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畔,芍药栏边

顾城家oc

如果让河原木枫选一个词来评价自己过往的人生,那就是“安稳”吧。

“那边那个男生是谁啊?” “是村长家的儿子吧?” “真的假的?才一阵子不见居然已经这么高了。” “你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吗?他都当上实习医生啦。” “明明还这么年轻?!”

河原木枫对那些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的长辈们报以礼貌的微笑。他的成长过程中从来不缺乏赞美与评价,像这样的议论声也早就习惯了。他微微点头致意,便从人群边缘走开。 恰好出生在平凡的村长夫妇之家,恰好拥有一具健康结实的身躯,恰好很早就有了接触到医学的条件——这些机缘巧合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他不需要全力拼搏就已经谈得上是方正的人生轨道。依他对自己的看法,应该也本就是最适合这种轨道的、没什么宏大理想但平稳安定的性格吧。 灯笼的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一盏一盏亮起,像是两条并肩而行的长龙。身着浴衣和木屐的男男女女集结在祭典摊位周围,小贩们原本零星的叫卖声也渐渐充满了干劲,人声变得嘈杂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糖甜腻的香气与照烧鸡的肉味,相互交杂成令人垂涎的烟火气。凉亭中等待的年轻人们陆续迎来了各自相约的旅伴,笑着结伴而去。人群在聚集,祭典开始了。 最后一个离开的凉亭的人是河原木在医馆学艺时的同学。他似乎有些担心河原木会落单,于是在临走前关切地问了一嘴:“你有约了吗?再过五分钟第一场烟花秀就开始了。” “没事,你先走吧。”河原木冲对方的方向挥挥手。 “咦,难道是在等喜欢的人?”恋爱八卦的话题总是最得人心。 河原木枫作出一副思考状:“你猜。” “哎,你这人真没劲。” 见同学的身影融入人群中,河原木又看了一眼时间。她差不多该到了。 “你在等喜欢的人?”——他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因为如果在此时说“不”的话,就好像在她不知情的时刻莫名其妙地拒绝她了一样,那实在是太不尊重人了;可是回答“是”却又更不准确,毕竟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青梅竹马之谊。 ——“今晚陪我去面馆吗?下个月的夏日祭一起去吗?天气好热啊,明天会下雨吗?”他在与她一同的回家路上不经意地说道。 ——“好呀。好呀。以及,会下雨的吧。”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也不怎么专注地答道。 发小之间的感情,都是如同这些日常对话一样的,白开水一般平淡的情谊。只要将前往夏日祭典的邀请隐藏在其中,迟钝的她就不会察觉到,这是大部分情侣间才会做的事。

