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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金主的修改 灵芝家oc,cp是七五三掛骨,七五三掛留云 x 七五三掛一朔(?应该

1. “喂喂?是谁?哦——是一朔少爷。”从话筒另一端听闻七五三掛家大少爷清朗的嗓音,居家女佣田中阿婆和蔼地笑了笑,“你在北海道玩得开心吗?”

田中阿婆把话筒从右耳移到了左耳,偏头夹到了脑袋与肩膀之间,手上利落洗刷碗筷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哎呀,你问小少爷呀?留云少爷他乖得很呀,每天都有好好吃饭,不挑食,不挑食……啊?有没有按时睡觉?哈哈哈,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呢,有些小毛小病也夫人也不强求他改……你想和他聊聊天?没问题,你等等,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电话的另一头,从初中修学旅行的间隙中留出来的七五三掛一朔叹了一口气。现在已经到了洗漱睡觉的时间,其他男同学都三两成群地一起玩时下流行的桌游,或是关了灯聚在一起讲鬼故事。

七五三掛一朔,是结界师一族七五三掛家族的长子。他与其他七五三掛族人一样,也具有能够将自身作为容器封印邪物的能力,母亲则是政府直属灵异对策机构的大巫女——他将来也会作为结界师加入母亲所在的机构,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过尽管这个前途听起来十分光明,他实际上拥有的最特别的才能不过是讲讲故事哄弟弟入睡罢了。而他的理想嘛,也不过就是在毕业后走老妈那边的门路找个闲职混吃等死。

“一朔!”其中一个男孩子冲站在走廊上的一朔喊道,“你不来一起玩吗?下一局快开始了!”

“不了不了,你们先玩吧。”一朔对招呼他的同学露出友好的微笑,“我趁睡前先和家里人通个电话。”

另一个正在洗牌的男生听完哈哈大笑,对招呼一朔回来的男生轻轻锤了一拳:“你也太没眼力见儿了。我们还不懂他?他就是休学旅行也不会忘了弟弟——小学的时候他还把弟弟带来教室里玩呢,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孩。”说着他给朋友比划了一个大小,对一朔也摆摆手:“我们自己玩,你和弟弟好好聊聊吧。他几天见不到哥哥,估计又要哭鼻子啦。”

哭鼻子……如果只是哭鼻子就好了。一朔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电话的那头,七五三掛留云稚嫩的嗓音迟迟地响起。不出他意料的是,弟弟奶气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

“哥哥……呜呜,哥哥是不是不要我啦……”留云在电话的那头抽抽噎噎地说。一朔仿佛能想象弟弟一边两眼汪汪地抹着眼泪鼻涕,一边紧紧抓着听筒手柄向他哭诉的样子。而田中阿婆在一旁轻轻拍着小少爷的后背。

“对呀。”一朔用最温和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回应。

“呜哇——”

听见终于忍不住眼泪的留云在话筒那端哇哇大哭,一朔意识到自己玩笑又开过头了:“好啦好啦,留云是男子汉吧。被鬼故事吓到了可不行。”

“这比哥哥讲的鬼故事恐怖一百倍!哥哥讲的鬼故事里,大魔头总会伏法,家人也总会团聚!”

“嘛……”毕竟那是讲给八岁小孩听的鬼故事啊——一朔嘿嘿一笑:“修学旅行马上结束了,我明天就会回来了。留云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回来,留云不哭了,好不好?”

听筒里传来田中阿婆的脚步声,以及留云一边抽着餐巾纸一边说谢谢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像小狗打喷嚏一样哼哧哼哧地擤鼻涕的声音。

留云,注意下你的礼仪啊。一朔无奈地摇摇脑袋。

“我……我想要玻璃弹珠。”擦干了眼泪的小留云犹豫地说道,好像生怕哥哥会拒绝似的。

“给你买。”一朔即答。

“还想要吃白色恋人巧克力!”被哥哥的果断答应鼓舞了一下,留云大声地要求道。

“明天就买。”不带一丝停顿。

“还想吃和菓子!麻薯!年糕!”留云喊得更大声了一点。

“已经买好了,明天给你带回来。”虽然那是一朔买给自己吃的零食,不过他从不吝啬于与弟弟分享,“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哦。”

方才兴致高昂的留云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扣着手指甲小心问道:“那哥哥,哥哥可以……可以把爸爸也带回来吗?”

一朔微微张了张嘴。可是唯有这次,他没能给出肯定的答复。一朔的身后是同学们喧闹的欢笑声。他回头望了一眼,默然走进了被和煦晚风抚摸着的夜色之中。自他们的父母离婚后,父亲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两个月了。一朔预料到自己迟早要面对留云的提问。

“不能哦——爸爸可不是北海道特产。”一朔试着用安抚的语气向他解释,“而且,爸爸离开家是爸爸妈妈之间的事情,我做不了什么呢。”

“呜……好的。”留云委屈巴巴地应道。

一朔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自己说的话——毕竟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向一个八岁小孩解释父母为什么要离婚这种深奥的问题,实在是太困难了。但是他可以想象期待爸爸回来的弟弟高兴得头上长出两只小狗耳朵,后来又因为失望缓缓地耷拉下来。他仰头望向天空,忽然轻笑着问:“留云看得见月亮吗?”

“嗯?月亮呀,我去找找。”留云听哥哥的话向窗外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了高悬在空中的明月。前几天的月亮还是一轮玉盘般的满月,现在它的右上角已经被黑暗所蚕食,变成了一枚主要由月球坑洞覆盖的偏向暗色的下弦月。

“留云,虽然爸爸也好,你也好,我也好,都身处不同的地方,但是我们只要抬起头就会看到同一轮月亮。这样想你会不会感觉好一些?”

“没有。”留云摇摇头,直白地回应一朔的安慰:“我还是更想爸爸回来。”

眼瞧着原本惬意温馨的谈话氛围朝着不可名状的沉重方向滑去,一朔连忙转移话题:“嗯……虽然我没办法帮留云把爸爸带回来,但是我会给留云带一个有些特别的伴手礼哦。”

“什么礼物?”留云被哥哥故意抛出的鱼饵勾起了好奇心,转头就把爸爸抛在了脑后。小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得就是快。

一朔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半月形的黑色石头,将它对着月亮举起——一块黑曜石。它的形状与月相相似,恰好将半圆形的月球从一朔的视线里挡住了。形状相似,再加上月亮本身布满坑坑洼洼的暗沉,色泽上也略为相似。

“留云要猜猜吗?和现在的月亮长得很像哦。”

“和月亮?”

“嗯,而且是全日本只有在北海道才有生产的宝物,传闻有驱魔辟邪的功效。”一朔吐了吐舌头。

“……哥哥什么时候也变得迷信了起来……”留云小眼一眯,有点嫌弃地嘟囔。

“没有迷信啦——没有——咳咳,驱魔辟邪当然只是民间传言里的功效,实际上的除魔任务还是需要我们这种专业人士的!”一朔完全没料到会被一向盲目崇拜自己的留云认真地质疑了智商,呛了口口水,赶紧解释一下事实以挽回在弟弟心中的光辉形象。

“哦。”

“别光‘哦’啊?你‘哦’得让我非常在意啊?”一朔着急了,有点不顾形象地回嘴道。而迎接他的是留云一串带着童音的咯咯笑声。

“谁让哥哥骗我说你不要我了。”眼瞧着复仇成功,留云得意地哼哼了一声。

小孩子的成长是一个过程,然而意识到他已经长大成一个独立的、有尊严和想法的个体却往往只在一个瞬间。七五三掛一朔和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哥哥一样,在逗弟弟玩的过程里一不小心就遗忘掉了这点。

一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骂他,最后所有的感慨和思绪还是融化在了舌尖:“留云你学坏了呀——”

2. 七五三掛留云有个秘密,他最喜欢一朔哥哥了。

留云喜欢哥哥的温柔,哥哥把他放在膝头讲故事时体温温暖;喜欢哥哥的可靠,哥哥牵着他的手走在放学回家的街道上、被他摔倒后哇哇哭声喊来时脚步急切。哥哥有好多值得人喜欢的地方。喜欢哥哥在留云看动画看得情绪激动时,冷不丁地蹦出几句装模做样的小大人预言;喜欢哥哥在写作时会盘腿坐在椅子上、偶尔露出苦恼的神情,但是只要留云戴着自己画的妖怪面具兴冲冲地跑来向他炫耀,他紧皱的眉头就会被微笑抚平。

留云最喜欢哥哥,也喜欢被哥哥当作最重要的人。

但即便是这样好的哥哥,留云也发现了不喜欢的地方。哥哥已经毕业了,离开校园后顺利地成为了地狱门的结界管理人;而母亲也顺理成章地为家族长子操心婚事,安排起相亲。这一切发展自然得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哥哥会长大成人,“最重要的位置”也总有一天会被其他人所替代。

3. 田中阿婆最近有些苦恼。吃早饭的时候,她看见留云和一朔坐得老远,一下子就知道七五三掛家的两兄弟还在闹别扭。

“我吃好了。”留云把碗筷拿去厨房里冲洗干净,“去上学了,拜拜。”他提上书包和降妖除魔用的伞剑出门了,走前只在门口给哥哥和阿婆留下一个招招手的背影。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一些心事呀?”田中阿婆嘟囔道。

“他好像一直这样吧。”一朔吃完饭就躺倒在了榻榻米上,闭着一只眼睛翻着手里的书。

“是这样吗?”田中阿婆捧着半边脸思索道,“印象里留云特别依赖你,不久前还会哭哭啼啼地给你打电话呢。”

“那都是我上初中时候的事啦。现在这会儿留云都快初中毕业了。”一朔张嘴打了个哈欠,“留云不是总抱怨被当成小孩子吗?那就对他成熟一点,别去管他就好了。”

被说了别去管就好的某人在上学路上打了个喷嚏。

“哎,一朔少爷还是早些歇息吧。自从你将那上古妖魔封印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了。”见一朔又开始打哈欠,田中阿婆有些心疼地说。

“哪有这么夸张。”一朔笑笑,“都一年过去了,其实我感觉除了不用上班以外也没有别的变化。哎不上班也挺好的,就是写小说写得作息颠倒容易犯困。”说着一朔又没忍住连打了第三个哈欠,尴尬地抹抹眼角的眼泪,起身走回房间:“辛苦你帮我收拾一下,那我就先回去补觉啦。”

4. 天气明明也不冷,怎么会感冒了呢?

留云擦了擦鼻涕,转身走入一间空旷的小道里。他见四周无人,又兜兜转转地转了几个弯,一直溜到一个小树林里。

树林的草丛动了动,蹦出来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黑猫——准确地来说是一个具有猫咪外形的丧尸。它的眼眶发红,舌头耷拉在外,俨然是被妖蛆寄生后的模样。

“哼,今天的功绩有着落咯。”留云得意地弯了弯嘴角,从伞中抽出自己的佩剑。他的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轻轻震动的黑曜石。他找人帮忙在这块石头上附了魔——虽然做不到一朔吹牛的“驱魔辟邪”的功效,但黑曜石确实是一块珍贵的原料,可以在附魔后提醒他附近有妖怪出没。

“喝啊——”丧尸猫毫无预兆地向留云扑来,而他毫无畏惧地向前一步。两者擦身而过。

七五三掛留云作为家族次子,还是在异能者的流派上拥有选择权的。当时他基本没经过多少考虑就选择了成为一名魔剑士——尽管这听起来和他家擅长的结界术完全不搭边,但七五三掛家的血脉自古以来就是上等的妖魔容器,对于该如何利用妖力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虽然目前留云只能接到一些低威胁度的委托,但在不远的将来,任何邪恶都会在他的手里绳之以法。

留云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妖蛆,把妖魔尸体收入囊中以备下次兑换功绩。他在心中的小账本上又计算了一下这一单委托能赚多少外快——尽管他作为七五三掛家的少爷,理应是不差钱的,但是最近有一个特殊情况。

一朔的生日快到了,而留云倔强地想用自己赚的钱给他买件礼物。如果能做到的话,想必他也从那个哭哭啼啼依赖哥哥的小孩又长大了一点,离“独立”又近了一步吧。

傍晚放学后,留云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还没问过一朔想要什么礼物。

……不问的话就不知道答案,可是直接问了又失去了惊喜感。留云一顿晚餐吃得脸色凝重,最终什么也没说就默默走回了房间里。

墙上挂钟的指针滴答,日期迫在眉睫。留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直想到了后半夜。像这样下去或许一不留神又通宵了……这么思索着,他决定出门溜达一圈再睡回笼觉。

留云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穿行,生怕把哥哥或者田中阿婆给吵醒了。

透过后门望去,空旷的庭院里月色皎洁,唯有一颗粗壮的老树立在院子中央——树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披在他身上的羽织与袴裤懒散地垂挂在树枝上。来不及辨认外来者的面容,留云忽然感到胸口一烫,烧灼感像一根尖刺穿入胸膛。是附魔石在提醒他周围有妖怪?那他怎么会毫无察觉?

留云心里一惊,皱紧了眉头,连忙伸手召唤置于室内的伞剑。可伞剑还没飞到他的手中就被突然截胡了——方才还躺在位于树梢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闪现在他的身边。宽大的羽织飞扬,几乎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人影轻轻一踢就将留云手里的长柄伞勾了过去。被夺去武器的驱魔少年一下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人纤长的手指灵巧地将伞柄在手里调转了一个方向,突然发力向下一扣,就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手下败将一般,“刷”的指向了少年。

伞尖近的仿佛能压跨他的鼻梁,留云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顺着伞身向上望去,只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哥哥一朔。在身后巨大圆月的衬托下,身形显得比以往愈发修长。

“什么嘛……原来是哥哥啊……”在灯光下望见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容,留云瞬间安定下心来。他哀叹了一口气,拉住伞头把自己拽起来:“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出来晒月亮,不会是中二病又犯了吧?”

