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与下弦月

经过了金主的修改 灵芝家oc,cp是七五三掛骨,七五三掛留云 x 七五三掛一朔(?应该

1. “喂喂?是谁?哦——是一朔少爷。”从话筒另一端听闻七五三掛家大少爷清朗的嗓音,居家女佣田中阿婆和蔼地笑了笑,“你在北海道玩得开心吗?”

田中阿婆把话筒从右耳移到了左耳,偏头夹到了脑袋与肩膀之间,手上利落洗刷碗筷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哎呀,你问小少爷呀?留云少爷他乖得很呀,每天都有好好吃饭,不挑食,不挑食……啊?有没有按时睡觉?哈哈哈,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呢,有些小毛小病也夫人也不强求他改……你想和他聊聊天?没问题,你等等,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电话的另一头,从初中修学旅行的间隙中留出来的七五三掛一朔叹了一口气。现在已经到了洗漱睡觉的时间,其他男同学都三两成群地一起玩时下流行的桌游,或是关了灯聚在一起讲鬼故事。

七五三掛一朔,是结界师一族七五三掛家族的长子。他与其他七五三掛族人一样,也具有能够将自身作为容器封印邪物的能力,母亲则是政府直属灵异对策机构的大巫女——他将来也会作为结界师加入母亲所在的机构,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过尽管这个前途听起来十分光明,他实际上拥有的最特别的才能不过是讲讲故事哄弟弟入睡罢了。而他的理想嘛,也不过就是在毕业后走老妈那边的门路找个闲职混吃等死。

“一朔!”其中一个男孩子冲站在走廊上的一朔喊道,“你不来一起玩吗?下一局快开始了!”

“不了不了,你们先玩吧。”一朔对招呼他的同学露出友好的微笑,“我趁睡前先和家里人通个电话。”

另一个正在洗牌的男生听完哈哈大笑,对招呼一朔回来的男生轻轻锤了一拳:“你也太没眼力见儿了。我们还不懂他?他就是休学旅行也不会忘了弟弟——小学的时候他还把弟弟带来教室里玩呢,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孩。”说着他给朋友比划了一个大小,对一朔也摆摆手:“我们自己玩,你和弟弟好好聊聊吧。他几天见不到哥哥,估计又要哭鼻子啦。”

哭鼻子……如果只是哭鼻子就好了。一朔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电话的那头,七五三掛留云稚嫩的嗓音迟迟地响起。不出他意料的是,弟弟奶气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

“哥哥……呜呜,哥哥是不是不要我啦……”留云在电话的那头抽抽噎噎地说。一朔仿佛能想象弟弟一边两眼汪汪地抹着眼泪鼻涕,一边紧紧抓着听筒手柄向他哭诉的样子。而田中阿婆在一旁轻轻拍着小少爷的后背。

“对呀。”一朔用最温和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回应。

“呜哇——”

听见终于忍不住眼泪的留云在话筒那端哇哇大哭,一朔意识到自己玩笑又开过头了:“好啦好啦,留云是男子汉吧。被鬼故事吓到了可不行。”

“这比哥哥讲的鬼故事恐怖一百倍!哥哥讲的鬼故事里,大魔头总会伏法,家人也总会团聚!”

“嘛……”毕竟那是讲给八岁小孩听的鬼故事啊——一朔嘿嘿一笑:“修学旅行马上结束了,我明天就会回来了。留云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回来,留云不哭了,好不好?”

听筒里传来田中阿婆的脚步声,以及留云一边抽着餐巾纸一边说谢谢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像小狗打喷嚏一样哼哧哼哧地擤鼻涕的声音。

留云,注意下你的礼仪啊。一朔无奈地摇摇脑袋。

“我……我想要玻璃弹珠。”擦干了眼泪的小留云犹豫地说道,好像生怕哥哥会拒绝似的。

“给你买。”一朔即答。

“还想要吃白色恋人巧克力!”被哥哥的果断答应鼓舞了一下,留云大声地要求道。

“明天就买。”不带一丝停顿。

“还想吃和菓子!麻薯!年糕!”留云喊得更大声了一点。

“已经买好了,明天给你带回来。”虽然那是一朔买给自己吃的零食,不过他从不吝啬于与弟弟分享,“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哦。”

方才兴致高昂的留云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扣着手指甲小心问道:“那哥哥,哥哥可以……可以把爸爸也带回来吗?”

