝儿……拜托你了。”我诚恳地抓着她的手,“之前是我太固执了。我会休息好的,也会听你的话的,求求你告诉我吧。”

贝儿却还是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拜托了。”我再次央求道。

贝儿却突然抬高了音量,闭着眼睛吼道:“即使这个歌谣背后的故事比你知晓的世界要更加黑暗,更加残忍;即使你知道后改变不了什么,还是需要接受现实的残酷。即使是这样的结局,你也愿意接受吗?瓦伦丁,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心的话,那么还不如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知道为妙!”

贝儿撕心裂肺的质问擒住我的心脏,让我反射性地揪住胸口的衣物,却无法开口。叔叔失踪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那么了解他;或许,我也同样不了解贝儿。

我郑重地把贝儿的双手握在掌心:“我不会要求贝儿告诉我任何你不想说的事情,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向我隐瞒?”

“因为,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悲伤笼罩的人啊!”贝儿带着哭腔说道,“你不是唯一一个痛苦的,不是唯一一个彷徨的,不是唯一一个需要某些信念的催眠才能让自己接受可能发生的不幸的、仍继续前进的——看着迷茫的你,我就像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样难过。一直以来,我也像你一样思念着他啊!”

“……对不起,是我没有察觉到……对不起。”

我轻轻地触碰贝儿抽泣时汇聚在眼角的泪水,而她意识到自己眼眶红了以后,很快就用力揉了揉了眼睛,想把所有泪水都抹掉,结果看起来更红了。

“那关于那首民谣,你知道它隐含的信息吗?”

贝儿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道:“我想我猜到了它是哪一首,但是歌词我只在孤儿院时期听过……现在已经不太能复述出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我诧异地问道。

贝儿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合适的用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这是一个令人心碎故事。”这是她的开场白。

“在那个孤儿院里曾经有个小女孩,因为她唯一亲人,她的父亲上了战场,而被留在那里。可是孤儿院的管理员是一位非常邪恶的老修女,会以折磨这些可怜的孩童们为乐。所以这个女孩日夜都盼着他的父亲能从战场上归来,将她从这个魔窟中带走。可是最后她只等来了一封信件——一封遗书,其中写满了她父亲病逝前对她的思念,以及一首为她谱写的民谣……而她在收到这封信后不久,也被不幸地折磨至死了。”

或许是不想要我受到惊吓,贝儿一直保持着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口吻来叙述这些,可我依然无法控制地对这些惨绝人寰的事情感到背脊阵阵发凉。

“那叔叔又是怎么知道贝儿的孤儿院……啊!”突然间仿佛有一道惊雷击中了我,我脱口而出,“乔舒亚!”是的,乔舒亚的字迹,加上与歌词十分相似的“请代我向一位她问好”——会不会实际上是在暗示我,叔叔听过的这首歌曲来源于乔舒亚?

贝儿点点头:“在这个可怜的女孩死后,乔舒亚作为老修女的‘牧羊犬’被安排清理她的遗物。而他读完这些信后突然流出了眼泪,偷偷地留下了最后一封。在这个孤儿院中没有娱乐,没有欢笑,我们大多数孩子都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疼爱,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更不知道是否有逃离的希望……在那样的绝境中,乔舒亚会在睡前给我们唱一首歌——把那个女孩的父亲对她的爱当作摇篮曲,让我们安眠。这就是我记得的全部了。”

“贝儿,可以再回忆一下那首歌吗?”我满怀希望地问道。太近了!我们距离谜题的终点,只差一步之遥了!

贝儿闭上眼,屏气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痛苦地抱头,弯下腰来:“不行,瓦伦丁。这之中的障碍不仅仅是年代久远,还有——只要试图去那段时期的回忆,我就会想起那时所受的折磨、会头痛欲裂!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真的做不到……”

贝儿扭曲的面庞看得我的心也一抽一抽的,我本能地抱住她:“那,那就不要想痛苦的事。想想开心的回忆,一定也有快乐的事吧?”

贝儿摇摇头:“并不是这样的,瓦伦丁。并不是所有人都曾在童年拥有过‘爱’,哪怕是并不那么正确的‘爱’,于我们而言都是奢侈品。你还是太过于纯粹了。”

“那乔舒亚呢?他也不曾爱过你们吗?”

听到这个名字,贝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转为嫌恶,又转为失落。

“已经太晚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突然在此时想起叔叔在墓前对我说过的话:你只是没有跑过时间而已。大概在贝儿与乔舒亚之间,或许也存在着类似于我和妹妹的遗憾。

“贝儿,你也会像我一样想念他吗?”

“也许会吧。”贝儿低垂着眼睛,“直到最后都无法与他相互理解,我感到惋惜,却并不后悔,因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眨眨眼:“那么贝儿可以怀着‘不后悔’的心情给我唱这首歌吗?就唱我们知道的艾萨克先生的版本就好。”

“我不想……”

“就试最后一次,好吗?我并不是在让你帮我回忆线索,而是希望我的好朋友能哄我睡觉,你看。“我拍拍枕头,乖巧地躺了上去,“我生病了,要睡觉了。”

“那……好吧。”贝儿轻笑了一声,缓和了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

她拉着我的手,和我肩并肩地平躺。曾经在一些阳光灿烂的晴天里,我们也这么躺在草地的斜坡上。

清朗的歌声在房间里悠悠响起,古老优美的多利安调式一唱三叹,回环往复。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会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见贝儿在我身边合上眼,我也闭上了眼睛。她的歌声依旧动听,却染上了些许的哀婉。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请代我向一位故人问好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他一度是我此生的挚爱”

贝儿再次睁眼时,她仿佛又重新置身于那件逼仄昏暗的孤儿院房间。孩子的床铺就是他们未来的棺材。饥饿、瘟疫,这些看不见的陷阱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他们的生命。在这样充满恐惧的环境里,她无法入睡——当然无法入睡,因为只要睡着了,就不知自己是否会再次醒来。

就在这时,隔壁床的大哥哥带着大家唱起了安眠曲。他用那干涩的嗓音努力地哼唱着,让孩子们都牵着手围坐在一起——在那个还未被鲜血浸没的时刻,他仿佛在昏暗的回忆中散发着光芒,就好像真的是她的英雄一样。

或许是察觉到小贝儿似乎没听到歌声,只是抱着伤躯坐着,乔舒亚哥哥向着她的方向小跳了一步,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一下她终于隔着水雾般模糊的记忆,听到他的沙哑而纯真的嗓音。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您会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Sobbing at grave goes merry in time 墓前哭泣的人终会随时间而愈

Between south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 在南水与海滩之间 For once she was a loved one of mine 她曾是我深爱之人”

—— 第七章

“你们侦探的笔记可真是看得让人头疼,还是乐谱比较好理解。”艾萨克先生耸耸肩,“所以你确实找到了你所需要的士兵版的《斯卡布罗集市》,可是这对推理又有什么帮助呢?”

我把粉笔放在板槽里,露出身后的黑板:“先不要这么急嘛,艾萨克先生,通过你的音乐家的知识,能看出什么?”

“士兵版应该也是在另一个的基础上改编的吧,词句就宛如上下阕一般押韵。如果问有什么明显的区别的话,那就是死亡的意象相当直白而非含蓄。最后一句虽然看起来变化不大,但是‘深爱之人’这种表述更常用于亲人之间,情感基调确实像是将死的父亲写给女儿的,而并非情人之间的。”

“是的,但是我们不能光盯着这首歌谣,而忘记了最初的线索。这就舍本逐末了。”我伸出一根食指,拦住滔滔不绝地做起乐曲赏析的聒噪音乐家,“那原来的情报是什么?”