“原来是留云啊。”一朔不动神色地将伞剑从留云手掌里抽走,优雅地背在身后。他的左眼闪过诡异的银光,又在转瞬间消逝,只是像白日平时那样和善地笑了笑:“我午睡睡得太久了,本来只是想晚上出来采采风。没想到忽然从家里传来了杀气,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嗯?杀气?”留云一开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杀气”指的就是他自己的防卫本能,“哦……我,我不是故意的。”

眼瞧着被哥哥误解了,留云连忙把罪魁祸首的黑曜石从脖颈上拿下来:“我是被它警告了才做自卫准备的!”

一朔手掌发力,轻轻地将伞剑插在背后的土地里。他眨眨眼天真地问道:“这是什么呀?”一脸无辜,仿佛在刚才轻而易举地卸掉了留云武器并以攻击姿态进行威胁的家伙另有其人。他伸手接过石头,却在拿到后的下一秒改成了握住留云的手腕,把他拽进了洒满月光的庭院里。

“哇!”留云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前移了几步,找回平衡后有些嗔怪地瞪了一朔一眼。他本想问哥哥你送出的东西怎么自己会连功效都不知道?但是转念一想,哥哥毕竟主修结界术,对正面战斗和亲自除魔并不感兴趣,也许确实了解没有过这方面的知识,于是还是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这是一块黑曜石啊,如果注入魔力可以用来探测妖怪。”

“哦?”一朔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留云不知这个不常出现在哥哥脸上的陌生笑容是不是他的错觉,因为下一秒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云能告诉我它现在在说什么吗?”

“现在?唔……有能毁天灭地程度的可怕魔物停留在附近……?呃啊……我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好啦你别笑了,驱魔石的探测结果经常有误的,你就当它今晚抽风了吧。”

显然这个回答还是不让一朔满意,他眼色一沉,突然委屈地扑进了留云的怀里:“可是可是,留云可是差点对我动手了哦?这么危险的东西不可以丢掉吗?”

发梢扫过鼻尖,留云有些为难的扬起了头。正在生长期的留云已经从一颗小豆丁迅速窜高了不少,可与一位成年人相比——哪怕是相对瘦弱的成年人——体型还是要单薄许多。少年容量有限的怀抱里实在是塞不下比他还高的一朔。

等不到留云的回应,一朔牵起了他的手腕。“过了零点,已经是我的生日了呢……”他站直身体,俯下身,两片垂下的睫毛仿佛收拢的蝶翼。

一朔的面庞忽然凑得很近,留云仿佛能看到那双楚楚可怜的恳求的眼珠里被注入了水光。“……不行。”他有些狠心地回答道。

“为什么呢?”一朔皱紧了眉头,攥紧了拳头,把留云的手腕捏得更死了。

“因为这是哥哥你送给我的礼物嘛……就这么丢掉也太过分了。”

“我?送你的?”一朔一愣,转了转眼珠,“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它要回来?”

留云一下被这个唐突的请求闹得有些混乱:“为什么啊?”

“因为……因为哥哥我突然很想要呀。”一朔一步绕到留云身后,把弟弟圈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拉住他的手,对着月亮举起了黑曜石。他嘟着嘴,有点撒娇似的在弟弟耳边说:“留云你看呀,它是不是和月亮现在的形状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呀。只要用它对准月亮,就可以完美地盖住月亮的光辉……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送给现在的哥哥,是不是很合适呢?”

一朔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串话,其实留云一句也没听进去。为了向哥哥证明自己的独立,他已经坚持了很久要与哥哥保持距离。但是在现在,童年回忆里熟悉的柔软、温暖的体温再一次拥住了他。在极亲密的肢体接触下,他瞬间就破功了:“好……好吧……”哥哥的请求总是对的!这个过硬的信念又一次战胜了其他情绪。

“哇!谢谢留云,我真的好开心。”一朔见留云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有些使坏地扭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礼物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他正欲向后离开,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力道向后一扯。

“等等!”留云反抱住了一朔,有些气愤地盯着他的眼睛,“哥哥是不是又在逗我?”

“诶怎么会呢?”一朔笑眯眯地说道。

“哼,我可不是笨蛋了!”留云瞪着眼睛认真地上前一步。他这一脚穿过了一朔的双腿之间,重心不稳的两人双双倒在了庭院的草地里。被一朔捏在指尖的黑曜石也滚进了草丛中,闪烁了两下后黯淡下来了。

“我一直在考虑要给哥哥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但其实哥哥就没有我把当作大人,才会要一个这么普通的东西吧?”

“诶?”一朔偏头眨了眨眼睛,显然也没能理解留云的这一串情绪化炮轰。不过他——不对,应该是“祂”,作为目前因封印而附身在七五三掛一朔身上的上古妖魔,还是能大致地听懂“当作大人”大概对应着什么样的要求。

祂看着眼前鼓着腮帮子发脾气的少年,以一种少有的玩味心情抿了抿嘴角。

“留云很想长大,是不是?”祂恶作剧似的捏住了少年的下巴,“那留云知道吗?大人之间就是会做这种事——”然后不等对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突然将嘴唇凑了过去。

不断地想证明长大却又不断地做出小孩行为的留云在此时还不知道,他和哥哥原本健康和谐的兄弟感情,将会在今后的几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5.

留云最喜欢哥哥了,七五三掛一朔一直都知道。

可一朔知道一件留云不知道的秘密。他最喜欢的哥哥,并不算是真正的自己。

一朔回忆起了弟弟的幼稚,留云为豆大点事呼喊他的时候都会神色慌张;想起了留云的天真,所以在留云面前他总要摆出一副知识渊博的可靠的模样;想起留云的敏锐,留云在他心力交瘁的某一天突然蹦出来一句“如果爸爸妈妈会离婚的话,我会选择跟哥哥在一起”。还记得留云看向他时充满期许的闪闪发亮的目光,留云总像个跟屁虫黏在他脚跟后头、闯进他早已习惯的独自一人的世界。还记得留云放学后傻乎乎地跟着父亲回家,结果倒头来自己也要陪他承受母亲阴沉的视线。 那看似游刃有余的悠闲态度,说到底还是年长者的自尊心作祟。想要在弟弟面前一直保持完美形象,要说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留云在被罚站时会悄悄贴近他的肌肤,握住他的手,将裹着包装纸的零食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这是从爸爸那里拿来的甜食,他说哥哥最喜欢吃这种糖果了……所以我把他留给你。”

由阅历虚构起的权威形象终究会在末日来临之际化成泡影。不详的日食征兆重现在现世。在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地狱门结界像是一块碎裂的鸡蛋壳,被无形的巨手敲得四分五裂。

跑!

大祸临头当前,牙齿嘎嘎打颤,双腿也战战兢兢地发抖,不管是哪一个部分都不是留云认识的哥哥。可是,请原谅他吧,毕竟他上任也才几个月啊。本来他就没有什么守护人类的远大志向,靠家里误打误撞地做上这份工作,也只是为了服从家族的安排。要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结界师在没有外援的前提下应对如此严峻的事态,大概还没能开启封印仪式,自己的灵体就先会被暗影吞没了吧。

仿佛有人在身后耳语。逃吧,逃吧。这可不是在演电视剧,不论后果是城市被大规模破坏也好,是数以万计的死伤也好,那都不是他凭一己之力能左右的事情。可如果只是自保,以身体目前的伤势程度,还是做得到的……

“哥哥?哥哥——”

尖厉的少年嗓音陡然穿透耳膜,仿佛一声婉转的哀啼。匆匆赶来的留云用手中的武器抵挡着气流,却还是因为飓风的影响被迫停在了三米开外的位置。留云或许是被他的样子给吓到了,嘴巴一开一合地呼唤他的名字,瞪大了湿润的眼眶。挂在他脖子上的那颗从不离身的黑曜石,在黑暗中因奇异的原因而变热发红,一闪一闪。

哎呀,留云怎么跑到战场的中心来了。要是让你看到哥哥临阵逃脱的样子,实在是很逊吧。

青年望着弟弟的方向,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阖上因微微贫血而模糊的双眼,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一般,哗啦扯去了变得沉重的羽织——就在方才,他已经没有“逃脱”的选项了,否则追着他来到现场的弟弟一定必死无疑。

啊啊。

所以呀,留云,还是希望你能多担待一点我的私心,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青年向着弟弟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用尽最后的魔力在掌心凝结出一个封印法阵。他鼓足了浑身的勇气,朝着漩涡的风眼纵身一跃。

——如果我没能如约回来的话,还请你也一定,不要太过伤心了。

6. “你知道黑曜石是怎样形成的吗?”祂问。

“不知道。”一朔回答。

“哼。”与一朔面貌完全一致的神明冷笑一声,“果然是愚蠢的人类。那你知道,在地球的核心里,也存在着太阳吗?”

“你是在说地核熔岩吗?”

“熔岩——太阳,差不多吧。”祂跳到一朔的面前,“在日本北海道,熔岩会因为火山喷发而暴露在空气里,然后因为迅速遇冷而凝结成天然琉璃,这就是黑曜石的形成方式。”

“在炽热状态下迅速遇冷。好吧,那我知道了。”一朔兴致缺缺地回应,“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像吗?”祂晃了晃脑袋,“我是有被封印的那一天的记忆的哦。那个小东西在当时的眼神可真是——哎呀,是真的忘不掉呀。”

“像是一团火焰般自以为是的勇士,鲁莽、冲动、勇敢,却突然被现实的一桶冷水浇灭,发觉自己在关键时刻弱小得无能为力。容器先生,其实你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了弟弟一个相当残忍的真相啊。”

7. 一朔突然放开了留云的下巴,朝天翻了白眼。他对着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某人抱怨道:“闭嘴快别说教了,吵死了。”

不过好在留云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他已经被惊吓到变成了一对蚊香眼,正头顶冒蒸汽地消化刚才两秒里发生的事情。

一朔把掉落的黑曜石收进囊中,拍拍衣服坐起身:“嘛,那看起来今天的大人课堂就只能进行到这里了。留云有什么想问老师的吗?”

留云跪坐在地上,面红耳赤地摇了摇头。

“不错,那下课吧。”一朔摸了摸他的脑袋,留云伸手想把哥哥的手拍掉。望见留云的手背,一朔敷衍的抚摸忽而一顿:“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留云的手背说。

“哦这个啊,这是我今天铲除妖蛆时受到的伤。”留云把手放下,“妖蛆附身到了一只小猫身上。我在降魔的时候被他抓伤了。”

“我知道,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处理伤口。”一朔指着伤口,有些不悦地问道,“你们人类……啊不,你不是可以去医院治疗的吗?退一万步说,除魔师总该学会几个治愈的法术吧?”

“没有必要吧。”留云忿忿地说,“我也是男子汉了。我会变得很强,这点小伤自己就能好。”

“那如果二次受伤了呢?感染了呢?”

“不需要,哪会有这么巧。”

“那如果遇到这种事呢——?”一朔眼露凶光,突然扯过留云受伤的手,对着手背露出獠牙,仿佛下一秒就要刺进去。

留云几乎要惊呼,但迎接他的却并不是预想中尖锐的刺痛,而是柔软的触感。一朔并没有故意去啃咬他的伤,而是伸出舌头,细细地舔舐裂口的边缘。一朔的舌苔很粗糙,有着像咪舌一样类砂纸的表面,但是却湿湿热热的,覆盖在裸露的皮肤表面反复摩擦时有种异样的舒适感。

“呃啊。”留云难受得浑身一颤,连忙把手抽回。哥哥今晚怎么回事?难道睡太多把脑子睡糊涂了吗?他盯着自己因为因沾着透明唾液而发亮的伤口,耳根又没来由地红了。

“这是对留云的惩罚。”一朔沉着脸色,面带笑容却并无笑意,“被我发现有下一次的话,可就不是舔一舔这么简单了。”

留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行吧。”他用倔强掩饰自己的窘迫。

“嗯,那就好。”一得到期待的答复,一朔又像变脸似的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他靠在留云的身侧坐下,仰望着月亮,将手覆盖在留云的手背上。兄弟俩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在黑暗里静静地感受时间的流逝,像两个放学后等待父母来接他们的小孩子。

“留云会希望回到小时候吗?”一朔问。

“当然不会了……为什么这么问?”

“是吗?那我会哦,会想要回到童年和留云亲密无间的时候。”还未经过大脑完整的思索,这句话就从一朔的嘴里脱口而出,连他都感到惊讶——他只是一个被封印在名为“一朔”的身体中的妖魔而已,这份感慨的情绪又是从何而来的?

“留云也肯定是这么认为的,对吗?”毕竟那时候的“一朔”才是你真正的哥哥——祂这么想着,在心里没来由地涌出一份像指甲抓挠般的怪异感受。

留云低头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在一朔沉静的视线里摇了摇头。

“我不那么觉得。”留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现在的哥哥,时不时会很冷淡,也时不时还会欺负我,但是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我。我还是最喜欢……”留云咬了一下舌头,连忙打住不该说的下半句,改口道:“而且小时候我只能被哥哥保护,现在或许就算是我也不会变成哥哥的累赘,而能为你分担一点责任了。”

“那现在这个没用的哥哥你也喜欢吗?”

