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浮屠 黄昏时,周珩去了后园。 花圃近日翻了一遍土,土还疏松,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周珩行走在一片荒芜中,衣摆扫过枯萎的草茎。下裳宽博,行走时几乎拖曳于地,边缘被雪水浸湿,由浅浅的缥色转为更深的青色。他撩起衣袍,弯下腰,仔细拣选石块,兜入怀中。 石块冰凉刺骨,他却恍若无感。直到胸前沉甸甸地坠着,他才停手,而后走到池塘边。 天际压着铅灰色的沉云。池塘水面结了薄冰,冰面晦暗,照不出人影。 他俯身,将石头一块块垒起来。 乌黑长发随动作滑落肩侧,流泻而下。 一块最大最平整,作为塔基,稳稳地嵌在雪地里;再往上,几块围成一圈,层层相叠,调整石块的朝向,让它们咬合得更紧,作为塔身。 石头大小不一,塔身几次垮塌,他便耐心地用碎石子塞进缝隙,稳住结构。嘴唇抿着,一派专注。 最后选一块长椭圆形石头,小心卡在顶端的洞中,立住,作为塔刹。 不到膝盖高的石塔,没有雕刻佛像,没有装饰珍宝,只是光秃秃的石头,大致有个下大上小、下圆上尖的形状。 浮屠。 最初用来供奉佛骨舍利,后来也用来纪念亡者。 周珩直起身,退了一步,神色肃穆。他掸去肩头的雪,却没有去管发梢与睫毛上的细粒。整个人如立在风雪里的青竹,沾染霜华。 程七也庄重地沉默,站在几米之外,频频四顾,替他望风。寒风灌进暗褐色短夹袄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鼻尖冻得发红。 周珩原本想将今日手抄的经文烧掉,但程七劝道,“殿下,外头火光太显眼。” 周珩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他垒起这座简陋的小浮屠。 他没有雕刻工具,不能为他们立碑;身在囹圄,不能请僧、设斋、建坛、祭祀以超度亡灵。 他甚至不能展露悲伤。 没有线香,便折下一支枯菊以代。 花瓣凋尽,花头皱缩,只剩下干褐的轮廓。 合掌,闭眼,默诵往生咒。 双唇无声开合,呼出的气化成白雾消散于空中。 他不信佛,这乱世,若举头真有神佛,何至生灵涂炭?只是围城三月,丧葬频繁,城内法事不绝。听得多了,咒语又短,便记住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念诵之后,需要以回向结束祷告,也就是将抄经的功德回转给指定的对象,然而周珩甚至不知道义士们的名字。 他沉默片刻,诵道,“……愿以此功德,回施为国殒身诸人,往生安乐净土。”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头,也落在矮矮的石塔上。 暮光逝去,四野暗下来,飞檐斗拱上的石兽也化作模糊的暗影。寂静冬夜降临,更鼓远远地敲过朱红宫墙,梅枝载雪,探出墙外,棕头鸦雀收拢双翅,胸前绒羽蓬起保暖,像几团灰色小球坠在枝头,一动不动。 历史仍在滚滚前进,有些人却被永远留在过去。 周珩站在那里,心想,为什么要为我这种人而死呢? 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即位,因此对我抱有改天换地的、明主圣君的期望。形象不过是伪装,他们为之而死的,不过是幻梦一场! 他感到极端疲惫,心里说,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 ——我已经……无法…… 眉睫上的雪粒融化,水意沾在下睫上,像正在蓄积的泪。 “殿下!”程七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有人来了。” 周珩回过神来。 脚步声渐近,他将枯菊顺势纳入袖子藏起,转身,理了理袖口。 那边,禁卫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高举灯笼。光芒扫过来,晃过周珩的脸,又扫向园中各处。见两人还在园中,就扯着嗓子喊道,“落锁了!快出来!” 出现有人闯入宫中这种大事,台军都得受罚,宫禁也更加严了。此处加派了人手,后园与前院之间的垂花门也改为平日上锁,通行需报备。 落锁之前,程七回头看。影影绰绰中,那浮屠就立在湖石旁,小石头堆混入另一堆大石头里,很不显眼,像顽童随手搭成的小玩意儿。 二人回到房内,程七绕到周珩身前,替他解下落了雪的鹤氅。炭炉给屋子里保着温暖,雪粒从氅衣上簌簌落下,触地即化。 这是从东宫取来的旧物,还残留着衣箱中的淡淡熏香,白羽已不如当时蓬松,内府裁作本该收集鹤羽,新裁一件,因为受周珩之令优先为守城战士制作被服,便耽搁了。 触摸着略有磨损的边缘,程七一句“殿下”脱口而出,周珩抬起眼皮望着他。 程七定了定神,将鹤氅搭到熏笼上,改了句话,问道,“今日那位也不过来,殿下仍要早睡吗?” 周珩才想起,高峻之迎娶崔氏女的日子正是今天,怪不得一天都没见到人影。 恍然间,风中的宴乐丝竹于耳中变得清晰,他点点头。 而他上了床,只是睁着眼睛。 帷幔上绣着鸳鸯,羽色艳丽,交颈而眠。他盯着帐顶,五内如焚,心想,怎么偏偏是昨夜呢?为什么他偏偏不在场? 