“一个神秘的信封。里面有一张我写的字条,以及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芜荽这四种草药。”乔舒亚在我身后笑着举起手。

“回答正确,乔舒亚先生!”

乔舒亚看了一眼黑板,安心地闭上了一只眼睛:“看来你已经发现了啊,重点是戴安用四种草药的组合提示的这句。”

“是的,不管歌词被怎样传唱和改编,最终都还是需要保留押韵的。所以——”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Sobbing at grave goes merry in time ——墓前哭泣的人终会随时间而愈

虽然含义完全不同,可是流传过程中却完美保留了后半句的发音。

“很久以前,你曾隔着栏杆,把这首歌唱给还是戴安娜的叔叔听。很多年后他也依然记得这首歌,并用其中的歌词来安慰过因为亲人过世而失落的我。他留下这句歌词,很可能是为了让我联想到他说出那句话的地点,我妹妹的墓地。”

“很有趣的联想法。可是我们多半还离找到戴安本人有很遥远的距离吧?”贝儿摇摇头,“顶多只能找到他留下的一些东西……忙碌了这么久,到头来,也只前进了这么一点。”

“已经够了,贝儿。”我笑着说道,“谢谢你帮助我,我觉得我们已经向他靠近了一大步了。”

“我并不是一个有力的侦探助手,也提供了一些错误的看法……哎,我只想问你,你又怎样保证这不是另一种误读,扑一场空呢?“贝儿叹了一口气,”这句歌词的解读空间还是太大了……”

“不,贝儿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很确定这是正确答案。”我又俏皮地对她眨眨眼。

“为什么呢?”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转过身。戴安娜——不,是和平日里一致的叔叔,就像在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端着红茶坐在他最爱的那一把办公椅上。他的眸子就像那日的落雪一样清澈,笑着眯起了眼睛。

面对愣在原地的我,他耐心地又轻声问了一遍:“你已经有答案了,是吗?告诉我,瓦伦丁,为什么?”

我怀着决心指向他。

“因为你曾说过,当一条模糊信息无法表达准确含义时,就要添加另一条辅助信息来稳定其含义——这是你惯用的设计密码方式。四种香料解密过程之所以曲折,线索指向之所以宽泛,是因为它们只是‘辅助信息’。实际上,真正的谜底一开始就在谜面上。”

我把白色卡纸拍在黑板上,上面所写的那行字‘嗖’一声放大,包围了整个我用于复现推理过程的思维空间:“‘请代我问候怀特菲尔德小姐’——我想过,为什么是怀特菲尔德小姐?如果只是想要用来指代叔叔,那与信封寄件人处的‘怀特菲尔德先生’恰好是相矛盾的;如果是指代另外某个未出嫁的女性,那其实也是一个非常容易因时间流逝而被破坏的线索。因为怀特菲尔德作为一个贵族家族,女性都有与其他家族联姻的责任,而在婚姻前后是会改姓的。很显然,我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开这么困难的谜题的,在我解谜期间由家族促成的婚事,叔叔也不可能控制——除非字条上所指代的那位‘怀特菲尔德小姐’注定了永不出嫁。”

叔叔点了一下头:“做得很好,瓦伦丁。”

“嗯。”我抬起头,泪水在我的眼睛周围打转,但我还是努力笑着对他说,“我们都记得她。怀特菲尔德家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不会出嫁的女性——那只有长眠在北地墓园的,我的妹妹。”

—— 第八章

和贝儿一起踏上前往首都的火车上时,我一直小心地观察四周环境,确保我们没有被任何人跟踪。所幸,除了一位在喝咖啡时会不停擤鼻涕的老头看起来特别古怪以外,一路上我们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士。

我就如叔叔许多年前嘱托的那样,带着一捧鲜花以及当时拿不出的勇气去拜访了妹妹。然后在墓地里储存她遗物的方盒内,我找了叔叔留下的笔记本。其中蕴含的秘密即将让我们展开另一场冒险。

那时已经是春季了,触摸地面时破土而出的嫩芽还有一些扎手,但已经不会让我感到疼痛。

忽有疾风起,贝儿的帽子被风卷到了树林后头。我跑过去替她捡起,却意外地发现妹妹过世前种的那些花被不知何人移栽到了此处,摇曳在晴朗的春日里,在四季交替中恒久地陪伴着她。

我转身向远处穿着白裙的贝儿招招手,让她和我一起来看看这片盛开的花海。

2025.11.12

注1: Why is a raven like a writing-desk? Because it can produce a few notes.(notes可以意为鸟叫/音符)出处为《爱丽丝梦游仙境》。

摘要:飞逝的光阴呀,即便你穿梭而过时什么都不会为我留下,还请你一定要喝下这杯酒。

Part 1. 周记

“回收——空调、彩电、冰箱、电脑、旧手机……”

随着唤起闹铃一同响起的是一串夹杂着电子音的人声。楼下收废品的老人背着一枚电喇叭,每天早上都在小巷里循环播放这则广播。它顺着三轮车的靠近而逐渐清晰,又随着它的远去而消弭,周而复始,回环往复。

从我上高中起,父母把我送去了寄宿学校。寄宿生活很简单,甚至有些死板。我每周日要带上这一周要吃的水果、要用的课本和作业、换洗的衣服,把它们整理进行李箱里。然后爸爸会抬着这个行李箱,把我送上火车。在这一周结束后,我又会提着同一个行李箱回家。穿行在往返于北京与丹海之间的火车上,我枯燥的行程就像摊贩的叫卖声一样重复。

火车的车程有三小时,用来写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作业刚刚好。家里发生什么我就写什么。在把“妈妈背着我去医院”、“爸爸给我丢失的行李箱上挂上名字牌”等等俗套题材都写过一遍之后,我被要求寻找一些新素材来填充进我的作文里——除了写亲近的人以外,也要写陌生人。说的也是,我们在学校家庭里接触到的人大同小异,社会里碰上的人才千奇百怪,而描述一些不相识的人才是能锻炼写作能力的方法。

恰好我这周在去学校的火车上遇到了一位风趣的先生,就把和他的邂逅记录下来吧。

Part 2. 火车怪客

学校组织同学们看了一部电影,希区柯克导演的,名叫《火车怪客》。我一直很喜欢看希区柯克压缩在两小时时间里演绎的戏剧性谋杀案。电影男主人公是网球运动员,在列车上遇见了一名对他相当了解的狂热粉丝。两人相谈甚欢。却不料这位粉丝癫狂的举动竟导致男主人公被意外卷入了一起命案……

我刚受其耳濡目染,所以,也可以想见——当被车厢里的一位陌生人(还是男人)主动搭话时,我的态度是相当抵触的。

这位奇怪的乘客穿着一身燕尾服,留着过肩长头发,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音乐会表演。他有一副刻板印象里搞艺术的男性会有的、在表面随意处理实则精心打扮后还不错的外表。单边耳朵挂着一枚非常夸张的大耳坠,歪头时便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脆响,略显小众。当然,考虑到他的年龄,还是描述为“时髦”更为礼貌——毕竟这位男性的年龄粗略估算下应该比我爸还大几岁。

比声音更先传递到的是他身上淡淡的薰香气味。“Hello,您好。”他操着明显的北方口音朝我打招呼,优雅地撑在摇摇欲坠的小餐桌上,自然得像是一位前台招待。我看了他一眼,然后垂眼默默向反方向挪了挪屁股。

见我回避的态度,这位男性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

“等等,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他可能是害怕我不信,说着还把口袋里的员工卡拿出来给我看,上面赫然印着“中央音乐学院”。他拇指按住了自己的名字,我只能看到他姓“柳”:“那你呢?请问您贵庚?”他熟练地把话头递回我这里。

“还在读书。”我敷衍地回答。

“请问您贵姓?”柳先生问。

“和你差不多。”我含糊不清地说。当时我心想,他实在不像好人,事不过三,如果他还要问下去,我就去别的车厢吧。

“好吧。”柳先生单刀直入地问道,“那么这位名字未知的同学,为什么从刚才起一直盯着我呢?”