“……喜欢。”

一直以来用冷漠所掩盖的愧疚的真心,终于在这一刻说出来了。留云砰砰直跳的心脏激动地等待着一朔的回应,可一朔只是对着他的额头伸出手。

“啪”一声轻响。一朔轻轻地弹了一下留云的额头,而后者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倒在了哥哥的怀里。

“讲得不错,下次再讲一遍吧。”他眯眼笑了起来,拾起掉落在庭院的伞剑,把昏睡的弟弟抱起,向室内走去。

冷清的月光像往常一样洒在一朔身上,但是他口袋里的那颗黑曜石却散发出了几乎能与夜晚抗衡的可怕的热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灼伤。

2024.09.22

#三体 #史罗

摘要: 这个世上值得我们敬畏的存在,除了浩渺无尽的星空真理以外,还有恒古不变的人心。

预警: 稿件展示。金主约的原著向史罗。 只看过书。

1. 如果世界是一间巨大的赌场,那么命运一定是有史以来最不公正的发牌手。

一个天才所能遇到最糟糕的事情是在发光之前就被另一位锋芒毕露的天才掩盖。自从杨冬转到班上,每每错失年级第一的罗辑就再也没全力以赴地答过理科试卷。

“这道题怎么只写答案不写过程呢?”数学老师敲着罗辑的试卷问。 “没时间了。”罗辑答道。 实际上是因为这道题在目前知识范围内的正确解法是列矩阵套公式,然后拿笔头硬算;而他使用了超纲的微积分速解,哪怕写了过程,在正式考试里也不得分,所以索性不写了。 “唉,你就是懒吧。”老师给卷子上鲜红的‘98’画了一个圈,然后递回给了罗辑,“你自己说可不可惜呢?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你再努力一点吧。真到上了高考考场的时候,可是一分一操场啊!卷子你带回班级里发掉……你啊,要是能学学杨冬同学的学习态度就好了。” 罗辑看见了夹在最外层的杨冬的试卷,那是他们全年级唯一一位期中数学满分的学生。 罗辑听明白了老师絮絮叨叨的唠叨:考得不错,再接再厉。他把试卷抱给了班里数学课代表,然后坐回了座位上,在桌肚里偷偷看起了小说。 卷子被一张一张地递出,原本安静自习的教室顿时像锅里的开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杨冬坐在罗辑斜前方的位置。罗辑的余光看到她只是扫了一眼试卷,就扔进了桌肚里。她考100分是这个表情,考60分也是这个表情。罗辑心想,若他拿出杨冬那样的学习态度,大概还考不到98分。 杨冬其实不是老师定义里的那种态度端正、看重成果的好学生,至少罗辑认为她不是。她更像是把应试当作一种不得不参与的游戏来攻克。所以在文科相关的科目上,一旦失去了逻辑链条非黑即白的庇护,她的思路就变得有点爱钻牛角尖。

记得有节语文课上,老师讲到李商隐的《无题》。老师解释诗句的时候说道,嫦娥应该会后悔偷走灵药,是因为从此以后要每日对着苍碧如同大海的蓝天,夜夜感到孤单寂寞。 老师让大家试着想象一下诗人的心理活动时,杨冬忽然问道:“可是老师,嫦娥真的会后悔偷走灵药吗?” 老师挥挥手让她坐下,然后解释说这句诗实际是在写诗人在黑暗的政治夹缝中追逐高洁境地的现实感受,对嫦娥内心的探讨不是很重要。 罗辑随手记了两笔笔记,但他看得出来杨冬好像不是很服气。大约是因为,杨冬理解的嫦娥与李商隐理解的嫦娥不是同一个含义。 诗人笔下嫦娥羽化成仙后多愁善感,悲凉孤寂,而杨冬所想象的嫦娥仙子——若能有无尽的浩渺星空与真理相伴,孤独应该也是值得的。这是物理学精神与文学幻想的区别。 果然,杨冬只是“哦”了一声,偏头望向了窗外。

慧极必伤,至刚易折。在公元一九九七年的语文课堂上,没有人会料到早慧与远虑已奠定杨冬十年后的结局。她在桦树皮上写下遗书的那一年,中国探月计划中的第一颗绕月人造卫星在众人的欢呼中发射,那是一枚在21世纪为探索真理而生的嫦娥。只是杨冬没有机会看到。

2. “叶老师,您要节哀啊。”

抵达墓园时,罗辑远远就看见一位满头银丝的老者伫立在杨冬的墓前。干树叶落在她的棉鞋上,显然是站了很久。

“你是……小罗吧?”杨冬的母亲,叶文洁抬头问道。

听闻这个带着些慈爱和关怀的称呼,罗辑一下子有些不习惯——除了过去的双亲以外,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长辈用这样亲切的语调呼唤自己。叶文洁友善地鼓励罗辑去发展她用一辈子时间思索的“宇宙社会”理论体系,话语中流露着老者对于天文事业的热爱。

罗辑选择过天文学,但他从门缝往深处瞅了一眼,就把门合上了。学术对他而言是工作、是饭碗,却谈不上喜欢,他无法像精卫填海般坚定不移地拿小石子投进海里。虽然他知道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凡人,可对于叶文洁,他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在。不可否认,比起对谈话内容的兴趣,他更多是出于一个“投机分子”对具有奉献精神的知识分子最朴实无华的尊敬。

“叶老师,您保重。”罗辑在最后说道。殊不知被智子监听的当下,更应当保重的是他自己。

几天后,罗辑便以这段对话为灵感第一次建立“宇宙社会学”。他以已有的生命科学和社会学知识为倚仗,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设计能力,添油加醋地构建了上百亿种外星人;碳基生命体,硅基生命体,恒星生命体,电磁生命体。在他浸泡在铜臭味里琢磨怎样能让自己的学说在市场上卖得更畅销时,几乎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为他已将叶文洁的原话抛于脑后。

后来罗辑回想起自己那时玩世不恭的态度,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庆幸。坐在他身边喝酒的朋友也说:“罗老弟啊,要是你那时就想着把外星人社会作为一个严肃的理论提出,那可能等不到我来救场,它们就快马加鞭地把你干掉咯。”

这倒不是史强夸大其词。如果没有史强敏锐的直觉,罗辑就不会在成为面壁者的联合国大会上穿上防弹服;在子弹“嘭”的一声巨响下,炸开的应当也不是铁片而是罗辑的胸膛。

被击中后,罗辑踉踉跄跄地后退,张大口呼吸,却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他本以为是飞扬的铁粉钻到了自己的呼吸道里——但他很快意识到那其实是被钝击后反涌上来的血。不等他呼救,史强已拦在他身前。

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眩晕的视野和浸泡的声音把他的世界晃的颠三倒四。他的眼前闪过一个念头,他伸出手,没有抓住它。但他握住了史强粗粝结实的手掌。史强也灰头土脸地跳上救护车,坐在他身边,见他没有大碍便叹气道:“唉,罗老弟……”

罗辑张了张嘴,却被内脏遭受冲击后突如其来的呕吐感淹没,没能说出谢谢。

但是没有关系。在罗辑今后的人生里,史强会在他身前挡住很多次危险,他还有很多机会说谢谢;而在史强的护卫下,他脑内电光石火般点亮的关于宇宙公理的念头,也有机会被无数次打磨。

3. 第一次见罗辑的时候,史强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这话也不准确,因为他也不觉得罗辑是个坏人。年纪说大不大,也就比他儿子大上五六岁。不算正经老实;可毕竟生长在象牙塔里,也未曾真正见识过社会阴暗面老油条般的圆滑狡诈。这人看起来在工作里会粗糙敷衍,却不至于玩忽职守;在感情中会见异思迁,却还不到玩弄欺骗。一颗在晃动的玻璃桌上四处游走却小心着不落地的滚珠——一言以蔽之,一位并不高尚却又贪生怕死的人。

是的,怕死。地下室灯光昏黄,史强粗壮的手指把香烟的滤嘴一掐,叼在嘴里。他打量着这位刚从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里幸存的青年学者:他现在急着撇清死者与自己的关系,慌乱到几乎开始手舞足蹈。如果他真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那也表演得过于拙劣了。更何况史强知道他不是。

好小子,ETO为什么要暗杀这样一个人呢?

史强在心理描摹出了罗辑的人物画像。罗辑没有考虑到这是一起针对他的谋杀,说明他自视并不高;他没有为死去的女友哀悼叹息,而是着急洗脱嫌疑,说明他性格淡漠,比起死者更在意自己的处境。不回望过去也不俯瞰未来,就专注于眼前现状。挺好的,史强又吸了一口烟,难怪ETO这次不像谋害科学边界成员那样采取迂回的精神折磨,而是采用了更为直接粗暴的物理攻击。大概他们也清楚,对于罗辑这号没啥道德使命感的角色,那套温水煮青蛙的害人法则根本就是对牛弹琴,没用。

史强在飞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罗辑聊着。国家地球防卫安全部为他安排的工作内容只是护送罗辑至纽约,并不需要人物画像、更不需要他一个护卫去套话,但是他做这一切已是信手拈来,算是职业病发作吧。聊着聊着,史强瞥了一眼罗辑,发现他抱着毯子窝在飞机椅上,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看起来完全被自己忽悠得一套一套的。

他越发觉得这位罗辑老弟有趣。这年头当学术混子也不稀罕,但罗辑好歹在名义上是独立拿下双学位并在顶尖大学教书的社会精英。一般来说,这种靠投机取巧混上去的人越是没本事,就越是自卑;越是自卑,面对史强这种没文化的粗人就越是爱拿鼻孔看人,以便于从学历鄙视链中获取些可怜的自尊心。可罗辑在他面前也不端架子,反倒把自己的学术混子身份承认得不卑不亢,坦坦荡荡,都有点罕见的“气概”了。

说来有点诡异,史强好像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像他这样一位说话粗俗又没少违规的刑警,过去是没少挨人指摘的。常思伟挂在口头的那些纪律啊、理想啊、职业信念啊,他是一样没有。罗辑和他两个人,一个混子,一个条子,一样的让人看不起,一样的没远大抱负,也是一样的自负——用低俗平庸包装起来的自负。

抱着或许遇见了有缘人的心态,史强介绍了一些审讯经验。不算是机密,干过他这行的多少都懂一些;只是遇上的时候,恐怕少有人能反应过来。可谁能想到,罗辑不仅把他讲过的审讯的技巧都牢牢记住了,并且在两百年后的未来,运用得炉火纯青。

“你就是那个时候在飞机上和我讲的啊,什么‘黑白脸’。黑脸扮坏人,白脸扮好人。黑脸提要求,白脸打情感牌。怀柔政策。”罗辑从史强手里接过一杯酒,在空中与他碰了杯,随即顿了顿,忽然笑道:“庄颜就是那一位白脸,是吗?”

“但我们可没有审讯你。”史强哈哈大笑,“罗老弟,别翻旧账啊。现在你的身份地位可不比从前,我害怕。”

“这有什么账好算的。”罗辑把手中的白酒一饮而尽,“你还和我讲,骗人的关键是要让人轻率大意。大史,你是第一个教我骗人的警察。”

“你别说啊,罗老弟,我想过你会骗,但也是真没想到你能骗过那么多双眼睛。”

4. 在雪地工程的执行期间,听闻罗辑的身体情况抱恙,史强曾好心拜访过他一次。那时罗辑几乎把自己的家改造成了一间工作室,几乎每天都在废寝忘食地工作。

一进门,史强就感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连他这个老烟鬼都有些不太适应。接着他看见了比以往邋遢一百倍的罗辑博士——他胡子不刮,头也不洗,窝在一叠叠螺成的资料里。一间对一个人住而言本该过大的房子硬是被他糟蹋得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其实在这个时代,大部分资料都已经电子化了,只有一部分冬眠者还保留着阅览纸质材料的习惯。可用纸质材料把房间堆成这样,简直在刻意迎合现代人对冬眠者的刻板印象。

后来他会明白这种刻意迎合的目的性。

“罗老弟啊,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史强没拿自己当外人,粗粒粗气地笑道,“颜颜回来的时候,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颜颜和孩子不会回来了,我在末日之前都不会见到她们了。”罗辑绝望地从工作台上抬起头。

“怎么回事啊,你的及时行乐精神呢。”

“你有孩子陪在你的身边,你当然不会懂得。”

史强皱了皱眉。罗辑从来不是一个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反之亦然。他这两天是被人下降头了吗?为什么突然会把对联合国和面壁计划委员的怨气迁怒到史强头上呢?

“你还好吧?”史强把手按在他的肩上,有些担心地问。

罗辑把手深深地埋到掌心,然后抬起头望向史强的眼睛:“很好,我很好……大史,下次见面再说吧。”

“当我还是你的护卫时,我确实只能按照你说的做——可现在,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关心你的。”史强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撑住罗辑的双臂,以防他晕倒,“告诉我,你真的还好吗?”