一朔微微张了张嘴。可是唯有这次,他没能给出肯定的答复。一朔的身后是同学们喧闹的欢笑声。他回头望了一眼,默然走进了被和煦晚风抚摸着的夜色之中。自他们的父母离婚后,父亲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两个月了。一朔预料到自己迟早要面对留云的提问。

“不能哦——爸爸可不是北海道特产。”一朔试着用安抚的语气向他解释,“而且,爸爸离开家是爸爸妈妈之间的事情,我做不了什么呢。”

“呜……好的。”留云委屈巴巴地应道。

一朔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自己说的话——毕竟让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向一个八岁小孩解释父母为什么要离婚这种深奥的问题,实在是太困难了。但是他可以想象期待爸爸回来的弟弟高兴得头上长出两只小狗耳朵,后来又因为失望缓缓地耷拉下来。他仰头望向天空,忽然轻笑着问:“留云看得见月亮吗?”

“嗯?月亮呀,我去找找。”留云听哥哥的话向窗外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了高悬在空中的明月。前几天的月亮还是一轮玉盘般的满月,现在它的右上角已经被黑暗所蚕食,变成了一枚主要由月球坑洞覆盖的偏向暗色的下弦月。

“留云,虽然爸爸也好,你也好,我也好,都身处不同的地方,但是我们只要抬起头就会看到同一轮月亮。这样想你会不会感觉好一些?”

“没有。”留云摇摇头,直白地回应一朔的安慰:“我还是更想爸爸回来。”

眼瞧着原本惬意温馨的谈话氛围朝着不可名状的沉重方向滑去,一朔连忙转移话题:“嗯……虽然我没办法帮留云把爸爸带回来,但是我会给留云带一个有些特别的伴手礼哦。”

“什么礼物?”留云被哥哥故意抛出的鱼饵勾起了好奇心,转头就把爸爸抛在了脑后。小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得就是快。

一朔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半月形的黑色石头,将它对着月亮举起——一块黑曜石。它的形状与月相相似,恰好将半圆形的月球从一朔的视线里挡住了。形状相似,再加上月亮本身布满坑坑洼洼的暗沉,色泽上也略为相似。

“留云要猜猜吗?和现在的月亮长得很像哦。”

“和月亮?”

“嗯,而且是全日本只有在北海道才有生产的宝物,传闻有驱魔辟邪的功效。”一朔吐了吐舌头。

“……哥哥什么时候也变得迷信了起来……”留云小眼一眯,有点嫌弃地嘟囔。

“没有迷信啦——没有——咳咳,驱魔辟邪当然只是民间传言里的功效,实际上的除魔任务还是需要我们这种专业人士的!”一朔完全没料到会被一向盲目崇拜自己的留云认真地质疑了智商,呛了口口水,赶紧解释一下事实以挽回在弟弟心中的光辉形象。

“哦。”

“别光‘哦’啊?你‘哦’得让我非常在意啊?”一朔着急了,有点不顾形象地回嘴道。而迎接他的是留云一串带着童音的咯咯笑声。

“谁让哥哥骗我说你不要我了。”眼瞧着复仇成功,留云得意地哼哼了一声。

小孩子的成长是一个过程,然而意识到他已经长大成一个独立的、有尊严和想法的个体却往往只在一个瞬间。七五三掛一朔和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哥哥一样,在逗弟弟玩的过程里一不小心就遗忘掉了这点。

一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骂他,最后所有的感慨和思绪还是融化在了舌尖:“留云你学坏了呀——”