啊,果然还是被他注意到了吗?我看着他那双像蝴蝶翅膀上的花纹般美丽的眼睛,说道:“因为你看起来很眼熟,像我看过的某个电影里的……角色。”

“哦?”他好像来了兴致,“哪位明星吗?”

“不不不,不是明星。是我很小的时候看的……或者是梦里看的……也可能并不是电影……”我说得稀里糊涂,但都是实话。我一定在看《火车怪客》之前,以及希区柯克上一部电影之前,以及上上一部之前,就见过他的身影——汉语里这种感觉叫“既视感”,外语里它叫“Dejavu”,但在柳先生这种人听来,或许这是“有眼缘”,既表达男女之意。我性格有些呆板,因此如果不必要的话,还是不要产生这样的误会比较好。思来想去,我决定撒一个小谎。

“我其实并不是专门在看你,而是在写语文作业,周记。我在观察车厢里的人。”说着我摊开双手,在我胳膊底下压着的的确是一本作文本。

“现在的学生还要写周记了,可真有意思。”柳先生拿过我的本子扫了两眼,然后就递还给了我。我真庆幸他这两眼里没看到诸如“刻板印象里搞艺术的”之类大不敬的描述。

“能成为你的模特,我很荣幸。请问您需要更多的素材吗?”

柳先生非常快速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那我自然求之不得。实话说,哪怕抛开自己的旅途十分无聊这一因素,我也依然对神秘的柳先生感到挺好奇的,毕竟日常生活里我没有机会遇到这样轻浮的人。我像位调查记者那样用笔尖戳了戳桌上摊开的本子。而他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拿出了屁股口袋里的那张老旧的工牌,搁在手边。

我又朝他的工牌瞥了一眼,这次我看清了他的全名。

Part 3. 柳芜

“柳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敲着笔尖问他。

“是解除炸弹的安全员。”

“在中央音乐学院里拆炸弹?能有什么炸弹……”

“核弹,你知道什么是核弹吧?就是那个会放出蘑菇云的——”

“哇,那你到现在都还没缺胳膊少腿真不容易!”我装模作样地惊呼道。

柳芜笑了笑,我也跟着笑了笑。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大叔,耍谁玩呢。

不过我能看出来,柳芜是不愿意谈论自己的事情的那类男人,至少不太愿意透露关于自己真实的信息。从他的外观举止可以判断出,他会是在社交场合中相当如鱼得水的海王情种。在勾起女孩们的兴趣后,让她们去猜自己掩藏于玩笑和谎言中的真心是他们这类人的惯用伎俩。或许在待人热情的同时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神秘感几乎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柳芜清了清嗓子。

“好啊。”我打了个哈欠,问道,“是你自己编的故事吗?”

柳芜嗤笑着说:“不是,是看过的电影,不太好看。”

“那你还要讲给我听?!”

他冲我抛了个媚眼:“越烂的电影越适合打发时间嘛。”

这还真像是一不小心就活到了四十多岁但心态还是二十岁的男人会有的发言。我迅速地把这个想法记到了笔记本上。真是浪费光阴,用这个时间回味烂片和泡妞还不如多看几集希区柯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生活很不幸的男人,负债累累,疾病缠身。

——“像什么好莱坞大片的开头。”

——“是吧,我也觉得呢。命运悲惨才会有主角范。”

不幸到了某一天,男人突然闪过自我了结的念头。那天他在路上开着车,心想:待会儿我看到的第一个电线杆,我就撞上去吧。

然而一根根电线杆如高大的栅栏般在他眼前晃过,他却迟迟不敢行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定要挑选一个看得最顺眼的、最漂亮的、崭新的电线杆来做自己的墓碑。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时,却有一个黑色的球飘到了车前,他吓得瞪大了眼睛。

——“黑色的球?为什么是黑色的球?”

——“因为黑色的球充满了神秘的仪式感,像一个迷你的黑洞呀。”柳芜用哄小孩口吻向我解释道,说着自信地在我的笔记本画了一个球状物体,准备图文并茂地讲述他的故事。有一说一,他的画技可远远配不上他艺术家模样的装扮。(事实上这个黑色的球已经是所有登场人物里作画的巅峰了,当然这些是后话。)

黑色的球对男人说,我是这个世界的愿望之神,可怜的人类啊,我可以实现你的三个愿望,让你放下死念;但是愿望并非奇迹,你得到帮助时也需要懂得感恩,否则会失去一切。

男人心想,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但我可以许完愿望之后就死,这样稳赚不赔。

——“好精明的男人啊!他负债的原因不会是经商失败或者赌博之类的吧?”我插嘴道。

——“都可以吧。那我们就把他当作一个走投无路的商人好了。”

——“可是商人不会成为好莱坞大片的主角。”

——“哈哈,那你觉得什么人会呢?”

——“嗯——”我眯着眼睛想了想:“那还是要比商人更落魄一些的。比如乞丐,尤其是有梦想的、想要成为国王的乞丐。”

——“那就听你的吧,小姑娘。”

变成乞丐的男人匍匐于地面,用颤抖的嗓音说:“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今后不再孤独。”

于是黑色的球中跳出来一只猫咪。它会在男人睡着时窝在他的枕边,也会在男人吃过饭后舔舐他的手指。纵然穷困潦倒,有了猫的陪伴,乞丐果真不再孤独。

乞丐说:“我的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我能做一个有意义的人。在世时能受人敬仰,死后能被人铭记。”

于是黑色的球吞下了猫咪,吐出来一个蜷缩着的小女孩。湿漉漉的女孩落在男人怀里,像一片被雨水击落的树叶。愿望之神告诉男人,只要他为她赋予名字,耐心地栽培她,她就会像女儿尊敬父亲那样敬爱他、崇拜他、在他死后赞颂他生前的功绩。男人期盼着将她从一个原初的胚胎抚养成人的过程。纵然前路困顿难行,有了女儿的憧憬,他果真不再绝望。

得到了前两个愿望的乞丐仿佛久病卧床的人吸到了一口大麻,难以置信的喜悦冲刷着他的大脑,泡入了甘醇的蜜糖般飘飘然。他脑中满是自己的过去,他年轻时未竟的理想与执著的目的。难道他一辈子都要做一个乞丐吗?不可以为这个女孩的未来留下一些什么吗?于是他说:“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希望我在活着的时候能得到这个世界一切的财富与珍宝,坐拥无尽的金钱、健康资源与权力。”

——“那还真是一个非常贪心的愿望。”

——“因为男人也有自己的目的嘛。”

——“想从乞丐变国王吗?”