“我还好,我还好……”罗辑一遍遍地重复。他的状态很古怪——他的脸颊消瘦,眼眶凹陷,眼袋发黑,却唯独那双眼睛很清明,炯炯有神的。

史强这次没有听他的。他帮罗辑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然后还烧了顿饭。

史强在冬眠前的四十年人生里几乎从没进过厨房。因为他常常上夜班,警局里一个电话就能叫走,只好点外卖,或者吃加热好的便利店便当。好在现代厨具的使用方法简便了许多,虽然他厨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勉强能吃的。反正对于罗辑这样身体报废的状态,料理的味道已经不太重要了。

史强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然后揪着几乎是神游状态的罗辑来到桌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掉。这期间又有些“孩子们”在罗辑的窗外大肆涂鸦,大喊着“骗子”“混蛋”,而史强刚撸起袖子管走出去,他们就吓得一溜烟跑了。

“哎,你这样可真的不行。”史强摇摇头,“我隔两天再来看你。”

然而两天后,黑暗森林威慑建立,三体舰队撤退。史强立马就明白那时古怪感觉的缘由,搞了半天这都是苦肉计啊。

他曾好为人师地教导罗辑:真正城府深沉的骗子不会阴沉着一张脸,而是要让人觉得你碍不了事,轻视你。而今罗辑已经出师了。他骗过了史强,骗过了人类,也因此才骗过了拥有智子全方位监控能力的三体人。

现在还有谁能将这个老谋深算的面壁者与蜷缩在飞机椅上瑟瑟发抖的小毛孩联系在一起吗?奶奶的,还真给他当上大英雄了。

史强感慨。

5. 当新生活五区的居委会主任前来驱逐他的时候,罗辑知道,人类社会对他的失望已达到了顶峰。而人类社会的失望同样意味着三体文明的松懈,动手的时机成熟了。

罗辑把带有摇篮系统的生命体征检测仪戴在了手上,然后他背上了铁锹,踏上了为自己掘墓之路。

他走到了杨冬与叶文洁的坟墓前。这座墓里埋葬着的二位分别完成了对自我生命的既遂谋杀与对自身文明的未遂谋杀,也因此,只有此地才能埋葬一个谋划着要对两个世界犯下毁灭罪行的恶人了。

一铲子下去,他想到了杨冬。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她写道。

又一铲子下去,他想到了叶文洁。 “……不管结局怎样,我已尽到了我的责任。”她说。

被知识所诅咒的她们也肩负着维系人类文明的责任。在潘多拉的魔盒开启之时,知晓却不阻止他的二位,都是他跨越时空的共犯。

这时这场独角戏里的第四位共犯——一只蚂蚁,从墓碑的侧面爬过。

“对不起。”罗辑对蚂蚁说。

可企图杀死几万亿生命的人竟向着其中之一的生命道歉,这份微小到足以忽略不计的歉意又是何其虚伪。

没挖几铲,罗辑发着高烧的身体就迫使他停了下来。他咳嗽了两声,躺进了制作粗浅的陋坟中。当他在昏昏沉沉中睡去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庄颜的笑颜。而她如纸片般纤薄的身影消失在了雪地中。

罗辑从梦中醒来,原来是在翻身时压到了置于身侧的手枪。对不起,颜颜,他默念道,末日要提前降临了。

他拔出了手枪的保险栓,抵在了自己的胸前。

在最后的三十秒倒计时里,罗辑竟惊异地发现自己还有一些怕死。

是啊,怕死。他并不是能为理想无畏牺牲的高尚之人,只是一个从两个世纪前漂流至此的无亲无故的冬眠者。他不想在死后遭受民众的冷眼,不想遭受政客的指责,不想世人怨恨泰勒和雷迪亚兹那样怨恨自己。这不都是些人之常情吗?如果说以上这些他尚可忍受,那么他无法忍受的是去想象庄颜的反应。如果在冬眠苏醒后恍然“看清”他的真面目,她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最后的最后,他竟然想到了大史。“这是我的命,救你的命。”——可是现在,连他也无法救他了。可如果要在整个人类世界找一个能理解他的人,那就只有被告知了黑暗森林法则又与他交情匪浅的大史了。倘若全人类文明都对着他的墓地丢石头,那么至少还会有一个人在他的碑前短暂地哀悼。他不需要有谁在他的坟前献花,只要倒一杯他爱喝的酒,放一包他爱抽的烟就够了。

这就够了——虽然很抱歉,但是可千万别做饭了。罗辑真觉得他做的饭好难吃。

不久前水滴曾直奔地球而来,却在他的面前转向离开,封锁了太阳。那是对待虫子的绝对傲慢。它们就像放过对地球发出警告的三体监听员那样放任他活着,为的是让他亲眼目睹无能为力的未来。

不会那么轻松得逞的,请为你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在两个世纪的拉锯战中,这是咿呀学语的人类文明发出的第一句成文的呐喊。

6.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黑暗森林威慑

黑暗森林威慑作为威慑纪元的开始,如美俄冷战一般,因其表面上的和平宁静而经常被视作一个整体解读。然而事实上,其中暗潮涌动的局部战争,也如冷战一样不曾间断。

在威慑纪年最初的五年,威慑博弈学仍处在摸索阶段。人类文明曾将威慑控制权移交至威慑度趋近于零的群体手里长达18小时,三体文明在这段足以用水滴摧毁核弹链的时间里按兵不动——由这些明显的战略失误可见,两个文明在此时都对威慑博弈的了解尚浅。

这五年里人类为了稳定威慑度做过许多尝试。其一就是在罗辑手握核弹链控制器期间,设计一套人工智能自动化执行的反击程序来绕过对执剑人的选择。这套程序的理念在于,只要水滴或三体舰队进入太阳系范围,反击程序就会自动向宇宙广播三体坐标。这个绝对理性的方案在最后却未被采用。其主要问题在于,末日战役时人类舰队的惨败的原因之一就是航载人工智能无法正确识别来自水滴的威胁。而人工智能科技远低于三体文明的人类,无法判断这样的惨剧能否会在威慑纪元重演。因此,人为掌握威慑控制对现阶段人类而言,依然是最好的选择。

其二就是制造不可摧毁的引力波广播系统。虽然依然需要人为控制,但是具有逃脱能力的飞船可以在威慑平衡被初步破坏后逃往太空,并用广播能力进行再次博弈。令人惊讶的是,尽管三体文明完全不吝啬于传授制造引力波飞船的方法,人类群体对引力波飞船的制造却并不积极。其主要原因便是人们潜意识里对于乘坐引力波飞船的逃亡主义者的设想。如果掌握威慑的执剑者并不处在终极威慑的攻击范围内,这对人类而言是一种完全无法接受的恐惧。因此引力波飞船在制造了一艘后便停止了。

至此,以上看似平常的“局部战场”实际都是以三体文明的胜利告终。据后来的情况可判断,三体文明原本薄弱的智谋就是在这段时期在外界的辅助下发展完善。风平浪静之下,人类必然的失败在当时极难察觉。而意识到这点的部分地球安全防务部成员自愿进入了冬眠。

排除以上变量,黑暗森林威慑成败的决定性要素最终落在了执剑人身上。罗辑将作为第一位执剑人,代表人类与三体文明进行长达五十四年的无声博弈。

7. 罗辑望着江水泱泱,在心里默默痛骂:命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操蛋的发牌手。

宇宙广播是他已经亮明的底牌。而敌人潜藏在深处,伺机而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赌局真是没法玩了。

“再干了这一杯!”罗辑又仰头喝了一口,随即把手里的酒杯“啪”地摔进了眼前的河水里。按理来说这种不良行为是违背市政管理法的,但是天色已经不早了,身边除了史强这位在市政府公安局任职的警务长官也没有其他人。至于史强——这里不是他的管辖区,也不会多管闲事。

今天下午史强家里忽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竟是即将正式上任的执剑人。罗辑说想去喝酒,还和史强提了不少要求,说要个视野开阔,有山有水的地方。史强笑笑问你这是遗留了当面壁者的挑剔习惯吗?他们这老北京城区早就被漫漫黄沙覆盖了。史强就开车载着他往西南走,一直开到了陕西洛河边上。

“悠着点,罗老弟,你如果喝多了栽河里,我可是要负全责的。”此话不假。罗辑外套口袋里就揣着核弹链控制器,按理来说外出时都应当警卫不离身的。只是这次有史强陪同,才让警戒人员勉强退到了较远的地方。

“别担心!这次喊你来是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讲。大史,我可只能拜托你了。”罗辑一把就钩住了前来搀扶他的史强的脖子,“来来,先把你的好烟拿给我一起抽抽。”

都这样还说自己没醉吗?史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烟和打火机。这种老式牌子的烟草在现代可不是好找的。

河边风很大,罗辑点了几次都没点上。史强没办法,自己也叼上一根,凑到他跟前,用手挡着风。打火机的火光一窜,把两人的烟都点着了,也把两人的脸都照亮了。

史强又从罗辑那里读到了那个熟悉的眼神——史强在威慑建立前最后一次找罗辑时就见到了这个眼神。他没有醉。

精神状态与精神面貌是可以用于欺骗的,这是前•面壁人希恩斯交给我们的经验。而最容易接触到的,最简单的伪装方式就是靠酒精了。

史强仿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退开了。他挥挥面前的烟,起身问:“说吧,你要讲什么事?”

罗辑却没有正面回答:“解铃还须系铃人。”

庄颜。

两千年前,曹植曾途经洛水写下关于人神惆怅分离的《洛神赋》,而现在,罗辑也该与他的爱人道别了。而理由单纯得直白——目前的威慑度浮动太大了,不这样做是不够的。

“我们的爱情不是纯粹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她并不爱我,以前我被爱情蒙蔽了,怎么会看不出来……从我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折磨!”这一连串话说得罗辑情绪激动,脸都涨红了。 我不想让两个文明存亡的支点立在我对妻子和孩子的感情上,这对她们而言太痛苦了。

“带走她吧……让这一切结束得体面一点。我也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史强沉默了。这次他把烟夹在两指间,并没有抽。他心想: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她,否则就不会这样别扭地告诉我了。

“罗兄,我也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希望你能保证,我带走庄颜和孩子以后,你可不会出于对报复心理发动那个什么的咒语啊。”

罗辑痴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好的,我可以。我们一直被智子监听监视着,如果我不起誓他们会吓坏的!但大史,你也要知道,无论我的起誓内容是什么都没意义。他们也知道,我可以撒谎。” 但是起誓的对象可以有意义,大史。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河水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哗哗流淌,罗辑背对着流水。他半醉半清醒地说道:“我们不如就以这洛水起誓。我绝不会背弃人类,滥杀无辜,如何?”

云天明的神经元突触突然释放了神经递质,他的大脑电信号闪烁起来。如果要用一句便于地球文明理解的方式描述,那就是——他笑了。

“他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三体人问道。

“是的,他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这是只有人类——尤其是中国人才会懂的笑话。”云天明的神经元说。

“请向我们解释一下吧。”

“中国有两次非常著名的洛水之誓。第一次是光武帝刘秀劝降与他有杀兄之仇的敌人。他在洛阳洛水边发誓绝不在投降后展开报复,后来信守承诺。洛水之誓从此成为了政治承诺的象征。

“第二次在公元249年,司马懿劝降政敌。他效仿刘秀,在洛水边发誓自己忠于曹魏,绝不会报复——然而这却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为知名的背弃之誓。司马懿不仅将其灭族,继位者还将君主当街凌迟。”

“我还是不太懂。”三体人说道。

“好吧,那你只需要知道,现如今洛水之誓的政治含义就像发散的波函数。如果没有探测使其坍缩,就没有一个确切的含义。罗辑对洛河起誓说成为执剑人后会忠于人类。但是这是承诺之誓还是背弃之誓,没有人知道。他当真在和我们开玩笑。”

“您这么解释我反倒可以明白了,准参谋。”

云天明的神经元再次分析着史强与罗辑的对话,忽然沉思起来。他们两人就像两个处在战场不同位置的军事家,通过代码式的沟通方式,将信息隐藏在看似无意义的闲谈对话里。模糊的沟通方式对在科学研究上需要被避免,但是两人确认战略方向时却是可行的——在十分默契的两人之间。

云天明在罗辑建立威慑后才被三体人苏醒,意味着三体人决定正视他们在谋略上的巨大不足。在战略咨询结束后,云天明被再次安排冬眠。但是这次短暂的观察,却将成为决定太阳系人类命运的“三个童话”的灵感来源。

8. 罗辑正式上任的那一天,环绕太阳的核弹链已经被替换未来引力波发射器。决定两个世界未来的终极武器,被握在了他的手里。 他坐电梯沉入千尺地下,走进执剑人的房间,面对的只是一堵白墙。白墙上隐隐浮现着一颗旋转的陀螺。他睁大了眼睛 ,发现这颗陀螺逐渐破碎化,化成了点点的星辰。浮现在白墙上的画面,是他想象中银河的倒影。

安保人员渐渐退出了门外。就在大门阖紧前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有人问: “可是老师,嫦娥真的会后悔偷走灵药吗?”

他回头望去,只见门缝中的世界竟然被柔和的暖光笼罩的高中教室。在整齐排列的书桌中央,得到老师回答的杨冬有点不服气地坐回位子上,偏头看向了自己。

她漆黑的眼珠子里透过了自己,映出他背后白墙上隐隐浮现的星河,仿佛就是诗中所写的长河渐落晓星沉。

“告诉我,活着真的很美好吗?”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即便很孤独?”