祭典的第一场烟花刚刚在夜空中炸开。瞬间闪过的白昼般的光亮中,河原木枫似乎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见那个熟悉的高马尾少女一闪而过,但随即又消失不见了。他还来不及确认,一个清亮而认真的嗓音便在他的身后响起。 “枫——你站那里干什么?” 河原木微微一愣,转过头,只见他期盼的人影正从人群另一头赶过来。她单手拨开挤得几乎没有空隙的村民们,动作利落干脆地从人流中穿梭而过。直到她走到了跟前,河原木才注意到她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微微打湿,看起来有点狼狈。 她还是来了啊。他呼吸间不动声色地长吁一口气,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意料到的轻松。 “这一身很热吧。”河原木枫瞥了一眼她华丽的衣装,正准备帮黑发少女拨开黏在额头上的刘海;却不料她却先给他疏整了一下头发,打理了一下衣装。 “抱歉久等了,你是不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呀?”萩野关切地问,“累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河原木觉得她过于对他人过于照顾的样子实在是很有趣——他们约定的时间本就挺晚的,其实萩野并没有迟到,是他来早了,“倒是你跑成这样,还逛得动吗?” “当然!我感觉今年的这身浴衣还挺轻薄的,运动起来也很舒适。”萩野文美微微低头,“今天在我过来的路上遇见了和家人走丢的小女孩,所以又花了点时间把她送回到母亲那里……之后差点赶不上祭典开场,就只能跑着来了。” “这样啊。”河原木枫对着她的额头吹了一口气,吹出那种刘海被风自然分开的效果。他轻轻叹了口气:“还真像是依文美的性子会做的事。” “依我的性格是什么意思……”萩野文美皱眉。 “就是河原木枫这个人是不会有你这么好心的意思呀。”河原木温和地抿唇。见萩野的目光时不时追随着路人手里的小食而飘远,他贴心地换了个话题:“跑了那么久是不是饿了?要买些东西吃吗?” “好啊。”萩野文美眼睛一亮,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摊位,“我想吃鱿鱼串,你要吃吗?” “可以。你别的酱料都要,就不加辣,对吧?”谈话间河原木已经用手势点好了烧烤。 “是的……诶?”萩野从小贩手里接过鱿鱼串,啃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总感觉我们以前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 “当然了。”河原木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去年我们也是一起逛夏日祭的啊。前年也是。” 突如其来的人潮从两人中间穿过,将他们撞开。就在两人将要被人流裹挟着带走时,萩野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却被人稳稳抓住。 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停了仓促的步伐。好像令她被溪水冲刷时,抓到了自己的支点。 萩野文美转头,对上她的是那双熟悉的青绿色眼睛:“对哦,好像我每次去夏日祭,都是和你一起的呢……” 河原木枫靠近她,将手环过她的肩,好在沙丁鱼罐头般的环境里给他们的胸腔留出自由呼吸的空间。直到人潮散去,他才松开手,语气平静:“因为你总是走这条路,所以我想找你的话很好找到。” 萩野哈哈笑了起来:“什么嘛!原来是这样。那实习医生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忙,你还挺闲啊。” “嗯。”河原木没有否认。 就是太闲了。像是在让自己承认什么,他又顺着萩野的话应了一遍。说完他也轻声笑了起来,笑得合上了眼皮。

一阵轰隆隆的太鼓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萩野文美和河原木枫顺着锣鼓方向望去,只见在山坡下一群青壮年正扛着一台装点着白色绸带的驾笼,边唱着歌边走在河边的道路上。一个神职人员装扮的男人提着领头的灯笼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为他们开路。这条河流的两岸聚满了人,大家都在探头探脑地张望行走的队伍。烛光映在水面上,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面孔。 “今年的祭典也有‘送行’啊,我们去看看吧。”萩野一撑利索地翻过障碍物,沿着队伍前进的方向走过去。 “好啊。”河原木也跟上她的脚步,走在她身后。 两人并行了一阵,驾笼梯队在道路的尽头处停了下来。神主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举起权杖,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了那个从古代流传至今的故事。 据传有一位神明沉睡在村子旁的山丘上,祂曾在这里安眠了成百上千年。村民信仰着沉睡的神明,每年都举办祭典纪念祂,向祂祈福。据说村子曾经遭受过诅咒,诅咒中可怖的灾祸会在未来以天灾的方式降临于此,夺取所有人的生命,只有依靠神明的力量才可庇佑众人。而唯一一种将神明唤醒的方式,就是从村子里选出一位少女嫁给祂,这也是“送行”仪式的由来——当然,传说中的“灾祸”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自然也从没有少女真的对神明以身相许。每年祭典上的驾笼内部都是空空如也的,这只是一个表演性质的仪式。 “成为神明的新娘这种事,怎么想都太残忍了。”萩野不由得地感叹道。她正席地坐在河原木脚边的草地上,他微微低头就能从她的眼睑中看到过剩同理心。 咚。 “如果真的有灾祸降临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河原木平淡地说道。 咚咚。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萩野有些不高兴地抿唇,“假如必需要让人为我牺牲的话——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那我绝对无法接受!” 咚咚咚。 可是对我来说,应该是可以接受的事吧。他心想,但没有告诉她。 咚咚咚咚。祭祀的太鼓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像是在为谁敲响丧钟那样声声高鸣。 ——只要那个人不是你的话。 咚咚咚咚咚——铛!铁片相击的清脆巨响几乎可以在一片黑暗中撕裂黎明。 可是黎明依然没有到来,河原木枫只好拽着萩野文美的手在原野上狂奔。 说起来,他好像很少有这样尽全力的时刻。因为轨道不像是原野,不管走得快还是走得慢,终点总会是同一处。而文美,文美是属于原野的孩子。童年的时候,或许文美曾拉着他的手这么奔跑过——她好像一直是一个经常会撒开双腿奔跑的、不怎么服输的女生,总是充满了行动力、总是挡在别人面前,哪怕她会以勉强自己为代价。所以必须由他来带她逃走才行,必须由他来拉住她的手才行,否则她会被祭典的人流卷走,会被众人恳求的目光的卷走,然后坐上那座像白色的棺材一样的驾笼,以祭品的身份成为不知何人的新娘。 又宽又广的原野,像是一片由墨水倾注而成的汪洋。他们只要屏住呼吸,就能不留痕迹地潜入其中。他们可以俯下身体,变成一对猎犬;可以扬起脖颈,成为一双鸳鸯;可以埋入树丛下,从种子长成一颗双生树。哪里都可以是藏身的地点,哪里都可以是远行的目的,只要离开了村落,他们就只是一对普通的青梅竹马。没有人会质疑他们是否从命运中逃走,也没有人会潜入汪洋中,来寻找到他们。 “枫——” 萩野突然松开了河原木的手。他顺着惯性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慢慢回过头。 太阳已经在慢慢升起来了,他们来不及逃走了。 河原木枫看着萩野文美那双充满决心的、像夜晚的原野一样漆黑的眼睛。浅紫色的朝霞从背后晕染着她的身影,好似给她披上了一层神秘薄纱。他瞬间就有了一种预感,这一定是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了。 “我已经想好了。为了村子,我会成为神明的新娘。” 意料之中的拒绝。 “所以,对不起……” 意料之外的道歉。 河原木勾唇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呢,文美?我明白的,从更早以前开始就已经明白的。” 他眯着眼睛,表情晦暗不清。 “再见。”他在最后说。 萩野文美不会知道,河原木枫这个万千思绪凝结而成的道别,竟会成为他迈向死亡的最后一个推手。