——“可以这么理解,但也不准确;这个愿望可以是任何一种作为非人生物无法理解的关于自我实现的目标。为了这个目的,男人痛失了神明已经为他实现的前两个愿望。”

黑色的球轻轻一碰女孩的额头,她便迅速地长大成人。成年后的女孩政治手腕出众,可谓是人中龙凤。她不再陪伴在男人身侧,也不再憧憬他的成就。她夺取了人类身份,成为了国家总统,强大的国力甚至将她捧上了权力的巅峰。她踩着异己者的尸骨铸成的台阶,登上了由鲜血浇灌的王座,一步步加冕为了世界元首。但是她的高压统治却遭到了人民的激烈反抗。尽管男人在一片混乱中守护着她,她本人还是不幸遇刺。事实上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愿望之神假想的虚拟世界中,在女孩形象的分身死后,构成愿望的本体也破碎了。

这一切被压缩在箱盒之中的故事只对应真实宇宙里飞逝而过的一秒。于是男人被弹回到了现实世界中,驾驶中的车辆就和他精心挑选的电线杆激烈地碰撞——他如最初计划的那样,草率地死了。

火车车厢摇摇晃晃的,我的作业本上已经写满了字,记下了这个寓意云里雾里、情节也意义不明的故事。据没有考据的小道消息所言,每年都有小几亿的黑钱必须通过烂片流水来洗白,造成了影视行业的神剧频出,现在我都不得不思考下这个坊间传闻的真实性。

我忍不住埋汰:“我不理解,这个电影是改版的《渔夫与金鱼》①吗?为什么男人一定要许满三个愿望?不可以好好陪着愿望之神赐给他的女孩吗?”

“这就关系到男人真正的目的了。”或许是见我听得认真,说书人柳先生突然犯起了教育行业的职业病,给我出起了阅读理解题目,“你觉得男人需要什么呢?是不再孤独、不再绝望、还是成为国王呢?——亦或者是寻求安息呢?”

我低头沉吟了一阵。车厢空间密闭,待久了总让人感到胸口闷热。我也已经开始犯困,地心引力像无形的胶水一样拖拉着我的眼皮。“那么首先,你可以告诉我,你自己的答案吗?”

Part 4. 神明的不幸

是死亡。

柳芜的语气斩钉截铁,接着就像演说般滔滔不绝起来。

“因为男人的每一个愿望都是以‘死亡’为前提出发的。你发现故事的破绽了吗?一个重病缠身的人许愿时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恢复健康吗?为什么在负债中忍饥挨饿,想的却不是要立刻饱腹一顿?为什么一个停留在死亡边界上的人,最初的愿望偏偏不是与生存切身相关的呢?他许下愿望的顺序跳过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②的最下两层,这正说明在他潜意识中死亡是必须发生的事。不论神明为他实现怎样的愿望,也不论愿望的实现是否令他感到幸福,他依旧不会感恩,因为真正的想要的东西并没有得到。作为对神明不敬的惩罚,他错失了将女孩抚养成人的机会,也错过了引导她的时机。正因如此,他也是她的死亡的间接负责人。他的愿望,他最大的幸福……偏偏是她的不幸,这就是我对电影情节的理解。”

语毕,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支在小桌板上,盯着火车铁皮墙上被挖出的那一间狭小的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明亮了起来,列车哼哧哼哧地驶入了山间。早春烟雨朦胧的绘卷从我们眼中飞速的掠过,像是被一帧一帧抽出的镜头切片,照印了那句“浅草才能没马蹄”的光景。虽然柳先生的目光十分专注,但我总感觉他只是在做样子。就像我时不时会偏头瞧他一眼一样,他也正以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方式抽出余光打量着我。他真的非常擅长这些小技巧。

“好吧。你连炮带珠地讲了这么多,听起来已经是标准答案了。”我讷讷地说道。

“那你的想法是?”

“他最真实的愿望就是第一个许愿,不再孤独。”

柳芜浅浅地勾了一下唇角:“我倒认为它很多余。甚至有些可笑,你不觉得吗?”

我摇摇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无论如何他在许下这个愿望时绝对是真心的。你的提问是这个男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不了解他的过去,更不知晓他的未来。我知道的仅仅是他临死前被丢尽时间夹缝中的那一瞬间的祈愿而已。在那一刻,他说他不想变得孤独,而我相信这是他的真心话。我的解释就这么简单。”

柳芜沉默了一会儿,垂着像蝶翼般细密的睫毛。他的双眼轻颤,我仿佛能看到有什么颗粒状的东西沉淀在他的虹膜里面。

“你……不懂。”他说,“对于人类的一切,他们的所思所想、七情六欲,他们的趋利避害、恶善好恶,你都一知半解。什么都不懂!甚至对于自己的无知都毫无察觉……用背书的方式解释人性,结果总会是一样的。为什么我要和你谈论这些?乘务员都到哪里去了?这辆列车还要多久才会到站呢?唉,抱歉,小妹妹,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柳芜先是被偏头疼侵扰似的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如四下无人般自言自语地念叨个没完。我的回答就令他这么抵触吗?我没忍住火气,一开口就追击自己的观点。

“我才想问,你刚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只有幸福才会带来欲望,人类本性如此,你也知道我没说错吧?极端不幸的时候会想要一死了之,得到幸福的时候——不管是多么微小的幸福——却会更不满于现状,涌现出更繁杂更贪婪的愿望罢了。既然你提到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那也应该发现男人的许愿在需求阶梯上是逐层递增的,不是吗?这正证明他曾想好好地生活过,也曾是幸福过的。真心的许愿凭什么不能代表他真正的目的?为什么你一定要反驳我,一定要竭力否认这点呢?”

柳芜紧皱着眉头。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岁月以沟壑的形式渗入了他的眉头。方才被他抚摸过的那块额角青筋突起,有好几个瞬间我都觉得他准备好要在众目睽睽下和我当场吵起来了——一个老大不小的大学讲师就为了这么愚蠢的理由和高中生吵架!但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叹了口气:“算了吧,马上要到站了,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想说的话也已经讲完了。”

我鼓着腮帮,瞪着他。几分钟内我们之间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仿佛谁率先低下头来,谁就输掉了比赛一样。

“从刚才起你看起来就很困,要睡一会儿吗?”他又很突兀地询问,语调里带着一丝别扭的关切,简直像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却拉不下脸道歉的父亲。

“嗯……”但我确实是困了,把脑袋靠在窗沿上,任由它一下一下颠着我的骨头,“没关系,运行的噪音太吵了,睡了也睡不着。”

柳芜不语,只是默默地从行李架上取下了一个大包。他翘着二郎腿,把琵琶托在自己的大腿上,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琴弦。颤抖的音符从他的指尖传出。“随便弹弹,哄你睡觉。”