即便孤独也是值得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有人在等我。

9. 停滞的星河在记忆中缓缓流动起来,忽然点点星光化为了像阵雨一样,哗啦啦地落在了黄土覆盖的地面上。原本平静的河面被点点滴滴的雨滴冲击,泛起了涨潮似的涟漪。

史强从车厢里拿出一把雨伞,帮他和罗辑撑开——说是雨伞,但是与他们旧时代伞不管在造型还是设计上都完全迥异。史强拿着这把向上喷气吹开雨滴的伞,嘴里叼着旧时代需要打火机才能点着的烟,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越者。两个不同时代的特征同时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好像会活生生地在他身上撕扯开一个时代缝隙的裂痕。

这几乎是所有公元人在冬眠苏醒后共同的隐痛,也是他们把现代人称为“孩子们”的潜意识原因。苏醒后的冬眠者就像是被丢来了一个充满新资讯智能手机的清朝老人,而他们的故乡,他们走过的路和爱过的人,早已被压成了一本本传记和一张张照片。他们自己的人生小说被草草完结,想要重启却也不知该向何方续写。

从这个意义上说,有史晓明陪同至未来的史强已是他们之中罕见的幸运儿。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命好得很。”史强弹弹手上的烟灰,“年轻的时候,只有一股莽劲,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事情办完就行了。刚开始常思伟常教训我,说我这也不符合规定,那也不符合规定,你猜结果怎么着?他入职地球安全防务部的时候还拉着我跳槽。

“我以为我总会是对的。我是上过战场的人哪,在那枪林弹雨中,你必须步步都走对。走错一步,迟疑一秒,都不能从那里活着走回来,就跟你们说的达尔文适者生存法则差不多。但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却意想不到地错了一回……完完全全地错了。”

罗辑知道他说的是史晓明建立逃亡基金后被捕的事情。

“在我小的时候,小孩子都是放田地里,和鸡呀狗呀一起养的。你记得给他喂饭喂水,他长大了就自己去讨生活了。小孩多,那么多张嘴嗷嗷待哺,光是种地就忙得焦头烂额了,哪里懂什么教育关爱陪伴……我当上父亲的时候也才二十岁,我也不知道时代变了啊。我父母怎么养我的,我就怎么养他。”

“成为父亲的时候,你自己也是个孩子。”罗辑接话道。

“对对。确诊白血病的时候我就想,老天爷给我赊账赊了这么多回,它总得讨点利息回去。”史强嘿嘿一笑:“但谁能想到,我睡了一觉,眼睛一睁一闭的事,他把账本都撕了——自己的病好了,晓明没事,我甚至还在这个时代遇到了你。罗老弟,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是真的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你看起来就像一个衣锦还乡的老兵在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经历。”罗辑笑道。

“那你知道如果老兵在家乡完成了所有遗愿,在死前最期待的是什么吗?”

“儿孙满堂?天伦之乐?”

“错啦,错啦——”史强把尾音拉得很长,“老兵临死前最大的愿望,是死就要死在沙场上啊。”

史强把烟丢了,一脚踩在脚下,用稀松平常的表情讲出来一条重磅消息:“我已向上头的请示,半年后就冬眠去未来。”

“什么?!”方才还平静地坐在河岸上的罗辑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显然是第一次知道,“为什么?”

“还能是什么事,放心不下有些人呗。等你那什么执剑人结束的时候,不得有个人来帮帮你啊。”

“可你还有孩子。”罗辑不假思索地反驳,“难道你不想陪在他身边吗?”

史强幽幽地说道:“这就是你不明白了,晓明也有他的孩子啊。”

他也是一位父亲,关乎人类存亡的事情,他会理解的。

黄昏的夜雨朦胧,雨声淅淅沥沥中清晰可闻的是两个生命巨大的心跳声。史强像戴了一张面具一样,没有任何表情。这和罗辑成为面壁者的那天,史强宣布将负责他的安全时的严肃正经的面孔几乎一摸一样。

可大史还是有变化的,他变老了。这个从不将正义挂在嘴边却花了一辈子时间去追逐正义的男人,于鬓角已可见清晰的银丝。他们两之中有条子,有混子,有战兵,有救世主,有公安民警,还有将两个文明的安全置于牌桌上的赌徒——唯独在这个时刻,他们都单单只是两位父亲而已。

罗辑摇摇头。“我可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用你帮……”话没说完,被雨水浸泡后湿软的河滩向下一陷,罗辑往后一个趔趄,险些没站住。

史强眼疾手快地向前一步,把罗辑从河水边上拉回来:“操,都喝得不清醒了,还非不让你跟着。罗老弟,你这些年真是一点没变,谁放心你一个人。”他自言自语道:“喝醉了酒的感觉啊,就是顺着河一直漂流。眼睛一睁一闭,时间就过去了,哪要等那么久。你都任性这么多回了,也让我任性一次吧。”

史强无奈地看着他。罗辑执拗地非要一个人去迎接水滴撞击时,史强也是一样的眼神。不仅是眼神,那时罗辑执意与他道别,他还说了一样的话。他说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文明的历史就是河流的历史,而河流的历史便是不断重演的历史。公元4000年前,夹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之间的平原孕育了西亚最早的文明。它为人类发明了第一种文字,建造了第一座城邦,编制了第一套律法,传述了第一篇的神话。之后两河文明的与其他新生的人类相互影响,吞并,融合,经历着启蒙运动的重演,文艺复兴的重演,法国大革命的重演,直到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在地球上发育繁衍。孩子把手延伸向了太空宇宙,却依然夹在两河之间。只是这一次的两河,指的是我们头顶浩瀚无垠的星河,与脚下绵流不息的洛河。

洛河水悠悠流淌。无论是千年前,百年前,还是五十四年后,都一如既往地流淌。而在洛河水边重演着誓言与约定的两颗心脏,他们共同背负的辛酸也好,重演告别的悲伤也好,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宿命的无能为力也好,放在整个文明尺度上,都不过是渺小的历史画页里无足轻重的薄薄的纸张。

10. “雨下的大了些。”史强望望天,“我送你回去吧?”

“别了别了。”罗辑摇摇头,背过身离去,“等把我送到了,你还得一个人回去。雨后道路泥泞,不好走吧。”

史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罗老弟,第一次见面时讲过的笑话你都记得,这记性可真了不得……好!说了不要送,就真不要送,我敬你是个真汉子。保重。”说着他将酒杯里倒满酒,向着罗辑的背影拜了拜,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学着罗辑的样子,把酒杯一把掷进了滔滔江水里。

罗辑离去时,听史强在他背后含糊不清地喃喃说道: 罗兄,你一个人别走太远了。我是个粗人,别整这些弯弯绕绕。你该去就去吧。我先眯眼睡一会儿,等你回来我也睡醒了。

这洛河之水再长,也终究有个尽头。

我在洛河尽头等你。

罗辑奔赴刑场的脚步并没有停,依然向前走着。只是他不知怎么的,已悄然热泪盈眶。

—— 后记:

第一次比较正式地作为乙方接稿,好几次都陷入自我怀疑,然后被金主和朋友救了出来,谢谢金主和朋友T T

写完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说《三体3》说数学是宇宙规律最基础的形式的话,那么文字不就是创作中最基础的形式吗?如果数学规律可以被用来制作最可怕的武器,那文手写文是不是也已经在制作创作中最恐怖的终极武器——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平凡的人生也变得浪漫了起来(笑)

文中使用了一些金主的理解和梗。最后感谢金主给我充分自由发挥的空间,并包容鼓励我这种又贵又拖的乙方T T。也祝金主的热爱永不褪色。

2024.08.29 嵌

#三体 #史罗

摘要: 可惜冰面下的湖水实在又广又深,再汹涌的暗潮都激不起一点波澜。

预警: 稿件展示。 cp史罗(史强 x 罗辑)R15擦边车 没品媚药梗。挺ooc的而且插不进原作时间线里,就当平行宇宙看吧。

正文:

1.

“真的不叫救护车吗,大史?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挺倔。”

史强苦笑着看着罗辑:“如果是ETO放的真家伙,那白大褂跑来这穷乡僻壤之前,我人早没了。”

“我命大,你放心吧。”史强用力地拍拍罗辑的肩膀,“我能尝出水有问题,就说明毒性不大。大概是上游审查的纰漏吧。他们真要给你下毒,肯定要选个无色无味的。那也没机会放进来的。”

“……好吧。那你先坐下,我观察十五分钟之后再说,免得发生意外状况的时候我不在。”罗辑叹了一口气,“毕竟你喝的是我的酒杯。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可真过意不去。”

史强笑笑示意罗辑放宽心。他一屁股坐在人体工程学椅子上,脑袋向后一仰。前十分钟里,或许是为了宽慰罗辑,他甚至神色如常地哼起了小曲儿。罗辑坐在对面的床上观察他。

五分钟慢慢过去,小曲跑调了。史强闭上了嘴巴。

十五分钟到了,史强忽然站直了身子,粗声粗气地说要去小解。

“等一下!”罗辑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他们放的是泻药?”

“怎么的?我上厕所你也想跟着?”史强咧开嘴巴,“罗老弟,你咋和初中那帮女同学似的。”

“得了吧你。”罗辑对史强的调侃翻了个白眼,伸手按按他的腹部,“这里痛?”

“罗老师还懂医术?”

“总比网上的庸医靠谱吧?不管你什么症状他们都能给你查出来癌症。”

史强眼色变了一下,哼哼笑了声。但罗辑没看到,他专心致志地摸了摸皮夹克外套下肠胃的位置——史强没反应,看起来不痛。好家伙,罗辑心想,这人看着肚皮圆圆的,摸着竟然还有腹肌。

罗博士正欲再向下伸手,准备为贴身保镖进行个年度体检时,后脚跟却忽然被人踢了一脚。他一时间天悬地转,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仰面倒在床上,而史强以一种疑似擒拿术的姿势跪坐在他身上。

罗辑怒火中烧:“你揍我干吗?”

但史强没再像往常那样和他开玩笑,只是一脸严肃地凑到他耳边说:“不是你问我被下了什么药?”说着还颇为流氓地往他耳边吹了口气,伸手卸掉了腰上的皮带。当皮带哐当一声从床侧落地的时候,史强发觉罗辑略微削瘦的身体绷紧得都快僵直了。

罗辑眯着眼睛,有一只带着薄茧的宽厚手掌抚上他的面容,烫的仿佛能烧穿他的脸。他正欲说些什么,史强忽然捏着他的脸蛋,往外扯了个扯。

“瞧你这熊样!真应该拿个镜子照照你刚才的表情。”史强抽回手,抱胸在他身上开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确实是那种药,但我只是唬唬你的。没想到给你吓成这样,我陪个不是啊。”他指指腰带原本的位置:“没别的意思,就是勒得慌。”

罗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紧锁的眉头一抽:“那你干嘛不直说?”

“这个嘛……”史强挠挠后脑勺,面露难色,“你肯定会说,为安全起见,得跟着我……那我也不好意思在罗教授面前手冲啊。打个飞机的时候旁边有人看着,这多吓人。”

罗辑拧巴着表情挠了挠头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他思来想去提了个折中方案:“要不就像刚才那样,你趴在我身上。我看不见你,但是出了什么事我能察觉到。”

“这……不太好吧?”

“你趴都趴上来了,还有什么不太好?还是你更倾向于我开个摄像头?”

史强花一秒钟想象了一下那恐怖的画面,随即挥挥手让它散去了。他犹疑地四下张望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能逃跑的地洞来让他回避当前的选择。地洞当然不存在,于是他只好在罗辑目光的要求下俯下身:“罗兄,那请多担待一下了啊。”

罗辑没忍住好奇心,用眼神向下喵了一眼,瞥见了松开的裤裆。这情况也得亏史强还能忍得住啊……

“不是说好了不看吗。这就是你不厚道了。”

“抱歉抱歉。”罗辑刚想问史强脸色怎么越看越古怪,他就低了下来,埋在了颈窝里。

不一会儿,史强脑袋抵着罗辑的肩膀上喘气,右手在下面工作。他身体前后一耸一耸,罗辑的脖子被他的短发挠得痒痒的,总忍不住想笑。但他又怕笑出声会破坏进度,只好捂嘴忍着。

罗辑感觉史强动得很吃力,想着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或许能分散下注意力,于是伸手去拉史强工作状态中的右手,意图帮点字面意义上的“举手之劳”。但史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罗辑连他的边都没碰到,就被突然反手扣住,凶狠地摁在了枕头边上,抓得他手腕都有点痛了。史强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吟,好像在胡乱生气:“别乱动!”

好吧。罗辑没抵抗,只是向后一靠,举右手作双手投降状,松懈地展开身体:“我是觉得你手上茧子那么多,可能不舒服。”说着他自讨没趣地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又是哪来这么大脾气。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史强的力度放松了一些,姿势从握着他的手腕改为了按住,压得不痛但仍没有放开。他把原来的右手切换为左手,脑袋也从他左肩的位置移到了右肩。

史强抬起头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罗辑好像从那张潮红的面孔上捕捉到了无奈与落寞的神情。罗辑张了张嘴,忽然又感到那种杂乱的线索在眼前飘过的瞬间。史强仍然趴在他的身上,他们的胸膛离得那样近,仿佛能挤扁一颗心脏。

不会吧。

玩笑可以撒谎,理由也可以编造,但有些东西即便敏锐如大史也骗不了人。比如,比如说被他触碰时一瞬间绷直的身体,比如安放他不安分的双手时隐忍的神色,比如拥抱他的力度、抚摸他的温度、在他耳边压抑的低喘……

乖乖。他这是越想越发觉不对劲。罗辑把手腕搭在额头上,抽了抽嘴角。他这个每次分手都如火箭丢弃加速器般流畅的人竟然也有不小心欠下风流债的一天——欠也就欠了,怎么偏偏还是从良心上说最不该招惹的人。

2.