“枫,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好啊,那文美要扮什么?” “我这一身是黑色的,你这一身是白色的,我们可以扮演新婚夫妇吧。” “哈哈哈,那可不对。结婚的时候应该由男士穿黑色礼服,女士穿白无垢才对。” 这是身着黑色丧服的萩野文美见到身着白色寿衣的河原木枫时,脑海中闪过的对话。 她的丈夫察觉到了她的出神,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摇摇头,只是与她的丈夫一起,在河原木枫的坟墓前放上了一束白花。

萩野文美也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一年的夏日祭典上,那个与她闲逛、聊天、斗嘴的青年与她的心离得有多近。 明明就在路边的凉亭外,就在随手翻越的栏杆边。 他们坐在草垛上,看着祈福的人们将手中的孔明灯放飞到天空,好像是原本那条盘踞在祭典上方的炽焰长龙腾飞到了银河的中央。见此美景,人们都纷纷将双手合十,对着沉睡的神明祈愿起来。河原木枫也不例外。 见他许完了愿望,萩野文美用手肘顶顶他,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和去年一样的愿望。”河原木枫却只是眨了眨眼睛,卖了个关子。 “不想说就算啦。”萩野耸耸肩,“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也不会再相信这些了吧。” “不想猜猜吗?”河原木把手撑在她的背后,让她变相地靠在自己的怀里。 “猜中的话呢?” “就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好,一言为定!” “想成为正式医生?毕竟你这么努力。” “这种事情早晚都会做成的。” “那——希望身体健康?” “不对,但是有些接近了。” …… 河原木枫当然也不相信神明,所以他也没想许什么细心、缜密的愿望。他只是向神明祈愿了萩野文美能够平安喜乐,仅此而已。 但是他想了想,又在其中添加了一点自己的私心。 希望萩野文美能够平安喜乐,并且在我身边。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标题出处:《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在梦中相见的场景。“牡丹亭畔,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