我揉着眼睛,点了点头。他便轻声哼唱着,演奏起古典而清澈的乐声。我本以为他想找个机会在车厢里卖弄一下才华,但是其实并不是。他的演奏很专一,即便我不懂乐理也从他的吟唱中感受到了平静与安宁。那乐声掩盖过列车的嗡鸣声,就像一只没有温度的大手,捂着我的双耳,轻按着颅顶,静悄悄地催生着倦意。不一会儿,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激烈地打架,使出浑身解数拽我进梦里了。在彻底合眼前,我迷迷糊糊地向柳芜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做个好梦——但是也许我们本来就在做梦也说不定?我时常感到我身处的世界是不真实的,是被虚构的真人秀。我总觉得我的亲人朋友、老师同学,甚至连此时此刻搭乘着这车上所有的乘客——我认为他们都是虚伪的,是在演绎着既定的剧本。这种感觉不是偶尔一次,而是每时每刻……好像我就是《楚门的世界》中的男主角一样。很奇怪吧?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不会,我也有相似的预感……也许我本来就是你人生中的一位演员,而你同样也是我的。”

“说得对。”柳芜的演奏停顿了一下。他依然语带笑意,是那副惯用的腔调。可或许是联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他琴声听起来还是有些哀伤婉转。

“所以,小姑娘,以防我在这场演出后再也见不到你了,预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Part 5. 一段回忆

这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家里领养过一只小狗,而有一天晚上它突然走丢了。

夜里,我开着卧室的窗户,盼望家里的气味能指引它找回这里。窗外圆月高悬,忽而传来了尖锐的犬嚎声。我探头一看,只见一片黑暗中出现了几双亮闪闪的星星似的眼睛——是它吗?

我穿着睡衣跑进了森林,边跑边喊小狗的名字。刹那间,身边出现了好几只没见过的野狗。我的小狗应该就在它的同类之中吧。你们喜欢我吗?我可以把你们都带回家,可以让你们都拥有温暖安逸的生存环境。可是他们却将我团团围住——欸,你们要攻击我吗?为什么要攻击我?明明这个世界上的疾苦那么多,明明朝不保夕的生活那么残酷。我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社会啊!战争、贫穷、疾病,他们杀过的人类之和甚至超过了地球人类的总合。为什么要攻击我呢?难道我能比这些事物更可怕吗?因为我不是你们的同类么?

好痛好痛好痛。救救我。我的小狗在哪里?快救救我……

——不要听他们的,救救我,柳芜!

忽然血腥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片刺目的白光,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来是大人们赶到了我所在的森林深处。他们挥舞着火把,迸裂的火星驱散了盘踞的野兽。我的四肢都是血淋淋的咬痕,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作为一个异端存在的可怕之处。

Part 6. 醉步男

我时常感到我身处的世界不是真实的。

“回收——空调、彩电、冰箱、电脑、旧手机……”

街头的叫卖声预示着岁月的更迭,可是除了流逝的时间以外,没有一样事物是真实的。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会和我有一样的错觉。市井中的大街小巷,明明走过了无数遍,可下次再去时总是天翻地覆的不同模样;明明平时都在积极地和人打招呼,可稍有怠惰,身边出现的又尽是些不认识的人。按理来说,人类脑中理解的时间与空间应该是按序并排进行的,是连贯的。可我却并不是这样。我周围发生的事情总是断断续续,像一个由草台班子搭建而起的舞台。一个演员离开了,就随机拉来另一个滥竽充数的演员。

第一次产生错觉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我在家后巷里比赛滚铁圈(用一个铁棍支着铁圈向前跑,跑得最远的小孩算赢)跑着跑着,我口干舌燥,于是去一家杂货店里买了瓶尖叫饮料。我没带钱包。收银的阿姨抱着孙子坐在店门口,好心地给我讲,我可以先用自己的儿童手表做抵押品,去家里拿到零钱后再把手表换回来。

然而第二天我再去同一家店里时,却发现再也找不到昨天的那位阿姨了。收银员是一个年轻小哥,他告诉我,他们店里从来都是只收现金的。又不是当铺,怎么能用手表来买零食呢?

我不服气,问:“昨天坐店的阿姨为什么就同意了呢?你们没有沟通好吗?”

“阿姨?什么阿姨……”小哥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这家店一直都是由我一个人经营的呀……”

我以为他们两人为了赚一块手表的差价联合起来骗我,于是忿忿不平地回家,发誓再也不去这家小卖铺了。后来又过去很多年,已经上初中的我回校看望老师。路过后巷的杂货铺时又见到了这位阿姨,她留了长头发,戴着口罩,站在店门口招呼我去和她叙叙旧。我架不住她的热情,又走进了和她讲了几句话。

“虽然我已经不太放在心上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们当年为什么不把手表换给我呢?”末了,我还是问了一嘴。

“手表?什么手表?”阿姨露出惊讶的神情,“我从来没收过你的手表呀。”

“怎么会……?”我无法理解她为何事到如今还要撒谎,“难道不是给你的孙子玩了吗?”

阿姨更加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妹妹你记错了吧?我和我老公没要孩子呀。”

我不可能记混的。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块粉色的塑料手表,它显示的时间比正确时间要慢个五分钟;表盘外围着一圈按钮,按下会响起不同的乐曲。那天就在这间商店门口,我摘下了它,因为我那天跑得满头大汗,手表内侧还搓出了黑泥。阿姨颠着她膝上哭闹的小孩,笑呵呵地对我说脏了没关系,因为我反正要把它领回去的。这么清晰的记忆,怎么可能会是我记错呢?

阿姨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那一刻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上——因为她的这张脸在我的记忆里是完全陌生的。尽管她认出我曾是经常光顾杂货铺的小孩,我却从未遇见过她。等等,她认识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可意外的是,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不对劲。所有人都默认家的后巷里有一间开了很久的杂货铺,店主也一直是同一个人。至于这个店主具体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答案也都一致。这简直像是个整蛊游戏,叫所有人在背地里串通好了骗我一样。

从此以后,我便时不时会观察到世界的参差。有时上一节课班主任还是男的,晚自修又变成了女的;班里不爱说话的同学不知不觉中就会在某个瞬间彻底消失;就连我的爸妈,准确地来说是养父母,也突然会提起一些我完全没有印象的回忆,可对于家里养过小狗的事情,他们竟全然不知。我曾把这些诡异的现象告诉朋友,他们的回答却惊人的一致:“是你记错了吧?”

是我记错了吗?也许真的是这样?因为无论向多少人提出了疑问,最后都只有我注意到了短暂的时间里世界发生的巨大异常。我就像一个喝醉的人,不知自己正游荡于何处,也不知自己每天会在哪里醒来——一想到这里,一道惊雷般令人恐惧的念头劈进了我的脑海中。

也许这一切问题的根源根本不是我周遭的世界,而是在我自己。

也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会不停穿梭在片段化的箱盒世界中的不完整的意识体。

有一种解释是,造成错觉的原因在于我从连续的时间中不断跳跃入破碎的空间里:我在这个世界里的过去不是我原本的过去,在这个世界里的未来不是我原本的未来!所以周遭的一切都是自洽的,仅仅只有我自己是一个出错的参数。这个怀疑当然是无法证实的,但是也无法证伪。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大概我今后都会像科幻小说中失去了因果联系的酩酊者一样,在复数个细节不同的世界中进行着漫无止境的意识流浪……

自后,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携带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小箱子。这样不管我出现在了哪里,至少有那么几样东西依然是不变可控的,而我的过去也是留下过痕迹,有被记录下来的。即便列车飞驰,时光冉冉,周围的人都更换过了面孔,但是只要拥有着属于我自己的那一枚箱子的记忆,在点亮的花灯中迎来一年又一年的爆竹声,那么我所处的世界也不是那么不可触及。