如果不是昨天——如果高峻之来了——那么,前来营救的义士们,恐怕会撞到他正与新朝皇帝赤条条搂抱在一处,抵死缠绵……想到此,周珩打了个冷颤。他蜷起身体,将锦被拉到下巴,裹住自己。 在隐约的鼓乐声中,他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了滔天血海。 *** 宫城另一侧,灯火通明。 奏乐从正殿一阵阵传来,偏殿中,身穿吉服的高峻之正在听台军首领吴世忠的禀报。 吉服以大红为底,其上以金线织出团龙与云气的纹样,依照新帝喜好做成了窄袖,腰束嵌金革带,那一身穿在他身上,更像铠甲外所披的战袍。 对方跪在阶下,引头触地,顿首请罪,道,“潜入者共一十六人,擒获四人,一人不治身亡,其余……” 忽然一阵笑声,有人高呼,“为陛下贺!”鼓乐再起。 等那阵声浪过去,高峻之问道,“审过了吗?” “审过了……三人皆言无人指使,亦无发现宫中内应,卑职定要查清幕后何人!” 他额上见汗,袍袖微微发颤,诚惶诚恐。 高峻之最先问的是,“怎么进来的?” “贼人将刀剑藏在炭车之中,伪装成脚夫。” 大致听了一遍情况,高峻之做出了和周珩同样的判断,也就是—— “不必再用刑了,直接处死。” 吴世忠一愣,抬起头,正对上那冷冽的目光,“陛、陛下……” 他喉头一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收殓厚葬,”高峻之道,“以敬忠义。” 他诺诺连声,倒退着膝行数步,才起身趋步而出。 帘影微动。 屏风之后,一道身影缓缓转出。 谢芝行至灯下,向主公略一拱手,手中麈尾尾端轻轻一摆,赞道,“陛下此举,实乃收拢民心之妙策。” 高峻之叹道,“忠勇义士,可惜不为我所用。” 谢芝望了一眼吴世忠的背影,似笑非笑,道,“不忠不义之士,陛下亦有魄力用。” “此人既然贪生怕死献了城门,就断无再反回去的可能。”高峻之评道,随即站起身来,说,“朕得回去了。” 他在合卺礼与洞房的间隙溜出来处理紧急工作,此时原本是接待宾客的时间。 高峻之的目光转向正殿。宫道两侧成排宫灯自檐下垂落,百盏灯笼,将整座殿宇照得如白昼一般。内里红绸扎花,金线绣幔,刺绣在灯火下流动,像点燃的火附在其上。 满座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一处不见血的战场。 谢芝躬身告退,听见他补了一句,“此事民间传播便罢,尽量不要传入宫中,教他难过。” 虽然不指名道姓,二人仍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 麈尾在手中一顿,谢芝领命。 *** 鼓乐未歇,灯影摇红。 谢芝自偏殿退出,没有上宴,而是径直出宫,乘车归了居处。门一掩,喧哗和风雪就隔在外头。他尚未成家,住所不过几个奴仆,安静得很。 案上设有细足银灯,罩以薄纱,光色温润。博山炉中烟气袅袅,香气极淡,近乎于无,与平日所用不同。 他解了外氅,跽坐案前,先取过一封信来。封泥已启,纸是澄心堂花笺,纸薄如云,纹隐水影,近灯则显暗流纹理。内里是些清谈辩论。 其中一行写道:流浅难覆,勿假其势。留舟在水,观其后变。 谢芝读了一遍,取来一页自己的旧稿,并排放置。墨色已沉,是数日前所书。 ——北池微动,有客投石探流,何若推波助澜,断流覆舟? 相隔南北,通信延迟。叔父的回信送来前,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他将两封信都移开一旁,置于案侧,没有收起,也没有毁去,另取新纸。 纸色素白,没有纹样,是入城以来随手购入的寻常款式。他以清水润墨,慢慢研开,回以同样的清谈,中间掺入一句:试水之举已止,未见其后。 写至此处,他停下,似在斟酌。窗外风声呼啸,灯焰微动。 他继续写:渡者情有所系,尚能自持。 写完之后,他将毫锋在砚边轻轻理过,才将笔搁下。 纸面尚有湿润光泽,字迹等待定型。他没有再改,将其置于案心风干。 灯侧那封旧稿,此时已被烘得微暖。他读了又读,沉吟半晌,伸手将两纸对齐,略一停顿,终究没有将旧信收入,只取新信入函。封泥另取一丸,以沉水合龙脑调制,气薄而不散,以指尖捻碎,和以炉中余香,轻轻按封。 城中往来,此类信件本就不绝。或问田庄,或叙婚丧,无人多看,验过封绢,见是士族家书便放行。 信以寻常家信规格寄出,随商旅南下。 先在马背,夹于账册与货单之间;数日后换舟,入水路,与漕船并行。 过江之后,入建康。 信未入官府,先落在城中一间纸铺后堂。铺中售的正是与来信同样的花笺。掌柜接过回信便收起,不问来处。 几经转手,终入谢氏宅邸。 宅中内外分明,书信先入外书房,由执事分拣。公事、族事、私信,各归其处。稍晚,这一封信被送入内室。 灯下安静,炉中香沉。 案前之人身形清瘦,留着几缕清须。 手指由封泥上一捻,停在鼻尖,辨别那微妙的复合香气。他露出一抹悠然的微笑。 *** 又一日,软禁之处有人来访。 来人着禁军服色,未入内,只在外间门外拱手,“陛下有旨。” 声音压得屋中一静。 “今晚设宴,召梁朝旧臣、降将入席——” “请殿下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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