2. 七五三掛留云有个秘密,他最喜欢一朔哥哥了。

留云喜欢哥哥的温柔,哥哥把他放在膝头讲故事时体温温暖;喜欢哥哥的可靠,哥哥牵着他的手走在放学回家的街道上、被他摔倒后哇哇哭声喊来时脚步急切。哥哥有好多值得人喜欢的地方。喜欢哥哥在留云看动画看得情绪激动时,冷不丁地蹦出几句装模做样的小大人预言;喜欢哥哥在写作时会盘腿坐在椅子上、偶尔露出苦恼的神情,但是只要留云戴着自己画的妖怪面具兴冲冲地跑来向他炫耀,他紧皱的眉头就会被微笑抚平。

留云最喜欢哥哥,也喜欢被哥哥当作最重要的人。

但即便是这样好的哥哥,留云也发现了不喜欢的地方。哥哥已经毕业了,离开校园后顺利地成为了地狱门的结界管理人;而母亲也顺理成章地为家族长子操心婚事,安排起相亲。这一切发展自然得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哥哥会长大成人,“最重要的位置”也总有一天会被其他人所替代。

3. 田中阿婆最近有些苦恼。吃早饭的时候,她看见留云和一朔坐得老远,一下子就知道七五三掛家的两兄弟还在闹别扭。

“我吃好了。”留云把碗筷拿去厨房里冲洗干净,“去上学了,拜拜。”他提上书包和降妖除魔用的伞剑出门了,走前只在门口给哥哥和阿婆留下一个招招手的背影。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一些心事呀?”田中阿婆嘟囔道。

“他好像一直这样吧。”一朔吃完饭就躺倒在了榻榻米上,闭着一只眼睛翻着手里的书。

“是这样吗?”田中阿婆捧着半边脸思索道,“印象里留云特别依赖你,不久前还会哭哭啼啼地给你打电话呢。”

“那都是我上初中时候的事啦。现在这会儿留云都快初中毕业了。”一朔张嘴打了个哈欠,“留云不是总抱怨被当成小孩子吗?那就对他成熟一点,别去管他就好了。”

被说了别去管就好的某人在上学路上打了个喷嚏。

“哎,一朔少爷还是早些歇息吧。自从你将那上古妖魔封印后,身体就大不如前了。”见一朔又开始打哈欠,田中阿婆有些心疼地说。

“哪有这么夸张。”一朔笑笑,“都一年过去了,其实我感觉除了不用上班以外也没有别的变化。哎不上班也挺好的,就是写小说写得作息颠倒容易犯困。”说着一朔又没忍住连打了第三个哈欠,尴尬地抹抹眼角的眼泪,起身走回房间:“辛苦你帮我收拾一下,那我就先回去补觉啦。”

4. 天气明明也不冷,怎么会感冒了呢?

留云擦了擦鼻涕,转身走入一间空旷的小道里。他见四周无人,又兜兜转转地转了几个弯,一直溜到一个小树林里。

树林的草丛动了动,蹦出来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黑猫——准确地来说是一个具有猫咪外形的丧尸。它的眼眶发红,舌头耷拉在外,俨然是被妖蛆寄生后的模样。

“哼,今天的功绩有着落咯。”留云得意地弯了弯嘴角,从伞中抽出自己的佩剑。他的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轻轻震动的黑曜石。他找人帮忙在这块石头上附了魔——虽然做不到一朔吹牛的“驱魔辟邪”的功效,但黑曜石确实是一块珍贵的原料,可以在附魔后提醒他附近有妖怪出没。

“喝啊——”丧尸猫毫无预兆地向留云扑来,而他毫无畏惧地向前一步。两者擦身而过。

七五三掛留云作为家族次子,还是在异能者的流派上拥有选择权的。当时他基本没经过多少考虑就选择了成为一名魔剑士——尽管这听起来和他家擅长的结界术完全不搭边,但七五三掛家的血脉自古以来就是上等的妖魔容器,对于该如何利用妖力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虽然目前留云只能接到一些低威胁度的委托,但在不远的将来,任何邪恶都会在他的手里绳之以法。

留云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妖蛆,把妖魔尸体收入囊中以备下次兑换功绩。他在心中的小账本上又计算了一下这一单委托能赚多少外快——尽管他作为七五三掛家的少爷,理应是不差钱的,但是最近有一个特殊情况。