所以柳先生,你问我,你是不是疯了才会怀疑这个世界的真伪?我不觉得,因为我们是相似的人。

但很可惜,并行的旅程只有这么一小段。我所乘坐的火车会拉响汽笛声,短暂地停留在你的面前,却很快也要发车了。我们的相遇也是注定要分别的。

Part 7. 愿望之厢

一觉醒来,我身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毯子。给我盖毯子的那位想必是个尤其细心的人,不仅替我掖好了,捂得身上暖融融的,还在中间又多盖了一件,照顾到了容易着凉的肚子。我揉了揉眼睛,回忆起在睡前给我弹琵琶的柳先生……这条毯子大概是在我入睡后,他替我向乘务员要的吧。他在对待女士的方面还真是熟练到令人感到不安。

我左右张望了一圈,发现柳芜和他的琵琶都不在视线里。我确认了一下时钟,一不小心就睡了挺久,估计他在之前的站台已经下车了吧?我伸了个懒腰,放松之余不免感到一丝惆怅。

列车员滴滴的报站音提醒着我下一站就到学校了。我生怕错过出站时机,连忙起身,踮起脚尖拨着行李箱。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管我捏着边缘怎么扯,它都纹丝不动,估摸是被旁边的书包给勾住了。于是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又猛拉一下,不料整个箱子竟一下子飞出来,把我整个人拖着往后倒……

霎那间,有个身材高大的人在身后用一只手扶住我即将起飞的箱子,摇了摇甩掉缠住它的包带。然后他再稳稳当当地把它抽出来,放在地上。我转身一看,惊讶地发现此人竟是柳芜。

“你怎么还没走……哎哟!疼!”

柳芜先敲了一记我的额头,然后口吻严肃地提问:“你一个小女孩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这么重?”

“嗯?就是一些平时会用的东西呀。水果、课本、作业、换洗的衣物……高中生都带着这些去学校的嘛。”我捂着额头嘟囔道。好凶啊这个人。

“那算了,下次记牢了——让男的帮忙拿包,是每个女孩都有的特权……列车进站了,你到出口那里去吧。”柳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表情柔和下来。他弯下腰拍拍我的头,把箱子推回我手里:“不教育你了。这大概也会是我们唯一一次相见。小姑娘,我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吧。”

“呃……那你说?”

“你先别露出这么嫌弃的表情吧,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情吗?”柳芜有些委屈地抬眼看着我。我很难和他解释他这个男人基本每一项言行举止都有点微妙地令人不适,只好甩甩脑袋。

“嗯……”柳芜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爽朗地笑了一下,“其实我确实是你人生里的一位演员,我搭上这辆车不为别的,就是专门来见你的。”

望着他标准的营业笑脸,我眨眨眼睛:“我知道。而我跋涉过许多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为了迎接和你的这一场对手戏而已。虽然这场戏快谢幕了,但我还是很高兴认识你,柳芜先生。”

“我的荣幸,小姑娘。”

“别叫我小姑娘啦……忘了向你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

挂在行李箱手柄上的名字牌反射着车厢里的灯光,明亮地闪了闪,透出我一笔一画写上去的那两个圆体字。柳先生的动作停顿了。他明显愣了一下,又瞥向了我行李箱上的名字牌确认了一遍,最终还是缓缓地瞪大了双目,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像两只巨大的铜铃,仿佛我刚在他面前生吞了一头牛似的。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爸妈帮我算过命,发现我五行缺水吧。”我耸耸肩。

火车缓缓地减速停下。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我第一次见到柳芜内心的暴风冲出他的防御伪装,直白而赤裸地反映在他的脸上。他紧咬着下唇,微红的眼眶里几乎要滴出水来,连脸颊旁的发丝都在颤动。可他还是在失态的前一刻阖上了眼睛,慢慢恢复了先前轻浮的姿态。仿佛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他的表演,是一场幻觉。

“对了,还有个想告诉你的事。我在火车上弹的那首曲子叫《苦昼短》……还挺应景的。”他自嘲地笑了起来,“苦昼短呀,苦昼短,苦于时间流逝的迅速,更苦于什么也没留下……但没关系,你今后的时间还很长,很长……”他伸手捧着我的脸颊,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的。”我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两手拿开。太没礼貌了,这家伙的绅士礼仪都忘到哪里去了?柳芜没抱怨什么,只是露出了很难得的可靠大人的模样,提着行李把我领到了车门口。柳芜的一步,我要走个两三步才能追上。他牵着我的手,好像穿过车厢的短短几步路,也要走上很久。

“那,我走了。”我拎着箱子下车,松开他扶着我的那只手。人流稀稀落落地从我的身边经过,像一尾鱼游向站台。我转身向他挥挥手:“谢谢你讲故事给我听,编得很精彩。拜拜,柳先生。”

火车门吱吱呀呀地合上了,柳芜隔着玻璃目送我离开。暖黄色的灯晕染了他的轮廓,像一尊雕塑。他好像在酝酿着自己的情绪,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一直到火车发出催促的呜呜鸣笛声,他才在最后用口型说:

“祝你前途璀璨。再见,柳小姐。”

Part 8. 尾声

女孩的身影随着火车的加速逐渐拉远,从一个洋娃娃缩小到一位拇指姑娘,再缩小到只有一颗蚕豆的大小。直到乘坐的火车一头钻进了黝黑的隧道里,柳芜的视野才被挡住,转而出现的是自己映在玻璃窗里的倒影。

“那不能算是祂,你应该明白吧?”

隧道里黯淡无光,但是柳芜的对座上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形的黑影。泛着幽光的双眸和他对上了视线。

“祂作为黑箱宇宙本身,是与残破殆尽的原世界直接绑定的,当然也不可能被带出那个世界线。”

“我知道。”柳芜平淡地说,“所以何廷枢,那个女孩是你出于怜悯制造的幻影吗?”

“我吗?是的。对于你而言,她很快就要——或许已经——从你所在的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以她确实是幻影;但对女孩自己而言,她就是真实存在的人。她是由你‘希望黑箱进入新世界作为人类生活’的祈愿催生出的,复制了一部分黑箱神残缺特性的人类少女。由于你的祈愿与黑箱不可脱离本体世界的戒律相悖,这名少女也必须以规避的因果律的形式存在。”黑影顿了顿,咧开嘴笑了,“如果把平行世界看作无数个同心圆构成的星系的话,因果律就是每颗星球运行的轨道。而唯一一个能让她回避这个串联单一世界的核心法则的方法,就是像一颗飞行的彗星一样穿梭于不同世界的轨道间;尽管在每个世界里她都曾真实存在过,却也会在缔结因果前脱离,像幻影一样瞬间湮灭。而她自己的弧形轨道,是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因果律的。如果她足够聪慧的话,或许自己也已经留意到了这点。你满意吗?这就是作为人类的柳湘拥有的人生。”

柳芜没有回答。

“哦……你不要太难过了。她还是有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只是从概率学上讲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除非你能灌醉时间的话……”

“不劳您费心了,她看起来也过得挺好的。”柳芜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答道。而此时列车已轰轰烈烈地驶出了隧道,柳芜座前的黑影也在阳光照入的瞬间化为了一缕青烟。

火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这个载着一车厢生命的交通工具,终于在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的终点,迎来了漫长旅途的结束。

柳芜背上琵琶,不紧不慢地哼着熟悉的旋律下车。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不为灌醉时间,只为敬我们短暂的相逢。