清晨晴朗的阳光照在伊甸园周围的森林与湖泊之上,被露珠反射出闪闪发亮的色彩。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乡村,今天的早晨与昨天一样,昨天的又与前天一样,日与日之间的区别都被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色无声无息地抚平了。

自从罗辑不慎掉进冰湖里之后,湖泊就成了史强心中的禁区。所以现在罗辑带他出去散步时,也会体贴地绕道避开那里。

罗辑走在前,史强走在后。纵然是如画一般美丽的景色,罗辑也很清楚在树林的暗处和视野的死角里隐藏着不少护卫。从搬进这个别墅开始,罗辑就很介意这些提醒他面壁者身份的安保人员出现在眼前,史强是一个例外。这是他对史强的偏爱——在这个人人都把面壁者看作英雄、异类或是阴谋家的时代,史强是为数不多会将他看作是一个普通人的人。平时外出时,他会与史强有说有笑地并肩而行,而史强会四处张望着是否有危险迫近——可惜今天也是个例外:他们之间的氛围太尴尬了,以至于在任何一位开口前,两人就已经默契地错开了步伐。

罗辑埋头在前面走着,忽然听见史强在他身后开口:“罗老弟,其实我有个事情瞒着你。你之前突然说要给我体检的时候,我真害怕……其实是因为我确实得了白血病,快要冬眠了。”

“白血病?你为什么会得?”罗辑惊讶地问。

“哎,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点辐射。”史强耸耸肩,“之前几年靠一个特效药治好了。但是医生也说,这个药见效特别快,但是治标不治本,迟早会复发,复发时就没用了。”

罗辑猜测他说的特效药是一种靶向药物。靶向药物可以抑制癌细胞增生的一个特定关口,但是血癌细胞会通过变异来绕开药物抑制。变异后的癌细胞会再次扩散,导致病情最终复发。

“这……”罗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有些担忧地走向史强,与他面对面站立,“耽误了你这么久,对不住啊。”

“没有的事。”史强笑着挥挥手,“上次体检以前,我也以为自己好得透透的了。结果还是跑不过,只能先去冬眠舱里躲一躲。”

“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拜托我吗?”罗辑关切地凑上前去询问。可话一出口,罗辑却发现他与史强的距离离得太近了,近到仿佛能看到呵出的白雾,衣上的灰尘,和脸上的纹路。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安静的环境,是很容易节外生枝的,于是他不自觉地又后退了一步。

“不了,不了。这几年我把该安顿的事都安顿好了。只是……”史强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罗辑后退的脚步卡住了,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以前在趁毕业典礼向暗恋的女生表白的男同学脸上见过一样的表情。

史强默默垂着眼睑,苦笑着说:“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和罗老弟你有关的。也不知都这个时候了还当讲不当讲。”

罗辑嘴巴张了又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仿佛在给自己挖坑往下跳的问题。不过幸运的是,下一秒他就没必要考虑这些了,因为史强眼色一凛,猛地将他扑倒在地。紧接着在耳边响起的是仿佛能将耳膜震聋的爆裂枪响——史强的担忧成真了,有人以森林地形为掩护对他发动了刺杀。

一声、两声,枪响还在继续。史强啧了一声:“你别动,听我的。”他整个人罩在罗辑身上,把他的头、胸等要害都牢牢地用自己结实的身体包裹住,自己则用小臂护住头部。

罗辑躺在他黑暗的怀抱里,心脏跳得飞快,皮夹克上的烟草味直窜上鼻腔。也许他早该在发射咒语的时候就料到ETO对他的暗杀不会停止,应该换个地方隐居,或者索性潜入地下。可这有什么用呢?该来的暗杀还是会来的,还不如让他们自以为能得手得简单点。而他还不能死,还不能死,因为——因为他还需要知道被他的咒语击中的那颗五十光年外的恒星的结局!

为什么要选择一颗那么遥远的恒星呢?罗辑忽然懊悔起来。进行试验、观测结果,明明是一件逻辑清晰明了的事。只是一切问题一旦被放进了宇宙的尺度里,就会像块面团一样往时间两端无线延伸。人类就不一样,人类要愚蠢得多,也容易预测得多。所以比起社会学,他才更讨厌天文学啊。

罗辑在恐惧中闭上双眼。他身下的泥土在露水的润湿下又冰又潮,身上的保护者浑身肌肉紧绷冒着热气;而他自己的衣衫内也是冰火两重天,分明被捂得燥热无比,却又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仿佛感觉自己又落入了冰湖中。冰湖在宇宙寒冷的黑幕里,四周残酷无情的星光闪烁,那是对着他的一管管冒着火星的枪口。

那天下午,他也曾与史强以这样暧昧的姿势拥抱着浸泡在冷与热里,他心中也有这么个急需验证的猜疑。于是就像向宇宙发射恒星坐标位置时一样,他选择了直接向史强发射了自己的咒语。电磁波在真空中传播的速度高达每秒30万公里,而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却仅仅只有每秒340米;不过好在他们离得足够近,以至于传播所需要的时间可以几乎忽略不计。

“大史。”罗辑附在自慰的男人耳边低低地呼唤。

史强先是明显地身体一颤,紧接着吞了一口唾沫:“怎么了?”他嗓音沉稳地轻声问,却隐瞒不了加快速度撸动性器的手。

可能是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可能是对为时已晚才后知后觉的情感破罐破摔的心态,罗辑故意伸手抱住了他的头,用嘴唇抵在耳边,仿佛要亲吻史强的脸颊似的。他压低了声音,以最拿手的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嗯,嗯……大史,大史……”口气亲昵,语调粘稠,仿佛是在呼唤心爱之人的口吻。

史强瞪大了眼睛。

这次史强还想说什么,但是在任何用于伪装的借口被语言表达出来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作出了最诚实的反应——罗辑感到下腹一凉,鱼腥味的液体飞溅到了衬衣上。就在方才,史强已经毫无保留地在他身上缴械了。

“呼……不好意思……”他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没事。”罗辑打断他,“我回头洗一下就是了。”

在这个短暂的对话过后,房间里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史强盯着自己的指尖,罗辑偏头看着另一侧的白墙。史强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罗辑便不解释——其实即便问了,多半也只会给出一个“计划的一部分”之类糊弄的说法。一直到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能扼断咽喉,罗辑才终于抬头望向了史强的眼睛。他们相顾无言。

罗辑在史强湿红的双眼里看到了被他的眼珠子映出的自己。他耷拉着眼皮,歪着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没精打采。大史,你在听着我的声音、想象和我的身体做爱之后,再看到这样一张冷漠的脸不会很幻灭吗?他恶狠狠地想。

罗辑试图从那张情迷意乱的脸上寻找到一些别的什么。乘人之危的喜悦也好,自我放纵的堕落也好,不管是什么,至少能给他卑劣的自我找一个圆满的台阶下吧?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无从言喻的苦涩和一片赤诚的心意以外真的什么都没有。罗辑感到一种无处安置双手的无措感,几乎是在以赌气的方式瞪着对方:这样麻烦的东西到底想要他怎样处置啊?

最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史强。“药效还没过。”他简短说道,便再次趴在罗辑身上抚慰起自己的性器。这次他没再管罗辑的小动作,但是罗辑只是转头盯着墙壁,碰也没碰他。

不知是不是罗辑的错觉,史强好像没有再压抑过自己的喘息声。他在他耳边放肆地呻吟,就好像一头窘迫的困兽在低吼。罗辑扭过头,闭上眼,假装听不出史强嗓音中满溢的倾诉与痛苦——他不想接受,也无法拒绝,所以就只能假装不知道了。可他其实是知道的呀。他也会在某个瞬间被那一声痛苦的吼叫吸引,缓缓地抬起无措的双手,想要伸手拥抱一下对方——他亏欠了史强那么多,还给他一个拥抱总归是应该的,可是,可是。

可是他还是将手放下了。这个星球上正在呼救的生命超过八十亿,被他亲手向宇宙投放死咒的恒星上的生命或许超过八百亿。如果他要以高高在上的救世主般的姿态倾听一人的痛苦,那么难道这么多生命的痛苦他也都需要倾听吗?

“咳!”史强吃痛地哼了一声。

罗辑伸手摸到了一片湿濡,惊呼道:“你中弹了!”

“打在手上,不碍事。你先不要动。”史强闷闷地吩咐道。

没过多久,促急的枪声便平息了。罗辑扶着史强起身,便见几位负责罗辑人身安全的巡逻警卫围了过来,告诉他们暗杀者已经被制服了。

“又是一个不要命的。”罗辑摇摇头,现在他已经没了要与暗杀者交流的闲情逸致,“你们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吧。”

带着史强回到了别墅内,罗辑这才意识到子弹并不是击中了史强的手臂,而是擦着手臂上的皮肤飞过去的。他的运气真是很好。

罗辑为他简单地消毒包扎了一下,笑道:“真不好意思,让你带着伤去冬眠。”

“你今天怎么这么见外。”史强咧开嘴笑了笑,锤了他一拳,“照顾好自己。”

“嗯……”

“照顾好自己,以后或许还会在哪里再相见。”

罗辑整理工具的动作停住了。他突然很快速地靠近史强,近到两个人的睫毛都几乎要交织在一起——近到可以挤扁心脏、可以看到脸上的纹路,近到心跳声可以在瞬时传播,以至于不以一个亲吻收尾会有些说不过去。但是罗辑还是微微偏过了头,错开了史强的嘴唇,仅仅只是抱住了对方。

“谢谢你,大史。我也希望以后还会再相见。”

史强先是呆滞了两秒,随之半是真心半是自嘲地哈哈笑道:“好啊,好啊,我也有这种预感。罗老弟,我们有缘再相见。”

在短暂的拥抱过后,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是长久的分别。既然剩余的话语都会消解在冬眠漫长的时间里,那么再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

史强踏着沉重的脚步声,在离开时带上了门,而罗辑也没有挽留。

——

谢谢金主随我自由发挥。这篇采用了我最擅长的情感处理方式,写到后面已经放飞自我了非常爽(x)

嵌 2024.09.08

#百鬼夜行系列 #关京

稿件展示。给陶肯老师的交换,只做了姑获鸟+狂骨部分的补课。感谢陶肯帮我进行了角色性格的修正! 非原作向现代paro

cp关京(关口巽 x 中禅寺秋彦)左右有意义 警告⚠️R18 /攻失禁 /野战 /变态但是远远没有原作变态:p /ooc /胡编乱造&造谣致歉

—— 肉人,无法区别脸和身体,仿佛一头身的怪物,有手但没有手指,身体灵活。 传说中是人间美味,吃了会长生不老,但是常年生活在地下,常人难以得到。

——

1.

我被中禅寺要挟了。

天啊?为什么会是我呢?

见中禅寺戴着耳机,我小声地嘀咕一句。可中禅寺显然听到了,他停下爬山的脚步,回过头瞪了我一眼。

“旅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开头的商议。如果我们有什么没有沟通到位的话,那应该现在说清楚。”中禅寺把他一直用来听书的耳机摘下,装入口袋里,转身抱胸盯着我,“喂,有什么不满吗?”

中禅寺走在山路的前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在他口中,我的名字是“喂”。我像一个他的小跟班,背着帐篷和两人的行李走在后头。现在他穿着校服的阴影就打在我的脸上,别问了,快走吧,走吧,我不敢看他——我一辈子没有见过比严肃的中禅寺更像鹰的眼神了!可是中禅寺的脚没有挪窝。老鹰的目光依然聚焦着我,仿佛下一秒鸟喙就会痛击在我后脑勺上,我害怕极了。

我和中禅寺是食物链里最上级与最下级的关系,我自然无力与他抗衡。如果说中禅寺是老鹰,那我就只是真菌——是蘑菇而已。中禅寺交友广泛,是金字塔的顶层。我常见到校外的学生来找他——其中不乏一些抽烟纹身的高大不良,若非从穿着中隐约瞥见了校服的版型,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学生。可是这些人对中禅寺的态度哪怕称不上毕恭毕敬,也十分谦逊有礼。从这个社交情况我便能瞧出些端倪。而我只是班级里一个平平无奇的边缘人物。每天上课,报道,按时交作业。我既不回答问题,也不顶撞老师,只会坐在教室角落里等待放学一刻的到来。如果有哪一天我死掉了,想必都不会有人在意。

像阴天蘑菇一样的我之所以会和中禅寺产生交集,纯粹是偶然因素的叠加。

就在上个月,我确症了精神疾病。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抑郁症在现实中是仿佛不存在的禁忌之词,但是在网络上早已成了阅历和谈资,成了各种各样的心理课程的焦点话题。长久以来我就一直怀疑自己的状态,现在让我这个疑似疯子变成了确定的疯子,反倒是石头落进了井里。

于是,我开始在写作用账号上讲述自己的事情。被包装过的痛苦陈列在遥远网络的橱窗里,便成为了竞相追捧的商品。被现实排挤的边缘人士中没有谁会对阴沟长出的蘑菇吝啬自己的善良。果不其然,我的帖子收获了广泛共鸣与大量的同情。直到某天,讨论热度已经过去,一位账号名“京极堂秋彦”的人私信我:“你是不是xx班的xxx?”

我怎么会忘了,被现实排挤的我喜欢泡在虚拟社区里,并不代表被现实接纳的中禅寺等人就不会用互联网呢!