一朔的生日快到了,而留云倔强地想用自己赚的钱给他买件礼物。如果能做到的话,想必他也从那个哭哭啼啼依赖哥哥的小孩又长大了一点,离“独立”又近了一步吧。

傍晚放学后,留云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还没问过一朔想要什么礼物。

……不问的话就不知道答案,可是直接问了又失去了惊喜感。留云一顿晚餐吃得脸色凝重,最终什么也没说就默默走回了房间里。

墙上挂钟的指针滴答,日期迫在眉睫。留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直想到了后半夜。像这样下去或许一不留神又通宵了……这么思索着,他决定出门溜达一圈再睡回笼觉。

留云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穿行,生怕把哥哥或者田中阿婆给吵醒了。

透过后门望去,空旷的庭院里月色皎洁,唯有一颗粗壮的老树立在院子中央——树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披在他身上的羽织与袴裤懒散地垂挂在树枝上。来不及辨认外来者的面容,留云忽然感到胸口一烫,烧灼感像一根尖刺穿入胸膛。是附魔石在提醒他周围有妖怪?那他怎么会毫无察觉?

留云心里一惊,皱紧了眉头,连忙伸手召唤置于室内的伞剑。可伞剑还没飞到他的手中就被突然截胡了——方才还躺在位于树梢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闪现在他的身边。宽大的羽织飞扬,几乎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人影轻轻一踢就将留云手里的长柄伞勾了过去。被夺去武器的驱魔少年一下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人纤长的手指灵巧地将伞柄在手里调转了一个方向,突然发力向下一扣,就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手下败将一般,“刷”的指向了少年。

伞尖近的仿佛能压跨他的鼻梁,留云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顺着伞身向上望去,只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哥哥一朔。在身后巨大圆月的衬托下,身形显得比以往愈发修长。

“什么嘛……原来是哥哥啊……”在灯光下望见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容,留云瞬间安定下心来。他哀叹了一口气,拉住伞头把自己拽起来:“你怎么大半夜的跑出来晒月亮,不会是中二病又犯了吧?”

“原来是留云啊。”一朔不动神色地将伞剑从留云手掌里抽走,优雅地背在身后。他的左眼闪过诡异的银光,又在转瞬间消逝,只是像白日平时那样和善地笑了笑:“我午睡睡得太久了,本来只是想晚上出来采采风。没想到忽然从家里传来了杀气,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嗯?杀气?”留云一开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杀气”指的就是他自己的防卫本能,“哦……我,我不是故意的。”

眼瞧着被哥哥误解了,留云连忙把罪魁祸首的黑曜石从脖颈上拿下来:“我是被它警告了才做自卫准备的!”

一朔手掌发力,轻轻地将伞剑插在背后的土地里。他眨眨眼天真地问道:“这是什么呀?”一脸无辜,仿佛在刚才轻而易举地卸掉了留云武器并以攻击姿态进行威胁的家伙另有其人。他伸手接过石头,却在拿到后的下一秒改成了握住留云的手腕,把他拽进了洒满月光的庭院里。

“哇!”留云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前移了几步,找回平衡后有些嗔怪地瞪了一朔一眼。他本想问哥哥你送出的东西怎么自己会连功效都不知道?但是转念一想,哥哥毕竟主修结界术,对正面战斗和亲自除魔并不感兴趣,也许确实了解没有过这方面的知识,于是还是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这是一块黑曜石啊,如果注入魔力可以用来探测妖怪。”

“哦?”一朔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留云不知这个不常出现在哥哥脸上的陌生笑容是不是他的错觉,因为下一秒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云能告诉我它现在在说什么吗?”

“现在?唔……有能毁天灭地程度的可怕魔物停留在附近……?呃啊……我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好啦你别笑了,驱魔石的探测结果经常有误的,你就当它今晚抽风了吧。”

显然这个回答还是不让一朔满意,他眼色一沉,突然委屈地扑进了留云的怀里:“可是可是,留云可是差点对我动手了哦?这么危险的东西不可以丢掉吗?”