注: ①俄国童话,普希金著。 ②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是人本主义科学的理论之一,由美国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提出。他将人类需求像阶梯一样从低到高按层次分为五种,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电影”中男人许下的愿望分别对应最上层的三阶。

从戴安叔叔那里获得独自出门许可的第一天,瓦伦丁决定要沿着后院的小径走一走。听叔叔说这个地球是圆的,那他想试试绕着这个圆形的地球走一周,从正门按响叔叔家的门铃——到那时,叔叔和家里佣人们都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可惜瓦伦丁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顶帽子拦住了去路。一顶被遗落在草丛和露水中的,造型小巧的,镶着粉色玫瑰花的帽子。看起来其主人的年龄也不比瓦伦丁大多少,但从使用程度上看,应该是挺爱惜的。叔叔拿着帽子端详了一阵,如此评价道。 瓦伦丁拿着帽子,心里想着,如果是妹妹丢了这顶带着她最爱的玫瑰花纹的帽子,她会作何反应呢?妹妹曾在花瓶里泡上水,插上她最心爱的玫瑰,玫瑰却慢慢地开败了。妹妹为此伤心地揪掉了两三根头发。可是不管妹妹有多伤心,开败的玫瑰都不会再盛开。花的生命和人的生命是一样的,一旦逝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妹妹已经不可能再丢帽子了,丢了帽子的是其他人,是不认识的女孩。 “谢谢你归还我的帽子。”女孩熟练地收起遮阳的伞,轻轻地支在地上。她并不着急,反倒是像早有预料一样,对他侧头笑了笑,“作为谢礼,我请你喝一杯下午茶吧?” 泡一杯红茶的功夫,瓦伦丁知道了原来不认识的女孩名叫贝儿。贝儿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了镇上的见习医生,做着救死扶伤的工作。 一听“救死扶伤”四个字,贝儿笑着吐了吐舌头:“哪有这么夸张啦!每天的工作都是在给上吐下泻的小孩吊盐水罢了。” “贝儿是不是太谦虚了呀!没在骗我吗?”瓦伦丁虽然知道自己常识不足,但在叔叔的教育下,对于医生职业多少还是知道它是做什么的。想起刚到叔叔家时,自己闹出的“水果是从盘子上长出来”笑话,还是忍不住向自己的这位第一个朋友多问问。 “没骗你,骗你是小狗哦。汪汪汪。” “贝儿的事情只要一句话就能讲完吗?” “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讲完了呀。” “可是贝儿看着很复杂。也不是复杂,贝儿从第一眼起给我的印象就是像叔叔那样的人。是读过很多书,救过很多人,懂得很多道理的人。”是的,贝儿也喜欢玫瑰花,但贝儿并不像是妹妹那样脆弱的女孩,瓦伦丁在心中判断道。 贝儿撑着下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败给你了啦——那就偷偷告诉你好了。医生的工作内容很枯燥是大实话,但我除了见习医生的工作以外还有一份兼职。” “兼职?” “嗯!就像在街上卖报,收垃圾,类似的一份兼职。不过做什么我就不告诉你了,你万一告诉叔叔,叔叔再告诉他的朋友——一步步传到爸爸耳里,他又要来问我‘你的零花钱都花到哪里去了?’那我偷偷藏了一柜子的稀有茶叶点心,可不都要暴露啦。” “我会守口如瓶的,告诉我嘛!”瓦伦丁泪眼汪汪地恳求道。 “不行不行!”贝儿果决地摆摆手。 “一点点都不能透露?” “……” “一点点都?” 贝儿又叹了一口气,撅着嘴露出“败给你了”的眼神。 “好吧,那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贝儿拍了拍衣裙,又恢复了最初的元气,“故事名叫‘达摩克利斯之剑’。” 从没听过的词组。瓦伦丁瞪大了冒着星星的眼睛,几乎把想听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在古代意大利寂古拉,有个善于阿谀奉承的朝臣,名为达摩克里斯。 “某天,他对寂古拉的君主说:‘殿下,您能拥有无人匹敌的财富、权力和威信,实在是令人艳羡呀!所有的美食、美酒、奇珍异兽,于你而言都是信手拈来。如果我能享受一天你这样的生活,我便死而无憾了。’ “君主听完,提议与达摩克里斯互换一日身份,这样他就会明白坐上王座的感受。 “当晚,达摩克里斯在宴会上痛快享受成为国王的感觉。直至最后,他疲惫了,想在王座上躺下时,才注意到王位正上方一直竖着一把仅用一根马鬃悬挂着的利剑。”贝儿的手指向自己的头顶上方指了指,“这么长时间,它一直都无声无息地存在于这里。它不会认可无人匹敌的财富、权力和威信;也不懂欣赏美食、美酒、奇珍异兽。它是忠于,且仅忠于这座国家的宝剑;只是在它没有落下的时候,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瓦伦丁张了张嘴。在他还回味着贝儿讲述的故事时,她突然一拍手,说道:“我的兼职就是会听到很多类似故事的工作。至于是什么,你就慢慢猜吧!” “诶?”瓦伦丁苦了一张脸,“贝儿,你是认真的吗?这,这个线索指向的范围也太广了……” 贝儿咬下一口小饼干,装作没听见那样拍拍手:“现在我的秘密也都和你讲的差不多了,不如说说你吧,瓦伦丁.怀特菲尔德?怀特菲尔德,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属于世袭贵族的大姓氏。” 保持着无害的微笑,贝儿前倾上半身,将波光流转的茶水拢于那娇小躯体的阴影之中。她的手指随着咖啡厅舒缓的音乐逐个敲过,像是有着催眠的魔力。 财富、权力和威信,拥有一切却又被诅咒青睐的你们。 “你可以告诉我,你每天都在做什么吗,怀特菲尔德?” 是否有看见悬于你我头顶的利剑呢?

小时候我问过妈妈,为什么家里的黑色栏杆那么高,那么长呢? 妈妈说,那是为了将野狗和穷人隔绝在外。贵族之姓——怀特菲尔德,是纯白土地的意思。我们的家族的领地必须永葆纯真与高洁。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母亲大人。我温顺地低语轻喃,妈妈满意地喜笑颜开。 我仍是困惑的。所谓白色土地,真的是高洁、不受玷污的意思吗?我既无法为她的笑容感到由衷的高兴,也无法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传达给我的朋友。 于是我这样回复我的朋友:

贵族家庭的栅栏很高是为了保护财产与个人安全。

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乔舒亚肯定不会满意于这个回答。我又胡乱地涂写了几句关于我自己的事情,然后把信纸叠成纸飞机,从二楼的窗户外投递了出去。 夜风呼啸着吹过我的脸颊。我忍着哆嗦的冷风探头向外看,只见楼下一闪一闪的手电失去了光亮。我对着黑暗中的乔舒亚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鸟鸣和叮叮咚咚的声响吵醒的。 我抬头从窗外看去,屋檐上已经积累了好多个橡果——显然是有人一大清早就在用它们“砰砰”地砸我的窗户。换是女佣长看到了这一幕,应该会气势汹汹地大喊“是哪个没教养的小混球”吧。当然,与“小混球”朋友约定了橡果暗号的我,想必也罪不可赦。 我轻轻地打开窗户,袭击立刻停止了。我蹑手蹑脚地跑下楼,躲进后花园里。戴着一顶陈旧贝雷帽的乔舒亚坐在后花园的栅栏背面等我,他的身边是一小袋橡果。