额头重重地撞击墙面,当时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不只是因为我在一个老气横秋到用真名当网名的同学面前暴露了病情,而且还被现实中认识的人发现了我在网上写情色小说——是的,这是我写情色小说所用的账号。

夜里我久久辗转反侧,噩梦缠身。榎木津翻看我的床底的杂志时口无遮拦地嚷嚷出“关口是个贫乳痴汉啊”的惨剧仍历历在目。如果中禅寺为这个笑料增添一点精彩的后续,我必定会在男寝传说里永久留名。

第二天,我战战兢兢地问中禅寺怎么样。

中禅寺回答:“你写的好无聊,看不进去。”

我真是太难了。中禅寺若大方承认他看了,那我就可以让他开个条件;可他若不明确承认,我就得时刻提防着自己有个把柄被他握在手上。哪怕像今晚这样被他叫出来爬山露宿、离家出走,也得任劳任怨。

我成了中禅寺的仆人。

“已经太晚了,就在这里休整吧。”他指着半山腰的一处平地说道。我们脱离了山路的正道,往里走了十米左右;这里有几株灌木作遮蔽,看着不会完全暴露在野兽的视线中。当然,没有野兽就更好了。

我只能听从他的命令。

中禅寺在草地上铺上野餐垫,从包里拿出水和食物:“喏,吃吧。”啊,这就是,嗟,来食。

早已在途中饥肠辘辘的我没有拒绝的骨气,我乖乖地接过三明治。我可没法像中禅寺那样优雅地细嚼慢咽,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在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里,我想要像往常一样一边吃饭一边回复手机上的讯息。不料一个不小心,食物竟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我伏倒在地上,急得大声咳嗽起来。

中禅寺见状,不紧不慢在我后背处锤了两拳。他看着身体虚弱,力气却是预想之外地大。我被锤得眼冒金星,把没咽下的面包都吐了出来。

中禅寺皱眉看着我趴在地上的样子:“你是三天没吃饭的饿死鬼吗?”

“如果你把我丢在这里三天我确实会死。”

“哼。”中禅寺不屑地出声。我以为他会说“我凭什么要做这种事?”或者“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可结果他说:“人体不吃不喝可以活一周,只喝水不吃东西甚至可以活一个月。”

“……”我沉默了,中禅寺的回应可真令我害怕,“我做不到的。人不喝水只能活三天,不吃东西只能活七天。”

“谁说的?”

“网上说的,这不是常识吗?”

“网络是会说谎的。”

“可是网络是所有信息的汇聚之处,网上的信息才是最全面的。”

“我说了网络是说谎的。就以不吃东西能活多久这点讨论,具体每个人存活的时间取决于脂肪储存量,但是大多数人都远远不止七天。举例而言,圣雄甘地最长一次的绝食达到了二十一天;大卫布莱恩,一位饥饿魔术师,曾在泰晤士河边上的一个悬空的玻璃盒里的度过了四十四天,在这期间只喝过水。类似的事迹在网上也能查到,你可以现场搜索。”滔滔不绝地论述完之后,中禅寺向我挑眉。

我打开了手机,正欲搜索一些可以反驳他观点的例子,却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山上没有网。

“也有……也有小孩被单亲母亲遗忘在家里,几天后就被饿死的新闻……”我小声嗫嚅。

其实我并没有中禅寺那样的好记性,可以张口就来几个带有具体人名的知名例子——说到底我不确定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新闻。但如若就这样被中禅寺这位雄辩家驳倒,实在是令人怪不爽的。

“是吗?哈哈,让你现场想个例子还真是辛苦你了,等连上网的时候再去查查看好了。”中禅寺却似乎没对我的反击感到不满,反而饶有兴致地把这个争论点记下了。

我意识到中禅寺似乎并不是在追求一个将我驳倒的结果,而是在享受与我争辩的过程。也就是说,他踩我一脚的时候,并不是希望我无力还击地承受下来,而是希望我绞尽脑汁地回踩过去。他可真是一个怪人啊。中禅寺古怪的个性让我的心境变得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难受,而是少许大胆了起来。可闹了这么一出,我受了惊吓,又在辩论中耗费了脑力,到头来肚子还是没填饱。

2.

入夜了,我和中禅寺并排躺在帐篷内,盖着各自的薄被。我忽而有种怪异的亲密的感受:只要我把手探过去,就随时可以握住中禅寺;反言之,中禅寺也可以握住我的。这种随时可以与人产生肢体接触的亲密距离仿佛将我推到了悬崖边缘,让我别扭得像有蚂蚁在头皮上爬行。我得说些什么。

灯光也熄灭了,我忽然想起这是我第一次在山上过夜。“中禅寺同学。”我心想着向中禅寺转移一下我的恐惧,问道,“这个山上可能会有饿死鬼的存在吗?”

“古代食物稀缺的时候,确实曾有将老人抛弃在这座山上,放任他们饿死的习俗。这样的习俗会放任鬼怪的诞生也是不无可能。”有些含糊的声音回应道。

饥饿,一种由动物肝原水平下降而产生的原始感受。在一个缺乏人性、缺乏道德规范的社会中,它与死亡是如此紧密相连。我本是想逗逗中禅寺,可听到他的回答,结果反倒是我怕得不行:“……你说,饿死的老人的灵魂,会游荡在山林中向年轻人索命吗?”

中禅寺的呼吸近趋平稳,他不会睡着了吧?十几岁确实是睡眠最好的年纪,可我没料到老气横秋的中禅寺也是那群健康的青少年之一。

中禅寺睡得香甜,却独留我一个人惊慌失措。突如其来的登山之行,与中禅寺之间令人别扭的距离,聊了一半的饿死鬼话题……陌生的环境与熟悉的恐惧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交织亲吻着,让我尴尬得窒息。不逃跑的话,我就感到仿佛有亲热着相互啃食对方的生物在黑暗中凝视着我。我太需要有谁来和我讲讲话了。

胃里没吃几口的面包在紧张的状态下被消化得额外地快,不一会儿我又再次被巨大的饥饿感擒拿住了。我打开了手机,信号依然不好,但是勉勉强强地冒出了一格。见此情景,我心下狂喜——饱腹而歇的、位于食物链顶端的中禅寺同学一定是不会懂我的吧?我是一枚无法汇聚入大海的油脂性液体,是发霉的蘑菇,是溺水的鱼,是恐高的鸟。我曾站在令人眩晕的坂道坡上,站在潮湿旷然的海边,站在雨后高楼大厦之上,站在寂静的山岭里,可是不管在哪里,精神却总是像我的肠胃一样空虚。

就仿佛被某种强烈的斥力推挤着一样,我一步跨过中禅寺,跌跌撞撞地奔跑。夜晚山林里的空气真是清新又美好!

屏幕闪烁的荧光照亮了我的脸。我狂躁戳着手机的手指像一台需要维修的打字机——拜托了,让我登上去吧,有谁来理睬我一下吧!像寻求着天启般,我高举着双手接受信号。圣经里不是有这样的故事吗?耶稣将五个大麦饼和两条鱼分给了五千人,在他们都吃饱了后便让门徒把零碎都收集起来,竟装满了十二个篮子。如果是无所不能的上帝的话,或许就能将我喂饱,就能切身感受无人感受的、我的痛苦;或许就能细致聆听无人倾听的、我的悲伤!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加载页面,最终还是以界面崩溃而终。

失败了,该死的信号。被孤独感点燃的表达欲,最后却还是被技术限制浇灭了。无法连接到网络意味着我最终还是无法在今晚与人产生交流。

好饿啊。

好饿好饿好饿。

这时,我的肠胃很不争气地哀嚎了起来。苦于旺盛的食欲,我又灰溜溜地走回了营地,寄希望于可以从中禅寺的包里再翻出一口食物。早知要如此狼狈而归,那我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从中禅寺的帐篷里逃出来为妙。

我蹑手蹑脚地掀开了帐篷的帘子。可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没有人。

中禅寺不见了?

“喂。”

我被这突如起来的声响激得背后一凉,一屁股坐在地上,险些尖叫。转身一看,只见手持着移动手电筒的中禅寺阴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后。不知何时,他已经披上了一件漆黑的羽织外套,手持着一根看起来像作法时会用的长杖。配上他文邹邹的面孔上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就活像一位阴阳师。要不是他的脸臭得如此令人熟悉,我可能会现场晕倒。

“你为什么要来吓唬我啊!”我恼羞成怒地嗔怪道。他明明早该知道我是一个胆小的人!

“吓唬你?”中禅寺露出了不屑的笑脸,“对你而言,还有什么比身上的依附物要更为吓人的。”

“……哪里有什么依附物。你是什么人?”

“驱魔师。”

“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有些生气地质问道,“你从刚才起就又是鬼怪、又是依附物、又是驱魔师的,你到底活在哪个年代?现在不都是21世纪的现代社会了吗?你还信这些?”

“那些老掉牙的迷信与传说中所言的鬼怪当然是不存在的。但是因此就推断出‘世间并没有鬼怪’这一论点,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关口,你总是习惯通过一些人云亦云的常识来进行判断。”

“什……”我被中禅寺的强词夺理驳得哑口无言,“……所以那又怎样?你装神弄鬼了一天,总不会只是为了说教我的吧!”

“关口巽。”中禅寺的口吻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现在是不是感到很饿?——或者说进入这个山林开始,不管吃了多少食物,你都根本填满不了自己的肚子?”

一下子被中禅寺说中了状态,我有些心虚地开口:“是又怎样?没吃饱就会感觉饿,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吃了两个半的三明治,就你的体型和五短身材而言,吃得绝对不算少。你之所以仍感觉饥饿,是因为食物无法填饱你‘饥饿感’的来源。”

“那还可能会来源于哪里?”……这人说话怎么每一句都不忘损人?

中禅寺颇为神秘地嗤笑了一声:“如果我说,就是来自于这座山林呢?”

“那你所说的‘依附物’到底又在哪里?这座山林上的一草一木,我可都没碰过!”

“依附物并不是山上的东西。而是由你拿进山里,一直贴身携带的物品。”

——这是关于我的事情,我确切地知道这就是事实。但我的背后汗毛竖起,无法相信。

中禅寺继续道:“你的饥饿感来源于大脑对另一种人体基础需求的误判。当我们提到刚需的时候,想到的总是衣、食、住、行。然而人类在进化历史上一直是作为一种社交动物存在的。这种社交需求最为直白、最为基础的表现就是‘性’。在弗洛伊德学说中,维持人类精神活动的能量就叫是‘性本能’。性欲和食欲有相当强烈的关联,对多巴胺的提升量也相类似,甚至有些人会分不清性欲与食欲。

“在现代社会里物质丰盈,许多人都已没有食物不足的烦恼,反而患上了营养过剩带来的疾病;而与之相对的是精神生活空虚,原先的家庭结构、人与人之间的紧密联系逐渐瓦解。这种在现实中无法被填满的社交需求转移向了网络上。饥饿和食欲,也可能只是成为了社交需求所代表的感受罢了。

“我曾在学校里观察过你。你在宿舍里从来不备零食,每天中午晚上的食量也不太一样——但是你有个非常一致的习惯。你会在中午的午休12:10-1:00和晚休6:00-7:30这两段时间里一边看手机一边吃饭。且不论吃了多少,最后所用的进食时间,也就是使用手机的时间,总是一样的。后来我找到了你的网络账号之后,发现这期间也是你高强度发帖的时间。恐怕‘吃饭填饱肚子’只是一个大脑给你的幌子,真正的‘进食’在于网络上发帖的社交交流吧。”

听完中禅寺滔滔不绝的演讲,我简直有些头疼:“你有什么证据支持你的猜测?”

“证据不就在我们的眼前吗?”

“什么意思?”

“刚刚你念叨着饿跑了出去,又念叨着‘好饿’跑了回来,但是实际上你努力的方向却不是要找到能吃的东西,而是——”中禅寺用长杖的尖端指着我的口袋,“而是渴望能找到一个信号好一些的地方,上网去你的常驻论坛上发帖,不是吗?”

是的。可是这种情况,不就好像中禅寺把我的里里外外都解刨开了一般吗?不就好像在说,我是个“疯子”一样吗?

中禅寺步步紧逼,我后退一步,踩空跌坐在了帐篷里的被子上。中禅寺堵住了出口,我被困在室内,无处可逃。

“等……等下……!”我试图起来为自己争辩几句,但中禅寺进入了帐篷。他双腿左右开立,站在我的正上方,逼我躺倒在地上。

“你心中的鬼怪(网瘾),实在是太严重了。”中禅寺像是威胁一样,“啪”地一声将法杖插在我的脑袋边上,随即像只笑面虎一样友好地向我伸出手,“所以请将依附物(手机)交给我吧。”

那时我已经完全放空了大脑,颤颤巍巍地听令照做。在手机被中禅寺没收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忽然感到身下一轻。紧接着,一股温暖的热流缓缓涌现。啊啊,这就是妖魔从身上被除去的感受吧。我正恍惚着,中禅寺忽然皱起了眉头:“什么味道?”

味道?哦对,是有一股淡淡的骚味。我正欲起身探索一下气味的源头,支撑身体的右手却触到了一片湿濡。

紧接着中禅寺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神由惊愕、转变为了愤怒。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好向他缓缓地咧开了嘴角——这一定是我这辈子露出过的,最尴尬,且恶心的笑容。

什么嘛,原来那股热流不是心理作用造成的错觉,而是我尿裤子了啊。

3.