发梢扫过鼻尖,留云有些为难的扬起了头。正在生长期的留云已经从一颗小豆丁迅速窜高了不少,可与一位成年人相比——哪怕是相对瘦弱的成年人——体型还是要单薄许多。少年容量有限的怀抱里实在是塞不下比他还高的一朔。

等不到留云的回应,一朔牵起了他的手腕。“过了零点,已经是我的生日了呢……”他站直身体,俯下身,两片垂下的睫毛仿佛收拢的蝶翼。

一朔的面庞忽然凑得很近,留云仿佛能看到那双楚楚可怜的恳求的眼珠里被注入了水光。“……不行。”他有些狠心地回答道。

“为什么呢?”一朔皱紧了眉头,攥紧了拳头,把留云的手腕捏得更死了。

“因为这是哥哥你送给我的礼物嘛……就这么丢掉也太过分了。”

“我?送你的?”一朔一愣,转了转眼珠,“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它要回来?”

留云一下被这个唐突的请求闹得有些混乱:“为什么啊?”

“因为……因为哥哥我突然很想要呀。”一朔一步绕到留云身后,把弟弟圈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拉住他的手,对着月亮举起了黑曜石。他嘟着嘴,有点撒娇似的在弟弟耳边说:“留云你看呀,它是不是和月亮现在的形状完美地契合在一起呀。只要用它对准月亮,就可以完美地盖住月亮的光辉……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送给现在的哥哥,是不是很合适呢?”

一朔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大串话,其实留云一句也没听进去。为了向哥哥证明自己的独立,他已经坚持了很久要与哥哥保持距离。但是在现在,童年回忆里熟悉的柔软、温暖的体温再一次拥住了他。在极亲密的肢体接触下,他瞬间就破功了:“好……好吧……”哥哥的请求总是对的!这个过硬的信念又一次战胜了其他情绪。

“哇!谢谢留云,我真的好开心。”一朔见留云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有些使坏地扭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礼物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他正欲向后离开,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力道向后一扯。

“等等!”留云反抱住了一朔,有些气愤地盯着他的眼睛,“哥哥是不是又在逗我?”

“诶怎么会呢?”一朔笑眯眯地说道。

“哼,我可不是笨蛋了!”留云瞪着眼睛认真地上前一步。他这一脚穿过了一朔的双腿之间,重心不稳的两人双双倒在了庭院的草地里。被一朔捏在指尖的黑曜石也滚进了草丛中,闪烁了两下后黯淡下来了。

“我一直在考虑要给哥哥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但其实哥哥就没有我把当作大人,才会要一个这么普通的东西吧?”

“诶?”一朔偏头眨了眨眼睛,显然也没能理解留云的这一串情绪化炮轰。不过他——不对,应该是“祂”,作为目前因封印而附身在七五三掛一朔身上的上古妖魔,还是能大致地听懂“当作大人”大概对应着什么样的要求。

祂看着眼前鼓着腮帮子发脾气的少年,以一种少有的玩味心情抿了抿嘴角。

“留云很想长大,是不是?”祂恶作剧似的捏住了少年的下巴,“那留云知道吗?大人之间就是会做这种事——”然后不等对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突然将嘴唇凑了过去。

不断地想证明长大却又不断地做出小孩行为的留云在此时还不知道,他和哥哥原本健康和谐的兄弟感情,将会在今后的几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5.

留云最喜欢哥哥了,七五三掛一朔一直都知道。

可一朔知道一件留云不知道的秘密。他最喜欢的哥哥,并不算是真正的自己。

一朔回忆起了弟弟的幼稚,留云为豆大点事呼喊他的时候都会神色慌张;想起了留云的天真,所以在留云面前他总要摆出一副知识渊博的可靠的模样;想起留云的敏锐,留云在他心力交瘁的某一天突然蹦出来一句“如果爸爸妈妈会离婚的话,我会选择跟哥哥在一起”。还记得留云看向他时充满期许的闪闪发亮的目光,留云总像个跟屁虫黏在他脚跟后头、闯进他早已习惯的独自一人的世界。还记得留云放学后傻乎乎地跟着父亲回家,结果倒头来自己也要陪他承受母亲阴沉的视线。 那看似游刃有余的悠闲态度,说到底还是年长者的自尊心作祟。想要在弟弟面前一直保持完美形象,要说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留云在被罚站时会悄悄贴近他的肌肤,握住他的手,将裹着包装纸的零食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这是从爸爸那里拿来的甜食,他说哥哥最喜欢吃这种糖果了……所以我把他留给你。”