我原以为傍晚的夜风已经足够的阴冷,但是和凌晨的海风比起来,还是相形见拙。 提出这个鬼点子的乔舒亚见状,学着绅士礼仪把自己的马甲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忙说谢谢不需要。乔舒亚也被海风吹得晕头转向,听不见我说什么,转头大声嚷嚷:“裤子,什么裤子?我不能脱裤子!”我被他气笑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海浪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我怕回家后佣人发现我把裙子弄脏了,连忙提起裙摆。 “你为什么会选择在快入冬的夜晚来海边?我们毫无准备地跑来这里,像两个小朋友组成的沿海生物考察队!” “因为你在信里告诉我,你马上要搬去的城市是内陆城市——我怕你还是天天被关在家里,没机会看海了!” “那我说——”我扯着嗓子喊,“这样看起来就像私奔一样!” “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私奔!”这回乔舒亚听得很清楚了。他把外套拿给我之后,整个人就缩在我背后,让我给他挡风,真逊!

我迎着海风而行,不知不觉踏进了冰凉的海水中。乔舒亚从背后推着我,他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好几次海浪突然袭来,我以为自己会被海风刮翻在浪潮里,可乔舒亚瘦弱的手掌一发力,结结实实地、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撑住了我——既没有让我被吹翻,也没把我推倒。我像一张幸运的纸片,因为被双边的力道夹击而恰好立在了桌子上。

一步步向前迈进,我逐渐发现破浪而行也是有技巧的,重在观察分析和预测应对。这和搜查探案是同一个道理。将至未至的狂风是摸不清看不明的真相,海水的波纹则像被打散成碎片的零星证据。只有眼疾手快地搜集了足够多的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的信息,才能乘风破浪,接住突如其来的真相。

蓝色的海域向外延伸,像是一片片黑色的栅栏包围了我们。我意识到自己永远走不到海域的尽头。

“乔舒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从来没有机会当面对你讲述我身上的变故,所以你是从我昨晚投递的那封信上得知我要搬家的,对吗?”

“那还用问,当然是的呀!”

“可是,昨天晚上那么黑,你真的找得到我丢出去的纸飞机吗?”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我带了给你打暗号用的手电啊。你没看见吗?”

“我确实透过窗户看见了。但是手电筒只是象征性的闪了两下后就不闪了。你的手电筒非常老旧,应该是照了两下就已经没电了,所以用不了吧。”

“嗯,确实是这样!但是手电断电并不意味着我就找不到你的信件了。你在投信的时候,室内的灯是亮着的。我在楼下看到了你投信的方向,所以只用手电筒在着落点照了两下就找到了。更何况你有给自己的纸飞机上绑上钥匙、回形针来增加配重的习惯。所以我能通过锁定落地点来找到信件,也并不奇怪吧?”

我吞了一口唾沫:“如果是平时的话,确实如你所说。但是昨天情况并不如你所言的那么简单。”

——夜风呼啸着吹过我的脸颊,我忍着哆嗦的冷风探头向外看。

“昨天的晚风非常强劲,所以即便我在信件上添加了配重,它也一定会偏离原先的轨迹。仅仅观察我的投信手势,是没有办法锁定信件着陆点的。再加上我的家族是贵族家庭,在夜间相当注重附近的安保。如果在无法锁定信件位置的前提下在附近胡乱搜索,是会暴露在佣人警察枪口下的危险行为。”

忽然间,我身上一轻。我转过身,只见乔舒亚站在距离我一米远处,单薄的衬衫在海风中胡乱拍打着。

“漆黑的夜晚,强劲的夜风,断电的照明,有限的行动时间。一切都指向我无法找到你的信件。嗯——嗯!确实是不错的假设啊,戴安娜。”乔舒亚撑着下巴,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是,你的假设中遗漏了重要的变量。”

“重要的变量?”

“没错。”乔舒亚眨了眨被海浸透的蓝眼睛,“那就是——我们的友谊。”

我的黑色长发被强风卷起,带着海的腥味离开被它粘着的面孔。我一个人站在海的中央——现在我不需要任何人扶着,只有我一个人,也可以稳稳当当地站立。

乔舒亚笑着开口道:“你看,如果你今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在此之前为我留下了最后一封信,我是不论冒着多大的风险都要将它找到的对不对?我完全有可能在找不到信之后,回去给自己的手电充满电。然后在凌晨佣人们都已经入睡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地前来搜寻……”

“……这是不可能的。”我低声呢喃。

“为什么呢?”

“因为这其中的逻辑是相悖的啊!”我抓着裙子的双手微微颤抖,控制不住情绪就脱口而出,“你‘一定要在昨天夜里找到信件’的前提,是‘已经知道今天白天找到信件时我已经离开了’。然而没有在昨晚看到那封信的乔舒亚,根本就不知道我在今天就会动身去另一座城市!”

“啊……”乔舒亚像是被我的怒吼给震慑住了,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好会儿。然后他左顾右盼地看了看,终于还是别扭地走到我跟前,伸手轻轻地抱住我的肩膀。他的动作很不熟练,像是在虚浮地抱一颗小树苗,或者一个稻草人,或者别的什么无生命的物体。他就像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被人拥抱过,也没有拥抱过别人的怪小孩,模仿着舞台上的角色做这样动作。拥抱于他而言不像是肢体接触,反像是一种造型。

“额……我……抱歉……没想把你弄哭的。”

乔舒亚诚恳地向我道歉,我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泪痕。真是奇怪,明明我既不感觉难过,也不感觉悲伤。我只是有一个必须要提出的疑问:

“其实我在走之前根本没有机会和你道别,对不对?”

乔舒亚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点了点:“没错。”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不知道你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在昨晚也没有找到那封信。

“——我没有在今日凌晨敲响你的窗户,没有与你道别。

“——我在今天天亮之后——大约早晨八点半才会返回寻找那封纸飞机。其实这个时候哪怕我能找到,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大人们都已经起床,我不能往你的窗户上丢橡果,你也没有机会溜出家门,与我来到海边。

“——实际上最后我也根本没有找到信件。昨晚的风实在是太强劲了,它把信卷了起来,挂在后院的苹果树上。所以在你走后,我也无从知晓你去了哪里。

“——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你会坐着马车奔向火车站。这辆马车会在三点四十分在大街上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会留意到怀特菲尔德家族的族徽,也会重新思考起我问你的那个关于贵族栅栏的问题。但我没有机会知道这个问题答案了。”

齿轮一个一个地卡上,推理正确。海风已经平息了下来。海浪、波纹、无用的线索碎片,全都化作了蜉蝣生物般的数字光点。光点一颗一颗地汇聚,最后形成了太阳的光辉。

“我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不然只有你出题,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我们还会再相见。”

乔舒亚终于露出了自然一点的表情:“好的,下次再来看海吧。戴安……”

他没有念完我的名字——或许念完了。实话说,连我都有些分不清了。那是本该属于再见面时的我的名字。

乔舒亚的背后,今日的朝阳缓缓地升起。名为“夜晚”的线索在这里串联,名为“白日”的真相在这里展现。白日是夜晚的梦境,现在我们要回到各自的梦中了。

——

*这里乔是把“No, thanks”听成了“No pants”,于是问“Pants? What pa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