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时六十分钟的私奔
小时候我问过妈妈,为什么家里的黑色栏杆那么高,那么长呢? 妈妈说,那是为了将野狗和穷人隔绝在外。贵族之姓——怀特菲尔德,是纯白土地的意思。我们的家族的领地必须永葆纯真与高洁。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母亲大人。我温顺地低语轻喃,妈妈满意地喜笑颜开。 我仍是困惑的。所谓白色土地,真的是高洁、不受玷污的意思吗?我既无法为她的笑容感到由衷的高兴,也无法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传达给我的朋友。 于是我这样回复我的朋友:
贵族家庭的栅栏很高是为了保护财产与个人安全。
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乔舒亚肯定不会满意于这个回答。我又胡乱地涂写了几句关于我自己的事情,然后把信纸叠成纸飞机,从二楼的窗户外投递了出去。 夜风呼啸着吹过我的脸颊。我忍着哆嗦的冷风探头向外看,只见楼下一闪一闪的手电失去了光亮。我对着黑暗中的乔舒亚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鸟鸣和叮叮咚咚的声响吵醒的。 我抬头从窗外看去,屋檐上已经积累了好多个橡果——显然是有人一大清早就在用它们“砰砰”地砸我的窗户。换是女佣长看到了这一幕,应该会气势汹汹地大喊“是哪个没教养的小混球”吧。当然,与“小混球”朋友约定了橡果暗号的我,想必也罪不可赦。 我轻轻地打开窗户,袭击立刻停止了。我蹑手蹑脚地跑下楼,躲进后花园里。戴着一顶陈旧贝雷帽的乔舒亚坐在后花园的栅栏背面等我,他的身边是一小袋橡果。
我原以为傍晚的夜风已经足够的阴冷,但是和凌晨的海风比起来,还是相形见拙。 提出这个鬼点子的乔舒亚见状,学着绅士礼仪把自己的马甲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忙说谢谢不需要。乔舒亚也被海风吹得晕头转向,听不见我说什么,转头大声嚷嚷:“裤子,什么裤子?我不能脱裤子!”我被他气笑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海浪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我怕回家后佣人发现我把裙子弄脏了,连忙提起裙摆。 “你为什么会选择在快入冬的夜晚来海边?我们毫无准备地跑来这里,像两个小朋友组成的沿海生物考察队!” “因为你在信里告诉我,你马上要搬去的城市是内陆城市——我怕你还是天天被关在家里,没机会看海了!” “那我说——”我扯着嗓子喊,“这样看起来就像私奔一样!” “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私奔!”这回乔舒亚听得很清楚了。他把外套拿给我之后,整个人就缩在我背后,让我给他挡风,真逊!
我迎着海风而行,不知不觉踏进了冰凉的海水中。乔舒亚从背后推着我,他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好几次海浪突然袭来,我以为自己会被海风刮翻在浪潮里,可乔舒亚瘦弱的手掌一发力,结结实实地、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撑住了我——既没有让我被吹翻,也没把我推倒。我像一张幸运的纸片,因为被双边的力道夹击而恰好立在了桌子上。
一步步向前迈进,我逐渐发现破浪而行也是有技巧的,重在观察分析和预测应对。这和搜查探案是同一个道理。将至未至的狂风是摸不清看不明的真相,海水的波纹则像被打散成碎片的零星证据。只有眼疾手快地搜集了足够多的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的信息,才能乘风破浪,接住突如其来的真相。
蓝色的海域向外延伸,像是一片片黑色的栅栏包围了我们。我意识到自己永远走不到海域的尽头。
“乔舒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从来没有机会当面对你讲述我身上的变故,所以你是从我昨晚投递的那封信上得知我要搬家的,对吗?”
“那还用问,当然是的呀!”
“可是,昨天晚上那么黑,你真的找得到我丢出去的纸飞机吗?”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我带了给你打暗号用的手电啊。你没看见吗?”
“我确实透过窗户看见了。但是手电筒只是象征性的闪了两下后就不闪了。你的手电筒非常老旧,应该是照了两下就已经没电了,所以用不了吧。”
“嗯,确实是这样!但是手电断电并不意味着我就找不到你的信件了。你在投信的时候,室内的灯是亮着的。我在楼下看到了你投信的方向,所以只用手电筒在着落点照了两下就找到了。更何况你有给自己的纸飞机上绑上钥匙、回形针来增加配重的习惯。所以我能通过锁定落地点来找到信件,也并不奇怪吧?”