由阅历虚构起的权威形象终究会在末日来临之际化成泡影。不详的日食征兆重现在现世。在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地狱门结界像是一块碎裂的鸡蛋壳,被无形的巨手敲得四分五裂。

跑!

大祸临头当前,牙齿嘎嘎打颤,双腿也战战兢兢地发抖,不管是哪一个部分都不是留云认识的哥哥。可是,请原谅他吧,毕竟他上任也才几个月啊。本来他就没有什么守护人类的远大志向,靠家里误打误撞地做上这份工作,也只是为了服从家族的安排。要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结界师在没有外援的前提下应对如此严峻的事态,大概还没能开启封印仪式,自己的灵体就先会被暗影吞没了吧。

仿佛有人在身后耳语。逃吧,逃吧。这可不是在演电视剧,不论后果是城市被大规模破坏也好,是数以万计的死伤也好,那都不是他凭一己之力能左右的事情。可如果只是自保,以身体目前的伤势程度,还是做得到的……

“哥哥?哥哥——”

尖厉的少年嗓音陡然穿透耳膜,仿佛一声婉转的哀啼。匆匆赶来的留云用手中的武器抵挡着气流,却还是因为飓风的影响被迫停在了三米开外的位置。留云或许是被他的样子给吓到了,嘴巴一开一合地呼唤他的名字,瞪大了湿润的眼眶。挂在他脖子上的那颗从不离身的黑曜石,在黑暗中因奇异的原因而变热发红,一闪一闪。

哎呀,留云怎么跑到战场的中心来了。要是让你看到哥哥临阵逃脱的样子,实在是很逊吧。

青年望着弟弟的方向,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阖上因微微贫血而模糊的双眼,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一般,哗啦扯去了变得沉重的羽织——就在方才,他已经没有“逃脱”的选项了,否则追着他来到现场的弟弟一定必死无疑。

啊啊。

所以呀,留云,还是希望你能多担待一点我的私心,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青年向着弟弟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用尽最后的魔力在掌心凝结出一个封印法阵。他鼓足了浑身的勇气,朝着漩涡的风眼纵身一跃。

——如果我没能如约回来的话,还请你也一定,不要太过伤心了。

6. “你知道黑曜石是怎样形成的吗?”祂问。

“不知道。”一朔回答。

“哼。”与一朔面貌完全一致的神明冷笑一声,“果然是愚蠢的人类。那你知道,在地球的核心里,也存在着太阳吗?”

“你是在说地核熔岩吗?”

“熔岩——太阳,差不多吧。”祂跳到一朔的面前,“在日本北海道,熔岩会因为火山喷发而暴露在空气里,然后因为迅速遇冷而凝结成天然琉璃,这就是黑曜石的形成方式。”

“在炽热状态下迅速遇冷。好吧,那我知道了。”一朔兴致缺缺地回应,“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像吗?”祂晃了晃脑袋,“我是有被封印的那一天的记忆的哦。那个小东西在当时的眼神可真是——哎呀,是真的忘不掉呀。”

“像是一团火焰般自以为是的勇士,鲁莽、冲动、勇敢,却突然被现实的一桶冷水浇灭,发觉自己在关键时刻弱小得无能为力。容器先生,其实你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了弟弟一个相当残忍的真相啊。”

7. 一朔突然放开了留云的下巴,朝天翻了白眼。他对着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某人抱怨道:“闭嘴快别说教了,吵死了。”

不过好在留云并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他已经被惊吓到变成了一对蚊香眼,正头顶冒蒸汽地消化刚才两秒里发生的事情。

一朔把掉落的黑曜石收进囊中,拍拍衣服坐起身:“嘛,那看起来今天的大人课堂就只能进行到这里了。留云有什么想问老师的吗?”