“对不起。”我的头上被敲出了好几个包,光着屁股跪在中禅寺面前。中禅寺穿着袜子站在地上,原因是鞋子被尿溅到了,实在是太恶心不想穿。

“给我闭嘴,你这个人背地里天天上网埋冤现实中的同学不带你一起玩,真有人把行程安排计划好了喊你来你又摆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还往帐子里尿尿的扫把星。你觉得道一句歉就完事了吗?之后的计划全被破坏了——今晚我们睡不了觉,就只能熬夜等到天亮后立刻下山!十七月的大猴子都能管得住自己的膀胱,更何况你都十七岁了!怎么会有十七岁的人因为在帐篷里尿裤子而害得我们露宿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既然你连膀胱都管不住,那我也不想管你了。你以后就一直宅在家里,爱无视谁无视谁,爱和谁聊天和谁聊天。泡在自己的屎尿屁里独自腐烂不去祸害别人也是一种美德。你就这样——宁可在论坛上和人对骂几天几夜也不和关心你的同学多讲一句话,宁可在网上写小黄文意淫也不想和喜欢的人有性生活。毕竟,山猪天生就是吃不了细糠!你就永远别去直视身边的人,当一只泡在互联网上的蛆虫算了。”

我慢慢俯下身,让额头靠在草地上。我缩成一个球,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听完中禅寺劈头盖脸的一通辱骂,真诚地道歉:“我从现在起一定会认真地与同学在现实中接触,只要是能让中禅寺大人高兴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得了吧你!”中禅寺踹了我的后背一脚,“你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又说得好像是我在胁迫霸凌你去在现实中社交一样。如果想下山,随时都可以自己走!”说完,中禅寺没好气地把我的手机丢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心怀感恩地捡起手机,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心虚地说道:“感谢中禅寺大人为我剔除业障,请中禅寺大人在今后继续为我驱魔。”

第一次,中禅寺沉默地思考了起来,而没有继续连炮带珠地攻击我。我听见他在我头顶喃喃自语:“虽然是网上交流带来满足感所形成的网瘾,但是因为社交和性生活的双重加持才会使对网络的依赖感这么强烈啊……等脱离了断网状态,又会变回原样吧。”

最后,中禅寺像是下定了要放过我的决心,说道:“算了,叫我‘大人’什么听着实在是怪恶心的。从现在起你能不能好好地叫我的名字?”

“是,中禅寺同学。”我以为中禅寺终于已经释放完了暴躁的脾气,于是缓缓地抬起了头——可是迎接我的却是一股极大的力道。它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拽了起来。不等我呼救,就有什么堵住了我的嘴。中禅寺的手电筒掉在了我的脚边,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我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有人在吻我。

我瞪大了眼睛。不不不,肯定是我搞错了。也许是我刚刚太疲惫因而瞬间入梦了,或者是掉进了异次元时空裂缝里与一个有接吻狂魔习惯的猿猴种族相遇了。没错,一定是这样的。以上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都要远远大于中禅寺在亲吻我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我头晕眼花地得出了最终结论:哎呀,这还真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啊!

黑暗里,吻着我的那个人将我放开了。我大口地呼吸,他也大口地呼吸——我们将自己的气息吐露在对方的脸颊上。那是一个低沉的,有些鼻音的喘息声,除了呼吸的节奏有些凌乱以外,与入睡中的中禅寺无异。“中……”不等我开口,中禅寺又吻住了我。这次他动作慌张又用力,一只手揪着我的衣领,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勺,强迫着我接吻,就好像故意不给我留任何发表感想的机会似的——可我不是想说话,我只是想要一点呼吸的空间。我真的快窒息了!

这种濒临窒息死的感觉让我回忆起了学蛙泳时的感受。其他的学生一个一个放开了练习用的浮板,只有我无论如何都学不会换气。无论用怎样的姿势游泳,我都会在换气时下沉、呛水。教练总是不满地对我指指点点,你的手不对,脚也不对。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重点不是在于游泳的姿势,而是在于水。因为我曾经有溺水的经历,所以游泳时额外地紧张害怕。正是对于水的恐惧,才让我无论怎样调节姿势,都无法做到像其他人那样自如地游泳。

而学习交流与学习游泳不也是一样的吗?正是因为我对于他者的恐惧,才让我无论如何调整自己和他人的沟通模式,都无法自如地在现实中与人交流。网络是我的陆地,没有网络的我,会溺死在现实的海洋中。

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伏倒在中禅寺身上。几个小时前,我因为食物掉进了气管而伏倒在这里,现在我因为被中禅寺强吻又倒在了同一个地方。这实在是过于稀奇的巧合,因为除了发生在同一天、同一地点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是我都认为自己快死了。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与中禅寺相顾无言。我想伸手整理一下他的衣领,但是中禅寺突然间就抓住了我的手。

“我不要。”他冷冷地说。

“诶。”我愣住了。

“哼,我已经看明白了。”中禅寺以一种相当不满的口吻抱怨道,“你总是如此别扭。当别人主动时,你不拒绝,不抵抗,然后在出现对自己不利的情况的时候,就会拿出‘我一点都不享受,我早就想逃走了’作为自己的挡箭牌。因为是被逼无奈,所以也不用负责。那我现在就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本来就没有要和你做爱意愿——如果不是为了让你现场兑现愿意与人接触的承诺,我也根本不想和你亲嘴。所以,如果你不想做,那就不做!”

中禅寺的话好像把我骂醒了。原来可以不做吗?不做……原来是一个选项吗?

可是不做爱的话,到天亮之前的这个漫漫长夜,我们要做什么呢?难道我要光着屁股压在中禅寺的身上,然后健全地与他促膝而谈?那我们谈什么,谈人生、谈理想?不不不,等一下!毫无保留地与人推心置腹,和做爱相比,到底是那个更恐怖?我宁可完成身体上的接触,也不想要与现实中的活人进行精神交流。那实在是太恶心、太古怪、太虚伪了。如果说与人发展肉体关系而感染性病的结果是在黏膜层上长出息肉,那么对我而言,神交就仿佛会让我的大脑里长一颗肿瘤——所以我绝对不要。

于是我卑微地嗫嚅道:“还是请伟大的中禅寺大……中禅寺同学和我做爱吧。”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我的意思是你说‘想做’就可以了。”

“想做。”我附身吮吸中禅寺的脖子,“我想和中禅寺同学做爱。”

“唔……”中禅寺发出一声闷哼,原来他刚才一直紧绷着身体,到这个时候才开始放松起来。

我扯开了中禅寺的羽织,如果他一直穿着这套驱鬼辟邪的和服,我就是努力到明天晚上也硬不起来。

4.

我和中禅寺面对着面,用手指抚摸对方的面孔。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凹凸、每一出褶皱。在黑暗环境里,触觉就是最有效的了解对方的方式。我们要在山野里做爱,黑暗既是我们的伪装,也是我们的护盾。

中禅寺跪坐在我的身上,撑着我的肩膀。他试了好几次,可是我根本进不去。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中禅寺同学是第一次吗?”

“嗯……嗯,是啊,你不是吗?”

“我?我,我不知道……”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来玩吧。黑发少女的笑颜盈盈浮现在我的面前,鲜红色的血液从她的两股之间滑下……我的记忆就在这里断片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用力地抱住了中禅寺,“我没有撒谎,我确实只是一个真的、真的连自己都不了解的疯子!”

中禅寺被我剧烈的反应闹得莫名奇妙,但是他这次没有骂我,而是摸了摸我的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有经验的话,就会轻松一点,仅此而已。”

我抽着鼻子想,我还是知道该怎么做的。我让中禅寺同学趴下,对我撅起屁股。我轻轻掰开中禅寺的臀瓣,然后伸出舌头舔抵起褶皱,边舔并用空闲的手撸动起我的生殖器。不一会儿我们都进入了状态,中禅寺紧绷的菊花放松开来,容纳进了我的一根手指。但我害怕冒犯到中禅寺,马上就拔了出来。

中禅寺显然有些问不出口,但他的眼神就是在问:“你怎么学会这个的?”

放在从前我会回避中禅寺的眼神,但是他方才安抚了我,于是我决定向他敞开一点心扉。

“以前的学校里,我寝室隔壁床的室友经常会欺负我。有一天他把我的晚饭扔掉了,我晚上饿得睡不着,然后就听到有其他班的男生半夜爬到他床上,两个人一起做这种事。那天我没忍住,脱掉裤子看了一整晚……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后来发现每晚前来的都是不一样的男生,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个人。这是那些欺负我的学生之间的游戏。我对于他们所做的事情感觉很恶心,却也很羡慕,心想着如果有一天他们也会接纳我,邀请我加入就好了。但是没有,我们寝室里的每一个男生都被轮到过了,唯独我没有。我知道自己被排挤了。于是我开始在入睡前戴上眼罩和耳塞,忘记所看到的画面,并要求自己不再偷窥他们做爱。他们在晚上叫得越来越大声,甚至会趁我不在宿舍的时间里偷偷去我的床上,但我都假装不知道。在那不久后,我的晚饭再一次失窃了。那晚我在饥饿中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又一次拉开裤裆,对着隔壁床运动中的男生们抬起头——这一次,室友与我四目相对。他知道我偷看着,并且他偷掉我的食物,要求我一直在饥饿感中观察他们的快乐。我在观看时感到有多反胃,他们就感到有多欢愉。我并没有被排挤出他们的游戏,而是被当作游戏的背景板肆意玩弄着。从那以后,食欲、社交欲、性欲,我都开始分不清楚了。”

“这不是一个好游戏。”中禅寺淡淡地开口。

“我知道,但是我忘不掉。我也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有人邀请我参加那个性爱派对,我会毫不犹豫地加入他们。”

中禅寺没有否认这点,但他附身吻了我的嘴唇,我慌乱地把他推开。

“我刚才舔过了……很脏的!”

“你舔的是我的身体,我可不想被你说脏。”中禅寺强行掰过我的脸,紧贴我的嘴唇。

中禅寺没有再站在一个绝对局外者的角度对我说教,也没有站在一个绝对友人的角度对我进行维护,他只是——吻了我。我闭上了眼睛,突然有一种想要大哭的冲动。行为本身的意义要远远大过言语。我第一次察觉到,嘴唇与嘴唇的接触,是会有温度的。

我伸手抚摸起中禅寺平坦的胸部和娇小的乳粒,顺势将他推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中禅寺侧躺在地,衣衫凌乱。散开的羽织与退至膝盖的袴裤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扇形,在朦胧的黑夜中粗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被人射杀后展开翅膀的雄鹰。衣物的缝隙中显露出在月光的照耀下一条苍白的皮肤,像是有一道雪白的光刃切开了他的身体。死去的猎食者也注定会腐烂,会被微生物分解,然后长出蘑菇。食物链的最下层与最上层闭合了——现在,轮到我来进食中禅寺秋彦了。

我对着中禅寺两腿之间向前一顶,这次我没经历什么阻力就顺利进入了他有点病态的、脆弱的身体。“嗯、嗯……啊。”听见中禅寺低哑而短促的呻吟,我也哼哧哼哧地喘气。“快点、快点。”听见中禅寺的督促,我压着他的肩膀用力耸动。“啊——有点疼,慢点、慢点。”我强压着鼓噪的性欲,故作温柔地按摩着中禅寺的穴口。“往这里去、往那里去。”我沿着内壁摩擦,一处处地顶弄,试图寻找那个最令中禅寺舒服的敏感点。

在做前戏的时候,我一直在猜想进入中禅寺的身体时会有多爽。可是真到了插进我他体内的那一刻,我就紧张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我头皮发麻,绷紧了神经,专心致志地按指令用肉棒服务着中禅寺,不敢有一点怠慢。如果我在中禅寺登顶之前就仓促早泄,那今后都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了。是的,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中禅寺在结束后对我破口大骂,那么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做爱了。

中禅寺反手抓着地面,蜷缩着躺在地上——或者说,躺在扯得乱七八糟的黑色布料上。我一言不发地将他搂在怀里侍弄。刚开始他的意识还很清晰,但后来神志似乎也变得有些混乱。他的话越来越少,哼声也越来越低沉。我忽然害怕起来,他该不会是对我失望到不想再指导了吧?

这时我怀中的中禅寺突然体温升高,剧烈地颤抖起来。“到、到了!”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发出了一声含混而细微的娇喘。我连忙赶着尾巴打开他的双腿,潦草地对着已经处在高潮痉挛中的中禅寺又操弄了几下,然后假装同步地泄在了他的体内。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连高潮中的中禅寺,眉头都是紧锁着的。

月亮完全从云层里冒出来了,现在已到深夜了。

做完了全套,我也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我压在中禅寺的身上,免不了有一些肌肤紧密相连。皮肤相触之处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令我感到十分之难受。但是最后,我依然选择抱住了昏睡过去的中禅寺——毕竟这是他的第一次,如果在结束后不给他一点拥抱、一点爱抚,那我作为一个向他求欢的男人,未免也太绝情了。

我们躺在地上,皎洁的明月高悬于我的头顶。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饿,取而代之的只是来自心底的安宁。一股强劲困意的卷席而来,压得我昏昏欲睡。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心想:难怪古今中外最看重的一顿饭都是晚餐。在肚子被填饱后入眠,实在是人间最美好的极乐体验。

5.

一个周末后。

“噢!猴子!久违地光临食堂了啊!”榎木津忽然打了一声招呼,吓得我直起了腰。

“算了吧,他有事在忙。”和榎木津一路的中禅寺瞥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手机,没有直视我就扭头向另一桌走去。

“等……等下!中禅寺同学,榎木津同学,请坐过来吧。”我连忙把手机反扣,屏幕朝下,脸上热热的,或许是脸红症又发作了,“我的意思是,坐过来的话,也、也、也没关系。一起吃饭热闹点也挺好的……你们可以和我坐一起……吗……”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声,最后已经几乎融化在了口腔里,不知他们会不会介意。

中禅寺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直视了我的眼睛。我小心地回望着他,正飞速思考着遭到拒绝后该怎样为自己找个台阶下:是该谴责我自己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呢,还是该解释说我疑似遇到了和中禅寺长得一摸一样的克隆人并成为了朋友呢——可是这些蹩脚的借口都并没有用武之地,因为我只是见到了十分难得一见的,久违的,中禅寺的笑颜。

“好的。”他说。

嵌 2024.04.22

感谢陶肯帮我进行了角色性格的修正! 写完她告诉我我很可能是简中第一篇关京文啊啊啊!盘古开天辟地……

感谢食用,希望能多招募一些关京同好陪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