我吞了一口唾沫:“如果是平时的话,确实如你所说。但是昨天情况并不如你所言的那么简单。”
——夜风呼啸着吹过我的脸颊,我忍着哆嗦的冷风探头向外看。
“昨天的晚风非常强劲,所以即便我在信件上添加了配重,它也一定会偏离原先的轨迹。仅仅观察我的投信手势,是没有办法锁定信件着陆点的。再加上我的家族是贵族家庭,在夜间相当注重附近的安保。如果在无法锁定信件位置的前提下在附近胡乱搜索,是会暴露在佣人警察枪口下的危险行为。”
忽然间,我身上一轻。我转过身,只见乔舒亚站在距离我一米远处,单薄的衬衫在海风中胡乱拍打着。
“漆黑的夜晚,强劲的夜风,断电的照明,有限的行动时间。一切都指向我无法找到你的信件。嗯——嗯!确实是不错的假设啊,戴安娜。”乔舒亚撑着下巴,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是,你的假设中遗漏了重要的变量。”
“重要的变量?”
“没错。”乔舒亚眨了眨被海浸透的蓝眼睛,“那就是——我们的友谊。”
我的黑色长发被强风卷起,带着海的腥味离开被它粘着的面孔。我一个人站在海的中央——现在我不需要任何人扶着,只有我一个人,也可以稳稳当当地站立。
乔舒亚笑着开口道:“你看,如果你今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在此之前为我留下了最后一封信,我是不论冒着多大的风险都要将它找到的对不对?我完全有可能在找不到信之后,回去给自己的手电充满电。然后在凌晨佣人们都已经入睡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地前来搜寻……”
“……这是不可能的。”我低声呢喃。
“为什么呢?”
“因为这其中的逻辑是相悖的啊!”我抓着裙子的双手微微颤抖,控制不住情绪就脱口而出,“你‘一定要在昨天夜里找到信件’的前提,是‘已经知道今天白天找到信件时我已经离开了’。然而没有在昨晚看到那封信的乔舒亚,根本就不知道我在今天就会动身去另一座城市!”
“啊……”乔舒亚像是被我的怒吼给震慑住了,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好会儿。然后他左顾右盼地看了看,终于还是别扭地走到我跟前,伸手轻轻地抱住我的肩膀。他的动作很不熟练,像是在虚浮地抱一颗小树苗,或者一个稻草人,或者别的什么无生命的物体。他就像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被人拥抱过,也没有拥抱过别人的怪小孩,模仿着舞台上的角色做这样动作。拥抱于他而言不像是肢体接触,反像是一种造型。
“额……我……抱歉……没想把你弄哭的。”
乔舒亚诚恳地向我道歉,我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满脸泪痕。真是奇怪,明明我既不感觉难过,也不感觉悲伤。我只是有一个必须要提出的疑问:
“其实我在走之前根本没有机会和你道别,对不对?”
乔舒亚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点了点:“没错。”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不知道你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在昨晚也没有找到那封信。
“——我没有在今日凌晨敲响你的窗户,没有与你道别。
“——我在今天天亮之后——大约早晨八点半才会返回寻找那封纸飞机。其实这个时候哪怕我能找到,也已经无济于事了。因为大人们都已经起床,我不能往你的窗户上丢橡果,你也没有机会溜出家门,与我来到海边。
“——实际上最后我也根本没有找到信件。昨晚的风实在是太强劲了,它把信卷了起来,挂在后院的苹果树上。所以在你走后,我也无从知晓你去了哪里。
“——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你会坐着马车奔向火车站。这辆马车会在三点四十分在大街上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会留意到怀特菲尔德家族的族徽,也会重新思考起我问你的那个关于贵族栅栏的问题。但我没有机会知道这个问题答案了。”
齿轮一个一个地卡上,推理正确。海风已经平息了下来。海浪、波纹、无用的线索碎片,全都化作了蜉蝣生物般的数字光点。光点一颗一颗地汇聚,最后形成了太阳的光辉。
“我会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不然只有你出题,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我们还会再相见。”
乔舒亚终于露出了自然一点的表情:“好的,下次再来看海吧。戴安……”
他没有念完我的名字——或许念完了。实话说,连我都有些分不清了。那是本该属于再见面时的我的名字。
乔舒亚的背后,今日的朝阳缓缓地升起。名为“夜晚”的线索在这里串联,名为“白日”的真相在这里展现。白日是夜晚的梦境,现在我们要回到各自的梦中了。
——
*这里乔是把“No, thanks”听成了“No pants”,于是问“Pants? What pa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