留云跪坐在地上,面红耳赤地摇了摇头。

“不错,那下课吧。”一朔摸了摸他的脑袋,留云伸手想把哥哥的手拍掉。望见留云的手背,一朔敷衍的抚摸忽而一顿:“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留云的手背说。

“哦这个啊,这是我今天铲除妖蛆时受到的伤。”留云把手放下,“妖蛆附身到了一只小猫身上。我在降魔的时候被他抓伤了。”

“我知道,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处理伤口。”一朔指着伤口,有些不悦地问道,“你们人类……啊不,你不是可以去医院治疗的吗?退一万步说,除魔师总该学会几个治愈的法术吧?”

“没有必要吧。”留云忿忿地说,“我也是男子汉了。我会变得很强,这点小伤自己就能好。”

“那如果二次受伤了呢?感染了呢?”

“不需要,哪会有这么巧。”

“那如果遇到这种事呢——?”一朔眼露凶光,突然扯过留云受伤的手,对着手背露出獠牙,仿佛下一秒就要刺进去。

留云几乎要惊呼,但迎接他的却并不是预想中尖锐的刺痛,而是柔软的触感。一朔并没有故意去啃咬他的伤,而是伸出舌头,细细地舔舐裂口的边缘。一朔的舌苔很粗糙,有着像咪舌一样类砂纸的表面,但是却湿湿热热的,覆盖在裸露的皮肤表面反复摩擦时有种异样的舒适感。

“呃啊。”留云难受得浑身一颤,连忙把手抽回。哥哥今晚怎么回事?难道睡太多把脑子睡糊涂了吗?他盯着自己因为因沾着透明唾液而发亮的伤口,耳根又没来由地红了。

“这是对留云的惩罚。”一朔沉着脸色,面带笑容却并无笑意,“被我发现有下一次的话,可就不是舔一舔这么简单了。”

留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点头:“行吧。”他用倔强掩饰自己的窘迫。

“嗯,那就好。”一得到期待的答复,一朔又像变脸似的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他靠在留云的身侧坐下,仰望着月亮,将手覆盖在留云的手背上。兄弟俩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在黑暗里静静地感受时间的流逝,像两个放学后等待父母来接他们的小孩子。

“留云会希望回到小时候吗?”一朔问。

“当然不会了……为什么这么问?”

“是吗?那我会哦,会想要回到童年和留云亲密无间的时候。”还未经过大脑完整的思索,这句话就从一朔的嘴里脱口而出,连他都感到惊讶——他只是一个被封印在名为“一朔”的身体中的妖魔而已,这份感慨的情绪又是从何而来的?

“留云也肯定是这么认为的,对吗?”毕竟那时候的“一朔”才是你真正的哥哥——祂这么想着,在心里没来由地涌出一份像指甲抓挠般的怪异感受。

留云低头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在一朔沉静的视线里摇了摇头。

“我不那么觉得。”留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现在的哥哥,时不时会很冷淡,也时不时还会欺负我,但是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我。我还是最喜欢……”留云咬了一下舌头,连忙打住不该说的下半句,改口道:“而且小时候我只能被哥哥保护,现在或许就算是我也不会变成哥哥的累赘,而能为你分担一点责任了。”

“那现在这个没用的哥哥你也喜欢吗?”

“……喜欢。”

一直以来用冷漠所掩盖的愧疚的真心,终于在这一刻说出来了。留云砰砰直跳的心脏激动地等待着一朔的回应,可一朔只是对着他的额头伸出手。

“啪”一声轻响。一朔轻轻地弹了一下留云的额头,而后者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倒在了哥哥的怀里。

“讲得不错,下次再讲一遍吧。”他眯眼笑了起来,拾起掉落在庭院的伞剑,把昏睡的弟弟抱起,向室内走去。

冷清的月光像往常一样洒在一朔身上,但是他口袋里的那颗黑曜石却散发出了几乎能与夜晚抗衡的可怕的热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灼伤。

2024.0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